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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吃午膳的時辰,宣氏趁元賜嫻去凈手的片刻功夫拉過兒子小聲交代,說看夫妻倆精神頭都不好,別是他夜里太胡鬧了,這初初成婚,可得收斂著來。
陸時卿心想他倒是想胡鬧,可情況不允許啊,就昨夜那樣,他若敢說再試一次,怕是元賜嫻都能氣得掏出大砍刀來。
分明沒得逞卻被誤以為沉迷于床笫之事,他有苦說不出,只好默默認下,稱這幾日一定注意。
宣氏滿意地點點頭,感慨道:“阿娘都盼了這么多年孫孩了,也不急這一月倆月的。你要把握分寸,別叫賜嫻累著,才好放長線釣大魚。”她說罷比了個手勢,“最好一次釣出一雙來。”
陸時卿心中嘆口氣。他還什么都沒享受到,阿娘就已在催大魚了,這大魚要真來了,他豈不得生生孤寡大半個年頭?
陸時卿雖得了朝廷九日婚假,免了上朝及入宮辦公,卻也不能真清閑到萬事不管不問,吃完午膳便去了書房理事,臨走跟元賜嫻交代,有事便去找他。看她沒什么好臉色,到底把那句“沒事也可以來”給咽了回去。
元賜嫻抬腳回了自己的屋子,坐下便招來了拾翠,詢問早上偷偷吩咐她的事如何了。
拾翠忙答:“小娘子,婢子查過了醫書,徐先生當初那刀兇險,是否會落下病根,還得請個大夫,瞧瞧他近來歇養得如何,光看醫書實在說不好究竟。”
元賜嫻皺眉點點頭。
昨夜過后,她已然知道陸時卿上回說傷到要緊地方是騙她的了,再聯想起他初初遇刺幾日發生的種種怪事,便斷定韶和所說的“傷”一定是指他胸口那刀子。
當日的兇險她看在眼里,哪怕韶和不說,她在得真相后也會注意料理此事。但經此提醒后,她則不免更添了一層擔憂,怕所謂的“落下病根”一事是上輩子曾發生過的。
此前她不知這傷的事態如此嚴重,眼見韶和那般境遇,圣人還這樣諷刺地叫她倆同一日完婚,便覺以她身份,登門討問她前世詳情著實不合適。而如今得知真相,意欲不顧忌地問個明白,韶和卻已然遠嫁,她也不可能再巴巴地追去,只有暫且看顧陸時卿,防患于未然了。
拾翠見她神情恍惚,接著道:“小娘子,您既與郎君完婚,就別太操心徐先生的事了,婢子想,六殿下一定會照料好他的。”
元賜嫻聞言一滯。
她沒把陸時卿的雙重身份透露給別人,哪怕阿兄也不打算說。這個站隊關聯重大,畢竟多一個知道就多一份危險,且這危險是知情人與陸家雙方的,甚至還牽扯到鄭濯及朝中一大派官員的命脈。
她一滯過后很快點點頭掩飾了過去,然后起身去找陸時卿了。拾翠說得對,她一個人暗暗擔憂沒用,還得找個夠靠譜的大夫給他看看才對。鬧脾氣歸鬧脾氣,總不能不管他死活吧。
元賜嫻一路到了陸時卿書房門口,見四面下人都被斥退了,心里一陣奇怪,正準備叩門跟他說請大夫的事,卻先隱隱聽見一陣大笑。
她微微一愣。這種豪邁的朗聲大笑,絕不該是陸時卿發出來的。
她雖原諒了他這一年來的隱瞞,卻因他此前高超演技,如今并不特別信任他,總怕他還有第三重身份,故而一聽這明顯不符合他行事的笑聲,第一反應竟不是他屋內有別人,而是他是不是還演了個這種人設的角色。
她正想偷偷竊個墻角,卻聽里頭模模糊糊傳出一句“誰”。只是聲音不高,不像在質問外頭的她,而在詢問里邊的誰。
倒是好耳力。
她這下松了口氣,想是陸時卿在跟人談事,并非角色扮演。果不其然下一瞬便聽見了他的聲音,是叫她進去的。
因四面無人,她便自己推門入里了,待繞過一盞屏風,抬眼就見鄭濯坐在里頭。
她見狀也不意外,方才聽見那句“誰”,再瞧瞧四面被斥退的下人,便知來人很可能是他,心道或許這書房也連通了昨夜那個往徐宅去的密道,所以府上旁人并不知他到訪。而她之所以能夠靠近,是因為陸時卿跟門口守院的仆役交代過放行。
算他識相,知道她現在對他缺失信任,懂得坦誠行事了。
元賜嫻見狀給鄭濯行了個簡單的禮。
鄭濯朝她略一頷首,叫她:“縣主。”
陸時卿不太舒服地低低咳了一聲。
鄭濯無奈覷他一眼,改口重新道:“陸夫人。”
元賜嫻賭氣評價道:“我覺得‘縣主’比較好聽,殿下還是照原來那樣叫我就好,還能省一個字的口水。”
陸時卿臉色陰沉下來。他早先剛在心里夸過她,這下能不能給點面子了。
她沖他聳聳鼻子扮個“不服來戰”的表情,然后找了個合適的邊角位置坐下來,問道:“你們聊什么呢?”
上回三人如此會晤,還是花朝節在山上石亭,元賜嫻問出這一句后著實感慨萬千,腦海中浮現出當日鄭濯和“徐善”間的種種小眼色,真是嘆恨自己被耍得團團轉,只道鄭濯這幫兇也不是什么好人。
陸時卿心底也恰好在感慨這“物是人非”的一幕,因此沒注意元賜嫻問了什么,卻見鄭濯突然笑了,起始是憋著的,只有肩膀不住微微抖動,后來像是實在憋不住了,放聲大笑起來。
元賜嫻緩緩眨了兩下眼,奇怪瞅他:“殿下,我說了什么好笑的話嗎?”
鄭濯心道好笑啊,太好笑了。她來之前,陸時卿正在問他,他昨夜為何交代得如此之快,這是哪里出了問題,有什么妙法可以避免。
他一回想他剛才難以啟齒又百思不得其解的表情,就能笑上三天三夜。
陸時卿已然明白他在笑什么,臉黑得都能磨出墨來,咬著后槽牙道:“鄭濯,你消停點。”
他這一句直呼其名,倒是證實了元賜嫻心中猜想:這倆人的關系的確非常親近,鄭濯并未把他當臣下,而他也不以臣下卑微自居。
想到這里,元賜嫻略一蹙眉,忽聽鄭濯咳了一聲問:“那你不想知道剛才那幾問的答案了?”
“不想了。”陸時卿切齒答,“不勞你老人家費心。”
他說完,再跟一頭霧水的元賜嫻解釋:“剛才六殿下跟我講了個笑話。”
鄭濯馬上接道:“對,是說了《鄒忌諷齊王納諫》中,鄒忌自覺不如城北徐公美的事。”
陸時卿:“……”
元賜嫻“撲哧”一聲,記起當初陸時卿教她寫的那篇梵文,現在倒可算明白他那會兒發哪門子瘋了。
陸時卿覺得鄭濯待在這里就是個災難,皺眉問他:“你還有沒有正事,沒事的話,拿點粽子回去慢慢吃。”
端午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