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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理說,剛剛離開宮殿般高闊寬敞的豪宅,回到一室一廳的小房子里,應該感到充實、甚至是局促才對。

但區可然躺在床上,盯著明顯低矮了一半的天花板,心里空空蕩蕩。發了一分鐘呆,手機響了,彭一年的電話就像踩著點一樣打了進來。

兩人最近一次通話發生在兩天前,季明的車上。但區可然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想不到兩天之內能發生兩個世紀那么巨大的變化。

“喂?”區可然舉起電話。

“然哥,在家嗎?”

彭一年的聲音聽起來很正常,不急不躁,不喜不怒,就像那晚什么也沒發生、他什么也沒聽見。

“在啊。”于是區可然也故作輕松地說。

“今天去不去工作室啊?”

“唔……下午再去吧。”太累了,區可然想給自己放小半天假。

彭一年在電話那頭沒臉沒皮地笑起來:“那我上你家蹭頓午飯好不好?”

區可然想了想,說好。

一來,他想找點事情,好讓自己不再沉迷于與季明相關的情緒;二來,他也想見見彭一年,以確認對方是真沒事、還是裝沒事。

約莫一小時之后,彭一年拎著幾個大塑料袋上門來了。

“怎么拎這么多東西?鄉下親戚串門兒嗎?”區可然一面接過袋子,一面開彭一年的玩笑。

“都是食材,我中午給你露一手唄?”

“行不行啊你?”

彭一年正色道:“男人,怎么能說不行!”

事實證明,彭一年在某些方面確實不太行。看來佛跳墻的成功只是個意外,彭一年有一雙揮毫潑墨的手,卻掌不穩一尺長的勺。

區可然抱著手臂站在廚房門外,對著雞飛狗跳的灶臺,提出中肯的建議:“年哥,要不……我們還是叫外賣吧?”

彭一年夸張地揮舞著鍋鏟,大義凜然地說:“開玩笑!你到客廳里坐著,我這里馬上結束戰斗!”

事實上,“彭-鍋戰役”持續了將近兩個小時,以彭一年的慘敗而告終。

最后還是區可然親自上場替彭一年收拾了殘局,把一盤盤焦黑的食物倒進垃圾桶,又從儲物柜里翻出兩袋方便面,刷鍋、燒水、下面、下青菜雞蛋火腿腸,十幾分鐘后,兩碗像模像樣的快手面上桌了。

彭一年嗦著面,滿臉蕩漾著幸福滿足的紅潮,不知情的還以為區可然不是“下面”給他吃了,而是“下面”給他吃了。

“然哥,我第一次吃到這么好吃的泡面。”

區可然白了他一眼,“我也是第一次知道做飯需要冒著生命危險。”

彭一年露出大剌剌的標志性笑容,區可然被這明晃晃的笑容照耀得有點恍神。

他想,該知足的,至少還有一個年哥。

盡管兩人的關系曾經因為季明而出現過短暫的不和諧,但季明已經退出了自己的生活,那他和年哥也可以回到從前了。只要兩人不戳破那層窗戶紙,就可以永遠做兄弟。

區可然做夢也想不到,不久之后,是他自己親手堵死了“好兄弟”這條路,兩人再也回不到從前——此乃后話。

……

“季少爺當眾毆打翟公子”這樣的丑聞,自然不會見諸報端,但小道消息在富二代小圈子里傳播速度不可謂不快。

季明、區可然、林芮兒、翟子浪四人撲朔迷離的關系,也被好事者越傳越離譜,以至于在時尚嘉年華過去一周之后,季老爺子和翟老爺子都先后聽到了相關的風言風語。

季明懂事得早,年少出國、成年回國,一入商界便如橫空出世的孫猴子,既有父親季德這個佛祖的照拂,又有通天入地的真本事,很快就獨當一面,如今已是商界舉足輕重的人物。

季德對自己這個兒子向來很放心,每每聽到關于季明的緋聞都是一笑了之,只不過這次傳緋聞的對象是個男人,還有翟家那不成器的公子摻和進來,季德便過問了兩句。

季明當時只說:“爸,您看我是惹事生非搞‘四角戀’的人嗎?”季德不疑有他,點了點頭,不再深究。

不過翟子浪和他父親翟逍之間的溝通就沒有這么愉快了。

翟子浪添油加醋地把當晚的事情向父親交代

了一遍,自然是把臟水都潑在季明身上,但翟逍自己就是個風流成性的,自然知道自己生出來的兒子是個什么種。

聽完兒子的陳述之后,先是大發了一通雷霆,然后決定親自帶著自己那不成器的兒子,上季明的公司負荊請罪。

季明看不起翟子浪,翟逍的面子卻還是要給的。

他隆重接待了翟逍父子,三人在總裁專用會議室里密聊了半天,出來的時候,所有人都看見季明客客氣氣地、親自把翟逍父子送到電梯廳。

“嘉年華打架風波”過去三個禮拜之后,季氏與翟氏聯合舉辦盛大慈善晚宴的新聞在媒體上大肆宣揚,季明、翟逍、翟子浪把酒言歡的照片出現在各大媒體的頭版頭條。

至此,季明與翟子浪爭風吃醋、大打出手的傳言煙消云散。

區可然不是名流圈里的人,對于圈子里一度沸沸揚揚的傳聞自然是一概不知的,他甚至不知道,“區可然”三個字已經成了名流圈里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名字。

唯一讓他感覺到不太對勁的,是這二十多天以來,“可燃造型”所有店鋪都生意爆滿,而且似乎每一個上門的顧客都是沖著他區可然去的。

事出反常必有妖。

區可然仔細復盤了自己近期的言行,出現這種業務量暴漲的唯一合理解釋,便是自己出席了時尚嘉年華的活動,而且在活動現場鬧出了不太好看的一幕。

黑紅也是紅唄?區可然哭笑不得地想。

然而,不管區可然的業務有多么繁忙,數錢數得多么手軟,到了晚上打烊之后,區可然還是不可避免地陷入抑郁,濃稠到化不開的抑郁。

s市的夏季特別漫長,直到年歷翻至第十一張,夜風才總算帶上了些許涼意。

掐指一算,區可然已經二十二天沒有見過季明了。別說見面,兩人連一通電話、一條微信都沒有。

區可然不是沒想過主動聯系季明,哪怕只是問一問“手傷好了沒”也行,可是幾次舉起手機,點開季明的微信頭像,看到對話框里最后一句聊天內容——「晚上八點半,密碼gglokr」,區可然便無論如何也調動不出發送問候語的勇氣了。

“我和季明,露水姻緣而已,搞不好季明早就把我刪了,還是不要自討沒趣了吧。”

再仔細想一想,他與季明的相識,也不過是在今年春末夏初某個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夜晚。

原來兩人的交集如此短暫,就像兩條拋物線,相交過,糾纏過,又分開,然后沿著兩個不同的軌跡,各自狂奔。

區可然無奈地笑了笑,他想,季明也許會成為自己化不開的心結,但自己一定只是季明人生中平凡的過客。

起身走向窗戶,拉開玻璃,涼涼的夜風拂面而來。區可然感到些許涼意,不由得打了個寒戰。

街對面的路燈下,停著一輛陌生的車。

區可然沒來由地憶起,某個盛夏的午后,季明曾在同樣的位置駐足,那時的他抬著頭,樹葉在他身上投下斑駁樹影,英俊的男人在細碎的金光里沖自己笑,笑容比烈日更加奪目。

然而,那樣的男人終歸不可能永遠駐足在這里,季明走了,帶走了光芒,所以這條小小的街道,只剩下眼前這盞孤燈,兀自發著微不足道的、可有可無的光。

念及此,區可然只覺心口發堵,呼吸都困難,他從窗戶上探出頭去,任由晚風把亂糟糟的思緒吹散。

微信提示音響了一聲。

區可然劃開一看,是那個被置頂卻很久沒有彈出過新消息的名字。

「天涼了,早晚記得添衣。」

原來季明也沒舍得刪除自己。

區可然只覺得呼吸都舒暢了一些。猛地想到了什么,他把目光投向街對面停靠的車,極其普通的黑色豐田,一看就不可能是季明的座駕,但區可然偏不信邪,兩眼一瞬不瞬地盯著半透明的車窗。

車里是有人的,但那人既不下車,也不開車,不知道在干什么。

區可然不甘心,索性將一條沒頭沒尾的微信甩給季明:

「是你嗎?」

季明回復:「??」

哈!還想裝蒜!區可然愈加篤定,莫名奇妙地興奮起來,噔噔噔地跑下樓,勢必要親手把躲在車里偷看自己的季明給揪出來!

他快步沖到黑色豐田跟前,猛敲對方的車窗。

車窗緩緩降下,露出一張其貌不揚的中年男人的臉。

區可然短暫錯愕了一下,禮貌地問:“請問季明在嗎?”

“誰?”中年男人揚起了尾音。

“您不是季明的司機或助理嗎?”區可然問。

“不是。”中年男人板著臉升起車窗。

區可然一把將手壓在車窗上,語速飛快地說:“您是吧!您后座上坐著誰?能開門給我看看嗎?”

“你誰啊?你有病吧?!”

區可然罔顧對方的責罵,直接動手拉開后座車門——可是,后座上空無一人。

中年男人氣

勢洶洶地下了車,不輕不重地推了區可然一把,很不客氣地質問:“你是不是找事兒?”

區可然茫然地垂下雙手,朝對方深深鞠了一躬:“對不起,我搞錯了。”

中年人重新坐上車,罵了句“神經病”,一腳油門消失得無影無蹤。

區可然盯著黑色豐田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失魂落魄地穿過街道,走進可燃造型,回到二樓的辦公室,倒在為加班而準備的單人床上。

不想回家了,反正在哪兒都是一個人,就到這里將就一夜吧。

德銘集團總部大樓,總裁辦公室,窗外的天色漸漸暗淡下來,入秋后,天黑的時間明顯比夏季早了。

但季明下班的時間從來不隨白晝時長的變化而變化,墻上的掛鐘指向七點,他關閉電腦屏幕,輕輕合眼,用修長的手指按揉起晴明穴。

眼瞼一閉,腦子里就浮現出區可然的身影。

這只小白眼狼,已經一個月沒見上面了,難道他一點都不想我嗎?

季明睜開眼,點開微信,置頂的兩條消息分別是——“可燃造型”公眾號和區可然的個人微信。

前者穩定更新,后者杳無音訊。

季明習慣性地點開“可燃造型”公眾號,又點開當日的推送,手指滑、滑、滑,在看見照片的時候才會稍加停頓,將照片放大、再放大。

運氣好的話,可能會看見區可然的身影。也只有這時,季明緊繃的嘴角,才會吝嗇地展現出一丁點兒弧度。

當然也有運氣不好的時候,掛了一堆季明不關心的照片,愣是找不到半個區可然的身影,這時的季明便會生出些許焦躁,需要額外的慰藉,才能平復他焦躁的情緒。

比如今天,比如此刻。

他退出公眾號,又點開與區可然的聊天框,最后一條消息是自己發出的兩個問號。

“白眼狼啊。”季明輕聲呢喃。

隨即拿起另外一部手機,向一串陌生號碼發送短信,只有言簡意賅的四個字:

「實時情況。」

兩秒鐘后,手機上彈出文字:「區先生剛進拳擊館。」

附上一張照片,正是區可然步入拳館的背影。

指尖若有所思地摩了摩袖扣,季明快速起身,取了外套,闊步走出辦公室。

……

對于易瘦體質的人來說,常年不鍛煉可以保持苗條,但絕不可能有什么肌肉線條。

區可然就是這種易瘦體質,胡吃海喝也不怎么發胖,但只要疏于鍛煉,肌肉就會消下去,天生瘦長的身型就會暴露出來,變成他自己不喜歡的弱不禁風。

前段時間又是手腕受傷、又是生病發燒,區可然確實疏于健身,所以自從沒了季明的“打擾”,他便發了狠地訓練。

短短一個月,自由搏擊水平有了肉眼可見的長足進步,就連教練熊威都贊不絕口,稱他很有天賦。

湊巧的是,季明也是這家拳館的高級會員,只不過熊威不是他的老師,而是他的陪練。

季明真正的搏擊老師是個外國人,大大小小的金腰帶拿到手軟。季明回國時已經學有所成,也就沒有請教練的必要,只需時不時上拳館找熊威練練手。

他換上運動服走進訓練場的時候,區可然已經開始上課了。季明一眼便看見拳擊臺上的兩個人,一黑一白,俱是赤膊上陣。

季明沒有立刻上前,而是折返回更衣室,又取了一件運動服,這才重新回到訓練場。

熊教練面朝訓練室大門,收了動作招呼道:“季明,你怎么過來了?”

——熊威不喜歡探聽學員私事,季明的家世地位他沒探究過,否則也不會直呼其名。季明也從未向熊威透露什么,他怕自己一說,沒人肯跟自己對戰了。

季明隨和地笑了笑:“今天剛好得空,不好意思啊,沒提前跟你約時間。”

熊威:“嗨沒事沒事,不過我現在剛好有課,你要是不著急的話,再等半小時行嗎?”

“沒問題,你們上課,我到旁邊練練。”話是對熊教練說的,眼神卻時不時掃向旁邊那道僵硬的背影。

脊背很直,肌肉也緊繃著,把主人內心的緊張情緒出賣得一干二凈。

區可然不回頭,季明也就假裝不認識,做完熱身與拉伸,開始沙袋擊打訓練。

熊教練回到區可然跟前,重新擺出預備站姿:“來,我們繼續。”

區可然卻怎么也找不回狀態了,耳邊全是季明打沙袋發出的砰砰巨響,教練講解動作要領時一句也聽不進去,配合訓練時不是出錯拳,就是抬錯腳。

熊教練三十來歲年紀,經驗豐富,一眼就發現自己的學員心不在焉,勉強訓練了十分鐘后,有點無奈地說:

“小區啊,是不是工作太累啦?好像不在狀態啊?”

區可然面露羞赧,喘著粗氣說:“不好意思,可能是昨晚沒睡好。”

熊威:“那喝口水,休息一下吧。”

區可然點點頭,翻下拳擊臺,目光

投向休息區,那里放著他的背包,以及拳館的飲水機。走過去的話,勢必會和季明撞上。怎么辦?

區可然踟躇著邁不開腿。

熊威也下了拳擊臺,一邊走向飲水機,一邊不解地看區可然:“走啊,發什么呆?”

他經過季明身邊,自然而然地與對方談笑兩句。季明摘了拳套,與對方肩并肩走向休息區。

區可然還定定地站在拳擊臺邊,發現季明的目光朝自己這邊看來,想也沒想便背過身去,將滿手心的汗水偷偷蹭在褲腿上。

“小區,要不要喝水?”熊教練喊道,手上晃動著一瓶運動飲料。

區可然無處遁形,只能硬著頭皮轉過身去,與季明的目光撞個正著。

周遭好像按下了消音鍵,拳擊館里此起彼伏的擊打聲、叫喊聲忽然就聽見不了,耳道里只剩下咚咚作響的心跳。

季明臉上尤帶著淺淺的笑,黑色運動服略顯緊身,性感的胸腹肌肉隱約可見。但即便穿得如此隨意,依然像自帶聚光燈,明耀得令區可然不敢直視。

“這孩子今天咋回事?”熊教練笑問。

“大概是怕我。”季明回答。

“啊?你們認識?”

季明閉口不語,笑得神神秘秘。

熊教練被勾起了好奇心,大聲喊道:“快過來呀小區!”

避無可避了,區可然只能深吸一口氣,朝不遠處的二人走去。

“真巧啊。”還是季明率先打了招呼。

“季總好。”

區可然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微笑,掃了眼季明保守的穿著,忽然覺得自己半裸的上半身十分上不了臺面,于是飛速從背包里扯出毛巾,搭在脖子上,勉強擋住兩粒乳豆。

季明還真沒少瞧那兩處粉色的小東西,視線被擋,雖臉上維持著笑容,心里卻憤憤不平——不給我看,熊威反倒可以看?

游離在狀態之外的“熊憨憨”說:“嘿,你們還真認識!”

季明:“何止認識。”

區可然囁嚅:“對,以前認識的。”

熊威看看一臉神秘壞笑的季明,又看看躲躲閃閃的區可然,不禁開了一個直男式玩笑:“你們倆啥關系啊?情敵嗎?哈哈哈哈!”

區可然的表情更難看了,季明卻笑得愈加燦爛。

熊威拍了拍區可然肩膀:“別生氣啊,開玩笑的。”

手掌拍在赤裸的肩上,發出不太響亮的巴掌聲。季明微不可查地皺了皺眉,緩緩收住笑,將多余的運動衫遞給區可然:

“別感冒了,穿上吧。”

區可然盯著伸到自己面前的衣服,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直男熊威終于后知后覺地品出空氣中詭異的凝滯感,莫名地覺得口干舌燥,擰開瓶蓋喝了口水。

季明抖了抖運動衫,半真半假道:“不會要我給你穿吧?”

噗——熊威沒控制好情緒,轉頭將一口水噴在地上,大聲地咳個沒停。

區可然從耳根到脖子瞬間紅成個爛番茄,猛地搶過上衣,囫圇套在自己身上。

衣服上還留有淡淡的清香,無端地讓區可然聯想到季明的大平層“藝術博物館”,和季總裁那博物館展品一樣精致奢華的床。

“沒事吧?”季明轉頭問上氣不接下氣的熊威。

“咳咳咳……沒事沒事沒事。”熊威連連擺手,用手臂擦了擦嘴,直覺告訴他,此地不宜久留,于是問區可然:“那個,小區啊,休息得怎么樣?我們接著上課吧?”

區可然也早就呆不住了,正要點頭說好,季明拍了拍熊威的肩,搶先發話:

“不如你歇會兒,剛好我缺個人陪練,我帶他玩玩。”

熊威略吃了一驚,心說自己跟季明對戰都要打起十二分精神,還時常會落下風,讓他打區可然不得要了對方小命?

他遲疑道:“小區才學幾個月而已,你都是十幾年的老手了,這不會……”

季明淡然道:“沒關系啊,我可以讓他,光出拳不出腳。”又挑釁地看向區可然:“敢不敢試試?”

區可然緩緩吁了口長氣,抬頭迎上季明的目光,躲閃猶豫漸漸退去,斗志隱隱燃起。他說:“熊教練,我陪他練練。”

季明釋然一笑,這才是他認識的區可然。

兩人各自帶上拳擊手套,站上拳擊臺。熊威居中作為裁判,像模像樣地銜了個口哨。

區可然在心里暗自盤算:打倒季明顯然是沒可能的,但打倒與“打到”是兩回事。當初為什么心血來潮地學搏擊?不就是希望有朝一日能干翻季明嗎?

干不翻也沒事,實力差距別那么懸殊就行。眼下打不倒,名正言順地揍他幾拳不是也挺解氣的嗎?

至于為什么會有氣……為什么呢?難道是怪他薄情寡義地拋棄了自己?怨婦心態?

現在不是思考這些無厘頭問題的時候。

區可然踮起后腳,屈起雙臂,雙拳護腮。哨響,他毫不猶豫地打出一記右手

直拳。

季明反應很快,轉胯、沉肩、彈臂、格擋、歸位,幾乎在同一瞬完成,不等區可然的拳套觸及面門,已經讓對手的直拳失了準頭。

區可然早知第一擊必然不中,沒有絲毫遲緩,抬起左腿便是一記橫掃。可惜季明的應變實在太迅速了,堪堪趕在被區可然的脛骨打中身體的前一刻,做了個漂亮的反向穿身格擋。

左手手臂穿過身體、下壓格擋,輕輕松松卸去區可然掃踢的絕大部分沖擊。

在區可然尚未收腿找回身體重心的空檔,季明已經打出一記標準的右鉤拳,力道、速度、出拳角度均堪比職業水準。

區可然暗叫“不好”,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拳套已經貼面而來。

可是,并不疼。

就像高速俯沖的鷹忽然被拽住了尾巴,在半道減了速,只是輕輕擦著區可然的面頰飛過,用尾巴輕掃了一下他的臉。

區可然猛地幾個大跳退開,警覺地原地彈跳,雙目從拳套縫隙里緊盯對手。

季明垂下雙手,站直身體,笑著說:“站那么遠做什么,我不主動進攻還不行嗎?”

區可然鼻腔里冷哼一聲,連防守姿勢都不屑于做,季明可真是夠瞧不起人的。他并沒有聽信季明的鬼話,再次主動進攻,第一擊便是跳踢,直擊季明小腹。

季明苦笑,心說這小白眼狼怎么這么狠心,踢壞了誰來照顧他下半輩子的性福?

心里雖苦,動作卻毫不遲緩,小錯步閃身的同時,直接伸手將區可然的腳踝夾在了腰間——就這么把區可然的一條腿架在了半空中。

“任何多余的動作,都會暴露你的意圖,讓對手提前預判。”

季明嚴肅地說著,儼然一副師兄教導師弟的正經模樣。

區可然毫不領情,朝對面的“假正經”怒目而視,試著抽腳,季明卻偷偷運勁、夾得更緊了。

區可然只得狼狽地單腳跳了兩下,又憤怒又委屈,一張白皙俊臉漲得通紅,比少女還嫵媚嬌俏幾分。

這……還是在自由搏擊嗎?

一旁的熊憨憨眨巴著眼睛,傻乎乎地看向似笑非笑的季明,又看向惱羞成怒的區可然,嘴巴微張,哨子和口水一起往下掉。

“季明!”區可然低低地吼了一聲。

“嗯?”季明挑眉看向區可然,手上使勁,又把區可然的腿抬高了幾厘米,迫使后者像只被捉進罐子里供人逗弄的蛐蛐兒,徒勞地蹦跳著。

“放手!”區可然怒道,眼眶里瞬間含了淚。

熊威驚訝地下巴都要掉了,區可然在他這里練了也有小幾個月,摔摔打打、傷經動骨都不皺一下眉毛,現在也就被季明小小戲耍了一下,居然眼淚汪汪一副要哭的樣子。

臥槽,這比偶像劇還刺激!

臥槽,這是我免費能看的?

今晚的區可然很不正常,季明更不正常,這兩人都如此不正常,莫非他倆的關系不正常?!

臥槽!!

熊威感覺自己一介老實巴交的直男癌晚期患者,再看下去可能要彎在當場!于是,默默地往后退去,默默地躬身翻下拳擊臺,默默地消失在區、季的二人世界里。

眼見區可然又要掉金豆子了,季明于心不忍地松開手,摘了拳套走到區可然面前。

區可然尚在氣頭上,驟然發難飛起一腳,用膝蓋頂向季明。

也不知季明被頂中了哪里,“哎喲”一聲,貓著腰倒在了地上。

糟了,不會把要害頂壞了吧?

區可然呆楞片刻,在季明身邊蹲下,撫著對方后背輕聲問:“沒事吧?我、我不是故意的。”

季明五官縮成一團,痛苦地說:“你怎么就不是故意的?哎喲哎喲哎喲……”

區可然急了,忙道:“對不起嘛,你剛才不是挺厲害的嗎?我哪知道真能打中你?我、我向你道歉,我帶你去醫院成嗎?”

季明不置可否,只管倒在地上一個勁兒地哎喲哎喲嘶哈嘶哈。

區可然沒轍了,抬起季明的一條胳膊架在自己肩上,摟著對方的腰把人攙扶起來,跌跌撞撞地下了拳擊臺,又磕磕絆絆地走向更衣室。

季明幾乎把身體的重量全壓在區可然肩上。區可然原本力氣挺大的,但被比自己高小半頭的季明一壓,百十米的距離愣是走得比紅軍長征還艱難。

區可然頓住腳,說:“要不我背你吧?”

季明單手垂在襠部,一臉忍痛的表情:“不行啊,疼啊。”

區可然抿了抿唇,彎腰曲膝,索性給高大的季明來了一個“公主抱”,就這么把強壯的大男人打橫抱在身前,穩步走進更衣室。

更衣室里還有幾丁陌生人,見了區、季二人的造型,不免紛紛側目。

這下輪到季明臉紅了,他身體僵硬,拍著區可然的肩,連聲說:“行了行了,放我下來。”

區可然悶不啃聲地把季明抱到更衣室最深處的凳子前,把人放下,不帶情緒地問:“你哪個柜子?”

季明退下手環,遞給區可然。區可然便沉默地找柜子,開柜子,替對方取出衣服。

季明氣若游絲地說:“我還有個包落在訓練場里,麻煩區老師幫我拿一下。”

“知道了,你等著。”

區可然轉身走出更衣室,季明立馬坐直了身子,活動著為扮演傷殘人士而僵化了肩頸,然后趕在區可然折返之前,“虛弱”地往墻上一歪,再次端出那副隨時要嗝屁的架勢。

區可然把自己和季明的包都背了回來,坐在季明身邊,沉聲說:“快換衣服吧,換好我陪你去醫院。”

季明“虛弱”地望著區可然,欲言又止。

區可然:“別想讓我幫你換,不可能!要么別換了,就這么走吧。”

“狠心啊……”季明說著,慢悠悠地拉開背包,翻出保溫杯,又慢悠悠地擰開杯蓋。

“喝嗎?”季明問。

區可然瞟了眼遞到眼皮底下的保溫杯:“不喝,我有水。”

季明又悻悻然把手收回,區可然的眼神卻跟著對方的手而移動,猶豫片刻,問:

“你的手,好了嗎?”

季明嘆了口氣,說:“好了。”又低聲補了一句:“也不太好。”

區可然心跳突地亂了一拍,不太好……是在說他這一個月過得不太好嗎?是因為我嗎?

季明幽幽地補充:“命根子疼,不太好。”

區可然嘴角抽搐:……

季明:“我不會被你踢廢了吧?你可得對我負責。”

區可然一臉黑線:……

季明一邊嘆著氣,一邊往區可然肩膀的方向微微倒去,在區可然開口制止之前搶先說:“別動,借我靠一下,就一下。”

區可然感覺到自己右肩微微下沉,是季明的頭靠了過來。他本能地繃直了背,提防著季明做出更過分的舉動。

但季明什么也沒有做,就這么安靜地靠著,甚至微微閉上了眼睛,呼吸和緩。

時間好像在這一方小天地里慢了下來。

頸側被季明的發頂掃到,微微發癢,但區可然覺得這發絲不是撓在脖子上,而是撓在心尖上,有點難耐,又有點舒服。

區可然很想偏頭看看肩上的季明,但只要一轉動角度,面頰就有可能會貼到對方的額頭,于是他一動也不敢動,連呼吸都刻意放得很輕很緩,生怕吵醒肩上的睡美人似的。

他想讓時間走得慢一點,再慢一點……哪怕是季明就這樣靠在他肩上睡著了,睡一整夜,似乎也不是不可以。

但季明只靠了分鐘,便直起了身,微笑著說:“我好多了,謝謝你。”

區可然還沉浸在自己的遐想里,訥訥道:“就好了?這么快?”

季明眼里黠光閃爍:“怎么?區老師希望我一直這么靠著?”

區可然一怔,意識到自己不留神吐露了真心話,忙閉上了嘴。

季明笑著站起,背也不弓了,聲音也不虛了:“哎……看來以后對戰區老師可得悠著點兒啊,這要是打廢了,可就討不到老婆咯。”

季明把東西一股腦兒塞進背包,衣服也懶得換了,背包往肩上一甩,雙手插兜昂首闊步地往外走去。

區可然愣了愣,亦步亦趨地跟到拳館門口才叫住對方:

“季明!”

季明頓住腳,轉過身,臉上掛著禮節性的微笑。

區可然心涼了小半截,猶猶豫豫地問道:“真的不用去醫院嗎?”

季明:“當然不用,你看我像有事的人嗎?謝謝區老師關心。”

看來是自己狗拿耗子多管閑事了。

區可然心里說不上是個什么滋味,似乎應該為對方身體無恙而慶幸,又似乎在為找不到繼續陪伴的借口而失落。他勉強笑了笑,說:“那好吧,那就再見了。”

季明揮了揮手,利落地轉身,朝街邊停靠著的一輛紅色轎跑走去。

區可然凝神望去,駕駛座上戴著口罩鴨舌帽女人正在朝自己招手。

“嗨,區老師!”

聽聲音,原來是林芮兒。

一顆心驟然落入了谷底,區可然僵笑著朝林芮兒打了聲招呼,聽著發動機低沉的咆哮,目送著季明與林芮兒的身影消失在道路的盡頭。

……

誠然,林芮兒是很喜歡季明的。但比起男人,她更喜歡實實在在的、握在自己手心里的錢和地位。

嘉年華那晚,她親眼目睹了一貫冷靜自持的季明,是如何為了某人化身為暴力狂之后,她就很清醒地認識到——她比不過區可然。既如此,又何必在季明身上浪費時間呢?

林芮兒很識時務,第一時間退出了這場無果單戀,轉頭就跟季明統一了戰線,心甘情愿成為季明的助攻。

林芮兒在駕車的空隙瞟了一眼副駕駛,半生氣半開玩笑:“季明啊季明,真有你的,拿我當槍使,玩釣魚是吧?”

季明:“沒辦法,小烏龜不開竅,普通人又根本刺激不了他,不得不請林芮兒這

樣的大美女親自出馬。”

林芮兒訕笑:“當心玩兒脫了。”

季明自負地輕哼一聲:“謝謝您。不勞林大明星操心。”

回到自家的超級大平層,季明徑直穿過客廳,駐足在巨大的落地窗前。鼻尖還留有區可然身上的氣息,腰上還有對方摟抱過的余溫。

聯想起不久前,他與區可然在這面落地窗前做過的事,后者明顯不知道這窗玻璃是單向透明的,被摁在玻璃上的時候,嚇得不輕,抗拒得不行。

不過,最后還不是被肏到高潮迭起。

季明不自覺地笑了,手指輕輕落在早已被保姆擦洗得潔凈如新的玻璃上,仿佛還能觸及區可然留下的體溫。

僅僅是回憶,已經讓他硬得難受,更遑論今晚還跟區可然貼身肉搏,還被區可然摟抱過,可想而知當時的季明忍耐得有多煎熬。

但季明不會再對區可然用霸王硬上弓那一套了,哪怕一天想著區可然手沖兩次,他也絕不會重蹈覆轍。

經過一個月的深思熟慮,季明徹底想明白一個道理——區可然最是吃軟不吃硬,硬闖是闖不進這個人心里的,除非讓他主動打開心扉。

當然,必要的時候,可以小小地激發一下對方的危機意識,就像今晚這樣——先撩后放,再坐上情敵的車離開,簡直完美。

原本一切都按照季明的預料在發展,除了區可然誤打誤撞進了x-base酒吧這個小意外。

沒在落地窗前回憶多久,季明就收到了某個固定號碼發來的消息:

「季總,區先生進了一家酒吧。」附圖照片是x-base的正門。

季明瞇著眼思忖片刻,x-base,翟子浪的產業。

「知道了,盯緊一點,不容有差。」

季明舒展了一晚上的眉頭,緩緩皺了起來。

……

江灘,每一個夜晚都燈火通明。

沿江步行街寬闊而平坦,遛娃的靚媽,遛狗的鏟屎官,退休的老干部,甜蜜依偎的小情侶,甚至是落魄的流浪漢,都能在江灘上吹著免費的晚風,愜意而行。

但區可然跑到這里除了吹風,還有第二個原因,那就是在這里,他可以隔江遙望濱江壹號。

濱江壹號頂層,便是季明的家。

以前區可然不知道那里住著誰,在江灘行色匆匆地往來無數次,也沒曾朝那片富人區望上一眼。但這一個月里,他自己都記不得多少次駐足江堤,眺望彼岸同一個方向。

他忽然覺得自己挺蠢的,難道因為曾經走入過豪華大平層,就自以為與大平層的主人產生了某種聯系嗎?于他而言,那不過是家私人“藝術博物館”,主人向誰發出邀請,誰就得幸參觀。

僅此而已。

江風把他吹得眼餳口澀,區可然攏了攏外套,依依不舍地收回目光,沿著江灘漫無目的地信步。走著走著,就來到了一家名叫x-base的酒吧面前。

進去坐坐吧,喝杯酒暖暖身子也好。區可然如是想著,抬腿走了進去。

酒吧是孤獨靈魂的舒適區。

嘈雜的音樂、昏暗的燈光,外加陌生的面孔,融入其中便如魚游大海,甭管高興還是難過,小酌還是買醉,只要付錢,就可以盡情地做自己,不用偽裝。

屁股剛挨著吧臺凳,美女調酒師就妖嬈地迎了上來。

“小哥哥喝點什么?”

“b52轟炸機。”

調酒師笑著說好,很快就把冒著藍色火焰的短飲烈酒放在區可然面前。

頂著吸管,一口氣干完。

“三杯,”區可然豎起三根手指,“三杯一起上。”

調酒師狐疑地看了看俊俏的年輕人,連調了三杯轟炸機,點上火,放在區可然面前。

“小哥哥,開局就這么生猛啊?”美女調酒師托著腮問。

區可然笑而不答,同時叼住三根吸管把酒抽干,然后豎起跟臉蛋一樣漂亮的手掌。

“五杯。”

調酒師蕩起風情萬種的笑:“這么俊的小哥哥,喝醉了怎么辦?跟我回家嗎?”

區可然微垂下頭,表情籠罩在陰影里,只聽見暗淡的聲音:“喝醉了才好。”

調酒師不免對這買醉意圖很明顯的小靚仔心生憐惜,哪個缺心眼的家伙忍心讓這么漂亮的小伙子受傷啊?狼心狗肺暴殄天物啊。

“五杯我會給你上,不過要一杯一杯喝哦。”

區可然沒有抬頭,只說了個“好”字。

酒吧某個不起眼的角落里,其貌不揚的中年男人點了杯低度酒,假模假式地啜飲,眼神卻如鷹隼般鎖定在區可然周遭。

閃爍的燈光偶爾打在他臉上,一晃而過,非仔細分辨不能察覺——這不就是那天夜里坐在黑色豐田上、被區可然敲了車窗的中年男人嗎?

他的表情一直很平靜,直到看見通道里忽然拐出一個人,翟子浪。

不是冤家不聚頭。翟子浪今晚在自家場子招待狐朋狗友,一

出包廂,就看見吧臺上落單的區可然。

季明就是為了這個男人當眾毆打了他,以至于他翟子浪在混吃等死的富二代圈子里,當了一個月的笑柄,顏面無存。更可氣的是,父親翟逍非但不給自己兒子撐腰,還低三下四地上門賠罪。

風波雖然過去了,但梁子也是徹底結下了。本事小脾氣大的翟子浪指天發誓,總有一天要讓季明加倍償還。

瞧瞧,報仇雪恨的機會這不就來了嗎?

環顧四周,沒有認識的身影。翟子浪理了理頭發,邪笑著朝區可然的方向走去。

“阿ay,一杯瑪格麗特,一杯長島冰茶。”

美女調酒師循聲回頭,意味深長地看向自家老板,得到對方肯定的眼神之后,擠出個微笑:“好嘞。”

被稱為阿ay的調酒師一邊低頭制酒,一邊在心中向區可然默默致歉。別怪我呀小靚仔,老板要泡你,我這個沒權沒勢的打工妹只能遵命行事了。

翟子浪點了支煙,吐著煙圈數了數區可然面前的空酒杯,九個。

又看向撐著額頭發呆的區可然,面帶桃花,眼神迷離,薄薄的唇微張著,帶著點兒濕意——這是醉了。

調酒師把兩杯酒放在翟子浪面前,翟輕輕把藍色瑪格麗特推到區可然手邊。

“嗨,能請你喝一杯嗎?”

區可然遲緩地看向聲音來源的方向,雙眼聚焦有點困難,但他還是隱約覺得此人眼熟。

區可然極其緩慢地問:“誰啊?見過?”然后又極其緩慢地微笑,“睡過?”

他媽的,太騷了,欠操。

翟子浪心里萬馬奔騰,面上卻裝得云淡風輕,指尖敲了敲瑪格麗特杯底,微笑著說:“像你這樣漂亮的男孩子不應該喝轟炸機,這杯才適合你。”

區可然的目光遲緩地移向天藍色酒液,看不清人臉,娘里娘氣的酒還是看得清的。

哈,瞧不起誰!

區可然舉起酒杯,一飲而盡,轉頭對阿ay說:“買單,加上這位帥哥的一起。”

翟子浪又抽了口煙,不緊不慢道:“買過了,連同你的。”

區可然重新把目光投向翟子浪,瞇著眼仔細地瞧煙霧繚繞里的面孔,靠,想起來了。

被酒精麻痹的大腦依然能意識到危險,眼下可沒人能幫自己脫身,惹不起躲得起,趕緊溜吧。

他說聲“謝了”,撐著吧臺起身,打算盡快遠離是非之地。誰知腳下一絆,身體竟然不受控制地直挺挺往前倒去。

眼看要摔個狗吃屎,忽地有個人影快步上前,勉強架住區可然,才避免了他與地面來個貼面熱吻。

“區老師?”是熟悉的聲音。

“黃梁?”區可然與扶住他的小黃毛同樣詫異。

翟子浪原本已經起身,正打算叼著煙撿走地上的肥肉,見半道殺出的程咬金,又緩緩坐回了座位。

小黃毛身材瘦削,架著區可然十分吃力,區可然也想自己找回平衡,奈何身體一會兒像灌了鉛般沉重,一會兒又像灌了氫氣般虛浮,根本無法脫離黃梁的攙扶。

意識越來越渙散,身體也陣陣發熱,蚊蠅般的聲音在耳邊嗡嗡作響。混跡酒吧多年,區可然再遲鈍也意識到了——這酒不干凈。

“狗日的。”區可然低低罵了一句。

黃梁沒聽過自己的偶像說臟話,傻不愣登地問:“您、您說什么?”

“帶我走。”區可然在他耳邊低聲說。

“啊?我……我朋友還……”

“帶我走!快!”

黃梁被區可然嚴厲的態度嚇了一跳,對偶像的命令不敢有絲毫怠慢,架著區可然就走出了酒吧大門。

煮熟的鴨子飛了,翟子浪不爽地摁滅煙頭,啐道:“呸,算你走運,咱們走著瞧。”

角落里的中年男人稍稍松了口氣,剛才若不是黃梁忽然出現,他肯定是要沖上去搶人的。見黃梁帶著區可然出了酒吧,他也匆匆結賬,從側門離開。

黃梁架著區可然的胳膊走上步行街,見到不遠處有條長椅,使出渾身力氣才把人扛到近前歇腳。

區可然閉著眼睛歪倒在椅背上,煩悶地敞開外套,一連扯開三顆扣子。黃梁哪里見過純潔的男神這幅樣子,滿臉通紅,說話都結巴了。

“區區區老師,你家家家住哪兒,我我送你回家。”

區可然根本聽不清黃梁說了什么,在酒精和藥物的雙重催化作用下,滿腦子都是季明那張致命誘惑的臉。

好想他……想見他……想要他……怎么辦……

他掏出手機,劃拉了幾次都沒劃開,氣急敗壞地對黃梁說:“打電話……給姓……姓季的打電話……”

“誰?”黃梁一臉茫然,“您讓我給誰打電話?”

“打電話……叫他……滾過來接我……”區可然微瞇著眼,兀自念念有詞,“我要……見他……我要見他。”

到底見誰啊?

黃梁焦急地抓了抓頭發,發現區可然從臉頰

到脖子,乃至裸露在外的前胸皮膚都泛著異樣的紅潮,隱隱意識到對方可能不是醉酒這么簡單。

他愁苦地看了看長長的步行街,很清醒地認識到,單憑自己這瘦弱的小身板是絕對無法把區可然扛上出租車的。

怎么辦呢?打電話……給誰打電話?對呀,當然是給年哥打電話啊!

黃梁一拍大腿,掏出自己的手機給彭一年打電話。

長街電線桿子的暗影里,中年男人一邊監視著區可然與黃梁,一邊偷偷向季明匯報。

「區先生遇到了熟人,看面孔是可燃造型的同事,現在正在路邊長椅上休息。」

季明原本在客廳里焦灼地來回踱步,心里想著再等不到報平安的消息,他便立馬殺到x-base手撕了翟子浪。幸好保鏢的消息及時送達,他才按捺下吃人的沖動。

他把照片放大,認出小黃毛的面孔,心中總算安定下來。但是,翟子浪的奸計沒有得逞,不代表這事兒能輕輕揭過。

敢對我的人動手腳?看來這個不見棺材不掉淚的蠢貨,并沒有好好長記性。

季明回房間換了衣服,命陳叔安排了三輛車,帶了十個黑衣保鏢,浩浩蕩蕩地往x-base而去。

……

彭一年有個朋友結婚,當晚他被請去當伴郎。原本身負替朋友擋酒的重任,但聽黃梁在電話里的一番描述,哪里還有半點心思當什么破伴郎,扯了胸花,丟下一眾賓客,打個飛的就往江灘趕。

氣喘吁吁地找到長椅上的區可然時,對方已經徹底陷入幻覺。

彭一年顧不上額角的汗,躬身去扶長椅上的區可然。

“然哥?”他柔聲喚道。

“嗯?”區可然睜開無法聚焦的雙眼,隱約看見一個西裝革履的高大身影,是季明……是他的季明。

他伸出雙手,緊緊攬住彭一年的脖子。

“你來了,你終于想起我了,太好了。”

滾燙的氣息噴在彭一年耳邊,彭一年身子微震,立馬意識到區可然的異樣。

“然哥,你喝什么了?怎么搞成這樣?”

“酒……我喝酒了……”區可然吸了吸鼻子,沒有聞到熟悉的香水味,皺著眉頭不滿地抱怨:“你也喝酒了?一身酒氣,我不喜歡,討厭。”

彭一年扇了扇自己的衣服,的確殘留著少許酒氣,索性把西服脫了扔給黃梁,說:“阿梁,你有事兒就去忙吧,這有我照顧。”

又半蹲下身去,托著區可然的臀,把人穩穩地背在自己背上,“然哥,我送你回家。”

區可然反倒不樂意了,甩著兩條長腿嘟嘟噥噥:“回家?不回家,我不回家……”他趴在彭一年耳畔輕聲說,“我想去酒店……”

彭一年半邊身子都撩麻了,半晌才穩住心神:“去什么酒店?回家!”

區可然委屈地撇撇嘴,摟緊彭一年的脖子,把頭搭在他肩上,“好吧,聽你的,回家。”

返程出租車上,區可然也是沒個消停,不是扒拉彭一年脖子上那根領帶,就是靠在肩膀上朝他耳朵里吹氣。

連的士司機都從后視鏡里偷瞄了十幾次,表情復雜,一言難盡。

彭一年忍了一路,堪堪在被逼瘋的臨界點上,跟區可然拉拉扯扯跌跌撞撞地進了家門。

防盜門甫一合上,區可然就纏著彭一年的脖子親了上去,舌尖滾燙濕滑,像條靈巧的小蛇一樣直往彭一年喉嚨里鉆。

彭一年被抵在門上,大腦轟地一聲炸開,所有腦細胞都被炸得黢黑生煙。

區可然對今晚的“榆木季明”不怎么滿意,一邊索吻,一邊發出欲求不滿的嗯嗯叫喚。

手指摳進領帶里,一點一點地往外拉松,然后刺啦一聲抽走領帶甩在地上,緊接著迫不及待地去解對方的紐扣。

彭一年握住區可然的手,掐著他的面頰把兩人強行分開,粗喘著說:

“然哥,你不清醒,我不怪你,但我不想讓你今后怪我。”

區可然沮喪地垂下漂亮的眼睛,難堪地夾緊雙腿,委屈地咬住下唇。

看吧,以前兇猛地好似要把人拆吃入腹,眼下卻連送上門的都要推開。他已經另有新歡了,他不稀罕我、甚至開始討厭我了。

我把季明弄丟了,徹底弄丟了,再也找不回來了。

滅頂的絕望狂卷而來,眼眶瞬間紅透,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大顆大顆毫無預兆地往下掉。

彭一年見不得區可然這副模樣,小心翼翼捧起他的臉說:

“然哥,然哥,你哭什么呀?你看著我。”

區可然奮力別開臉,嫌惡地說:“別叫我然哥。”

彭一年大惑不解:“為什么?為什么不能叫?”

區可然:“我說過了,我討厭聽。”

彭一年的心猛地一沉,某個極其糟糕的揣測在腦子里隱隱發芽,但他不敢探究,只想盡快把區可然安撫好,平平安安地渡過今晚。

“好好,那我不叫了,你先去洗個澡,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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