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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艇仔粥,快好了,我買了新鮮的魚和蝦回來。”
郁玲湊過去,小鍋已是熱氣撲面,米香四溢,拿勺子劃兩圈,稠得剛剛好。鐘樂把腌好的魚蝦放進去,再放少許鹽,調到大火煮沸一圈,加蓋關火,燜上一會兒。再打開,水氣蒸騰中,放入炸好的花生米,切碎的油條,撒上蔥花。色香味俱全。
他盛了一碗遞到郁玲桌邊,郁玲還未開吃,便心滿意足的嘆一聲。
鐘樂笑道:“餓了?”他洗了手出來,再探郁玲額溫,“不燒了,真好。餓了是好事。”
粥尚是燙的,一口一口吃得甚慢,郁玲抬手去摸鐘樂的下巴,磕手得很,全是剛冒出來的胡須渣:“你怎么沒去上班?”
“沒什么重要事,就先不去了,你這兒還病著呢。”
“我好差不多了。下午還得出去一趟。”
“去哪兒?”
“我約了王荔琳。”她已經給mcc去了電話,婉拒了這份工作。但王荔琳那邊,只是去通電話太不合適。
“那我陪你一起去吧。”
郁玲端起粥碗,輕輕地吹著氣:“不用了,我就約在小區外面的咖啡廳,走過去就行了。”
這家名叫“念舊”的街區咖啡店,裝潢和名字一樣無甚特色。這是王荔琳第二次來這兒,第一次則是兩個月前和郁玲的第一次會面。第二次見到店內紅磚砌就的墻面和吧臺,她便想,紅磚便宜實在又好用,是挺適合某個人的口味。
做獵頭久了,有時候看一個人的選擇,便能感受到一個人的偏好,乃至性格。因為人的思想和行動,大體上是會一致的,可是,也總有看走眼的時候。
等不過幾分鐘,她便見郁玲推門進來,不是她想象中一般女人得知自己懷孕后的神情。很多人就算不坦露不張揚,那種將要為人父母的喜悅也是無處隱藏的。郁玲的臉色蒼白得讓人詫異。她說:“感冒剛好。”
“那你怎么不多休息幾天。電話里你已經告訴我原因了,身體不適的話,就不要勉強出來見我。”
“天氣回暖,我也正想出來透口氣,家里太悶了。”
“你不打算去mcc了?”王荔琳再次確認。
郁玲搖頭。
“我還真想見見你先生,看看他究竟是個什么樣的好男人,值得你一而再的為了他,放棄了大好的工作機會。”
“說不上是為他放棄了什么,懷孕也不是他一個人造成的。虧我之前還再三的向你保證,這兩年內不會生孩子。可中了頭等彩,能有什么辦法?”
生病時她躺在床上,在手機上搜“帶避孕套懷孕的幾率有多大?”大多數的統計數據都說正確使用不會超過2%。多么渺茫的中獎幾率。這么多年無論是刮餐飲服務業的□□,還是參加商家促銷時搞的抽獎活動,她從未中過獎,連一副對聯或一個福字都沒拿回家過。
“我猜也是意外之喜。恭喜你了,和去mcc相比,算是完全不同的一條路了。”
“真是抱歉。白白浪費了你這么多的時間精力。”
“是挺意外的。但做這一行久了,也就隨時都準備好應付突發狀況了。可我還是,”王荔琳眼里,郁玲是個冷酷干練的職場女性,她的抱負從不在丈夫小孩圈起的天地里,“想冒昧問一句,這么選擇,你有沒有猶豫,會不會后悔?”
郁玲看看四周,咖啡店內除她倆之外,再有三五人而已,都是意興闌珊的模樣。冬天來了,日子終是一天天的冷下來了,外間太陽高照,溫暖卻被這一堵堵的高墻窗戶紗簾重重的擋住了。她說:“其實怎么選都會后悔的。不去mcc,以后也許再也沒有這么好的職業前景了。有了孩子家庭,勢必會分走我大半的精力。可要是不要這孩子,”她苦笑一聲,“我只能選擇,相對而言更容易承受一些的。”
防備了一切,仍防不住它的降臨,從不信命的郁玲有那么些動搖,不止擔心她和鐘樂的感情,更怕不要這命中注定的孩子,她以后再也不會有了。
眼見郁玲的眼眸里升起薄薄的霧,王荔琳嘆口氣:“也許柳暗花明又一村呢,命運總不會去虧待那些格外用心生活的人。”
“希望如此。”郁玲轉換話題,問了一句:“你認識晨星的吳博文吳總嗎?”
王荔琳神情一滯,點了點頭:“認識,工作上有過往來。”
“哦,這樣啊,也對,吳總這些年在快銷領域挺有名氣,你又是做獵頭的。”郁玲笑笑,“我還以為你們私下也認識,畢竟在深圳的杭州人不多,你們兩個又都是浙大管理學院畢業的。”
王荔琳意外又不意外的神情:“十月你和我聯系后,我對你離開晨星的原因,你說是因為你男友在晨星,我信也不信,便給師兄打電話,仔細問了幾句。”
“他怎么說的?”
“你不都猜測我們之間有不一般的私人關系?當然是實話實說了。”
“吳總畢業后的第一份工作,也是在mcc的上海分公司。”
“查得真細,看來不是今天才懷疑的。”王荔琳索性全說了,“他認為是因為他,你才丟了晨星的工作,所以當我找他時,他便有這打算了。既然你沒有舉報他,他也成全你找到一份更好的工作。”
郁玲點的是最一般的美式咖啡,制作輕松隨意。她向來不花太多心思在這些小布爾喬維亞的情調上。咖啡只是提神而已,也許還有那么點抗感冒的效果,適合病愈后的她來一杯。只是今天店里的咖啡做得并不成功,味道過于濃烈焦苦,在舌尖久久不散。
良久她才想起,美式咖啡的□□含量太高,并不適合已懷孕的她,看來以后也要戒了。
王荔琳起身離開前,她才艱難的開了口:“請你代我,謝謝吳總的好意。”
像是人生所必須經歷的茫然倦怠期,病愈后的郁玲也不知道該干些什么,似乎只有等待腹中的小生命一點點長大,可她對這件事情,也說不上有什么期待。
鐘樂把原定要明年才休的婚假提前,偏手上項目尚有個尾巴未結,無法全然脫身。和上司協商后,開始了上半天休半天的準假期模式,打算直到他倆的大婚之日。
郁玲不需要他如此做。可他說,現在你懷著孕,明年后年我們都不一定能脫身去旅游,那婚假攢那兒,攢著攢著就沒了,還不如趁這段時間不忙,陪著你,和我們的寶寶。他原本憧憬著在椰林海灘的陽光下發呆、或是潛入水中與魚兒群游嬉戲,這下沒了,也沒有一丁點的悵然若失。
他還變著法兒的郁玲做各式好吃的。郁玲食欲也消減不少,再無往日連吃十幾個餃子的氣勢,到最后總是便宜了郁明和小倩。
莫說鐘樂如此盡心。郁明做銷售,上班無需打卡,逮著點時間碎片就來看她。有時帶個烤紅薯,有時帶個現烤的面包。他說,不行啊,姐,你才懷上,就越來越瘦了。冬日里它們暖洋洋熱烘烘的,郁玲多少也吃了點。
就連萬年等人伺候的小倩,也會去廚房里削了水果出來,端給她吃:“玲姐,這個維生素a和c含量特別高,你多吃點,對寶寶好。”
還有接不停的電話,自己爸媽的,還有鐘自在媽的,不是問她今日可好點,就是吃了什么東西。他們越是殷勤,她心里越是悲哀。她的身體未有變化,也沒有晨起嘔吐這樣的妊娠反應,她還感受不到肚子里存在的生命悸動,她并不喜歡他們以各種各樣的方式來提醒她——她全然沒有生育的喜悅。
他們的關愛,在這個密不透風的小公寓里,找不到出口,只能向她一點點、一面面的襲來。她親手打造的小家,親自挑選的天鵝絨窗簾,在黑暗中像海水一樣擁著她,推著她,離岸邊越來越遠。
她竟也有在家待不住的時候,于是下去樓下花園里走走。上班日留在小區閑逛的人真是少,她偶爾去便利店買瓶水買瓶酸奶,店員隨意招呼一聲:“今日沒上班啊。”她沉默著,也不回答。
且就是在花園的長木椅上坐著,她的心情也能平靜許多。冬日的花園也是常青的燦爛的,全無北風蕭索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