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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鈺跟瞧傻子似的瞧著她,拍拍她的肩膀:“傻妹妹,當局者迷,你可長點心吧,別被人擄了還不自知啊。”
元賜嫻瞅著他轉身而去的背影,訥訥眨了三下眼,一瞬心如鼓擂。
十日后,滇南邊陲的南詔守軍營突然遭逢夜襲。
這些日子以來,大周地方軍因缺失有力的主心骨而士氣低迷,南詔急行軍幾乎占據了絕對優勢,一路北上,往益州方向推移,攻下了大半個劍南道。而包括太子細居在內的這批守軍則留在后方,以確保先鋒兵的退路。
可就在前天,自南詔運往這里的糧草意外被截,軍營里頭的幾名將領得到消息,以守軍營位置很可能已暴露為由提議轉移陣地,細居卻一直未應。
他的意思很簡單:守軍營的位置沒有暴露。
這批糧草不是運往前線的輜重,而只是守軍的供給糧,由于數目不多,的確少派了士兵護送,被人鉆了漏子并非不可能。
但對方的目的顯然不在這一小批對南詔無關緊要的糧草,而是企圖叫他們誤以為軍營位置已經暴露,誘使他們緊急撤離,從而窺探到守軍的動向。
這是對方的引蛇出洞之計。如若他們按兵不動,則興許一切風平浪靜,反之,才是真正暴露了自己。
但問題是,細居看得清的計策,他手底下的將領卻看不清,與他爭論了大半宿,見他不應,當即將軍報發回至南詔都城,征詢南詔王的意見。
糧草被截的第二天,也就是昨日,南詔王下令守軍即刻轉移,細居不得不聽命。轉移完畢的這一夜,卻真如他所料,遭到了一支大周軍隊的襲擊。
守軍營亂成一鍋粥,與這支夜襲軍緊急交鋒的時候,正中碩大的黃金帳里,細居一身玄甲威立當中,下了一道軍令:停戰。
外頭喊殺聲驟停,顯然是大周軍隊見他選擇停戰,也一樣放棄了攻打。
他嘆口氣,沉默良久后提了佩刀出帳,遠遠就見營門外,一名鶴氅披身的男子高踞馬上,瞧見他似乎笑了笑,淡淡道:“商州驛站一別,多日不見,殿下可好?”
正是前天截了南詔糧草的陸時卿。
細居也沒否認,以一口并不十分流利的漢話答:“沒見到陸侍郎的時候,我總是很好。”
“聽聞殿下此言,陸某深感遺憾。實則陸某也奇怪,何故回回一見殿下,便是這般打打殺殺的場面?!?
他笑笑,在夜色里露出一口锃亮的白牙:“你們漢人有個詞叫‘孽緣’。”
陸時卿似乎有點意外,低低“哦”了一聲:“不想殿下學識竟如此淵博。那么想來,您也一定聽過咱們漢人有句叫‘化干戈為玉帛’的俗語了?!?
細居朗聲一笑:“太拗口,聽不懂?!?
陸時卿伸手往黃金帳一引:“如此,您不妨允許陸某入內,聽陸某好好給您講解講解。”
細居聞言,瞥了眼他身后足有三千數眾的精騎隊。
他自然明白了他的顧慮,含笑回頭吩咐:“退守百丈,不得我命令不可靠近。”
這支騎兵隊是黔中充州的地方軍。陸時卿為免招搖,并未帶軍出京,而在途經守備戰力相對精銳的充州時,拿徽寧帝事前交給他的兵符調集了這支騎兵。
早在戰事興起之初,毗鄰滇南的黔中和嶺南就曾派軍前來支援,卻因戰術失當,被細居頻頻阻于滇南之外,直至陸時卿領了這三千人一路繞行奇襲,攔截南詔軍報,才悶聲不響破了他的防線。
也正因如此,細居在聽聞糧草突然被截時就知來人必是強敵,方才遭遇夜襲,也就干脆放棄了交鋒,以免不必要的傷損。
畢竟他猜到了,陸時卿的目的不在攻陷守軍營,而是意欲與他和談。因為他提前收到了一樣東西。
幾天前,滇南邊陲的南詔將士輾轉將一枚玉戒交至營地,說是長安送來的。他一瞧便清楚了前因后果,知道送玉戒的人是在向他示好,借此提醒他自家后院的火勢。
只是他當時并未理解對方示好的緣由,直到剛剛結合了陸時卿的夜襲,方才聯想到,這枚誠意十足的玉戒是在表明大周來使的友善之意,希望避免雙方的交鋒。
既然人家沒想打,他又何必硬捱這一仗。
陸時卿孤身隨細居入了黃金帳,以表和談的誠心,坐下后撣了撣衣襟處的臟泥,問道:“殿下可否先借陸某一塊干凈的帕子?”
細居叫人拿了塊錦帕給他,認真說:“不擦也無妨,您眼下的穿戴,已比在商州驛站得體許多。”
陸時卿一噎,記起元賜嫻當初干的好事,恨恨咬了咬后槽牙,面上卻睜眼說瞎話道:“哦,陸某的未婚妻確實比較頑劣,一不高興就燒干凈了我的外裳。”
這回換細居噎了。
雖說他當年逼婚單單只是出于政治目的,而非傾心元賜嫻,卻到底失敗了,連帶商州擄人一舉也沒干成,所以陸時卿這話儼然是往他傷疤上撒了足夠的鹽巴。
細居突然看了眼擱在桌案上的玉戒,恍然大悟道:“原來送我這枚玉戒的,是陸侍郎的未婚妻?!?
大周受域外影響,有將玉戒作為男女定情信物的習俗。陸時卿眼皮一抬,皺了下眉頭。這膚色深得在夜里瞅不見臉的,說的什么欠抽玩意兒?
細居將玉戒往小指上套了套,似覺佩戴得宜,便不摘了,說道:“陸侍郎,請開始您的講解?!?
陸時卿心中冷笑,沒了跟他迂回來去打官腔的耐性,直言道:“陸某想說的很簡單。如若殿下繼續北攻,弊處有二。第一是對您而言——您將接連失去軍心、民心與君心。不必我說您也清楚,您身邊的將領并不全然歸心于您,否則也不至教您中了我設下的圈套?!?
“而除卻他們外,您國中百姓及您的父親,一樣都不十分支持您發起的這場戰事。原因便是,南詔已擔負不起如此消耗的持久戰?!?
“您近年來與大周交鋒頻繁,戰亂與征軍分別致使您國中人口銳減,百姓無法正常耕種,與此同時,戰爭所需的糧草、武器、駿馬卻不斷激增,南詔的國庫因此日漸空虛。再這樣下去,您這個太子恐怕是民心所背,而您的父親也會選擇更合適的人取代您上位?!?
“第二是對南詔而言——您將給吐蕃做嫁裳,最終自損。您很清楚,這一戰的主力是您南詔的軍隊,而原本與大周交好的吐蕃之所以受您蠱惑,答應與您合作,目的便是意欲借您之手一路北攻,染指其貪圖已久的河西,分大周一杯羹?!?
“但您須記得,吐蕃不單和大周毗近,更與您相鄰。得到河西的吐蕃將日益繁盛,而吐蕃盛,則南詔衰。強大起來的吐蕃為了貯存足夠的實力與大周抗衡,遲早要先將兵鋒對準南詔。到時,大周非常樂見鷸蚌相爭,以坐收漁翁之利?!?
“說完了弊處,便談談您此戰的兩點收獲。第一,打擊滇南王。第二,占領劍南。但這微末利益,與陸某所言弊處相比,實在不值一提。且您不妨自問,您的臣民是否能夠理解您為了區區一個異姓郡王與區區彈丸之地所做的莫大犧牲?!?
“最后,我想告訴您退兵的好處。您只須令吐蕃先行放棄與您締結的盟約,就可在這場合作乃至來日與它的政交當中長久占據上風,借以爭取到源源不斷的利益——糧資、金銀、勞工,乃至土地。哪怕您戰敗,也可拿這些真正能夠被百姓瞧見、接受、理解的利益安撫國內上下。大周愿意給您這個取利及休養生息的機會,陸某可在今夜過后,替您跑一趟吐蕃,誘其撤軍,只要您眼下答應這樁和談?!?
“當然,如若您聽了這些話,仍執意不肯退兵……”陸時卿淡淡一笑,“陸某倒是不懼做您刀下魂,但照您國內情勢看,恐怕您不久就將與我在陰曹地府相見,再續孽緣了。您也說了,沒見到我的時候,您總是很好?!?
他說完,瞥了眼細居小指上的玉戒:“殿下對陸某今夜這番講解,可還算滿意?”<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