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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為,你會很樂意看到這樣,”秦恪說:“我正在為我的罪行贖罪。”
杜寧別開頭,話語輕輕的,像是什么都不在乎,“我就當我救了條狗吧,隨手的事。”
秦恪這個時候還要笑。杜寧已經無所謂了,他站起身,從兜里掏出一個秦恪十分眼熟的手機,放在醫院的床頭柜上,并說:“醫生一會要正式開始洗胃,一共兩次。我剛剛通知了你的姐姐,她很快會開車來醫院。然后,我們就再也不要見了。”
見秦恪又要急,又欲挽留,又想道歉。他轉身,向前快走了兩步,低著頭說:“你不要再說對不起我了。如果你真的愛我,你從一開始就應該對得起我,”他自嘲地笑了笑,繼續道:“我們就這樣吧,后會無期。”
最后,給秦恪留下了一個決絕的背影。
秦恪看著他,怔愣在原地,忘了去狼狽地挽留。
其實秦恪在想,杜寧也許曾經真的期盼過和自己在一起吧。
只是現實通常不盡人意,而秦恪也不是一個多好的人。
不然,他剛剛告別的時候為什么哭呢。
杜哲明在德國的時候一直保持著早睡早起的習慣,作息十分穩定。但是八年來的今天,他第一次為杜寧破例。
三次跳樓未遂,兩次割腕自殺失血過多被送進醫院。似乎這些事都集中在他出國的最后三年。那三年,杜寧去找心理醫生的診療結果,精神病的病情發展程度,大大小小的生理疾病不斷。最后,實在撐不住了才辦了退學手續。
而這些,他一概不知。
杜哲明出生就含著金湯匙,混了這么多年背后勢力強大到可怕。他早就忘了上一次哭是什么時候,或許是小時候腿摔破了皮?不過他其實是很堅強的,摔得很痛也只是紅了眼眶。
可是現在他卻忍不住。眼眶酸澀又滾燙,摸摸臉,竟又是兩把濕潤。
怎么會有人的經歷讓人看了就心疼。
這個人又怎么會恰好是自己最愛的人。
杜哲明覺得,他出國的八年不是單單缺席了杜寧的成長,更錯過了搶救那個完好無損的杜寧的最佳時機。
所以說,從某種意義上來講,杜寧已經死過一次了。
他在書房坐著一直沒有動過。但是一樓書房和玄關隔著也不是很遠,所以,有人輸入指紋進家的聲音,他聽的無比清楚。
杜哲明踉踉蹌蹌地走出去,卻發現杜寧脫了鞋以后就呆呆地站在玄關那里,似乎是不知道該做什么。
杜哲明瞇了瞇眼。仔細看,發現杜寧臉上的淚痕還沒干,而臉色是喝醉了的殷紅。
看到杜哲明以后,他似乎又想起了什么事情,眼鏡立馬亮亮的,淚已經氤氳上了整個回廊。
杜寧先是抬腳一步一步走,隨后快速奔向了站在書房前的男人。
“杜寧……你,你沒事吧?”杜哲明發現杜寧的狀態不太對勁,小心翼翼問道。
杜寧什么都沒說,抱住面前的人。他靠上杜哲明的肩膀。流著淚的雙眼浸濕了杜哲明得體的白襯衫。不過杜哲明并不嫌棄,任由杜寧依偎著,伸出手輕輕拍杜寧的脊背,感受到他顫抖時的弧度。
“對不起……唔,對不起……”杜寧哽咽著吐出一些簡單的音節,都被布料遮擋住。只有“對不起”這三個字能被辨認出來。
杜哲明將手放在杜寧的頭上,為他順了順頭發,等到杜寧抬起頭來用一雙無辜的充滿淚意的眼睛看著他時才輕聲問:“為什么要道歉?”
因為知道了杜寧肯定有難言的痛苦,所以他說:“親愛的,為什么被對不起的人要先說對不起呢?你要知道,被傷害并不是你的錯。”
杜寧看著他,嘴唇顫抖,似乎是在組織措辭。
隨后,他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決心,披露出某些令人毛骨悚然的事實:
他說,如果我是一個被人玩爛了的東西,你還可以一直愛我嗎?
玩爛了……的東西?
杜哲明大腦一片空白,嘴巴微張,像是不知所措。
他第一次覺得眼前這個孩子如此地看不透。他多想讀懂杜寧眼中隱喻的痛苦。
下一刻,杜寧像是失控了,踮起腳毫無預料地吻上杜哲明的唇。
一陣沉默。
杜哲明沒想推開,杜寧也沒想放手。
杜哲明不推開他,因為沒反應過來,更因為輕舉妄動后傷害到敏感的杜寧。
他們儼然一對正常地同性戀人,相互依靠。周圍的空氣都變得曖昧不清。
又是兩行眼淚滑落。杜寧像是吻夠了,松開嘴微微氣喘,眼睛紅紅地。
杜寧的腦中同樣混亂,神經交錯仿佛火花般炸開,他根本沒意識到自己在做的是就是實實在在的亂倫。只是下意識的尋求愛。
他只是在想,如果我已經臟透了,已經洗不干凈了。如果我身
體里有一條難平的溝壑,那么會不會有人還愛著這樣的我?
如果我自己都不能救自己,那還有誰會救我?
于是他再次問出了先前的問題。
他問,你可以一直愛我嗎?
“herrherigloer德語,意為亨利希?馮?格洛克納先生,杜哲明的本名。其中,亨利希意為家庭的領導者,格洛克納家族曾是德國最有名的貴族家族,如果沒有其他顧慮,那么讓我們開始今天的談話吧。”
面前的心理醫生金發綠瞳,很難不被辨認出是歐洲人。而這位女士正是在意志聯邦都很出名的醫生lena,被杜哲明特地聘來為斯特拉財團服務。
杜哲明看向窗外,只感覺夏天聒噪的蟬鳴和成簇的綠葉讓人心煩意亂。心跳聲大到即使這么吵也可以聽到。
因為即使是外人看來神通廣大、無所不能的斯特拉財團繼承人杜哲明,也有解決不了的問題。
萊納醫生那雙碧綠的眼睛看著他,真誠又包容,很難不讓他敞開心扉。
于是,他吸了口氣,說道:“我——我的孩子,雖說和我并沒有血緣關系,但是我一直作為他的監護人和他相處。就在昨天,他似乎受了刺激,情緒非常不穩定。然后……和我接了吻。”
萊納的神情還是認真,并沒有出現什么特別的神情,轉而問道:“你的孩子有和你說什么嗎?”
杜哲明頓了頓,隨后言簡意賅,點明他覺得問題的核心:“他跟我說對不起,說自己是……被人傷害過的,問我會不會一直愛他。”
“而且,我看過他的病例。他有非常嚴重的精神疾病,并且有強烈的自殺傾向和自毀傾向,我昨天并沒有明確的回復他。我害怕他……出什么意外。”
“所以說,你的孩子在精神狀況很不好的情況下,疑似被傷害后想在您這里尋求安慰,并且做了很多在別人眼里看來很不尋常的事?”
杜哲明沒有說話,表示默認。
“那么,”萊納笑了笑,繼續問道:“你現在更想解決的是以后如何對待你的孩子呢,還是解決你孩子現在非常非常不樂觀的狀態呢?”
“或者,這兩者我都很迫切希望得到答案吧。”
“那我們先來聊聊第二個問題吧。首先,我們要先知道,你的孩子為什么會出現呢?”
“我……我離開他有八年,老實說,他有很多疾病這件事,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的。”
萊納這時皺了皺眉,“我記得你說過你是他的監護人……八年,你沒有和關注過他么?就算你出國了,你沒有找其他人替你照料他么?”
杜哲明懊惱地捂著頭,為自己辯解道:“過去幾年斯特拉財團內亂,我切斷了和所有可能成為我軟肋的人的聯系。每天朝不保夕,無數人盯著我的一舉一動,等著威脅我或者拿我項上人頭,怎么敢表現得和他多么親近……我的那幢別墅里有管家,但是管家一直說他很好,我真的以為……”
“可是什么樣的傷能讓你的孩子罹患嚴重的精神疾病?你不覺得……這里面有些問題嗎?”
萊納似乎意有所指。
杜哲明思緒至此,眼神忽明忽暗,似乎蟄伏了一些陰翳。不過那也是瞬間,快到萊納都沒有捕捉到。旋即,他便又一副哀哀的樣子,弱弱回答:“……是我的失責,可是現在該如何撫平他內心的傷痛呢?”
由此看來,會讓經久不衰的格洛克納家族的下一任家主頭疼的事,便是怎么養小孩了。
畢竟,經濟學教授和禮儀小姐從來沒有教過他怎么對一個被傷透了的孩子。
“你知道嗎,”lena溫婉笑笑,回答他:“時間和陪伴,是治愈一切傷痛的良藥。”
似乎兜兜轉轉許久,杜哲明又回到了去面對那第一個問題——
杜哲明和杜寧該怎么相處呢?以什么身份來相互陪伴呢?
“你喜歡他么?”
杜哲明驟然聽到萊納這么問,呼吸一滯,竟然有種心虛的感覺。他說:“沒人會不喜歡他的。如果你見過他,你也會喜歡——不局限于愛情方面,更多的是對他這個人的欣賞,從外貌,亦或者靈魂。
“他是很會討人喜歡的小孩。”
夸杜寧的時候,杜哲明表情很放松,甚至帶上了自得。
萊納勾起唇,似乎覺得很有意思:“這樣看來你對他的評價很高。”
“是的。”
“那你準備以什么身份和他相處呢?只是監護人?或者……更進一步?”她玩味道。不只是出于心理醫生的身份,其實為杜哲明服務三四年,他們的關系可能比上下屬還更親近一點。
所以她還是挺想八卦一下頂頭上司的私事的。
杜哲明撐了撐額頭,嘴角忍不住微微抽搐:“我已經接近不惑之年,而他才是剛剛要上大學的年紀,我如果那樣,未免太連累他了。”
萊納像是不明白,問:“那你的意思是?”
“絕不越雷池半步。”
他的語氣斬釘截
鐵,神色也認真。
lena皺了皺眉,表情前所未有的顯而易見,姣好的面容上滿是不解。她話中不免帶上了一絲咄咄逼人:“我尊重你的選擇。可是老實說……他在和你接吻時,你有抗拒過嗎?”
杜哲明沉默了。
因為當時,他反應過來以后,第一反應是享受并不是推開。
可能因為縈繞在自己鼻尖的屬于杜寧的氣味過于誘人,又或許因為他靠在自己身上的樣子太過脆弱。
總之,他并不抗拒。他當時看著面前人委屈的神情,只想著,就算他要月亮,自己也要摘下來。
所以就這么吻著,不倫不類,色情又單純。
他怕杜寧誤解,又怕杜寧反應過于激烈。
疼愛,愧疚,彌補,在這一剎那,混作包容,夾雜在他目光的溫柔中。
“如果你真的想不越雷池的話,你在那時就應該明確的拒絕他,可是你沒有。你給了他一種虛幻的未來和希望,”萊納說:“我曾聽說過尼采的一句話——”
“好了,不要再說了,我知道了,”杜哲明沒給萊納留機會,打斷了她,“我自己會考慮該怎么做的,謝謝你。”
其實他只是不敢想。自己那天表現得順從接受,要是回頭再表明立場,相當于給他希望,再讓他絕望。
那樣的話,杜寧得多難過?
他那么依賴自己,只怕是會感到無比痛苦吧。
談話的時候,他們都沒注意,外面下雨很久了。江城很多陣雨,來的匆匆陣勢浩大。
杜哲明整理好衣服,拿起自己的黑色雨傘就走了,留下一個在磅礴大雨中決絕孤單的背影。
lena看著他,只覺得仿徨。
她心里有一種不平的感覺。像是不安,又像是擔憂和焦躁。
半晌,她目送著杜哲明的離去,喃喃開口:
“hoffnungistdasgr??teubel,dasdasleidender?ndigverl?”
希望是萬惡之首,它不斷延長著人們的痛苦。——尼采。
你會選擇怎么對他呢?
萊納扒著窗戶,這么想。
魔鬼曾經對我如是說:“甚至上帝也有他的地獄:那就是他對人類的愛。”
而最近我又聽到魔鬼說這番話:“上帝死了,上帝死于他對人類的同情。”
杜寧腦海中閃過《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中的這兩句話,只覺得表面的意思非常符合自己現在的境遇。
他其實也后悔自己心軟的那一刻,后悔為什么要將秦恪救下。他明明可以永遠擺脫這個人渣。
他更后悔那時自己喝了酒之后情緒不穩定,沖動地和自己的養父接吻,導致二人今天一句話沒說,甚至連一面都沒見到。
他總是這樣,成全罪人,傷害最愛的人。對自己如此,對杜哲明亦然。
不開窗戶時,車里很悶。開了窗戶,雨水潮濕的味道隨著微風撲面而來打他一臉冷意,頗有風蕭蕭兮易水寒的感覺,只讓他無端地打了個寒戰,全身毛孔都要豎起來一樣。
去郊外別墅的路上車很少,杜寧看著前方開始神游。
杜哲明會怎么想自己呢?會覺得自己是在亂倫?會對他避之不及?還是會覺得他在撒癔癥對他置之不理?
可他轉念又想,杜哲明那么紳士,那么溫潤知禮,應該不會這樣嫌惡他。
但是杜哲明被強吻后,也沒有太大的反應,甚至還抱著自己安慰,態度溫和到有些狎昵。
隔天再起,杜寧都覺得有些不真實。
也許是商人心性,杜哲明太會辦事,總之,他給了杜寧一種似是而非的救贖。
因為說是救贖,他若是想握,也握不住。
因為,被自己的孩子強吻,本就不太符合倫理。連杜寧自己都覺得羞赧,若是再封建一點的,直接一棒子打成亂倫。
但其實杜寧對養父的感情,已經悄然偏離了正常閾值。
不光是對監護人的感情,更夾雜著那種一見鐘情的成分。
且不說他們本就親近,因為雛鳥情節或者吊橋效應容易產生錯覺;就單論杜哲明,成功的上位者,溫柔而穩重,是那種大局在握的類型,任意一點都完美踩在了杜寧的性癖上。
更別說杜哲明那一張臉,鬼斧神工,俊美絕倫,怕是世界上再難得有二。
對于杜寧這種顏狗來說,真的可以瘋狂爆燈了。
所以,從機場接機見面的時候,他對自己的養父就已經產生了非正常情感。
這情感像蛇果,那么危險,又那么誘人墮落。
杜寧嘆了口氣,有些傷神,目光不自覺向窗外瞟去,去發現自己車后不遠處跟著一輛極其老舊的面包車,那車并不跟他太近,一直保持踩油門著能追的上自己的距離。
他皺了皺眉,感到有些不對勁。
杜寧屬于那種開車會經常看后視鏡的,大概是三年以來被秦恪的車跟蹤
太多次留下了什么后遺癥。
他看了后視鏡有幾次,都能看見那輛面包車的身影。
就好像……在有意跟蹤一樣。
本能地,杜寧感到有些不適。他下意識地踩了一腳油門,想甩開面包車。
畢竟在限速公路上,沒有人會想超速被拍。
他一邊洗一轉動著方向盤,一邊又深踩油門。杜寧抽空看了一眼后視鏡,本以為可以把那車甩掉,正準備劫后余生一般吐口氣,可是定睛一看那車竟然也加了速跟上來!
這下杜寧確定,這面包車絕對是跟蹤他的,并且來者不善。
那車和杜寧的車一同加速,不知道為什么,他們竟有了并肩的趨勢,杜寧一咬牙,把油門踩到底,馬達發出噪音,“嗖”的一聲黑色跑車便一下就竄了出去。
這樣……總追不上了吧?
畢竟suv的性能不是蓋的。
但下一秒,那面包車又重新露頭,出現在杜寧的視野里!這是明擺著要和杜寧硬碰硬。
杜寧暗罵一聲我操,心想今天恐怕是得出點什么事。他牙關咬緊,后槽牙相互摩擦時發出異樣的聲音。雙眼神經質地盯著前方的路,生怕一個不小心錯過拐彎后高速沖下護欄。
可是……身后那車也瘋了,馬力加到最大,堪堪追上黑色suv的車尾。杜寧沒有關窗戶,他能感覺到那種虛無的寒意,風速很快,像是要割破他的皮膚。明明盛夏接近三伏,冷汗卻遍布他的后背,甚至打濕了半袖。他抓著方向盤的手都在顫抖。
兩車像是在爭斗的蟒蛇一般,一黑一銀,相互纏繞,誰都不肯讓著誰。杜寧只覺得焦灼又煎熬,那車跟的緊,又不給他一痛快。簡直是在魚的頭上磨鍘刀,那種將至未至的臨了更讓人恐懼。
“他媽的……有完沒完了?”他咬牙切齒道。
那車一面追上杜寧,一面開始把suv向護欄旁擠壓。杜寧幾乎立刻察覺到面包車的企圖,心中警鈴大作,暗道一聲不妙。
就在他想減速再踩油門變向朝公路內側開時,變故突發!
砰的一聲,面包車狠狠地用車體撞上suv。相互擠壓間,杜寧來不及顧忌其他,只得猛踩剎車。
可是車子本身很重,慣性大,制動期間是停不下來的,向前方沖擊的過程中不可逆。而他沒注意前方要拐彎,車子由著慣性猛猛撞破護欄!
“嘭——哐!”
氣囊彈出來,可于事無補。
他只感到一陣失重。
以及,江水漫進鼻腔和眼睛的咸澀、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