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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到上命后不久,張省言收到了一封來自司徒的信函,里面密封著一張名單和一份詳盡的檔案。據傳月升會培養細作,大靖也會在三十六國中收斂人才,乃至成為國庫中一筆固定的支出。這份名單上列的就是張省言一路可用的人名,有的是當地王公貴族,也有的是僧侶伙夫,他們能為張省言提供當地的情報。而劃在月升當地的,正是阿蘇赫。檔案記載,他對月升宮廷知之甚詳,特別是對白云公主。
“大人請?!卑⑻K赫將張省言一道引向路旁酒舍
酒舍臨時搭建,就是為了賺旅客的生意,一道帷幔之隔,客人席天而坐,敲鼓吹笛好不熱鬧,還有胡女在一旁梳妝,似乎待會兒就要隨樂起舞。
和步步審慎的張省言不同,阿蘇赫活像是在這里鬼混了幾百年的酒鬼,只見他極其靈活地在人堆中穿梭,輕而易舉地就為幾人占到了席位。胡人并沒有大靖的禮節,他并不等張省言落座,就率先在地毯上坐下,毫不客氣地占據了首席。
“張大人,你不要客氣,要什么酒隨便說,您可是我的大主顧?!卑⑻K赫大方地招呼道。
“我不是來玩樂的?!睆埵⊙砸妼Ψ綉B度輕佻,內心已有不滿,語調就很冷淡,“你既然早就知道我的長相,就應該早早在城外迎接,為什么要等到我們來找你?”
阿蘇赫聳了聳肩,道:“大人見我前知道我長什么樣,我卻不知道大人長什么樣,只不過我把你認出來了,你卻沒認出我。”
“你是怎么認出我的?”張省言皺眉。他能確認這是阿蘇赫,自然是因為見過畫像與文字記述,但對方又是從何確認是他的。
“靖國重開商路,能一路這么早趕到的靖國人本來就不多,你雖然作胡服打扮,然而卻兩手空空,沒有任何貨物車馬,只帶著一個仆役,雖說你有可能只是帶著銀票過來進貨的,但你和周圍的行商還是有一個很大的不同?!卑⑻K赫停了下來,他微微瞇起眼睛,似笑非笑。
張省言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他看的正是一路與他同行的遮面女子。
“路途這么遙遠,搞不好還會被強盜打劫,怎么會有人帶這樣一位如花似玉的女眷呢?”阿蘇赫倒了一碗酒,手腕翻飛,笑嘻嘻地遞到女子面前。
薄紗下,女子靜坐,不為所動。
“你推斷不錯,只是行事還是太過魯莽。
”張省言替女子擋下酒。阿蘇赫也見怪不怪,自己也倒了一碗,與張省言碰杯。
“漢人不是有句古話,叫富貴險中求嘛。大人來這一趟,不也是如此?”阿蘇赫喝了酒,可能是醉意上來了,他索性單手撐臉側躺下,“那么我有什么能為你效勞的呢,大人?”
這個姿勢算得上是無禮,張省言冷冷地看了一會兒,忽然開口:“關于云中君你知道多少?”
他問的問題很簡單,阿蘇赫聞言卻訝然:“你會說吐火羅語?”
“我想知道他和他妹妹的事情。”這次換成月升語,“你若知道任何有關的事,速速上報?!焙蟀刖涫侨Z,“不得隱瞞?!彼谔卣Z。這都是三十六國最通用的語言。
阿蘇赫沉默了一下,慢慢爬了起來,他意識到這個漢族官員并不是他以為的那種來自遙遠的東方內城而對西域毫無理解與想象的人。看來這趟差事不會輕松了。他撓了撓臉,慢吞吞地說:“以后我們見面,還是說漢語,聽得懂的人少——云中君,我沒有什么好說的,他經常四處周游,但至多兩日便返。他身邊的侍衛侍女都是從小培養,與他一起長大的,絕對忠誠。很少過問朝政,但他出游時若遇見貧苦百姓,都會撒金救濟。白云公主你們應該知道得很多,去年她不是剛剛出訪的上谷嗎?我們都以為她會嫁給靖國皇帝。”
“還有呢?”
“沒有了。”阿蘇赫把手攤開,表情很坦誠。
“你不是對她知道得很多嗎?”張省言對這份回答并不滿足。
阿蘇赫一笑,“大人,你要聽的故事是很危險的,我聽說上個冬天,我們現在坐的草地下面,流得都是人血,所以今年的草長得格外的好。你想知道的事情,我得很小心,才不會被人殺掉?!?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張省言回頭去看,從這里望過去,能看見薩拉奧冬的一座角樓,它不像大靖那樣,屋檐有著優美的起翹,因為冬季要承受大雪,而顯得厚重扎實。張省言遙遙注視著它,它黢黑的窗洞,像一雙眼睛,與他對望。
“有大靖站在你身后,不會有人敢殺你?!睆埵⊙曰仡^坐正,平靜地說,講這話時,他并不顯得傲慢或者驕縱,只是一句平實的陳述,“有什么需要的,你盡可以提?!?
“好!”阿蘇赫立刻捶了一下桌子,眼睛閃閃發亮,“我需要錢?!彼_心地說。
書房內,紙又翻過一頁。
“小烏樂,嫁衣好了,你要看看嗎?”
“什么?”小云抬頭一看,又很快擺手,“哦,不用了?!?
“據說上面一共縫了有一百八十八朵不同的花呢。”娜仁托婭努力想勾起小云的興致。
“不必了?!北绕鸺抟?,滿桌的章程策論更吸引小云的注意力。
“靖國使團馬上就要來了,小烏樂怎么連嫁衣都不想看一眼。”娜仁托婭嘆了口氣。
“這有什么,我早就知道我要嫁給哥哥的?!毙≡苹顒踊顒邮滞螅瑱喈敺潘?,“只是沒想到居然是我提出的——給我倒杯茶吧,娜仁托婭?!?
滴漏一聲水響。
燭火微明,在書頁間投下陰影。小云十三歲,對漢文已臻純熟,翻書飛快。
代勒已經在她背后坐了一會兒了,一直沒說話。燈光開始閃爍,他注意到了,這才開口朝侍女吩咐:“剪一下燭芯,太暗了。”
燭光復又亮起,小云置若罔聞,依舊背對著他翻書,似乎全情投入。
代勒微微搖了搖頭。屋外月明如霜,以往每一夜他都清醒地徘徊在月神身邊,今夜卻不知怎地,覺得很疲倦。他按了按眉心,終于對小云說到:
“不要再看這些漢文書了,你看得已經夠多了。”他命令道,卻用了很輕柔的語氣,更像是無可奈何。
小云翻書的手指一頓,并不理他,把書頁翻得脆響。她在生悶氣。
見狀代勒笑了,他一貫喜愛女兒的反叛。然而緊接著,笑意凝成了一個皺眉,十幾年前他也是無憂無慮的王子,能在河邊打出漂亮的水漂。然而如今,當死亡的陰影遮頂,濃厚的憂慮也找上了他。他看著小云不為所動的背影,最終還是強撐著起身,讓自己坐到了小云身邊,拍了拍她的腦袋。
“妹妹,你不聽話?!贝諊@息。
“你只教過我治國和領兵,沒教過我聽話?!毙≡评淙舯?
“胡說,你一直都很聽話?!贝蛰p輕一笑,他伸手摩挲他女兒的臉,他懷疑是自己太過于寵愛她了,他唯一的女兒,“妹妹,”他的動作和聲音都是輕輕的,不知是累的,還是怕嚇到小云,“你為什么不肯嫁給你哥哥呢?”
小云的臉色霎時一變,眼睛里立刻蓄滿了怒火,代勒立刻知道,她也在等這場談話很久了。
“為什么要我嫁給他?”她尖銳地反問。
代勒再次耐著性子,給他女兒不厭其煩地解釋:“嫁給他,靠著他的身份,你可以名正言順地統治月升。阿勒吉無法繼承王位,我已經和那老貴族們達成了協議,奉你們的頭生子為王。在他成年親政前,你可以代
理政事。你的舅舅已經說過了,即使我死了,他也會全力支持你們的子嗣為王?!贝盏哪抗獬脸恋貕合聛?,連帶著王的權柄與尊嚴,“小妹,你答應過我,會一輩子守住月升。你知道我身體的狀況,你必須盡快嫁給他,我死之后,月升不能夠起內亂。”
這是月升存亡之時了。以月升現在的狀況,權力更迭時如若發生內亂,它要面對的可能不僅僅只是分裂,更有可能被蠶食。豐饒的土地總是不嫌多的。他沒有別的選擇,他的女兒也沒有別的選擇。如果他們還想要這個王位的話。
“或者你更希望把這個位置讓給其他人?”代勒知道自己的話語堪稱冷漠,但他已經給了他女兒夠多緩沖的時間了,從去年起,他就讓小云在阿勒吉雨露期時從旁照顧。他希望小云能有足夠的時間,然而時間永遠都是不夠的。
“你想把它讓給你舅舅嗎?”代勒問。
霎時,小云暴怒,她瞪著他,眼睛里燃起大火,然而火里面卻流淌出淚來。
“我、不、要!”小云掙脫開他的手,一字一句口齒清楚,“我是月升的公主,是你的女兒!月升的王位本來就該是我的!”她咆哮起來,像幼狼露出獠牙,“為什么我該需要嫁給他,才能統治月升?為什么我還需要生孩子,才能代替他統領月升?我為什么不可以自己當王!你死了之后這個王位本來就應該是我的!我比我哥哥更聰明比他能生出來的任何的小孩都更聰明!從小到大每時每刻,我都在為這個努力!為什么我要把王位給別人!就算嫁給阿勒吉我也不可能當王不是嗎?”
代勒沒說話,像狂風里的山巖。他只有這一個女兒,只有這個女兒是他的繼承人,他把她抱在膝蓋上書籍史冊,把自己所有實現或未實現的野心與籌謀講給她,她是他的血脈,有著完全一致的目標。然而他唯一不敢跟她講的就是自己的失敗,如今她開始控訴自己的失敗。
她掉出來的眼淚像火焰,然而講出來的話卻是字字清晰:“你說過你死了之后月升就是我的,我當然一輩子都會守著它。如果你、你們,只想要一個男孩繼承王位,你為什么不一開始就把我扔掉?你為什么不再去生一個王子,一個不夠就生十個、一百個一千個!總有一個會是完美的、聰明的乾元王子!你為什么還要我!這是我的國家!這是我的!你從小就是這么跟我說的!”
“月升沒有辦法接受一位女王?!贝掌街钡卣f,語調里沒有一點起伏——他就是這樣倉促地告訴她這個事實的。
“不,不是月升,”小云用力搖頭,“是你,是你們!是你們不接受!”她甚至邊哭邊笑了,“我是公主,所以不行。他是王子,他才可以。真可惜,我哥哥是個白癡,繼承不了王位。還好他不行,否則我會殺了他。我不管怎么樣都不行。我要嫁給他,才可以代理,我要生個孩子,才可以在他沒成年前臨朝?你以為他們會真的遵守什么狗屁約定嗎?——你一死了他們就都會想要也殺掉我!”小云冷笑,“阿瓦,我不會讓它發生的?!彼瓷先ズ美潇o,可哭得又那么傷心,眼淚撲簌簌地掉,變成一條小河。
“不會發生的?!贝仗嫠恋粞蹨I,他弓起脊背摟住她,就像她還是個嬰兒,“我一死,你馬上就去找天格斯,并不是所有的貴族都不支持你,也許他們沒有辦法接受一位女王,但你還會是月升的實際統治者。小妹,你不要怕?!?
“我不怕。”小云擦了一把眼淚,“我不要嫁給阿勒吉,我要殺了他。”她堅定地說。
代勒輕輕吐出一口氣,極疲憊,“他是你的哥哥,他愛你,你也愛他。你本來就應該嫁給他,他會為你生出最純潔的子嗣的。”
“可是生孩子很疼啊。生孩子還會死掉,萬一我哥哥也生孩子死掉了該怎么辦?我就沒有哥哥了,我沒有你,沒有阿薩,沒有阿瑪?!毙≡频吐曊f,代勒的手心都被她的淚濕透了,他滿手都是女兒的淚水,“我會很孤單的?!?
她眨了一下眼睛,平靜地、撕心裂肺地問,輕聲細語:“阿瓦,你到底愛不愛我?你是不是不愛我,也不愛哥哥,只愛月升?”
代勒閉上嘴,他抬起頭,神情罕見地有些茫然,在不知看向何方的沉默中,一滴眼淚從他干澀的眼睛里淌出來。他自己都沒有發現,他把小云的手抓得那樣緊。她不僅是他的女兒,她是他復仇的希望,是他未綢的雄心,是恩和做的夢,是烏尼格日勒流下的血。他把她抓得那樣緊,她不僅僅是他的女兒,她是有關未來的一切。
他捧住他女兒的臉,仿佛用盡全身的力氣與精力,“小妹,你和阿勒吉是我、我們這輩子有的最好的東西。”說出這句話的一瞬間,他才意識到自己沒有撒謊,這句話是真實的,真實得令他也驚訝、心酸。
“……哥哥是傻的,我殺了阿瑪?!毙≡频吐暱奁?。
“不,阿勒吉給我帶來了夢,你給我帶來了希望。你們就是月升?!彼⒁曋畠旱难劬Γ澳憔褪窃律奈磥?,我希望你們的幸福能妝點月升的未來?!?
小云摟住他的脖子,把臉埋在他的胸口,“其實我知道我是肯定要和哥哥成婚的。但我不想
為了王位跟他結婚,我想挑一個天氣好的日子嫁給他,哥哥喜歡騎馬,我可以騎上天格斯最漂亮的戰馬去接他?!?
“嗯,挑一個夏天晚上,月亮初升的時候,原野上都是花,當初我娶你阿瑪,就是踏著月光去找她。”代勒幫她擦掉臉上的淚漬。
“我覺得他們不會聽你的話的,如果你真的死了,那么他們為什么還要遵守約定?”小云緊緊地依偎在父親的懷抱里,“所以你不要死,阿瓦?!?
“因為他們會恐懼,妹妹。恐懼是人脖頸上的繩索。你要學會不要恐懼,做那個拉動繩索的力量。”代勒教導她。
“可我不喜歡繩索,我喜歡花?!毙≡瓢櫰鸨亲樱袂槔镆黄⑼奶煺?。
代勒笑了,他并不糾正女兒的單純,也許以后她真的能讓花比繩索更有用呢?
“好的,在那之前再跟我學學怎么拉繩子吧?!贝沼H親女兒的額發。
彎月如綴。
毫無傳召,房門吱呀一聲被推開,嚇了垂手等候的侍女一跳。她急忙屏息凝神,多事之夜,王病得那樣重,卻沒有強有力的繼承者,即使處在深宮內潭水一般,也能感受到外界窺伺的目光。暴雨隨時會落下,不知道會在哪片草原上形成河流。
月光下,她很快就看清,推門的是小公主。小公主雖然沒有她哥哥那樣攝人心魄的美貌,卻也如珠如玉。王對她愛如珍寶,隨時隨地將她帶在身邊,馬前膝上,不能稍離??赡苁且驗樽杂讍誓?,跟著阿瓦在軍隊中長大,侍女總覺得這位小公主看上去雖然甜美乖巧,神情卻不像個小孩,偶爾冷不丁與她對上眼,甚至有些嚇人。
“備車,王要去城郊賞月?!毙」鲗χ茉鈧鬟_王命。
王的命令霎時間如火焰一般流淌進了薩拉奧冬的黑夜,燈火一盞接一盞地亮起,原本寂靜如許的宮殿,四周都傳來侍從急匆匆的腳步聲。很快地,等候在宮外,為王的身體對月祈福的臣子們也聽聞了這道命令。他們中大多數,都是忠于王座的股肱,他們并不為王突如其來的雅興感到高興,反而試圖覲見勸阻。
上個冬天,王的身體忽然衰弱了下去,一整個冬天都纏綿在病榻上。外部的貴族屢屢上書請求進宮請安。一封一封言辭懇切涕淚交加的書信下,有的是狼子野心。王最終答應了一些人的請求,現在,這群野狼正圍坐在金倉城之外,只等一個時機。即使有天格斯坐鎮,也無法擋住他們眼中的綠光。他們已經等待了一個冬天又一個春天,夏天已然到來了,然而他們眼中的祭品居然還沒死,反而有越活越長之勢。臣子們擔心,此刻出城,有可能會遇到意外。
然而王并沒有見他們。他們眼睜睜地看著王的車架從宮殿深深淺淺的陰影與燭火中駛過。夜風吹過,露出小公主嬌小的側影,她看上去那樣細弱年幼,惹人憐愛。
公主轉過臉來,面無表情,金棕色的眼睛平直地掃過一個一個人頭。公主的目光轉瞬即逝,她脊背筆挺,冷漠地轉向前方。
王深夜出城,輕裝從簡。以往他身體好時,甚至有只帶單騎出城之事。今夜出行,除了一小隊帶刀護衛,并無其他車馬。
星野垂闊,彎月如鉤,車輪咯吱咯吱地轉,馬蹄鐵踐在土上發出脆響,護衛的佩刀與腰間的配飾撞在一起,隨著馬背聳動落下有節奏的聲響。小云依偎在父親身邊,伸手摩挲抱在膝上的短刀。她抽出來,又合進去,刀刃銀白如夜間溪流,在月光的照射下閃閃發光。一開一合間,父親突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小妹,心要靜?!贝瞻醋∷氖直场?
小云的動作停了一下,她問:“如果他們來的不及時呢?或者是那些人來得太多?”
“打過仗你就知道,上戰場前你可以有一百種方式,但上了戰場,就只有一種:相信你的同伴,然后殺掉你對面的人?!?
小云抬起眼睛,她明顯在思考,有話想說,但又有顧慮。然而這種猶豫只持續了一瞬,小云嚴肅地問:“如果是我的判斷錯了呢?”她緊緊盯著代勒。
“那你就承擔你的后果?!贝粘罂吭谝伪成?,表情淡漠,“和我一樣?!?
聞言,小云的手一下子就緊緊地握住了刀柄,“那我不想失敗?!彼龜嗳徽f。
“第一個來的人一定會是嘎哲?!毙≡品畔碌?,眉頭緊皺,但信誓旦旦,“他最年輕,帶來的人也最多。本來他就搶不過那群老人,看到機會,別人會猶豫,他卻肯定會沖上來,因為再不沖上來,他自己都要壓不住自己手底下的人了?!?
代勒并不說話,但是從神態來看,他是贊同的,他一直對女兒對形勢的判斷力很自豪。
小云轉了轉眼睛,繼續說:“所以我們當初同意他們來金倉覲見是對的。與其讓他們在各自的領地虎視眈眈,不如讓他們湊到手邊滯留在城外,處于我們的監控之下。無首的群狼不過是野狗,野狗是沒有耐心等待太久的,我們可以控制自己的時機?!?
“不要放縱輕敵,小妹,永遠都不要‘以為’自己成功了。”代勒撫了撫小云的額發,“我為你帶了兩位貼身侍女,有
事的時候她們可以保護你,但你要記得抓緊手里的刀,不要滑下去了?!?
“我知道,”小云握了握刀,“我會把它纏在手上的。”她頓了頓,又問,“阿瓦,你第一次殺人的時候是什么感覺?”
“我感覺……”代勒咳了兩下,他的眉眼里都是病氣,“很暢快!”卻遙遙有金石之聲。
郊外四野無聲,早有侍從在路旁拉起帷幔設好火盆帳篷,月光幽微,王駕出行的燈火也只能照亮方圓幾尺。這是一條貫穿月升全境的大路,雄心勃勃的少年從這里出征,卻沒見歸人。王喜愛在路邊眺望遠方,在路旁建起了一人多高的了望臺,站在臺上可以望見很遠。
馬車停下,公主扶著王走下車駕,走入帷幔之中,綾羅遮蔽了他們的身形。
小云挽著父親,隨他在慢慢走上了望臺,并不算長的路程,都讓代勒的臉上出現了疲勞之色。他們父女兩個彼此依靠在一起,靜靜的,誰都沒有講話。代勒望著無盡的大路的前方,眼瞳中的色彩漸漸地被月色接管了,他極力拒絕,卻又無可拒絕地開始回憶起以前。
“小妹?!彼蝗粏?。
“嗯?”
“來,給我看看你的刀鋒利不鋒利。”
小云把佩刀遞過去,代勒拔出來,用指肚蹭了蹭,旋即一道血痕。他很滿意,歸刀入鞘,“原本月升的公主佩戴的都是面紗,只有你帶的是刀,”他感嘆道,仔細地幫小云重新系在腰間,還拽了兩下,確保不論發生怎樣激烈的動作,都不會掉。
“是你從小就讓我學著保護自己的。”小云不以為然。在代勒的支持下,她從小都不戴面紗。
代勒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暗影里,他神色難辨,“……那你高興嗎?”
“嗯,當然?!毙≡评硭斎坏攸c點頭。
“我知道你經常跑去阿勒吉那里哭。”代勒拆穿她。
“天底下沒有一直都快樂的事情?!毙≡瓢逯?,一本正經地說,她還是個孩子。
“我原本覺得月升的公主一輩子都該快快樂樂的,她想要的都能實現。”代勒摸摸她的臉頰。
“像阿瑪那樣?”
“像恩和那樣。”代勒點點頭。
“那我更愿意像你這樣,像阿薩那樣。”小云毫不猶豫地講,“我想試試你說的殺人到底會不會那么暢快!”她昂著頭,金棕色的眼睛閃閃發光,很期待。
“那你要把刀拿穩了。”代勒一笑,他交待她,“上了戰場就別把刀放開,所有人都會死,你不能死,懂嗎?”
“不對,不是我不能死,是月升不能死?!毙≡品瘩g。
代勒有些意外她的回答,但最終并沒有表態。小云扶著他在墊子上坐下,然后撞進他懷里用力抱了抱他。
“那我下去了。”
“嗯,”頓了頓,代勒又叮囑,“下樓的時候不要跑,慢慢走。不要摔跤?!彼怀_@樣事無巨細的細碎。
小云回給他一個明亮的笑,接著用右拳錘擊左胸,行了一個天格斯的禮節,“為月升?!?
代勒回禮。小云還是一路小跑地下樓了。
只剩他自己一人跪坐在高臺上的月光里。他忽然覺得有些疲倦,是那種一刻也支持不住的疲倦,竟讓他像小時候那樣,就地蜷縮了起來。
“對不起啊?!彼匝宰哉Z,夢境席卷過他的身體,他在墊子上趴伏下去,向著遠方。
“阿瑪,你帶我去找恩和玩好不好,阿瓦不會罵我的……”他喃喃地說著夢話。
小云跑下臺階,幾位隨行的侍衛立刻圍了過來。
“王升天了!”小云脫口而出,周圍一靜,竟無人反應,小云咬咬牙,命令道,“快給薩拉奧冬報信,請大人們過來?!彼龘南]能順利地散播出去,又補充到,“幾位守在城外的將軍也都請來。”
侍從領命而去。代勒與小云商議,選定在嘎哲的駐扎地附近的高臺,深夜出行,周圍的人一定密切關注王駕,反而忽視后方。代勒自知身體難以久繼,但周邊狼子野心需要剪除,索性假借殯天一事,誘敵深入,引人上鉤,再一舉清除,用以威懾四方。天格斯早已收到密令,埋伏在城門附近,一旦見到王室護衛快馬奔馳,即刻出城圍剿。即使嘎哲不來,也仍然以犯上作亂為借口,加以消滅。
此事實為小云未來鋪路,因此少不得她親力親為,何況她身為月升公主,本來就是一種誘餌。
王升天的消息已然傳遍了整個營地,傳到別的營帳里去也只是時間問題。黑夜如同熱油般醞釀起細碎的小泡,看似平靜無波。小云望著報信的人快馬急鞭遠去。她摸了摸腰間的刀,轉身慢慢往高臺上走去。
“你們的刀鋒利嗎?”她突然向兩位侍女提問。
“足以殺敵。”
“好啊,我也是,”小云在臺上站定,“我要斬殺最大的那頂頭顱!”
“薤上露,何易曦。露曦明朝更復落,人死一去何時歸?”
“人死一去何時歸?人死一去不復歸。”
太陽的熱力早已離開土地許久,冰冷的濕氣墜下來,凝結在草葉上。營地里無人出聲,只有夜風吹過草尖的聲音。在寂靜的等待中,小云如擂鼓般的心跳逐漸平緩了下來,她甚至感受到了一絲困意,于是連忙掐住自己讓腦袋清醒過來。
正這時,眾人察覺遠處傳來一陣馬蹄響。小云脫口而出問道:“是沙雅爾來了嗎?”說著便想迎上去。
護衛隊長側耳傾聽片刻,卻突然伸手攔住了她,“不對,聽上去不像天格斯的聲音?!彼哪樕o繃,“公主,你聽這馬蹄聲,爭先恐后,混亂無序,還有馬的嘶鳴聲,生怕自己落于人后。這絕不是天格斯的人。”
小云一急:“那沙雅爾呢?他們還有多遠?”
“我的人已經快馬加鞭回去通報了,按路程此刻多半已過了城門。天格斯想必已經收到消息,在趕來的路上了?,F在來的人多半是就駐扎在這附近,先得到了消息趕來了?!弊o衛長語調有條不紊,只是神情一絲不懈,明顯在擔憂來者不善。
小云也和他想到了一樣的事情。開口問完后,她立刻后悔了,臨戰露怯是大忌,她隨即鎮定神色,穩重地頷首:“是,應該是嘎哲來了——”她頓了頓,凜然道,“你們是我父王身邊一等一的高手,不管是誰,有你們在身邊,我與父王都很放心?!?
“還請公主先往后退避一下。以免流矢誤傷。”
小云卻并不想臨陣脫逃,今天她還有阿瓦在身后,她都要躲避,如果將來阿瓦死了,那她又該往哪里逃?
“不,我今夜要與你們一同……”
話還未竟,突然傳來破空聲,接著一聲金屬碰撞的巨響,還沒等小云反應過來,她就被兩三個人簇擁著撲到身下。
“敵襲!敵襲!敵襲!”嘶吼聲傳入耳朵,暈頭轉向間,小云踉蹌著被人拉起來,護衛長肅穆的臉龐在火把掩映下扭曲成一團,他不再顧及禮節尊卑,對著侍女大聲嘶吼到:“帶公主一起退到我們身后!”
幾句話間,訓練有素的王室護衛已經在小云身前立起了一道血肉防線,他們沒有帶盾牌,小云親眼看見一支箭從明亮的夜空中飛過來插進一名守衛的身體里。兩名侍女一左一右挽著她,把她往高臺下的陰影里拽。
小云手腳發冷,她意識到自己犯了一個錯誤。
“等等……”她渾身發抖,“阿瓦……我阿瓦還在上面呢!”她突然掙扎了起來,調轉身子往回跑,身旁的侍女一時竟沒有抓住她,給她找到機會躥了回去。
“阿瓦!”
月神在上,她犯了一個錯誤。她渾身都在發抖,不敢相信自己居然犯了一個這樣愚蠢的錯誤。為什么阿瓦沒有發現?為什么沒有人發現,為什么沒有人糾正她?嘎哲是會殺掉信使的!她只派出了一批信使,只有那么一批,消息可能根本都沒有傳到城門,沙雅爾也許完全不知道這里發生了什么。沒有天格斯的黃雀在后,這座高臺會反而變成一座孤島。
她犯了一個錯誤,也許今夜他們所有人都會死。高臺的臺階真長,她幾乎是手腳并用地在爬。爬得太慌亂,她摔了一跤,幾乎要滾下去之時,身邊卻忽然有一只手牢牢地拽住了她。
“公主小心!”侍女強壯結實的肌肉在那一刻驟然發力,精準地抓著她的臂膀把她拉了上來。
小云背上霎時出了一層汗,她身體抖了起來,然而臉上反而沒什么表情。短暫的驚恐過后,她抬頭認真地看了看身旁的兩位侍女,這是今夜她第一次正視她們的面容,她還不知道她們的名字。
小云喘了口氣,低頭在她們身上借力一撐,又繼續往臺上跑去。
“阿瓦!”她撲向屏風,片刻前發麻的腦子正逐漸冷靜下來,“快走!我犯了個錯誤!我忘記單獨約定信號了!嘎哲肯定是殺掉了信使,沙雅爾現在應該還不知道這邊發生了什么。現在我們只能先躲開,只要我們能撐住第一波,天格斯肯定馬上就會發現異樣?!?
代勒趴伏在地上,小云一把抱住他的臂膀要拉他起來,迅速地分析道:“嘎哲要是發現這是個圈套,十有八九會索性直接動手。現在最重要的是你的安危,不能給他有可乘之機,你必須馬上離開,我去拖住嘎哲,他一貫看不起我,不會馬上殺了我的。”
阿瓦垂著頭,一語不發。
“阿瓦?”小云用力晃了晃代勒的臂膀。
侍女膝行上前,扶住王另一側身體,她默默伸手探了一下王的脈搏。王垂著頭,沒有答話。
“阿瓦你怎么了!”小云著急起來,抓住代勒冰涼的手心。
侍女雙膝跪地,額頭沉重地撞在地面上,發出一聲令人驚心的聲響,她的聲音因壓抑情感而扭曲:“公主,王升天了!”她頓了頓,又重復了一遍,“王升天了!”
薤上露,何易曦。露曦明朝更復落……
小云急迫的神情散開了,幼嫩的臉上顯露出一股茫然,這讓她看上去才像她的年紀:“阿瓦暈過去了?”她迷茫地追問。
“王升天了?!比欢膛@樣回答。
“請公主節哀?!绷?
一位侍女上前扶住她,好像她搖搖欲墜,馬上就要摔倒一樣。
小云甩開她的手,搖搖頭,“不對,阿瓦沒死,他是暈過去了,他沒死。”小云捏緊代勒的手,心里冒出一陣憤怒,“他是假死,現在他只是暈過去了,他身體不太好——快,你們幫我把他抬下去!不能讓嘎哲知道!”
侍女一時沒動,小云卻等不了了,她由內而外地急躁起來,比剛剛一路沖上高臺都要迫切。她不再下命令,而是自己把代勒的臂膀扛到肩上,試圖憑借一己之力扶他起來,然而她根本站不起來。靜止的父親的身體壓在她的脊背上,他從來沒有這樣沉重過,不管她如何用勁,仍舊紋絲不動。
“阿瓦!阿瓦!阿瓦!”小云尖叫起來,她拖不動他,只能喊醒他,他早一刻醒過來,就能早一刻避開嘎哲。她已經做錯一個決策了,不能有下一個。為什么阿瓦沒有提醒她,他難道也沒有發現嗎?
“公主!”侍女齊刷刷地喊,此起彼伏,森森然夜空中蔓延開,像野獸的呼號。
“阿瓦!”小云放聲嚎叫。
高臺下的響起了廝殺聲。箭很快射完一輪,在戰馬的全力沖刺之下,兩方人馬很快便短兵相接。彎刀沖撞在一起,發出令人牙酸的金屬共振聲。火把被打翻在地,燃油蔓延,很快就冒起濃煙。白煙間,有一騎黑影越眾而出,他單槍匹馬,左突右殺,手持長槍,步步朝高臺逼近。王室侍衛奮力抵擋,然而被偷襲在前,強壯的騎兵很快就突破了防線。
幾位騎兵跳下戰馬,來到了臺階前,勢頭不分先后,甚至有幾分爭搶的意圖。直到被中間最高壯之人吼了一句,這才按捺下來,只蠢蠢欲動而已。
“急什么!到時候我有了,你們也都會有!”嘎哲用力按住親兵的胸膛,不耐煩地吼道,“把這里給我守好了!任何人都不能放上去!”
“是!”
見周邊的人都暫且退下,他這才抬起頭,看了一眼高臺頂端,從臺階腳下,并不能看見上面的情況。這個高臺上面藏不了人,發動襲擊之前他派人觀察過,上面并沒有伏兵的跡象。代勒是真死了。
他捏緊長槍,感到一陣令人愉悅的顫栗跑過全身,他興奮極了,甚至想嚎叫。邁步上臺階,每步都走得又輕又快,這樣高的一座臺子,結果爬起來這樣毫不費力。啊,代勒死了,他是第一個趕到的,他覺得他現在渾身都是力量,可以徒手掐斷一頭牛的咽喉。
下面打得這么熱鬧,越往上卻越安靜,這種過分的死寂讓嘎哲逐漸警惕起來。踏上高臺,他看見橫七豎八,倒伏著零零落落地屏風,細泠泠的燈架也被吹垮了,歪倒在地上。兩位面目模糊的侍女持燈跪在地上,她們死寂地向著同一個方向跪拜。
她們跪拜的地方,一個綾羅綢緞包裹糾纏的模糊的人體蜷縮在地面上。他也在跪拜,他跪的是什么?
還沒等他想明白,一陣細細的歌聲吸引了他的注意。
“青蘿青蘿蔓,蔓蔓青絲長,長發變朝露,朝露何易曦?!痹谒廊サ耐跎磉?,緊貼著一個雪白細小的身影,她的身邊守著一盞燈,燈火明滅,她的臉龐就明滅。
嘎哲把長槍插在地上,手心在衣襟上搓了搓,腳步輕輕地走過去。他走到她的面前,公主看上去那樣小巧玲瓏,像一顆裹在絲綢里的珍珠。
“你在干什么?”嘎哲問。
公主有著一雙干涸的眼睛,“我阿瓦死了,我要給他唱葬歌。”
她看上去脆弱得一口氣就能吹散了,嘎哲記得代勒總喜歡把她待在身邊,炫耀珠寶一樣炫耀她。如今代勒死了,他想接收這枚珠寶。
“葬歌還是等到葬禮的時候唱吧?!备抡艿恼Z調輕柔,他在小云面前蹲下來,伸出雙手捧住她的臉,“你說你哥哥是不是也有你這么好看呢?”
小公主的吐息打在他的面龐上,像月神的觸摸。他感到了一種怪異的刺痛感。他覺得不對,立刻伸手攥住公主的脖頸,他看見公主蒼白的臉一下就涌上血色,然而那種刺痛感卻并沒有停止,他開始由內而外地覺得無力了。他不明白發生了什么,只能用力掐緊公主的脖子。
然而在窒息中,公主掙扎著,卻反而朝他伸出手,她并不掰扯他的手指,反而朝他的胸膛伸長胳膊。嘎哲的腦袋遲疑了下來,他看見公主的臉上浮現出一個微笑。
她從他的胸膛上拔出了一把雪亮的短刀。
頭首分離前,他最后看見的是火光。
“看那邊!”
沙雅爾悚然回頭,漆黑的月色下,一抹白煙裊裊升起。高臺在燃燒。出事了,他意識到。他沒有等來信使,也沒有收到哨兵的回音。
“全員都有!全速前進!”他發出號令,接著催動馬匹沖了出去。他心如擂鼓,這是他的第一個戰場。
高臺燃燒了兩天兩夜,小烏樂下旨,當夜一切叛軍統一處死,死人的尸骨都堆疊在高臺下,人體的油脂滲透進松木里,火焰又高又亮,白日里騰起的黑煙遮天蔽日。士兵們不得不砍出一條寬闊的隔離帶,才能阻止火勢蔓延。
嘎哲的頭顱就懸
掛在城門口,為王送行的貴族們抬頭就能看見他脖頸上猙獰的斷口。有經驗的人一看就知,砍下這枚頭顱的人既沒有熟練的技術,又沒有適合的工具,甚至力量都不夠,所以才會造成這樣可怖的斷口。他的頸骨沒有被完整的切下,而是帶著血肉在空中飄蕩。
薩拉奧冬宮沒來得及為死去的先王哀傷,新王即將誕生。
小云用力推開門,門扇在沉寂的宮殿內發出一聲撞擊。
屋內,侍女們一一跪伏在地,小云視若無睹,一路走進去。她一邊走,一邊脫掉染血的衣裙,等到走到寢室前,她身上只剩下了一件貼身襯裙。
她殺了一夜的人。她體力不夠,武藝也并不高強,就跟在后面,拿刀戳死那些受傷倒地卻還未氣絕身亡的人。
王子的宮殿內是另一個世界。院內溫泉氤氳,冒著飄飄的白氣,因為暖熱,院子里的花都開了,在水波邊,細蓉蓉地照影。室內有一股幽幽的甜香。她的哥哥正端坐在床上。
小云走過去,他抬起眉目看她,滿室都是粼粼波光。
“哥哥。”她不知該先告訴他什么。阿瓦死了,她殺了人,殺人真的很痛快,她把他們都殺了。她是月升的公主,沒有人能當月升的王。
“小妹。”神像朝她伸出手,傾身捧住她的臉。
小云看了這張臉每一日每一夜,千千萬萬遍。“哥哥,”她發現自己忍不住在發抖,她強忍著,試圖解釋,“阿瓦……”
“阿瓦去天上了,”阿勒吉忽然打斷她,“他和阿瑪在一起,在月神的花園里作伴,我和小妹在地上作伴。星星看著,小妹不要害怕?!彼恼Z句如此清楚明白,就好像他真的有正常的神智一樣。
誰教他的這些話?小云蜷縮進他的懷里,把臉貼在阿勒吉的胸膛上。阿勒吉的胸膛一起一伏,他抱住小云。
“可我不想阿瓦去天上?!毙≡戚p聲說,“哥哥,你懂嗎?你聽得懂我在說什么?!彼磸妥穯?。
“嗯,我懂?!卑⒗占c頭,“我把云拽下來給你。”
體溫滲透綢緞,阿勒吉只穿著一件內衫。小云躺在他的懷里,可以看見他衣衫底下勻稱飽滿的胸脯,兩點乳尖翹在上面,藏在模糊的陰影底下。她依偎著阿勒吉的體溫,捅穿咽喉崩出的血液燙到她了,她抓緊阿勒吉的衣服。
“哥哥,我想喝奶。”
小云低下頭,隔著衣服,一口含住了阿勒吉的乳頭。她閉上眼,吮吸著,疲憊而焦急地尋找阿勒吉身體內的乳汁。成熟柔軟的乳頭被她叼著含著,吮吸著,用堅硬的牙齒碾磨乳暈,又用舌尖戀戀不舍地彈弄吸允。綢緞濕透了,繃在乳尖上頭,小云極不高興,伸手抓著那片布料在阿勒吉的乳頭上來回磨。
“小妹喝奶,”阿勒吉已經陷入了情欲之中,卻喃喃地安撫著,“我有奶,小妹慢慢喝……”
小云用手抓著空的另一邊胸脯,粗暴地把掌根壓上去攆著奶頭揉?!皼]有奶……”她含糊地說,委屈得幾欲落淚,“哥哥沒有奶?!?
“有的,肯定有的,小妹用力吸。”阿勒吉也著急。
小云費盡力氣,臉頰都吸的凹進去,阿勒吉尖叫起來,“小妹用力吸,用力吸啊——”
“沒有奶?。]有奶!”小云哭了,把那顆脹大紅腫的乳粒吐出來,她崩潰了,抬手就朝阿勒吉的乳尖扇打,“哥哥騙人!”
阿勒吉痛得躲閃,卻又忍不住自己湊上去,小云的巴掌落在他結實的胸脯上,又曲起指節去掐。瓷白的乳波被打得泛紅,小云不斷拉扯掐弄著挺立的乳尖,但不管她怎么施虐,這對飽滿的乳房內都沒有淌出一滴乳汁。
被虐打中,阿勒吉忽然腰肢一僵,往上聳立,接著人就軟了下去。小云感到腿邊冒出來一股涼意。她停下手中的動作,定定地盯著阿勒吉的雙腿之間。阿勒吉被硬生生地掐奶頭掐射了,情欲蓬勃的身體就靠這樣達到了一次高潮。
“啊,哥哥,”小云睜大了雙眼,好像第一次發現,“原來你靠下面產奶?。拷o我看看?!?
她扯開阿勒吉的內衣,掰開他的大腿,跪在他雙腿間認真看。阿勒吉射了,乳白的精液濡濕了衣物,順著陰莖流淌下來,聚集在他雙腿之間,聚集在他的小穴里。這讓小云犯了難。
“是哪里產的?”小云看不明白,“是這里嗎?”她伸手揉他的穴,三根手指在沾著精液,在阿勒吉的陰唇上捻動,“還是這里?”另一只手攥住他的陰莖,磨蹭著他的小孔。
阿勒吉發出一聲類似悲鳴的喘息,“小妹!”他甚至沒有求饒的意識。
“是哪里啊哥哥?”小云用力,指甲在他敏感的龜頭上劃過,阿勒吉的腰身跳起來,又砸在床上。
“是這里!是這里!”他尖叫著。
剛剛高潮完的身體脆弱而敏感,腿間涌出一片液體,小云摸到了,她抽手一看,乳白的汁水掛在指間。
“你騙人,哥哥。”小云放開了阿勒吉的陰莖,用空出來的那只手掰開了他的陰唇,汁水源源不絕,“是這里?!?
她的陰莖高高地
硬了起來,可她年紀卻還太小,不理解用途,也不明白如何舒緩。全憑本能地湊上去,讓陰莖撞在阿勒吉的腿心上。
“好舒服!”她瞇起眼,“哥哥你產奶的地方好舒服?!彼胍嗟哪蹋谑菍P闹轮镜匾淮我淮纬⒗占男⊙ㄉ献擦诉^去,她不懂得可以進去,龜頭砸在陰蒂上,柱身破開小陰唇,莽撞地一路蹭過去。
“要尿尿……?。∫a奶給小妹喝!”阿勒吉被撞得神情錯亂,搖擺著腦袋不斷地喊,“要尿尿了小妹!”
“不準尿!”小云兇狠地掰著他的穴,一個勁地往上面撞擊挺腰,“哥哥只能給我產奶!不準尿尿!”
“不尿尿!產奶給小妹喝!啊!小妹!”肉穴很快被撞得深紅色,一片濕滑柔膩。一次次撞擊中,小云無師自通地開始把龜頭操進了阿勒吉的小穴里。龜頭在入口處不斷地淺淺抽插,阿勒吉捂著肚子,完全準備好了的陰道在等待中抽搐起來,他淌了太多的水,真像是用逼尿尿了一樣。
小云也發現了,“哥哥尿尿了!”她很生氣,“說了不準尿尿,只準產奶吧!”她氣壞了,惡狠狠地揪住阿勒吉的奶頭,用力撞了過去。陰莖滑了進去,她突然發現原來可以進得更深。
“哥哥……”阿勒吉包裹著她,濕潤溫暖。她嘆息著,趴在他的胸口上,抬頭再次叼住阿勒吉的乳尖,“你好熱?!焙孟裨谀赣H肚腹的羊水里,小云把自己的陰莖深深地埋進阿勒吉的陰道里,她聽見阿勒吉錯亂的喘息,卻沒有能力再分心照拂他了。他就該是她的?,F在她理解了。這是她阿瑪阿瓦為她誕生的完美的伴侶。
她抽出陰莖,又插了進去,阿勒吉攤開雙腿,順從地任她進出,其實他是被插得失去了反應的能力。他仰頭張著嘴,底下的小穴也張著嘴,柔順而包容地容納每一次進出。他緊緊地吮吸住小云,并回以豐沛的汁液。
“哥哥?!彼纳眢w是容器,用以迎接新王降臨。月升的新王將從他們的胯下誕生。
“阿瑪!”小云哭著,她射出來的時候還咬著阿勒吉的乳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