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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云青有點想流淚,偏偏眼睛里干澀得要命,一滴眼淚也掉不出來。他無法接受這樣的事實,為什么秦炤翊會把素不相識的他推進泥淖,看著他沉入臟污的水底,卻又要抓住他的手,帶他重返人間。
如果他的腦子還能正常運轉,很容易就會發現這件事背后的矛盾之處,然而他已被仇恨沖昏了頭腦,根本無力進行邏輯上的思考。
時云青曾經有多么希望秦炤翊會救他離開,現在就有多恨對方。他內心深處也明白,自己最該恨的人其實是那個借貸賭錢的死鬼爹,哪怕時定茂當時選擇了及時收手適可而止,也不會給兒子留下如此巨額的負資產。
但視頻里出現了秦炤翊。
時云青一直知道自己和這位秦少不是一路人。人類就是這樣,有的人一輩子走不到羅馬,有的人條條大路通羅馬,還有的人出生就在羅馬,秦炤翊就是后者,因為他們家族代代積累的財富、權力和地位,注定他從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已經占據了多數人努力一輩子也達不到的高度。而時云青的父親,即使有本事做到公司高管的位置,說到底也是一個替別人打工的人,是一顆隨時可以用來棄卒保帥的棋子。
的事便行不通了。
小美人眼睫輕顫,盯著白瓷杯里的咖啡,嘴唇緊抿成線,安安靜靜地一句話都不說。秦炤翊見不得時云青脆弱的樣子,仿佛有一只無形的手正在揪著他的心臟往外扯,疼痛到呼吸也成了折磨。有那么一瞬間,秦炤翊甚至想把他們真正的初見說出來,問問時云青還記不記得他,可是小美人的性子實在怯懦,只適合溫水煮青蛙,如果他操之過急,很可能會把人嚇到。
何況他更怕。他怕時云青根本不喜歡他,只是把他當成一位不得不花心思應付的客人,他怕兩人之間的關系只能通過金錢和色欲來維系,雖然他的錢足夠包下小美人這輩子的時間,可是萬一小美人離開會所了呢?他們是不是會從此形同陌路,再也沒有任何關系?或許時云青會和別人在一起,或許他自我厭棄不愿和任何人親近——依照秦炤翊對時云青的了解,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些,接近百分之百。
“你在怕我?”秦炤翊終于從時云青的神態中看出一絲異常。
按理說,相處這么久,時云青除了剛開始被他嚇得像兔子見了狼,最近早就沒怎么害怕了,兩人雖然無名無分,但其實天天如膠似漆地膩歪在一起,和熱戀中的小情侶差不了多少。
小美人為什么會突然怕他?
“沒……沒有……”時云青急切想要解釋,說得結結巴巴,“我只是、我只是離開學校太久了,對那邊的事沒有多少印象,就算回去也跟不上課程,沒有……沒有意義……”
秦炤翊聽懂了,他不是不想回去,而是回不去了。
小美人是根笨嘴拙舌的漂亮木頭,腦子一激動,嘴就跟不上節奏了,總會帶上許多小動作,兩只手比劃來比劃去,不小心把桌邊的白瓷杯和碟子碰到了地上。碟子率先著地,啪地摔成了大大小小的碎片,冒著熱氣的咖啡潑了滿地,時云青被聲響震得哆嗦了一下,心臟撲通撲通直跳,看到店員聽見響動朝這邊瞅來,他倉促地彎下腰,伸手把瓷片撿進掌心里。
瓷片邊角鋒利,秦炤翊來不及制止,時云青的手掌心就被劃出一道細長的傷口,豆粒大的鮮紅血珠連成線冒出來,沿著細亂如絲的掌紋流到手腕上。
時云青似乎對受傷習以為常,把瓷片隨手放在桌邊,抽了一張餐巾紙,滿不在乎低頭擦拭血跡,也不顧有沒有把瓷片的碎渣擦進傷口里。
近距離全程圍觀了時云青自暴自棄式處理傷口的態度,秦炤翊氣得肝顫,抓住他的手腕把人拽進衛生間,擰開水龍頭對著傷口仔細沖洗一通。秦炤翊點了點時云青的鼻尖,說道:“等我幾分鐘。”話音未落人就跑了出去。
時云青從沒在床上以外的地方見過秦炤翊這么心急,懵懵地站在原地目送秦炤翊甩門離開,他半舉著自己受傷的手一動不動,像是變成了一座白玉砌成的雕像,好一會兒才嘆了口氣,走出衛生間。
咖啡廳里,店員正準備清掃躺在地上的碎片,時云青猶豫了兩秒,走過去指著桌上那片沾著血的瓷片問道:“請問我可以把這個帶走嗎?”
店員只當他有什么怪癖,喜歡把劃傷過自己的東西收藏起來,沒多問什么,便到吧臺拿了一個塑料袋幫他包起來,以免再次劃傷。時云青看了看窗外,不知道秦炤翊跑哪去了,還沒有回來,他隨便找了個沒人的位置坐下,把塑料袋揣進褲子口袋里,若無其事地繼續等人。
秦炤翊說等他幾分鐘,果然幾分鐘就回來了,手里拿著一包未拆封的棉簽和紗布,還有一瓶碘伏。時云青怔了一下,乖乖向對方伸出受傷的手,像一只小動物試著探出了自己受傷的爪子,企圖討要一點微不足道的愛護。秦炤翊心疼到說不出口,小心捧著他的手背,用棉簽蘸著碘伏輕輕涂抹在傷口上,時云青本以為自己早就不怕疼了,可是他抬眼望著秦炤翊皺眉的模樣,突然覺得掌心的傷口一陣抽痛。
時云青“嘶”地倒吸一口涼氣,秦炤翊立刻把涂
藥的動作放得更輕,仿佛在用棉簽搔刮傷口的邊緣,帶來絲絲縷縷的癢意。秦炤翊攥著他的手腕不許他抽回去,全神貫注地上完藥,再拿出紗布一層一層將傷口包扎得工工整整,臨了還打上一個十分對稱的蝴蝶結,滿意地看向小美人求表揚。
“謝、謝謝……”
秦炤翊的表情真誠到不像假的,時云青有一瞬間倏然后悔了,什么欠債和報仇全被拋在腦后,他僅僅想就像現在這樣一直裝傻下去,只要裝作什么都不知道,他就可以延續現在的生活,簡單又快樂。
為什么、為什么……
他無比痛恨那個戳破了夢幻肥皂泡的陌生人,短短兩個視頻打破了他美好的幻想,如果可以永遠當一個一無所知的傻瓜,那該有多好。
秦炤翊把他攬進懷里,摸了摸柔軟蓬松的發頂:“你我之間的關系,還有必要說謝謝嗎?”
時云青垂眸不語,好在秦炤翊習慣了他木訥寡言的樣子,心中并未起疑,半摟半抱地帶他離開咖啡廳,一起坐電梯回到對面頂樓的會所。
出于唐蕭的某些惡趣味,會所里的燈光昏暗又曖昧,這種光線在夜晚熱鬧非凡的時候格外迷人,白天卻未免顯得有些壓抑和沉悶。秦炤翊很不喜歡這種氛圍,要不是時云青在會所工作,打死他也不愿意天天泡在這么個黑燈瞎火且魚龍混雜的地方。
所以,秦炤翊臨時接管會所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會所大堂和走廊里的燈全打開了。
秦少對會所員工的原話是:“又不是沒裝電燈,一天到晚省什么電,唐蕭回來要是問你們,你們就說是我讓開的燈,多出來的電費算我賬上。”
會所員工敢怒不敢言,什么省電,那叫氛圍感!氛圍感您懂嗎?!太不解風情了!!!
出電梯門時,秦炤翊干脆把時云青攔腰橫抱起來,美其名曰“你手受傷了不方便”,穿過一段明亮的走廊,回到兩人經常留宿的房間里。
這套房間在秦炤翊包下小美人幾乎全部的時間后,就變成了他們的專屬房間,擺設裝潢都按秦炤翊喜歡的來改造,平時除過定期清理的保潔也不會有其他人進來。
秦炤翊將時云青抱到床上,在他眉心落下一吻,然后順著挺直的鼻梁親吻到嘴唇,他吻得虔誠而入迷,絲毫沒有注意到有什么東西從小美人的袖口滑落到纏著紗布的掌心。
緊接著,秦炤翊驀地覺得腹部一涼,他其實沒意識到剛才發生了什么,抬起眼睛卻看到時云青在哭,而且手上的紗布沾滿了血。
時云青不知道哪來的力氣,一把推開秦炤翊爬起來,不停地抹眼淚,被血液糊成了花貓:“對不起,對不起……”他不敢看對方或是驚愕或是憤怒的表情,頭也不回地跑掉了。
秦炤翊這時才感覺到腹部傳來鉆心的疼痛,那片邊緣銳利的碎瓷不久前劃破了時云青的手,如今又捅在他身上,堪稱戰斗力頑強,只是不確定有沒有劃破內臟,秦炤翊也不敢亂動,掏出手機跟一個值得信任的手下聯系,含糊其辭地說明了情況。
手下嚇得魂都飛了,就算秦炤翊沒明說是誰捅的刀,他也能猜到肯定是他們秦少養在會所的小妖精,那小妖精不但不思感激,還恩將仇報給了秦少一刀,著實可惡。
秦炤翊似是看穿了他的想法,捂著流血的腹部粗喘幾下,叮囑道:“不要聲張,別讓人知道,偷偷叫醫生過來。”
老大被一朵漂亮而柔弱的小菟絲花捅了腰子是什么概念?秦少:再說一遍老子的腎沒事ヽД′ノ
接到那通電話的心腹差點把手機騰空丟出去,他叫楊三淼,年紀不大,卻是秦炤翊身邊的元老級人物,從秦炤翊尚未開始奪權計劃的時候就一直當跟班,這么多年一路走來什么大風大浪沒經歷過,就連他也是頭一次看到秦少對一個人這么上心,尤其這人還是個在那種會所里出賣身體的b。
要知道在此之前,秦少幾乎很少出入類似的聲色場所,即使偶爾和個別好友約在酒吧,也從不允許那些男孩女孩近身,潔身自好到不像這個圈子里的人。可正是這樣的秦炤翊,居然會被一個小男妓迷了心竅,楊三淼怎么都想不明白小男妓偷偷給他們秦少灌了什么迷魂湯,才能把秦少迷得神魂顛倒,看都不允許別人看。
直到有天楊三淼被秦少叫到會所送干凈衣物的時候,他才偶然窺見了小男妓的身影。小小的一團蜷在被子里,側過身枕在秦少臂彎里,一截纖白的腳踝從被子的邊緣伸出來,踝骨上的指痕被雪嫩的肌膚襯托得格外顯眼,楊三淼想不看都不行,他再眼觀鼻、鼻觀心,眼睛余光也總是不由自主地瞥過去,隔著被子勾勒出瘦長的身形。小男妓恍惚感覺到房間里有其他人,困倦地撐開眼皮扭過臉看了他一眼,接著就埋到秦炤翊懷里繼續睡了。
小男妓只看了一眼,楊三淼又何嘗不是?短短一瞬的機會,楊三淼不幸沒能看得很清,但那倉促的一眼如見驚鴻照影,哪怕他是個直得不能更直的直男,也必須承認這小男妓長得太過動人,不但好看,而且與生俱來地有種楚楚可憐的氣質,特別是那雙要哭不哭的眼睛,泫然欲泣含著一汪水,望向誰都像
是在勾魂奪魄。如果非要形容的話,楊三淼覺得,小男妓肯定是一株美麗又廢物的菟絲花,只有依附在強者身上才能夠存活下去,也最能引起強者的同情。
楊三淼頓時理解了一切,真不怪秦少喜歡,這他媽誰看了不犯迷糊?!
所以當秦炤翊說他在會所被人用摔碎的瓷片捅刀時,楊三淼才會嚇成那樣。小男妓細胳膊細腿的,能有什么力氣捅傷人,秦炤翊怕不是站在那兒當活靶子給他戳吧?!楊三淼實在看不懂這兩個人,秦炤翊的少年時期堪稱臥薪嘗膽忍辱負重,進入大學后用盡手段蠶食做空他那位鳩占鵲巢的堂叔,幾度險些被殺,在畢業的那一年終于成功把堂叔踢出了董事會。
可是嘗過權力滋味的人又怎會輕易放手?堂叔不斷想要卷土重來,表面上對羽翼漸豐的秦炤翊唯唯諾諾,背地里卻以他的名義開賭場放高利貸,害得許多人家破人亡,想要栽贓陷害秦炤翊,還想方設法勾結自己在董事會里的余黨,妄圖扳倒秦炤翊。
然而秦炤翊暗中經營多年,根基已穩,再也無人能撼動他的地位,且堂叔做的那些事看似天衣無縫,其實秦炤翊早就發現了端倪,該留的證據一樣不少,終于反將一軍把堂叔送進了監獄,又逐步給高層換血,直到前段時間才完全實現了大權在握。
百足之蟲,死而不僵。
別人也許不知道,楊三淼作為秦炤翊的心腹清楚得很,秦炤翊喜歡那個小美人,絕對是想把他當愛人的喜歡,至于秦少為什么遲遲不帶小美人回家金屋藏嬌,偏要留在會所里落人口實,則是因為堂叔的余黨還在垂死掙扎。如果這個時候把人帶回去,那小家伙就會變成秦炤翊唯一可以被攻擊的弱點,秦炤翊絕不希望,更不允許他的小美人受到任何傷害。
相反,會所里才是最安全的地方,有唐蕭和陳許淇在,諒那群人膽子再大也不敢到他們兩人的地盤上做點什么。
問題就出在,唐蕭和陳許淇這些天不知道上哪兒鬼混去了,整日不見蹤影,導致別有用心之人有了可乘之機。
什么不要聲張,什么偷偷叫醫生過來,全被忠心耿耿、替老大操碎了心的楊三淼拋在腦后。楊三淼火速開車載著醫生到會所幫秦炤翊處理傷口,自己毅然決然溜到走廊,一通電話打給唐蕭,響了半天沒人接聽,他只好又撥通了陳許淇的號碼。
陳許淇很快接起電話,得知好兄弟被媳婦捅了一刀、并且媳婦捅完就跑后,陳大少爺嗤笑出聲:“活該,讓他作。”玩什么角色扮演,翻車了吧。
楊三淼:“……”顯然這位爺比他知道的還多。
嘲笑歸嘲笑,不論時云青為何出手傷人,這事陳許淇總不能置之不理,萬一時云青是被別有用心之人利用的,那些人很可能會殺他滅口,把全部罪責栽贓到他身上。
陳許淇掛斷電話,隨手把手機放到茶幾邊,望向歪歪斜斜癱進沙發靠墊里看電影的唐蕭。
唐蕭已經被鎖在臥室關了整整一個月,總算變乖不少,即使不鎖著也懶得逃跑,每天雷打不動地橫躺豎臥,在沙發上邊吃脆蝦片邊看鬼片,手邊還擺著一杯白葡萄酒,這種極不健康的胎教方式很難不讓人心疼他肚子里的小崽子。于是唐蕭慘遭陳許淇制裁,膨化食品和酒全被換成堅果和酸奶球,唐蕭抵死不從,堅決抗爭,最終以每天喝八杯牛奶的屈辱條約保住了自己珍藏的幾百部鬼片。
向來活得如同孤魂野鬼的唐老板一個月胖五斤,單薄的身體雖然仍不見長,但看上去確實有了不少人間煙火氣,陳許淇甚至很是迷戀現在的唐蕭,或者說無論唐蕭是什么樣他都喜歡,他想要的只是和唐蕭在一起,像現在這樣一直生活下去,什么江柏,什么秦炤翊時云青全都不管了……
不對,前面那個是情敵可以不管,后面兩個是兄弟和兄弟媳婦,多少還是要管一下的,正好唐蕭待在家里無聊,給他找點活干還能防止出軌。
陳許淇思索著怎樣不會嚇到孕夫,酌情刪減并添油加醋地向唐蕭轉述了一遍楊三淼在電話里說的事,把唐蕭哄得哭笑不得。
“行了,你也少費點力氣。”唐蕭從沙發縫里摸出一塊私藏已久的酒心巧克力,剝開包裝紙,趁陳許淇不注意擋著嘴咬開,“哧溜”嘬掉酒心,口齒不清道:“讓我去和他們兩個談談吧。”
他只是順口開個玩笑,心里根本不認為小陳哥會放他出去,畢竟陳許淇小氣得不行,看見他和快遞小哥說兩句話都要亂吃飛醋。
“可以,我和你一起去。”陳許淇慨然應允。
唐蕭:“?”你怎么不按套路出牌,我只想躺在家里做一條有吃有喝的咸魚好嗎……
小陳哥說走就走,帶著看熱鬧不怕事大的孕夫唐老板回到會所。唐蕭之前催乳的奶水在一個月內盡數被陳許淇解決,胸部尺寸一縮再縮,走到街上的回頭率降低了不少,但是穿騷包襯衫還是能把紐扣撐爆,陳許淇脫下風衣強行給他套上,裹得一絲風都不透。
唐蕭穿陳許淇的風衣仿佛是披了件中世紀的魔法斗篷,和他平時的穿衣風格完全不符,門口的服務生竟然沒認出他來,只和陳許淇打了
招呼,不過唐蕭也沒打算和一個小服務生一般見識,對他來說當然是無情嘲笑秦炤翊更重要。
秦炤翊怕走漏消息,不愿去醫院處理傷口,只能派楊三淼找個可靠的醫生來會所,那醫生一聽地方,還以為是哪個大佬又快玩出人命了,過來一看,確實要出人命,然而是另一種意義上的要命。
什么人能把堂堂秦少傷成這樣?醫生不敢多看也不敢問,生怕知道太多,下一秒沒命的肯定是自己,他拿出在急診科輪崗時的救治速度,趕緊對傷口進行清創和進一步的檢查。
也不知是不是秦少運氣太好,那塊瓷片幾乎整個扎進肉里,傷口很深,卻沒有傷及臟器和神經,而且切口平整一看就是專業的,醫生忍不住嘖嘖稱奇。
秦少沒傷及要害,出于各種因素考慮,醫生還是建議他住院觀察,秦炤翊猶豫再三,正要開口拒絕,唐蕭一把推開門,高貴冷艷地走了進來,身后跟著面帶笑意的陳許淇。
唐蕭看了看秦炤翊腰上纏著的繃帶,原本只信三分的故事現在信了七分,嬉皮笑臉道:“聽說你被我家小美人仙人跳了?”
是的沒錯,一句話傳來傳去都會面目全非,何況一個故事?在楊三淼講的版本里,秦炤翊還是個被小美人恩背后捅刀恩將仇報的可憐金主,傳到唐蕭這兒,故事就變成他家會所最值錢的頭牌終被某秦姓金主不厭其煩的角色扮演游戲激怒,在用瓷片捅傷秦姓金主的腰子后,丟下兇器翹班跑路了。
秦炤翊滿臉寫著一言難盡:“你他媽聽誰說的?”
“聽楊三淼啊。”唐蕭繼續笑,“他說你總要跟小美人玩什么爸爸和兒媳的角色扮演,小美人不堪受辱,就把你腰子割了。”
放屁!時云青和我是相愛的!!!
秦炤翊很想罵人,深吸一口氣,結果動作幅度過大扯到了傷處,疼得齜牙咧嘴:“我的腎好得不能再好,不勞您老費心!”
沒來得及走成的醫生和楊三淼默默低頭,假裝是兩只小聾瞎。
唐蕭嘲笑完畢,見好就收,找了張椅子坐下:“你和小美人到底怎么回事?”
秦炤翊看了一眼楊三淼,后者識趣地拉著醫生離開房間,秦炤翊才一五一十地把自己和時云青的事講了一遍。聽完正主講的原版故事,唐蕭臉上的表情更加復雜。
“這事不好辦了。”唐蕭在時云青來會所之前就查過他的信息,比秦炤翊更了解小美人是怎么淪落至此的,“你只知道他欠債,但你知道他欠的是誰的債嗎?”
秦炤翊有種不詳的預感:“誰?”
“你堂叔,秦道仁。”
秦炤翊千算萬算也想不到,時云青身上背負的巨額債款居然是自己家的。
他的堂叔秦道仁,聽名字仿佛是什么刻板守舊的正人君子,實際上卻是個無惡不作、臭名昭著的惡人。秦道仁就像每個年代黑白兩道通吃的人一樣,手中奪得了普通人一生都得不到的財富和權力,沒有人能解釋這樣的人究竟是因為作惡才有錢,還是因為有錢才作惡,那并不重要,只是人們都知道,那些財富和權力,并不全是通過他自己的力量得來的。
秦家的宗族觀念濃厚,秦道仁作為一名旁支子孫,原本無權繼承本家的財產。每年的那點分紅相較如此雄厚的本家而言,不過是九牛一毛,秦道仁狼子野心豈能滿足,他越來越看不慣繼承了主家的那對沒本事夫婦,更看不慣他名義上的侄子,一個眼里全是天真、胸中無半點城府小孩,憑什么可以在幾十年后坐享其成,得到一個機制完善的商業帝國,就因為他會投胎嗎?
不久,幸運女神眷顧了滿心怨憤的秦道仁,天崩地裂般的噩夢與之照應,降臨在秦炤翊的頭上。
一場飛機事故令無數個幸福美滿的家庭毀于一旦,喪命其中的人不止有唐蕭的雙親,秦炤翊的父母也在那張漫長的死亡名單里。
然而同人不同命,唐蕭并未被突如其來的災難壓垮,他很快重新振作,獨自一人扛起父母留下的重擔,與他年齡相仿的秦炤翊卻把一切都搞砸了,秦道仁假裝扶持自己慘遭厄運的侄子,實則架空了他的權力,等到秦炤翊發現真相時已經來不及了,他甚至連那個充滿回憶的家也沒能守住,就被丟出了大門。
都是天之驕子,都是年少孤煢,為什么人和人之間的差別會如此之大。
曾經相似的經歷使得人們總是將他和唐蕭相比,私底下偷偷拉踩,秦炤翊沒少聽那些風言風語,對此不以為意。他不喜歡唐蕭這個人,但從不否認唐蕭的能力,秦炤翊很清楚自己不如對方聰明,不如對方有魄力——當然不是指唐蕭玩弄過的男人比他多,雖然他也看不慣唐蕭那副“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還要吊著陳許淇不放手的姿態,不過那些茶余飯后的閑話從來不會影響到唐蕭在商界的地位。
正因為總被拉來比較,秦炤翊才不喜歡太聰明的人,也不明白他好兄弟陳許淇為什么會喜歡唐蕭,那只狡猾的狐貍聰明到可怕,怎么看都不是一個合適的選擇。
陳許淇卻說,他心里有數。
當時只有十幾歲的秦炤翊仰頭
喝完半杯酒,心說你有個屁的數,遲早被唐蕭坑死。
兩人兄弟多年,陳許淇還能看不懂這小子不說話憋著吐槽什么嗎,他笑著搖了搖頭:“等你哪天遇到一個喜歡的人,你就會明白了。”
秦炤翊那時候不懂,更不想懂,直到他遇見了時云青。
平心而論,唐蕭是一個不管和誰相處,都能讓對方感到極度舒適的人。他可以把自己包裝成天差地別的性格,永遠知道什么人愛聽什么樣的話,行為出格但心不逾矩。做人做事太滴水不漏了,這才是令秦炤翊最不舒服的地方。
但時云青完全不同。
秦炤翊很少會告訴旁人,他真正意義上第一次見到時云青的那天,其實是他有生以來最困頓的一天。
如果他能把自己的人生縮略為一部電影,那他和時云青相遇的那一幕,天空中一定是黑云壓城,呼嘯的狂風卷著暴雨來襲,將地面抽打得泥水飛濺,遠處的樓棟里萬家燈火,沒有一盞燈屬于他,倏爾一道驚雷閃過,照亮了他如同死灰的臉。可生活不是電影,秦炤翊記憶里的那天下午和電影里所渲染的恰恰相反,不僅沒下雨,還特別特別晴朗,無風無云,萬里藍天。
秦炤翊讀大三的第二學期徹底和秦道仁鬧翻臉,幾乎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那段時間秦道仁一直在想方設法讓人曝光他的丑聞,沒有一個成功的,秦道仁終于打算直接弄死他,找來一群地痞流氓到路口假裝攔路打劫,不知道是誰趁亂往秦炤翊肚子上捅了一刀。
那一刀是沖著要他命去的,刀光見血,小混混們怕被條子找上,拔了刀一哄而散,順帶摸走了他的手機,只留秦炤翊靠著墻壁滑坐在地,血液像瀑布似的從傷口涌出,很快浸透了衣服,在水泥路面上匯聚成一灘鮮紅的水洼。
這條路有點偏,平時很少有人走,靜悄悄的沒一點聲響。他的生命仿佛隨著血液一起流逝,沒兩分鐘就進氣多出氣少。秦炤翊不怕死,只是覺得不甘,他還有未竟之事,絕不能就這樣死在角落里。
突然,一個白色的朦朧身影出現在他的身前。
來人簡單判斷了一下他的傷勢,立刻毫不猶豫地跪下來,脫掉外套壓住他的傷口,嘗試壓迫止血,另一只手掏出手機撥打了急救電話,用肩膀夾著電話和醫生交流的同時,還在確認他的呼吸和脈搏。秦炤翊失血休克,意識模糊,隱約感覺到有人扶著他平躺下來,幫他做心肺復蘇。
柔軟的嘴唇貼上來,反復向他口中渡入空氣,那個人身上淡淡的香味取代了血腥味,繚繞在他的鼻尖。
秦炤翊想,原來還有陌生人會這么怕他死掉。
救護車總算來了,秦炤翊被送到醫院,而那個人卻在他手術結束后就離開了,沒有等到他醒來再見一面。秦炤翊悵然若失,以尋找“救命恩人”為由請院方調出監控。全損畫質的監控視頻里,跟在病床邊的纖瘦青年漂亮到和周圍的環境格格不入,手臂上搭著一件血跡斑斑的白色外套,待他被推進手術室,青年便把外套丟進垃圾簍,坐到手術室門口等燈牌變色。
看到那件外套,秦炤翊眼前一亮,巴不得拖著吊瓶跳下床親自去翻手術室外邊的垃圾桶。楊三淼沒看視頻,不知道是什么情況,但一看秦炤翊想下床,趕忙按住他,天大地大病號最大,楊三淼為了安撫這位爺,馬上跑到樓下翻垃圾桶把血淋淋的外套拎了上來,路人看得差點報警。
秦炤翊抱著外套仔細察看,他果然沒猜錯,這是一件白大褂,內側用鋼筆手寫著學校、專業、年級和姓名。
時云青。秦炤翊輕輕撫摸著這三個字,居然是個剛入大一的小學弟嗎。
出院之后他一心要扳倒秦道仁,暫時把時云青藏在了心底,再后來他成功把秦道仁送進監獄,想要回頭去找時云青的時候,時云青已經不在學校了,他再次錯過了他。
造化弄人,他們的重逢像一場鬧劇,救人的變成了會所里的小男妓,被救的則是包下他的客人,秦炤翊偶爾甚至會卑劣地慶幸,如果沒有那筆天價的債款,他或許不可能得到時云青,但他更恨那筆債款把時云青推向了深淵。
現在的時云青活得極其矛盾。一方面他單純得毫不設防,很容易信任對他好的人,比如唐蕭,比如秦炤翊,任何人都能以一點小小的施舍來接近他,又軟又好欺負;另一方面,他對待所有人都謹小慎微,很少有人能真正令他敞開心扉,即使是每天和他睡在同一張床上的秦炤翊也看不懂他沉默時會想什么。
可現在唐蕭居然說,時云青欠下的債是秦道仁的。
秦道仁進監獄之后,他手里所有的產業都被秦炤翊接管,包括賭場和高利貸也交由手下代為打理。他顧及時云青的自尊心,以客人的身份把錢轉給時云青,而那些錢又會作為債款流回來,相當于從他的左口袋進右口袋,還被唐蕭扣了一大筆提成。
媽的。
秦炤翊看明白了,那姓唐的狐貍早就知道這些破事,拖到現在才告訴他,唐蕭坑沒坑過陳許淇他不清楚,反正他是被坑死了!!!
被唐蕭坑死的秦炤翊不想說話,只希望他的好
兄弟陳許淇能現在立刻馬上就把這坑貨帶回家關起來教育一頓,千萬不要再放出來為禍蒼生。
對此,唐蕭覺得自己很無辜,他不過是想給全天下的小美人一個家,又恰巧收留了時云青,作為時云青的老板,他扣提成扣得天經地義,睡員工也睡得心安理得,至于別的事,秦炤翊從沒問過他,他怎么知道該不該說呢……
秦炤翊被這一通托辭氣得七竅生煙,恨不能從血淋淋的床鋪上跳起來暴打唐蕭,還沒支起身子就被陳許淇按了回去,后者微笑道:“別激動,傷口剛縫上,小心撕裂。”
陳許淇拖著唐蕭身下的椅子和秦炤翊拉開距離,順帶低頭親了一下唐蕭的耳朵,手掌隔著衣服搭在他小腹上,看上去要多甜蜜有多甜蜜。
秦炤翊才和小美人鬧了誤會,看不得這么膩歪的畫面,牙酸得像吃了一斤百香果,他不屑地想,有了老婆就忘記兄弟,陳許淇那是在擔心兄弟的傷口會不會撕裂嗎?明顯是怕他傷到唐蕭啊!
還好唐蕭不是純粹來看熱鬧的,在吃瓜之外還有一顆幫忙的心,他靈機一動,給秦炤翊出了個主意:“這樣吧,正好你受傷了,趁這個機會可以先住到醫院去,我去找小美人,剩下的事交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