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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陵姮沒想到這事傳得這么快,連剛剛從洛陽回來的阿父都知道了。
崔氏在一旁無奈說道:“我只怕阿姮這般行事,會毀了她的名聲。”到那時,阿姮再想嫁入裴氏便難了。
李陵姮道:“前朝陳郡盧氏三娘,行事瀟灑不羈,特立獨行,頗類男子,但因其才華橫溢,既博學能文,又善詩賦,兼長辯才與音律,不僅未被世人所謗,反而被贊神清散朗,頗有林下風氣。”
哪怕李陵升在為小妹擔憂,聽到此話,也忍不住揶揄道:“阿姮是想學盧三娘,做女中名士?”
李陵姮斜睨了李陵升一眼,“大兄休要瞧不起人!”女名士,她是一定要做的,只有這樣,她才有不嫁人的可能。
女中名士為趙郡李氏帶來的盛名,足以抵消她不聯姻的損失。
李陵姮回到江蕪苑,發現碰了她香爐的庶妹已經等在屋內。
李希宗共有二兒六女,大郎以及二娘子李陵娥,四娘子李陵姮和八娘子李陵娉是崔氏所出,余下皆是庶出。六娘子李婂生母出身低微,乃希宗同僚贈送的歌伎,連累六娘子在庶出姐妹中也最小心翼翼。
一見李陵姮回來,原本就坐立不安的李婂立刻起身,拘謹地喊道:“阿姊。”
李婂比李陵姮小兩歲,過了年才十一。她生母身份低賤,但樣貌卻出眾,李婂七分肖母,此刻惴惴不安,雙目布滿驚惶,仿佛誤入牢籠的幼鹿,惹人憐愛。
她拿出一個繡得精致的荷包,“阿姊,我——是我毀了阿姊的香爐,我有心想賠,只是——”她在府中地位低下,錯金博山爐價值千金,她心有余而力不足。
“這是我繡的荷包,希望阿姊不要嫌棄。”
李婂低了頭,因賠不出香爐,臉上帶出兩分羞愧的紅,更顯得可憐可愛,模樣動人。李陵姮看著,眼中卻是無動于衷。她示意婢女接了六娘子的荷包,道:“六娘子也是無心之舉,不必在意。”
能嫁給散騎侍郎庶子,將對方后院管得井井有條,使對方敬愛有加,怎么會如表面上這么膽小懦弱。
只是,時下嫡庶身份差異極大,尤其是北朝,世人皆鄙于側出,不預人流。李陵姮雖然明白她這個庶妹不簡單,但也不會將她放在心上。
不過,她倒是有些奇怪,這個一向行事小心謹慎的庶妹,這回當真是無意才碰了香爐嗎?
從西山回來的第二日,裴景思便找上門來尋李陵姮。
聽到阿母讓自己過去,李陵姮暗嘆一口氣。看來阿母根本沒把自己之前的話放在心上。
李陵姮考慮到自己這段時間故意冷落裴景思也冷落夠了,換了身衣服后,終于去見了裴景思。
大堂里,崔氏坐在上首,裴景思坐在她右手邊。裴景思膚色白皙,相貌秀氣,盡管心里忐忑不安,但和崔氏說話時,還是帶著柔和溫雅的笑意。
“阿母。”
看到李陵姮出來,裴景思忍不住舒展了眉頭。他真怕阿姮這次又推脫不見他。
裴景思臉上的放松,被崔氏看在眼里,心里滿意。她笑著朝李陵姮說道:“阿姮,園里的梅花開了,你帶裴小郎君去看看。”
裴景思一聽這話,眼里立刻帶上喜意。而李陵姮因著也有話想對裴景思說,便點頭同意了。
李陵姮帶裴景思還有幾個婢女往花園走去。雖還在寒冬,長史府花園卻不單調,幾棵梅樹長得極好,剛開不久的梅花清麗脫俗。
但兩人的心思都不在賞梅上。
“阿姮,你近來為何一直不肯見我。”裴景思看著多日不見,出落得越發美麗的李陵姮,忍不住開口問道。雖是責問,但裴景思的語氣卻還帶著揮之不去的溫柔。他本就是性情溫和之人,對著女子尤其如此。
這還是重生以來,李陵姮第一次和裴景思見面。她原以為自己能夠心硬如刀,誰料面對尚顯青澀的裴景思,她卻忍不住生出幾分愧疚。畢竟自己的行為對如今的裴景思十分不公平,可她當真不想再受一次上輩子的罪。
李陵姮收起心里多余的感情:“只是不想被人誤會。子遷也快定親了吧。”
裴景思神情一變,原就白皙的臉龐顯得更加蒼白,“阿姮,你……你這是什么意思?”
“我們都長大了,自然不能再如小時候那般整日一起玩鬧了。”
“我定是聽岔了。”裴景思勉強自己笑了笑,“阿姮就愛和我說笑。”
他看著站在梅樹下的李陵姮。李陵姮相貌昳麗,今日穿了件半新的鵝黃對襟襦裙,披了織錦鑲毛斗篷,幾瓣胭脂色的梅花隨著風落在她肩上,越發顯得姿容俏麗。然而,那張美得如同梅花仙子的臉上卻是只有淡淡的冷靜。
又艷又冷,就像她身后的梅花,浸透了雪氣,連香都是清冽的。
裴景思攥緊了拳頭,“阿姮,我——我過幾日再來尋你。”話音剛落,他邁著急促的步子往外走,留下落荒而逃的背影。
李陵姮看著裴景思單薄的背影,輕輕嘆了一聲。
李陵姮帶著婢女離開花園后,一道穿了玉色衣裙的身影從不遠處的假山后轉出來。
李婂先是朝裴景思離開的方向望了一會兒,然后才望了望李陵姮離去的路,眼里若有所思。
第4章 4.心思
上元節過去幾天之后,李家收到了來自太原公魏昭的節禮。
李希宗這日正好在家,他看著魏昭派人送來的禮物奇怪不已。他效忠的是大丞相魏崢,和魏家幾位郎君接觸不多,更何況是一向沉默寡言,跟在世子魏暄身后毫無主見的魏家二郎。
再者上元節都已經過去了,這份后補上的節禮便顯得更加古怪。
讓李希宗更加奇怪的是,這份節禮里的大多東西都是女兒家的頭面首飾。顯然,這份節禮不是給他的。
魏昭剛回府,就看到他父親身邊的仆從迎上來,“二郎君,郎主讓郎君歸家后去見他。”
“阿父現在何處?”
“郎主在書房等郎君。”
大丞相府的書房和別處的書房粗看沒什么不同,細看卻有許多差異。墻上掛的不是琴而是一張兩百石的虎賁弓,書案后掛的也不是梅蘭竹菊圖,而是一只振翅高飛的墨鷹。繪畫之人技法一般,但鷹的無畏和勇猛之氣卻像是隨時能從畫里沖出來。
三年前邙山之戰,孝武皇帝想要除掉魏崢,反被魏崢打著清君側的旗號打敗,孝武皇帝倉皇出逃,投奔關西大行臺尉遲冕,北梁分裂為東西二梁,大丞相魏崢一手扶植清河王世子為帝,成為東梁實際上的掌控者。
魏崢就坐在黃花梨翹頭案后,見到魏昭進來,連頭都不曾抬起。作為東梁權臣,大丞相魏崢長相英武,雖然已過不惑之年,但依舊神采奕奕,精力充沛。反倒是今年不過十五的魏昭,顯得死氣沉沉,看不到絲毫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