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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件雪青色的男式夏袍,袖口衣角用淺絳色絲線繡了蓮紋。見魏昭在看這件衣服,李陵姮想了想, 含笑說道:“還沒繡好,等繡好了,正好天氣合適,你可以穿。”
魏昭摩挲了下指尖的衣料,“是給我的?”語氣里中帶著幾分驚訝, 待見到李陵姮點頭的動作后, 他臉上浮現笑意,“謝謝。反正離入夏還有段時日, 你不用急著繡完。夜里燈光昏暗,小心眼睛。”
雖然說著體貼感激的話,但魏昭心里卻對李陵姮反常的行動生出幾分疑惑。離開晉陽前,李陵姮對他雖然也有關心之舉, 但遠不到為他親手做衣服的地步。他不在晉陽的這些時日, 李陵姮身上發生了什么?
看來, 空下來之后, 他有必要召來監視李陵姮的部下問一問。
其實李陵姮只是不想讓自己遺憾。她喜歡魏昭,但她也知道自己的未來不會有魏昭的身影。她原本想要和魏昭相敬如賓、疏遠地過完這幾年,但魏昭突然出事嚇了她一跳。見到魏昭安然無恙回來后,李陵姮松了口氣的同時,也改變了自己的想法。她想在和離前順從自己的心意對魏昭好一點。
不過,這個好也要掌握分寸。李陵姮只想把那份感情藏在心里,和和氣氣與魏昭過完這幾年,然后大大方方地離開。
因著心中的想法,聽了魏昭的話,李陵姮模樣坦然地笑了笑,“不是著急。是我最近沒什么心思看棋譜和香譜,晚上閑著又沒事干,就順手繡幾針。”
她不想自己的心思被魏昭發現,也不想兩人的關系變得更加復雜。
魏昭拿著衣服的手僵了下。他若無其事地放下衣服,寬和地道了句:“那就好。”心里卻扯開譏諷的笑容,看來,是他自作多情了。
事實上,隨便換個人,都不會對李陵姮的話多想。偏偏魏昭小肚雞腸,性情偏激,覺得自己自作多情,心中惱怒的他,一瞬間就將之前看到李陵姮燈下繡衣而產生的平和溫柔全都沖刷干凈。
好在這時,李陵姮吩咐的雞絲面送上來了。
白瓷青花的海碗里盛著細細的面條,雞絲青菜擱在上頭,面湯金黃,沒有半點油花。除了雞絲面,還有一碟脆而鮮的醬王瓜和一碟玉蘭片。
溫暖的食物讓魏昭內心逐漸平靜下來,也讓他想起了自己一開始惦記的事。
李陵姮其實有些困了,但見魏昭吃完面精神十足的模樣,于是掩飾著自己的倦意,有一搭沒一搭地和他聊天。
他們聊的是魏昭隨軍作戰時的情況。雖然魏昭已經平安歸來,但李陵姮還是想知道這些日子他過得如何。魏昭礙于自己心里的想法,不僅沒有應付了事,反倒主動說起自己在戰場時的一些情況。
一個有意詢問,另一個故意配合,不一會兒,兩人就說到了魏昭在南城遇襲一事。
魏昭說得平淡,但李陵姮聽著卻覺得兇險萬分,忍不住揪心。但魏昭說著說著,卻話鋒一轉,“好在,對方雖然人多,但我們也抓住了幾個偽梁士兵,經過一番折騰撬開了他們的嘴。據那幾人所說,他們的目標就是前往南城救高尚敖的人。”
至于,他是用了什么手段才撬開那幾人的嘴,就不必告訴她了。
魏昭沒有將目光放在李陵姮身上,余光卻死死注意著她臉上神情和身體動作。他以一種百思不得其解的語氣,繼續道:“你說,西梁那邊怎么會知道高尚敖會在南城遇險,而且判定有人會去救他呢?”
按當時情況,另一路士兵和高尚敖帶領的軍士相距甚遠,根本不可能及時知道高尚敖遇險而去救他。而其他諸城的兵力也不可能立刻趕到。就和出發前,李陵姮故意暗示他南城會出事一樣,西梁那邊似乎知道些什么。
在魏昭說出他心里的困惑時,李陵姮差點失手打翻桌上的杯子。魏昭肯定是聯想到她身上來了!李陵姮死死克制著心里的驚懼,努力裝出平靜的樣子朝魏昭笑了笑,說道:“我也不清楚,這件事確實有古怪。”
雖然李陵姮極力做出不關她事的模樣,但眼神尖利的魏昭還是捕捉到她臉上一瞬間的改變。
已經得到答案的魏昭心滿意足地對著李陵姮開口:“確實,大概除了下令的本人,沒有人能猜到西梁那邊是怎么想的。時辰不早了,你我都該休息了。”
躺在床上,魏昭聽著另一邊久久不能平緩的呼吸聲,心里逐漸思索起來。很顯然,李陵姮不知道通過何種途徑得知了高尚敖將會在南城身亡,她把這件事告訴了自己。但西梁那邊也有人知曉高尚敖會在南城身亡,不僅如此,對方還清楚東梁也有人知道,才會提早設下埋伏。
很明顯,李陵姮不清楚西梁那邊的狀況,才會沒有任何提醒就讓他去救人。若非他對李陵姮留有七分警惕,害怕南城會是個陷阱,因此帶過去的部下個個都是以一當十的好手,只怕自己當真會死在南城。
不過好在,雖然過程兇險,但結局還算差強人意。
被西梁士兵圍堵搜尋的時候,魏昭也懷疑過會不會是李陵姮和西梁之人勾結,故意想要置他于死地。但仔細想過之后,他否認了這個猜測。
他查過李陵姮,和西梁絕對沒有來往。
現在的問題是,李陵姮和西梁那邊,是如何得知高尚敖之事的。黑暗中,魏昭神情嚴肅,莫非,這世上當真有人能夠知曉天機不成?再一次,他想起了曾經被自己否認的猜測。也許,這方面他也需要查一查。
而此時,西梁的一座府邸中,正同時被李陵姮和魏昭忌憚之人正聽著部下的稟報。房里昏暗無光,那人端坐在高高的椅子上,手中把玩著一塊翡翠佛玉牌。
“主人,屬下辦事不利,讓那人逃了。求主人給屬下一個機會,讓屬下戴罪立功。”一身黑衣的武人匍匐在地,姿態恭敬謙卑。
不大的密室里靜得死寂,空氣中透著緊張壓抑。武人背后的衣服漸漸被汗水打濕,座上的那一位,一身鬼神莫測的本領,鐵口直斷,他們這些下屬,私下里都對這位充滿敬畏。
良久,座上人才停下把玩玉佛的舉動,“兩百鞭,若是還活著,就去南邊跟著辦事。”
等待太久,懲罰真正落下來的時候,武人一時竟沒反應過來。等聽明白后,他立刻感恩戴德地在地上叩了三個響頭。
武人推開密室門打算離開時,屋外耀眼的光線爭先恐后朝屋里擠進來,卻只照亮了那人握著翡翠玉牌的一雙手。十指光潔白皙,養尊處優。
等到密室中只剩一人時,一道幽幽的嘆息在密室中響起,“畢竟是天命所歸的帝王,沒那么容易死。”
半晌,密室里又響起一聲輕笑,“動不了魏昭,難道還動不了李陵姮嗎?”
自從那日差點被魏昭發現之后,李陵姮內心忐忑地過了好幾天。等發現魏昭似乎已經把注意力轉移到其他地方上去了之后,心里才逐漸冷靜下來。
冷靜下來之后,她發現自己仿佛走入了一個死胡同。西梁的重生者想要除掉魏昭,她卻不能提醒魏昭。因為一提醒,只怕她就先要暴露自己的古怪。
什么都不做,李陵姮又覺得放心不下。最后,她只好抽出一張信紙,給娘家寫了封信。
自從大丞相出兵西梁獲勝之后,晉陽城里又恢復了往日的熱鬧。三月底的時候,李陵姮收到中書舍人羅志毅夫人的請柬,她辦了個桃花宴,邀自己于四月初去碧桃園賞桃花。
中書舍人羅志毅雖然官階不高,但其父乃是正四品太常,羅夫人娘家也不是等閑之輩。再加上李陵姮最近被一堆事情煩惱,也想出去散散心,因此回信答應赴宴。
四月初三,春暖花開,云凈風清,是個出游踏青的好日子。李陵姮是在出門的時候,才知道馮宜公主也答應去碧桃園賞桃花。
坐在車上,想起出門時撞上的馮宜公主,李陵姮下意識蹙了蹙眉。
碧桃園離得不遠,一會兒工夫就到了。魏昭扶著李陵姮下車,“好好玩一玩。”他朝李陵姮叮囑道。這些日子李陵姮眉間總有揮之不去的愁緒,魏昭心知肚明,知道她是因為在他面前露馬腳一事。
李陵姮點了點頭,看著魏昭翻身上馬離開后,才轉身進了碧桃園。
碧桃園里,李陵姮見到了好些熟人,一一含笑點頭打招呼后,她終于看到了王九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