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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不過五六歲,跟著阿姊來玩的小娘子拉了拉阿姊的衣袖,不解地低聲問道:“阿姊,大家為什么都不說話。不知天地有清霜是什么意思?”
她身邊的女郎顯然聽懂了李陵姮這首詩里的意思,急忙讓小妹不要再問。
“匆忙之作,難登大雅之堂,還請穆娘子見諒。”李陵姮微笑道。
穆元穎早已臉色發白,聽到李陵姮自謙的話,更是氣得攥緊了拳頭。李陵姮這首詩,明面上是在寫柳,實際上是在諷刺她囂張跋扈,行事猖狂。
好,好!沒想到一向以溫婉賢淑出名的李四娘子實際上居然是這樣一個人。今日之事若是傳到裴夫人耳中,她看李陵姮還怎么嫁給裴景思!
想到這,穆元穎不僅不再發怒,反倒笑了起來。李陵姮行事越放肆張狂,她越高興。
“哪里。四娘子太謙虛了。這一局我甘拜下風。繼續吧。”
站在岸邊觀戰的郎君們,見那邊重新開始后,紛紛議論起來。
原先認為李陵姮會輸的那名郎君朝著崔琰不敢置信地道:“我剛剛沒聽錯吧。李四娘當真做了那么一首詩?!”
崔琰含笑點頭,“確實。”
那名郎君忍不住在心里嘖嘖不已,這首詩的水準比穆元穎那首高了不知道多少。但更讓他驚奇的是,作這首詩的人居然是李氏四娘。在世家貴女中,李四娘一向低調,平日里很少出門。他雖然和李四娘接觸不多,但也知道她一向以性格溫婉出名。
性格溫婉?溫婉到以詩來諷刺人?他心里搖頭,好奇轉身想問問和李四娘接觸最多的裴景思,卻發現他看著對岸的神情有些憂郁。
不對。穆元穎的反應超出了李陵姮預料。她看著重新掛上笑靨的穆元穎,暗自提高警惕。
羽觴又分別在兩人面前停了兩次。李陵姮點到為止,不再以詩嘲諷穆元穎。最終的結果是三次都是李陵姮才高一籌。
“四娘子平日里不顯山不露水,沒想到竟是這般詞采華茂,文才富艷。果然是真人不露相。”雖然穆元穎極力做出夸獎姿態,試圖讓自己看上去輸得起放得下。但實際上,只要不是傻子,都能聽出她語氣的僵硬。
她看李陵姮不順眼很久了。雖然李陵姮外出赴宴的次數不多,但因為某些原因,穆元穎十分關注她。時間一久,她就看出李陵姮表面上溫柔賢淑,但實際上心高氣傲,目下無塵。宴席上東西只裝模作樣嘗幾口,玩鬧時從來不與人接觸,但凡哪個小娘子離她近一些,便一定要想法子退開。李陵姮以為她把這種看不起人的傲慢藏得很好,實際上都被她看在眼里。
這樣一個表里不一,自以為是的小娘子,怎么配得上——配得上范陽裴氏長房嫡子!
今日李陵姮下場,她本想讓她在裴景思和眾人面前狠狠栽個跟頭。結果——穆元穎余光瞥見她放在心上的那人專注地盯著李陵姮,恨得差點咬碎一口銀牙。
穆元穎目光幽幽,望著被眾人圍在中央的李陵姮,心里暗道,別得意得太早。
上巳節那場比試,讓李陵姮徹底出了名。
既揚了名,又得了穆元穎送來的《初月帖》,再加上這段時間裴景思沒有再來找過她,阿父阿母見她似乎當真具有成為女名士的潛力,對她也略微放了手,似乎不再逼她嫁入裴家。這些都讓她心情大好。
她原想再接再厲,多參加些茶會。但最近因為北豫州刺史婁具修竊據武牢投降西梁,東西二梁再次爆發戰役的緣故,晉陽城都安靜了許多。
李陵姮早已不再關注裴景思,自然也不知道,這段時間裴景思不來找她,卻經常和她的庶妹見面。
上巳前,裴景思讓李婂把那朵玉芍藥交給李陵姮,并且讓她轉達他會在汾水邊等她,是希望那日,李陵姮能把玉芍藥送給他。兩人可以繼續之前的安排。但李陵姮不僅沒去見他,還在世安園里大出風頭。
李婂對他解釋說是李陵姮沒有收錦盒,實際上是她根本沒有把錦盒送過去,但裴景思相信了。他已經察覺出李陵姮對自己似乎是真的沒了感情,再加上裴家知道了這事,不再看好他和李陵姮。這段時間來,他比以往都要頹廢傷心。
被裴氏的榮華富貴誘惑的李婂趁機和裴景思越走越近。和李陵姮的絕情相比,李婂的溫柔體貼讓裴景思也生出了好感。
雖然東西二梁的戰役還在繼續,但晉陽城里又恢復了往日的平靜。許久不曾外出玩樂的女郎郎君們借著寒食節辦起了茶話會。
李氏幾位女郎自然也在邀請之列。
坐在牛車上,望著越來越近的郊外金柳園,李陵姮忽然想起了上次出行時的情況。這次應該碰不到魏昭了吧。
進了金柳園,李陵姮一眼瞧見站在一株垂柳下,獨自望著湖水的王九娘。
“九娘。”
王九娘驀地轉身,見李陵姮一身藤青曳羅靡子長裙,上配藕絲琵琶衿上裳,頭上戴著燒藍鑲金花細和芙蓉花玉環,一對白玉墜子垂在兩旁,明明是略顯老成的打扮,偏偏在她身上顯出別樣的大氣。
“多日不見,阿姮越來越美了。”
李陵姮微微一笑,“九娘也不差。”
王九娘抿嘴輕笑,但笑里總帶著點清愁。
“九娘遇到了什么麻煩。”
王九娘嘆了口氣,避開其他女郎,帶著李陵姮往金柳園深處走去。
第7章 7.墻腳
李陵姮跟著王九娘走進一座涼亭,四周人跡罕至,只有不斷隨風舞動的嫩柳。跟在她們身后的婢女們將涼亭打掃清理干凈,擺上帶來的茶具和糕點后退到涼亭外。李陵姮看著王九娘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自己卻沒有動,而是朝她問道:“九娘今日為何悶悶不樂?”
王九娘輕嘆一聲,兩道柳眉輕蹙,“是我十二妹。”
和他們李氏不同,李陵姮知道太原王氏子女排行是不分長房二房這些的。雖然王十二娘和王九娘差了三個排行,但實際上她們二人是只差一歲的同母姊妹。李陵姮知曉,王九娘一向很疼愛這個嫡親妹妹。她回憶了一番上一世的記憶,卻不記得王十二娘曾經出過事。
“十二娘怎么了?”
王九娘看了李陵姮一眼,眼中有些不自在,“十二娘前些日子和十四娘玩鬧,不小心掉進池子里去了。這些日子高燒不退,昏迷不醒,我實在放心不下。”
李陵姮了然,說是玩鬧,但估計十二娘落水和十四娘脫不了干系。王九娘出身太原王氏四房,她父親雖然是太夫人所出,但當年因為娶妻一事和王家鬧得有些僵。這么多年,王四郎不僅沒有出仕,反倒一年里有大半年在外縱情山水。十四娘是太原王氏二房嫡女,王二郎官至四品,十四娘又頗受寵愛,有幾分矜驕之氣。
這事李陵姮也不好多說什么,只能勸她寬心,說是十二娘一定會沒事的。畢竟上一世十二娘活得好好的,順利出嫁。
王九娘被李陵姮篤定的語氣打動,也收起臉上的憂愁,換了話題和李陵姮聊起來。
“你最近和裴小郎君似乎不怎么來往了?”王九娘好奇地問。
李陵姮握著茶杯的手一頓,旋即淡笑:“年紀大了,自然也該避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