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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時卿道個“是”字。
她便將鳥籠遞給了婢女,叫她們拿下去,伸手示意他坐在棋桌對頭,邊道:“我不喜歡養鳥,叫阿兄給我買了只來,是想瞧瞧,尋常的畫眉鳥是否好養活。”
陸時卿似有所悟:“縣主是奇怪,上回六殿下送給令兄的那只畫眉鳥,為何不過幾日便死了吧。”
她一笑:“什么都瞞不過先生。”
他解釋道:“那只畫眉鳥經特殊馴養,能以叫聲傳信。殿下早先不全然信任令兄,雖遞了消息來,卻也給鳥喂了毒,以免落下把柄。”
元賜嫻似乎對他的坦誠很滿意,點頭道:“令畫眉鳥以叫聲傳信,已比鸚鵡以言語傳信安全許多。其后,先生又叫我阿兄在寄往滇南的書信中提及此鳥,故意給圣人的探子瞧見,從而反叫他打消疑慮。實是妙極。”
陸時卿稍稍一默,學了她先前那句話道:“什么都瞞不過縣主。”
她淡淡一笑,招來兩名棋童:“不說這些了,我請先生來,是想觀棋的。”
“您想觀何種棋局?”
她沉吟一晌,道:“先生可還記得當年在潯陽大敗許老先生的那局棋?家父癡迷棋道,曾花重金求彼時一戰的棋譜,卻盡遇上些江湖騙子。”
陸時卿出口帶了絲笑意:“是十二年前的舊事了。當日,徐某與許老先生在潯陽江頭偶遇,一時興起,想對上一戰,奈何手邊無子,便以口述之法決了勝負。自然是沒有棋譜留下的。”
元賜嫻恍然大悟:“難怪。”
“既然縣主想瞧,徐某再口述一遍就是,如令尊有需,您可繪成棋譜與他。”
“如此,不會壞了先生的規矩?”
他淡笑一聲:“徐某沒什么規矩。”
兩名棋童走上前來,一人手中執一只棋罐,照陸時卿所述,一個落黑子,一個落白子。
“起東五南九,東五南十二,起西八南十,西九南十……”
四下靜謐,人語聲低沉輕緩,落子聲脆亮明快,元賜嫻聽著,覺得心里癢酥酥的,像被細草拂了一般。她看似垂眼撐腮,注目棋局,心思卻不知飄到了哪里。
潯陽江該是很美的吧,她突然想。
有春風楊柳岸,有意氣風發的少年郎和須白長眉的老者,有未能傳唱于世的絕代棋譜,唯獨沒有皇城的爾虞我詐,就像她非常貪戀的滇南一樣。
正是這神游天外之際,她突然聽見對面人喚她:“縣主?”
她剎那回神,見棋局密密麻麻已被鋪滿,慌忙道:“我在。”
陸時卿似乎并未瞧懂她眼底一閃而過的憧憬之色,問道:“徐某已下到決勝負的一步了,您可想試試解這棋局?”
她一時沒答,叫棋童與四面仆役都退了出去,而后反問道:“先生,潯陽的山水好看嗎?”
陸時卿稍稍一愣,道:“好看。”
“您從前在那兒,平日得閑都做些什么?”
“垂釣。”
元賜嫻笑了笑:“那您為何來了長安?這里連魚蝦都比別處狡猾,很難釣著的。”
陸時卿沉默許久才道:“世濁身難清。縣主覺得,倘使有朝一日,長安的山塌了,水干了,潯陽又當如何?”
“潯陽也將再無魚蝦。”
他點頭:“這就是我來的原因。”
“您想救潯陽的魚蝦,卻為何選擇了六殿下?”
“殿下來尋徐某時,徐某曾有三問。第一問他為何而來。他答為天下。第二問他,天下在圣人手中,與他這不得寵的庶皇子何干。他說——‘阿爹喜掌權術,可權術治得了阿爹的心疾,卻治不了阿爹的天下。我想令四海腐木煥然,枯草重生,能人志士有才可施,蒼生黎民有福能享,八方諸國皆賀我大周強盛,而不敢越雷池一步。’”
元賜嫻目光閃爍,極緩極緩地眨了眨眼:“第三問呢?”
“徐某問他,如有一日得天下,將以何治它?既非權術,那么,是彎弓駿馬,還是金銀錢糧。”
“殿下如何答?”
“德化民,義待士,禮安邦,法治國,武鎮四域,仁修天下。”
元賜嫻默了一默,笑起來:“先生怎知,殿下所言不是空話?”
陸時卿似乎也笑了一下:“話本就是空的。徐某拿耳朵聽空話,用眼睛看實事。”
她牽了下嘴角,低下頭不說話了。
陸時卿見狀,淡淡垂眼,轉了話茬:“縣主還觀棋嗎?”
“當然。”她的目光掃了一遍棋盤,“您方才問我是否要試試解這一步決勝棋……我若解開了,可有獎賞?”
陸時卿心中頓時生出一種不祥的預感。但他知她不可能解開這盤難局,故而放心道:“您想要什么獎賞?”
“我說笑的,您將這棋局給我瞧了,是我該謝您才對。過幾日,我與阿兄設個小宴,您可愿賞光?”
他搖頭婉拒:“不過一局棋,何必勞師動眾。”
“那我與您打個賭。倘使我解開了下一步棋,您就得赴宴。”
陸時卿頓了頓,仍不信她有這通天的本事,伸手示意道:“您請。”
元賜嫻卻沒再鉆研棋局,起身到一旁提了支筆,蘸了墨后,回到棋桌邊,眼珠子滴溜溜轉了一圈,落筆將一顆白子涂成了黑子,然后笑看陸時卿:“先生,我解開了。”
陸時卿瞅著棋局,霎時噎在原地。這個女無賴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