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縱然有夸張之處,卻也分明體現了人心所向。當今朝廷原已頗受百姓信任,而皇上登基剛滿一年,自然不愿寒了民心。如今朝廷為擁雪山莊平反,又下詔追賞,非但會消泯民間江湖怨言,而且世人見到當今天子竟如此嘉賞少君也定將會感動萬分,把對少君的敬慕之心轉移到天子身上吧?!?
“正是如此。何況在燕翎圍困擁雪山莊的前幾日,便有許多岳陽民眾集結鬧事,若非一神秘人從天而降,立在城頭曉以大義,還不知今日是何等地步。此事由岳陽守親自奏明皇上,卻非是野史傳聞了。”明虛道人聽了似乎十分感慨,然而卻并無回應,方子皇便又繼續說道:“而且據聞在藍家收繳的擁雪山莊所鑄刀劍規格不一,并不像是軍中器械。因此有人傳言擁雪山莊鑄劍無數,精品無算,常常為人收藏,那些刀劍不過是藍家四處從收藏人家那里搜刮而來。此外,據傳還有人拿出早些時候藍家向擁雪山莊購置兵器卻被少君拒絕的字據來加以佐證。此事若是屬實,那么想必岳陽之民心中也已知曉少君死其非罪,因而心中憐惜作出如此種種悼念之舉自是深可信之了?!?
方子皇雖然尚簡,但卻能一人用雙劍使出武當最繁復的劍法,自然是不笨的。明虛道人當然知道這些,他也清楚方子皇此時心中的憋屈與不滿。明虛道人嘆了口氣,看著方子皇緩緩問道:“便是如此,又該如何呢?”
方子皇原本義憤填膺,胸中一口濁氣不散不快,只望可以痛快淋漓地發泄一番。然而此時明虛道人如此一問,方子皇突然間莫名地有些怔住了。他心里默默想了許久,一時之間竟是覺得無言以對。此事縱然荒誕到令人郁悶,可事已至此,又該如何呢?皇上已下了平反追賞詔書,難道自己還妄想要用江湖規矩去抗爭么?
方子皇想不出答案。他抬頭又看看明虛道人,忽然間他覺得似乎有些不認識眼前這位大師兄了。并不是因為他如今披頭散發,身著灰色道袍的形象實在和他的年齡相貌不相稱。實際上,方子皇反倒覺得如今他不束發戴冠的樣子更像是從前那個狂狷無形的大師兄,只是,他的骨子里卻隱隱地透露出一種從未感受過的陌生氣息。方子皇覺得有一些恍惚。他不禁想起八年前的時候,他們師兄弟三人聯劍江湖,懲奸除惡,何等的瀟灑恣意。那時的大師兄還不是如今眼前的靜如秋水的明虛道人,而是一個叫做明子緒的爽朗不羈意氣風發的年輕人,雖然他現在依舊年輕??蓵r光的印跡卻往往并不止于留痕表面,更多的時候是直入骨髓,深刻而又難以察覺。
其實最開始的時候明虛道人也不是叫明子緒,掌教真人無塵子說他有慧根,給他取的名字叫做明子虛??勺詴允潞竺魈摰廊吮悴幌矚g這個名字,但又不敢太過分引得三師叔絕塵子責罰,于是自己便偷偷改成了明子緒,聽起來也無太大差別。然而,最終還是讓絕塵子發覺,險些被罰了一通。幸得無塵道長并不在意,只是笑笑,二師叔出塵子便發話由他去了。那時的明子緒真是任情任性,又豪情萬丈??!即便是最后愛上了魔教赤焰侯的義女花飛雨,依舊義無反顧,我行我素。后來花飛雨身死,明子緒雖然悲痛欲絕,當著天下英雄的面也頗多失態失禮之處。但在方子皇看來,正當如此,他才依然是自己認識了解的那個大師兄,絲毫沒有變過。掌教真人無塵子似乎也如此覺得,所以才不顧世人欲殺之而后快的憤懣之情只罰了他思過三年吧。
既然如此,那么所有的變化是在什么時候呢?
五年前,明子緒三年思過期滿,許多人過來看熱鬧。那時的明子緒雙眼無神,空洞僵硬,面無表情地跪謝于世人面前,如同行尸走肉一般漠然地說道:“我明子緒,錯了?!狈阶踊士粗貞曰谧约旱淖镞^,責悔自己不該愛上魔教的妖女,心里一陣陣疼痛,卻仍然感覺得到他并沒有變,只是心里依舊悲傷罷了。
無塵道長似乎有些失望。“你既不知錯,何必認錯?”明子緒訥訥無言。于是又是四年。四年過后,明子緒再出關時,方子皇和宗子羨堪堪從華山趕回武當,不曾知曉掌教真人的訓示。明子緒一看到他們倆師兄弟便笑了,親切開朗。方子皇和宗子羨心里都十分慶幸,大師兄終于回來了。
亙古無雙勝境,天下第一仙山。武當山不在五岳之中,卻有“五岳之冠”的美名,仙蹤飄渺,紫氣霓生。明子緒自第二次出關以來便時常喜歡獨立在金頂之上,靜靜地看著云海潮生,松濤波起。宗子羨問方子皇:“你說大師兄真的釋懷了么?”方子皇被問得有些莫名其妙?!叭舴侨绱?,師父怎肯放他出關?再說都已經七年了,便是如世間夫妻朝夕相對,愛情也該漸漸地淡了,何況他們這生死離別造成的無妄思戀呢?”宗子羨笑笑,說道:“你曾經說只要大師兄走出這片悲傷便會變回從前。我最近一直覺得大師兄確實已經變了,只不過卻不是變回從前。所以,你說他如今到底是悲傷還是不悲傷呢?”
現在想想,果然還是宗師弟的感情更加細膩一些啊。方子皇心里想著。若非宗子羨數月前收到家書得知母親生病回家探望,方子皇此刻真想拉著宗子羨再重新討論一下這些問題。他看著明虛道人的背影,許久,終于還是忍不住問了出來。
“你,還愛飛雨姑娘么?”
明虛道人回過身來,似乎有些意外方子皇突然問出這個問題。片刻的沉默,明子緒又背過身去。
“我愛她,一如昨日?!?
一如昨日。方子皇心里重復地默念著這句話,再次覺得無言以對。他自然知道明子緒早已情至深處,可還是不免覺得有些意外。他素來豪壯激進,此刻卻莫名地在心里生出一種悲涼的感覺。悲涼,如此感性的詞匯還是平生第一次浮現在自己心里吧。殿內煙香熏染,似夢如幻。方子皇忽然隱隱地生出了想要逃離這一片迷離虛空的念頭。
凜冬之月,寒氣結冰,見之如雪,依附于樹枝之上,亦如春風夜來,勾引得一片玉樹瓊花。明虛道人獨立金頂,日出漸高,不知何時瓊花亦已漸漸飄散。明虛道人心里感慨,便聽有人自身后而來,說道:“據書上載,此景俗稱樹掛,齊魯謂之霧凇,乃冬日寒氣所生,十分難得。只有在冬季寒冷漫長之地,靜風少云的晴朗冬日里方能有幸一睹其瑰麗。然其美則美矣,卻瞬息無常,日出便飄散而逝了?!泵魈摰廊酥朗呛笱幽?,也不回頭,答道:“若非其瞬息而逝,又如何引人心心念念揮之不去?既然已引得人心心念念,又如何能謂之瞬息而逝?短暫與長久豈是如此輕易可以說得清楚的?!?
后延墨揀了一塊平整的石頭坐下,也不理他這一番回話,突兀地說道:
“今天我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