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薩拉奧冬的夜靜悄悄的,月光鋪在臺階上。
沙雅爾帶著副將匆匆走過院前小道,每一步都留下一點血跡。
“將軍來了。”
小云的書房燈火通明,一位侍女正站在她身后為她編辮子。聞言她立刻起身,走到門邊迎接。
“我已經知道消息沒傳出去。已經試了三次,不要再用人命去填了。”小云眉目冷靜。
“小烏樂。”沙雅爾頷首行禮,“暫時已經把人擋在獅子門之外,他一時攻不進來。”
獅子門是薩拉奧冬宮的內城門,進去就是月升王族的宮殿。
“你打退的?”小云皺眉。
“打退三次。”沙雅爾挑唇一笑。
小云點點頭,評論道:“他不知道你在這里。”
小云之前已聽別人回報過戰況,對方趁夜色偷襲,猝不及防來去迅疾,金倉城與薩拉奧冬幾乎是同時遇襲,攻勢極其猛烈,她睡夢之間別人就已經拿下金倉城墻了。行軍打仗講究一鼓作氣,沙雅爾在獅子門頭阻擋對方三次,無疑對敵人的士氣是很大的打擊。
“指揮進攻薩拉奧冬的與指揮偷襲城墻的可能不是一個人。前者極其板正,一來一回規規矩矩的;后面的一個……”沙雅爾頓了一下。
小云突然抬手止住了沙雅爾的話。
“給我舅舅送信,說我愿意和他談談,親族之間不必互相殘殺。就約一個時辰后在望樓相談。”小云又轉頭對侍女吩咐道,“不必梳辮子了,給我換衣服。”她原本和其他侍女一樣,做的是短打妝扮,也要上陣殺敵。
“當真要談?”沙雅爾顰眉。
“真要談,但也真要打,不止今晚這一仗,之后也許還有。”小云面容冷肅,“既然對面喜歡循規蹈矩,那你也這樣做,正面殺敵,不必搞什么背后偷襲的事情,把人給我一個一個從正面殺干凈。”
沙雅爾一愣,隨即明白過來。這次舉旗反叛的是前王子阿達孟和,公主的親舅舅,在貴族眼中,他恐怕是比這兩兄妹更有資格繼承王位的人。如今他竟然當著月神的面起事,在眾人眼里恐怕不止名正言順,更是真而無畏。在這種局面上耍陰招,就算贏了也有可能輸。
再說對于阿達孟和這樣的人,從正面一刀一刀殺過去,才更有可能殺服了。盡管如此,沙雅爾還是心有疑慮。
“小烏樂,主帥絕對不止交河族長一位。”他嚴肅地提醒。
白云公主的眼睛突然朝他轉了過來,直直地盯著他,沙雅爾心神一震,連忙低下頭避過。
“我知道你在說誰。”公主清楚地說。
別說沙雅爾,全月升,甚至于靖國,學兵法的人都研究過銀刀將軍的戰術。如今沙雅爾與其當面接觸,如何不會猜是他。只不過這一交手,是沙雅爾輸了,片刻之內,金倉城墻、烽火臺便落入敵手,猶如鐵桶一般水潑不入。沙雅爾派過三次薩仁巴雅爾中擅長騎術的好手試圖闖出去,三次都失敗了。
“首先,他必定不在此處,如果他有意,你不可能光靠獅子門就把他們擋在外面。”
沙雅爾聞言咬牙,公主說的是實話,獅子門不是高大聳立的外城墻,只比普通宮墻厚重而大。
“其次,是交河部反叛,我要對的是我舅舅,其他人還不配。”
“是。”沙雅爾這才信服。
“以及最后,”公主清晰果決的聲音忽然放慢了,她一直鎮定而冷肅的面容上突然出現了一抹猶豫,“如果我阿薩真的要來殺我,那我就……”她沒有把話說完。
“行了,你去吧。”小云抬眸,“去之前在外面停一停,找個人把你們兩身上的傷口包一下,你不知道外人都說我們天格斯的將軍是不會流血的怪物嗎?”
沙雅爾展顏一笑,驕傲地說:“小烏樂這就錯了,”他刻意一停,“身上的是敵人的血。”
小云抱著書冊,匆匆走出院門,余光卻忽然瞥見柳胤端站在路邊。他身邊站著娜仁托婭,娜仁托婭一見小云,連忙疾步跟上來。
“小烏樂,他說想見你。”娜仁托婭低聲說。
小云頓時皺眉,一臉不耐煩冒了出來,“沒空沒空,他煩不煩呀!”她抱怨著,沒忍住跺了跺腳。抱怨完,她又問:“他干嘛不去綠宮?”
她說話時腳步不停,已經走出去一段距離了,往回瞥了一眼,柳胤端還站在原地。
“他也許怕了?”娜仁托婭猜測,“他畢竟……”
“怎么可能。”小云嗤之以鼻,又撅起嘴連連說,“我沒空見他。”
“那我帶他去綠宮。”娜仁托婭行了個禮。
轉過彎,小云腳步一頓,“等等。”她站在原地停了片刻,“他愛在外面站著,就讓他站著——叫他去我哥哥那墻根外面站著好了。”說罷扭頭就走。
娜仁托婭聞言,忍俊不禁,直到走回柳胤端身邊還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怎么了?”柳胤端疑惑。
“小烏樂要你去云中君殿外站著。”娜仁托婭一邊笑,一邊
告訴他。
柳胤端不解,“她沒空見我。”
“小烏樂自然是沒空見你,但是做妹妹的肯定有空見哥哥呀。”娜仁托婭又好笑又搖頭,“我們家小公主,是出了名的嘴硬心軟,你這靖國人雖然是被撿來的,但是也不虧。”
柳胤端這才明白過來,神色卻不知為何淡淡。
“怎么回事?“烏尼格日勒喝住馬,馬靈巧地轉身在城門前停下。
阿達孟和帶著伊蘭臺迎上去,伊蘭臺手里拿著一枚箭。
“剛剛里面射箭傳信,說要見我,與我談談。“阿達孟和神情嚴峻,把手里攥著的紙條給烏尼格日勒看。
“在哪?“烏尼格日勒并不看信,只問在何處會面。
“西南角望樓。“阿達孟和抬抬下巴,示意遠處一座黑黢黢的高樓。
望樓臨近薩拉奧冬城墻,但因為對這一戰沒有軍事作用,所以烏尼格日勒未曾涉及。
“我在城墻上安排一隊射手。就算他們在附近安排人手,只要公主人在樓上,他們就不敢輕舉妄動。“烏尼格日勒想了想,道。望樓頂層四面鄰風,雖有門窗,但想要射殺不算難事。
阿達孟和沒有說話,他跳下馬,伸手拉著烏尼格日勒的韁繩,“你來。“
“怎么了?“烏尼格日勒詢問。
阿達孟和牽著他的馬走出去幾步,估摸著沒有其他人再聽見,才開口道:“烏尼,我要你替我去。”
烏尼格日勒心里一跳。
“發生什么事了?”烏尼格日勒下馬,抬手按住阿達孟和的肩膀。
阿達孟和面容青白,瞳孔深處竟透著一絲猙獰,“她不是想來和談的。”他猛地把信扔在地上。
“兩軍對峙,主帥相談,如果公主親自來,你就必須親自去。”烏尼格日勒毫不猶豫地斷論。
“你以為她真的是有心和我談嗎?你錯了。”阿達孟和冷笑,“七年前代勒剛剛去世不久,就有哈答斤部族起兵反叛,差點打到金倉城底下。她那時也寫了一封信,說要與族長和談,那時候哈答斤還是嘎哲當家,他走進去,然后烏樂提著他的頭顱走出來。”
烏尼格日勒神情猛地一變,脫口質問到,“她那時才十三歲,怎么可能殺得了嘎哲?”
“這個問題你不該問我,你該問她,玩了什么花招?”阿達孟和咬牙。
難怪她要把天格斯遷到金倉附近。烏尼格日勒想,遮掩起臉上的神情。
“你應下了嗎?”烏尼格日勒問。
“應了,雞鳴初刻在望樓會面。”阿達孟和垂著腦袋。
烏尼格日勒盯著他,漸漸地感到一陣怒氣涌上,“你如果不想應,那就不該應下。”他猛地鉗住阿達孟和的手臂,壓著怒意斥道:“虧你還在敢選在月神眼前,你現在還敢當著月神的面發誓嗎?”
阿達孟和被他一扯,剛好瞥見從烏尼格日勒背后照過來的月光,他急忙縮回目光,仍舊道:“我為了月升,問心無愧!”
烏尼格日勒的怒氣冷下來,眉眼也冷下來,整個人被月光照透了,冰涼得很。他松開阿達孟和的手。
“你是要叫我去殺了她。”
阿達孟和面頰一抽,突然橫下心,湊上前咬牙承諾道:“烏尼,你這次回來,我就帶你去姐姐的墓前見面。”
這話一出,霎時烏尼格日勒的面容白得跟雪一樣,叫阿達孟和看了都有些害怕,忍不住拉著他問:“烏尼?烏尼?”
烏尼格日勒垂下眼,推開阿達孟和的手,淡然地說:“說不定不用等你帶我,我就先去和她見面了。”
“不會的!不會的!”阿達孟和臉色大變,緊緊抓住他的胳膊。
烏尼格日勒伸手止住了他的話頭,彎腰撿起那封短信,扯住韁繩躍上馬。
“烏尼!”阿達孟和猛地跳上前擋住他的路,臉上神情已經完全變了,額頭上一片細汗,充滿了惶恐。
其實王族的這幾個兄弟姐妹,到底心都很軟。孟和更是這樣,比恩和都還要怯弱。
“烏尼,”阿達孟和抓住他的韁繩,喃喃地說,“等我們打贏這一仗,月升就再也不需要打仗了,再不需要打仗了——”
“我知道,你一直都是這樣想的,從小你就不愛跟別人爭搶,你父王要把王位傳給代勒,你也是一句話不說,直接就走了。”烏尼格日勒騎在馬上,俯視阿達孟和的面容,“既然你一直都是這樣想的,那么很好。”他抬手帶上面甲,“行,我會去見她。”
烏尼格日勒很久沒上這望樓來了,起碼有快二十年,以前他剛來金倉的時候,代勒很喜歡抓著他跑到上面來玩,那時候兩個人都很很小,很喜歡一邊俯瞰金倉城一邊說些放眼天下的大話。如今代勒都死得只剩下一座墳了。
樓上沒有侍衛,只有一位侍女守候,見到一位鐵甲騎士,很柔順地行了個禮,引他進入屋內。
屋內燭火明亮,白云公主深夜嚴妝,華彩絢爛,端坐于書岸前,她正急急地在桌上寫些什么,一點也沒發現烏尼格日勒到了。
“小烏樂。”侍女輕聲提醒。
“啊,舅舅來了,”公主一邊寫字一邊抬頭,“請等我……”她悠然輕快的語調兀然一凝,目光緊緊地收束在烏尼格日勒的身上。
烏尼格日勒也不再隱瞞,摘下面甲,與她對視。
小云一語不發地盯著他,突然間勃然大怒,她倏忽站起,把前一刻還在寫的筆墨全部掃在地上,差點要將桌子都給掀翻了。
“阿達孟和這個懦弱小人!”她氣急了,面容都漲得通紅,狠狠地把手里的筆朝烏尼格日勒摔去。
烏尼格日勒沒說話,側身避過墨水,又伸手輕巧地接住了毛筆。
小云見狀更是大發脾氣,抬手胡亂把桌面上的書籍筆記全部甩到地面上,最后抓起硯臺,發狠似的砸在地上。
烏尼格日勒從沒見她發這么大的火,她氣得渾身都在抖,眼睛里似乎都要哭了。她一語不發地瞪著烏尼格日勒,表情恨得幾乎像下一刻就要殺死他,整個面龐燃燒得通紅。
烏尼格日勒走近幾步,把筆給她重新放回桌面上,神情低低的,很安靜。
一時間,房間里靜得只聽見小云劇烈的喘息。
烏尼格日勒低下頭,避開小云的眼神,而等他再抬眼看小云,雖然還在生氣,幾步之間,她表情上卻已冷靜了下來。
“行了,是將軍來也很好。”她重新坐了下來,一臉若無其事,就好像片刻之前的失態不過是無稽之談,她甚至還微微一笑,對侍女吩咐到,“出去給將軍倒杯茶。”
烏尼格日勒瞧著侍女走開,心知小云是有意支開她,于是又轉過臉仔細看小云。小云也正看著他,臉上神情被掩飾得一絲不亂,只有一雙眼睛發紅。
“原來我舅舅談都不想跟我談呀。”小云垂下眼皮,嬌聲抱怨。
烏尼格日勒解下佩刀,放在桌面上,在她對面坐下來,“你想讓他和你談什么?”
小云瞥他一眼,烏尼格日勒不等她答話,又問:“嘎哲是怎么回事,你怎么可能殺得了他?”
小云一愣,隨后才反應過來,略有些不高興地道:“這么久的事……我要殺他,是為了活命;他要殺我,只不過是為了欺負我和我哥哥,那肯定死的是他。”
小云一筆輕輕帶過,烏尼格日勒卻知道事實遠不是這樣輕易,十三歲的女孩,就算是乾元,也無法輕易殺死一位成年男性,何況哈答斤的嘎哲一貫是出色的戰士。
“哎呀,我舅舅不會以為我也在想著怎么殺掉他吧?”小云天真地撅起嘴,“他這么害怕?”說著就咯咯地笑了起來。
“夠了。”烏尼格日勒突然打斷她的笑聲,神情淡淡,“不要再裝了。”
小云撐了片刻,才忽然撐不住似的,把臉上那些飛揚的嬌媚一點一點慢慢地淡了下去。她不笑的時候神情很冷肅。
她靜了半晌,蹲下去把她剛剛掃落在地的書冊給一一撿起來。
“我是真的想和他好好談談,可惜他沒這個膽量。”小云平靜地說,她把書冊抹平,整齊地放回桌面上,“稅務,商業,以及近年兩地農業收成……我能搬得動的都帶來了。”
“你以為你父親、你的祖父沒有試圖和他談過嗎?”烏尼格日勒平靜地反問。
“我知道,但我還想再試試。”小云坦白,她一頓,認認真真地說,“所以我真的非常、非常生氣。”
“那你不問我是來做什么的?”烏尼格日勒一挑眉。
聞言,小云噗嗤一笑,“阿薩,你當我是傻的嗎?我一見你面就猜到你要來干什么啦。”她這回是真的在笑,一雙眼睛彎起來,像天上的月亮。
看見她笑,烏尼格日勒卻一怔,神情沉了下來,“你……”
“我知道,你是來殺我的。”小云語調輕巧,像小鳥在樹枝上跳,她笑得甜甜的,“所以除了生氣,我還有點難過。”
這回卻換烏尼格日勒垂下眼簾,“你不問我為什么?”
“我問你干什么?他是我阿瑪的弟弟呀。”小云扭過頭盯著窗戶紙,“再說了,你不是都說過了,你想回家。”
“很好,代勒把你教得很好。”烏尼格日勒頷首。
“也是你教的,阿薩。”小云看著他。
烏尼格日勒盯著她的神情,忽然覺得有些不對,立刻問:“剛剛你讓那個侍女出去傳了什么話?”
小云不笑了,甜柔的面龐上浮現起一絲刀光,“我要沙雅爾即刻進攻。”
“就算這樣,你也不一定殺得了孟和。”烏尼格日勒不悅地說。
“我知道,可惜我不知道來的人是你,否則就會和沙雅爾約定好全力擊殺他,而不只是進攻。”小云遺憾地講。
“你覺得這樣能活命嗎?”烏尼格日勒站起來,冷冷地俯視她。
“我肯定活不了,所以我也要他死!”小云毫不畏懼,斷然宣稱。
烏尼格日勒被她的神情刺得一怒,“如果他也死了,那月升……”他猛然一頓,一股訝然從心底升起。
小云
看他神情,立刻意識到他想到了,她笑了笑,輕快地講:“如果我們都死了,那能繼位的就只剩我那位十三歲的小堂妹了。”
“你這是在賭。”烏尼格日勒的語氣松下來。
“為什么不呢?我舅舅是肯定不會對靖國用兵,而萬一那位小姑娘和我們想得一樣呢?”小云的神情幾乎有點快樂,又有些咬牙切齒,“月神在上,月升聽天由命。”
“我不會讓月升的命運掌握在別人手中。”烏尼格日勒冷冷地說,他抬手摸刀,“……我可以答應你一件事。”
小云從椅子上站起來,她的臉上短暫地略過一絲驚訝,隨即下定決心道:“不管是誰當政,不要阻礙與靖國之間的通商往來。”
烏尼格日勒神情平淡,不說好,也不說不好,就這樣看著她。
“那行,那起碼不要關閉邊境。”小云咬牙。
烏尼格日勒還是不說話。
小云急了,跳起來抓住他的手臂,像小時候那樣搖晃著求饒:“阿薩,求你了,我知道你恨靖國,但是與靖國斷交完全沒有任何好處。就算我舅舅想做長生山里的王,也完全沒必要阻礙民間來往……“
“民間來往,“烏尼格日勒打斷她,反問,“三十年前那樣嗎?”
“那你以為阿達孟和他說隔絕就能真正與世隔絕嗎!他知道我們每年要和靖國換多少匹絲綢,多少石大米嗎!他以為就算我們不需要,靖國人會允許嗎?”小云冷笑。
“靖國是豺狼和虎豹,你要是以為你能從他們嘴里搶下來東西,那就太天真了。”
這句話激怒了小云,她想也沒想,脫口而出:“可十年前想從他們嘴里搶東西的不就是你們嗎?怎么,烏尼格日勒,你輸了一次之后就再也輸不起了嗎!”
烏尼格日勒猛地轉頭,盯住她。
小云一愣,神情閃了一下,迅速露出了驚惶的表情,手足無措地僵在了原地。
烏尼格日勒吐出一口氣,他握住刀鞘,神情淡淡,似乎十分疲倦:“小公主,你最好還是說一個我能做到的。”
小云半晌沒說話,烏尼格日勒抬頭去看她,她垂著眼,唇角都向下撇著。
“阿薩對不起。”她拽著烏尼格日勒的手腕,小小聲地說。
就這一刻,她又變回了那個蹲在樹底下哭的小公主,而烏尼格日勒從來都對他的小公主心軟。
“你說吧,”他抬手幫她別起一縷鬢發,順勢看進她眼底里,“你想要什么。”
小云金棕色的眼像沉在湖底的水晶,那樣水波蕩漾。
“阿薩,”她輕輕地喊,花瓣像是要從樹上落下來那樣,“別追查我的私庫。”
烏尼格日勒愣住了,過了一會兒,他收回手。
“王族私庫等同于國庫。”烏尼格日勒的面容如冰雪般冷漠。
月升王族經年累積,金玉累累,比國庫都不遜色,何況小云一脈,王與王后早早離世,更有云中君的份兒,她的私庫怕是要叫人難以想象。
小云也抬起眼看他,前一刻是烏尼格日勒看錯了,她眼底并沒有花,只有一重一重厚厚的積雪蓋在金子上面。
“說清楚,不然我立刻就殺了你。”烏尼格日勒突然拔刀,懸在小云的脖頸上。
小云一動不動,面容如同雪山一般。
烏尼格日勒瞇起眼,“你的王印,在阿勒吉那里,對吧?”他一字一句。
話音剛落,他立刻收刀就走,小云卻撲了上來。
“阿薩不要!”她用力扯住烏尼格日勒的臂膀,不讓他走。
“你最好給我說清楚,不管是誰繼位,甚至沒有人繼位,都不可能不去找你哥哥要王印。”烏尼格日勒面色森然。
“鑰匙不在我哥哥那!我早都已經給人了!”小云氣急敗壞地吼道。
烏尼格日勒神情巨變,回身抓住她的手,喝問到:“你給了誰?”
小云不答,她雙目炯炯,里面一片雪亮,像山巔上跑過的閃電,“阿薩,是因為我之前逼過你,所以你現在也要這樣逼我嗎?”
她的眼睛里為什么這么亮,烏尼格日勒有一瞬間疑心看見了太陽,“你是選擇相信我?還是相信你的舅舅或者你的妹妹?”
小云突然一愣,接著漸漸地,臉上的神情竟然慢慢收攏了起來,讓烏尼格日勒看得也心底發愣。他慢慢地松開她。
“烏尼格日勒,你知道長生山那頭有什么嗎?”小云認真地問。
“黃沙。”
只有月升是被長生山庇佑的福地,翻過重重山脈,與草場接壤的,是數千里綿延不絕的黃沙。
小云卻搖搖頭,“不,不對,那邊過去還有國家。”
烏尼格日勒眉頭微蹙,月升往西自然還有其他人煙,但大都是零散的聚落,有國家也是依靠綠洲為生的小國。
“我在靖國的一本書上讀到過,長生山脈往西,越過沙漠,還有一片臨海的大陸,那里也有一個強盛的國家。三年前,我送了三支隊伍進沙漠,現在我終于知道
了,”她勾起嘴角,抬頭望向西方,“那個國家叫做大秦,它和靖國一樣富饒,買得起所有寶石和香料。”
烏尼格日勒驚住了。
小云猛地收住笑容,神色凝重,“但是開辟商路需要錢,月升這頭還要應付靖國,我沒有足夠的錢一直送人過去,所以我也必須求著靖國和我們通商。月升絕對不能固守在長生山脈里,如果等大秦發現,焉知它不會變成另一個靖國呢?”
小云握拳,言辭懇切,“阿薩,就算為了月升,你也不能答應阿達孟和。月升可以不和靖國打仗,但是絕對不能縮在山里。山里的牧場早就養不活我們所有人了,總有一天我們也會變成惡狼。不走出去,月升只能坐在家里,吃自己的血肉。”
烏尼格日勒久久沒有言語。
“烏尼格日勒……”
小云還想再說什么,卻見他突然反手握刀,把刀貼在額頭上,接著順勢跪下。烏尼格日勒垂下頭,卻把彎刀舉在小云的面前。這是古老的月升軍禮。
“我的王。”烏尼格日勒額頭地,宣誓效忠。
我的王。即使她不能真正坐在王座之上,她也是我的王。不因為她是我的公主,而因為她是一位真正的王。
“你聽。”小云推開窗戶,眺望遠方,“開戰了。”
烏尼格日勒走到她身邊和她一起看著前方的黑夜。今晚的月亮很明亮,連廝殺聲都顯得很遙遠。
“我在想,難道我真的不能避免這場戰爭嗎?”小云捏住窗框,“我甚至愿意和他坐下來談談。”
“你避免不了。”烏尼格日勒英俊的臉龐上毫無表情。
小云轉頭與他對視一眼,平淡地開口:“月升只能有一個聲音。”
“這是一次很好的機會,但也是唯一一次,在出征靖國上月升內部不能有上最響亮的鼓聲。
“哥哥。”
小云從午后夢中悠然轉醒,一睜眼就看見阿勒吉斜靠在床頭,也不做聲,眼睛一眨不眨,正盯著來溫泉邊喝水的鳥兒,陽光照亮他琉璃般的眼瞳,他面無表情,就像一個金絲木偶。
阿勒吉并不理會她的呼喚,小云爬起來攀住他的胳膊,搖了搖,嬌聲嬌氣地又喊了一聲:“哥哥。”還帶著一絲夢中的困慵,她慢慢地湊過來把臉頰貼在阿勒吉的手臂上,親昵地蹭了一下。
“我剛剛做了個夢,夢見你一點也不笨,聰明極了,大家都敬服你。父王死了,你就是新的王……”小云的臉上蒙著一層如夢似幻的柔光,阿勒吉回過頭與她對視,小云看著她的哥哥,她的哥哥有著玻璃眼珠,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臉,歪著頭看他,繼續說,“然后呀,我就把你殺了,”小云湊上來,在阿勒吉的嘴唇上親了一下,一個珍珠般的吻,“我成為了月升的王。”
“嗯。”阿勒吉點了點頭。
“你聽得懂我在說什么嗎,哥哥?”小云看他認真,不禁微笑。
“聽得懂,要殺了我,小妹要當王。”阿勒吉的眼珠里清晰地映照出小云的面容,里面卻沒有他自己的情緒。
“誰要殺了你?”小云摟著阿勒吉的脖頸,仿佛雙生子般血肉相融的親昵。
“小妹。”阿勒吉與她肌膚廝磨,低聲喃喃。
“那你怕嗎?”小云問。
阿勒吉搖搖頭。
小云追問:“那你怕什么?”
阿勒吉垂目,“怕忘記的你。”仙人垂憐,“你的名字。”
小云一愣,接著云消霧散春水照,“你怎么會忘記我名字呢哥哥,你的名字就是我的名字啊,只要別人喊你,你就會知道我叫什么呀。”小云捧住他的臉,望進阿勒吉的瞳孔里,她的神情奇異,明明是笑著的,卻顯得那么驚奇,“你死了,我死了,你都不會忘記我,你不要怕。”
“我害怕。”阿勒吉輕聲說。
“你不要怕。”小云扯下床幔,金絲繡線撒下來,她身上漫漫都是金光,“哥哥,你不要怕,我不會殺你的,就算所有人都要把月升給你,我也不會殺你的。”她猶豫了一下,還是說,“我愛你。”
她低聲哄著阿勒吉,伸手解開他的腰帶。衣襟散開,一道窄窄的結痂掛在阿勒吉的胸口上,小云張嘴含著他的乳珠,手指穿過綾羅,往深處探去。她的手指游魚般撫摸了一下他的陽具,很快逡巡到雙腿之間,受傷日久,阿勒吉很快情動。
小云分開他的大腿,剝開他的肉唇,用指腹輕一下重一下地彈弄他的陰蒂。阿勒吉的喘息變了調,腰懸空著往上頂,肢體纏著小云,向她索要。
“不行,哥哥你不準動,否則傷口會裂開的。”小云敏捷地一把按住他的腰,將他牢牢地壓在床上,“你的傷口要是裂開,扎娜會罵我的。”
她說著話,已將自己的陽具頂在阿勒吉肉穴外面,卻不進去。小云箍著他的腰,額角青筋繃起,眼神卻有些放空,居高臨下地、迷戀地盯著阿勒吉,看著他他無法忍耐地在床上擺腰掙扎。
“那就殺了她!”阿勒吉美麗的面容崩裂扭曲,“我要殺了她!”他不管不顧地大喊。
“不準殺人!”小云按住他,用盡了全身力氣,阿勒吉被衣物纏住,難以脫身,而她的肉具還頂在他外面,隨著他的掙扎,一下一下要把他小穴里的水給蹭出來。
阿勒吉馬上要崩潰了,許久未被觸碰的地方敏感極了,小云堅硬的陽具抵著他,破開他的肉唇,重重壓在他的陰蒂上,被他淺淺地一含,又冷酷地離去,沒兩下,他的小穴整個都扇動了起來,哆哆嗦嗦地往外吐水。
小云捏著他的腰,態度很平和:“我是不是說過不準殺人,啊,哥哥?你不聽話。”
二人角力,小云掐著他的腰,面部都漲紅了,她并不擴張,而是就這樣緩慢而直接地頂了進去。阿勒吉并不生澀,然而幾個月未曾行事,他此刻又蓄力不肯放松,小云進得極慢,他的穴把小云咬得很緊。
但漸漸的,也許是因為傷口還沒徹底恢復,小云越進越深,他驟然失了力,仰面倒在床上,幾乎是無助地被小云破開,頂到最深處。小腹仰天朝上,隨著小云的進入,肚皮底下被撐開一道鼓脹的陰影。小云還要按著他,他的穴已經含小云含得太緊了。沒有前戲,小云又大,一點輕微的動作都帶給他一陣細微的小高潮,待小云完全進入,他捂著肚子,抽搐式地往外滴水。
小云發出了一聲滿足的慰嘆,這對于她也是一次征伐,脊背上都冒出了一層細汗,終于,她插到了最里面。小云在在阿勒吉的胸口上趴下,瞇起眼睛,一邊隨手撫弄他的乳尖,一邊感慨:“哥哥,我們要是雙胞胎就好了,這樣在阿瑪肚子里我就可以開始操你了。”
她快快樂樂地笑,“我要從你剛出生就操你。”
阿勒吉已經淌水淌得停不住了,她還嫌不夠,伸手去摸阿勒吉的陽具,手心抓著他的頂端蹭,手指摸下來,點在陰蒂的尖尖上。阿勒吉發出了窒息般的聲音,小云卻笑了。她低下頭吻住她哥哥,然后突然擺腰,開始重重地操他。每一下都往最深處頂,操進泉眼里。
“哥哥,給我張大腿。”小云輕柔地吻掉阿勒吉的眼淚,她操他的動作很用力,語調卻花枝般柔軟,“我要把你操破,操暈過去。”
阿勒吉口齒不清地哭喊著,卻主動張大了雙腿,“痛了,小妹,痛了!”
“真的嗎?”小云聞言停了下來,直起身湊過去看。兩人交合的地方,阿勒吉的穴已然被插得通紅,水光四溢,像一口活色生香的肉泉,她插一下,里面就要涌出一股水波。她停,阿勒吉卻抬起屁股,向她扭腰,他一邊含著淚喊痛,一邊賣力地吃著小云。
“不對,哥哥,你根本不痛,你是要到了呀。”突兀地,小云把陽具從阿勒吉的身體里抽了出去,阿勒吉的聲音戛然而止,一時間甚至連呼吸都停了。小云微笑著,阿勒吉的穴在空虛中無聲地抽搐了起來,他甚至還沒反應過來,下一刻,小云就重重撞了上去。
一聲嗚咽,他腿間噴得像尿了一樣。
小云整理好出門時,看見塔拉嬤嬤領人久違地守在門邊。這個冬日帶來的疾病兇狠地損毀了她的身體,她一下看著就蒼老不堪了,行走坐臥都要人攙扶,也無法再親自照料阿勒吉。
“小烏樂。”塔拉嬤嬤向小云行禮。
小云見是她守在門口,有些驚愕,自病后,她難得出門,是以小云不得不親自搬來與阿勒吉同住。
“快起來,”小云連忙扶起對方,“怎么今天是你特地跑來守著,身邊的人也不攔著?”她有些嗔怪。
“照顧殿下本來就是我的本分。”塔拉嬤嬤恭恭敬敬地回,她頓了一頓,又小聲勸到,“小烏樂,殿下的身體畢竟沒有全好,如今又懷著孕……”
聞言,原本小云清爽的神態上細微地泛起了一絲漣漪,但她只耐心地應道:“我知道的,塔拉,你別擔心。”
塔拉嬤嬤并不信服,但也沒有再講,只是雙手合十念叨:“月神保佑,殿下平安無事。我現在每夜都在對著月亮祈福,祈求月神保佑,殿下平平安安,肚子里的小王子也平平安安。這么多年了,先王終于能安心了。”
“是嗎?”小云笑了一下,透亮的眼珠不易察覺地一閃,“那要是是個女孩呢?”
“公主自然也好,能像殿下那般美貌,是月升的榮耀。”塔拉嬤嬤垂著頭,態度很恭順。
“女孩不好,女孩不能繼承王位。”小云垂眸,眼睫遮擋住她金棕色的眼珠,“要是是個女孩,他還得再生一次。”又抬眸,看著塔拉嬤嬤,“就像我阿瑪那樣。”
塔拉嬤嬤蠕動了一下嘴唇,卻并不出聲,小云等了一會兒,也不在意,只是問她:“塔拉,你說你每夜都在祈禱,能不能也幫我祈禱一下,祈禱我得償所愿?”
塔拉嬤嬤正要應答,就聽見院門口有人毫不猶豫地講到:“公主所愿,必定應驗。”語調短而果決。
烏尼格日勒跨進院門,這才行禮,奏道:“受外臣所請,請公主移步議事。”
“哦,是我誤了時辰。”小云點點頭,抬步便要走。
“小烏樂。”塔拉嬤嬤語意未盡,見小云又要走,說話間便有點喘
氣,“小烏樂是殿下一母同胞的妹妹,您肯定是世上最憐惜、最愛護殿下的人……”
“公主。”烏尼格日勒催促了一聲。
小云原本要停頓的步伐最終沒停,又流暢了起來。她于是并不回頭,塔拉嬤嬤佝僂的身影很快就淹沒在深宮的陰影中。
走出一段,烏尼格日勒忽然開口喊她:“公主。”
“嗯?”小云回頭。
突兀地,烏尼格日勒單膝下跪。他們身后跟著的侍從,也立即一同跪下,鐵甲撞在石板路上,發出擊磬一般的回響。
烏尼格日勒抬起頭,注視著她的眼睛,很鄭重地說:“公主,你是我的王,你的眼睛能看到很遠的地方,也有毅力去實現,你會比之前所有人都要飛得更高更遠。月神會乘著你的翅膀翱翔。”
小云一怔,隨后她站直了,她的臉上并沒有笑意,而是另一種沉默的肅然。她極其莊重地伸手按心臟欠了欠身,又將手心壓在烏尼格日勒的額頭上,這是一個由來已久的封賞的王禮,小云見代勒行過。
“月神賜福,賜你榮光安康。”
“起來吧。”小云收回手,把烏尼格日勒拉起來,“你是不是擔心我因為塔拉的話難過啊,阿薩?”她態度一變,轉為嫣然。
“其實我并不生塔拉的氣,”小云示意烏尼格日勒看,她把掌心攤開,又收攏,“她看到得太小,也太少了。”
“舊時貴族,莫不如是。”烏尼格日勒嚴肅地說。
“是的,所以我還真的挺擔心是一個女孩。如果是個男孩,我能借他不費吹灰之力獲得他們的支持,即使只是表面上的。”她頓了頓,嘆了口氣,“如果是個女孩,我就又要發愁了。”
“如果你真心想要男孩,有多的是的方法,如果你真心想要一個能繼承王位的男孩,不可能拖到現在。”烏尼格日勒直白地講,他毫無掩飾,干脆利落地戳破了她的偽裝。
小云面色一頓,收起了臉上的神情,過了一會兒,她才平淡地抱怨道:“烏尼,我在你面前已經很坦誠了,為什么每次你都一定要看得最清楚呢?”
“是你每次都講真話。”烏尼格日勒微微一停,糾正到,“只是有時撒謊。”
小云坦言:“是啊,你說得對,要是我真的需要一個男孩兒,我早就可以去生了,何必拖到現在。是我自己不愿意而已,我擔心這個小孩會搶奪走我的地位。不過現在,我剛剛打了勝仗,月升失去了一位王族血脈,剛好需要一位新的。這是很好的時機。”她微笑起來,眼睛里閃耀著明光。
言于此,書房馬上便到,侍從停在院外等候,小云和烏尼格日勒繼續往里面走。此刻他們身邊剛好無人。
小云腳步緩了緩,低聲說:“不過,我最近忽然想要與哥哥也生一個小孩。”
烏尼格日勒聞言臉色一凝,剛要阻止,就見小云擺擺手止住他的話頭,解釋到:“你不用講,我知道你的顧慮,”小云微微蹙眉,目光里有一抹淡淡的憂愁,“但如果沒有孩子,以后有什么變故,他自己一個該怎么辦吶……”
“……你準備的那個小孩,是誰的?”烏尼格日勒低聲問。
外臣見到公主到來,紛紛出來迎接,小云并沒有機會答話。她望了一眼烏尼格日勒,抬手指了一下她的胸口。她的胸口上,也有一道淺淺的劃傷。
開春了,日頭到得早。每日清晨,陽光就能透過高窗曬進來,足足有一個時辰,等到用于睡臥的稻草禾桿曬得熱氣騰騰,陰影才慢慢地挪進來。待到石縫間蟲豸開始出沒,那便是星光高掛的時節了。柳胤端每晚就睡在高窗底下,看星星一圈一圈走過。平心而論,這是一間十分清潔的牢房,行軍打仗時若有這樣一處營地,那簡直比皇帝行宮還好。
這個月開始,不知是不是因為在牢里久坐,或是氣候升溫,他的腹中一下脹大起來,明明前些日子還可以翻滾跑跳,現在連在一方囚室里散步也感覺有些笨重。手腳都有些浮腫。他的味道開始漸漸地散發出來,懷孕讓他的身體素質下滑,無法控制氣味。
同樣身在囹圄,這次卻和之前很不一樣。誠然柳胤端心定,每日數著日頭枯坐也是一種磨練。胎兒在腹中偶爾蠕動,并沒有激起他心底的滿足與喜悅,反而隱隱讓他有種毛骨悚然的感覺,就好像他懷的不是他的血脈,而是一個寄生。這孩子并不是因愛而生,他既來之則安之。
“喂,吃飯了。”
鐵條被嘩啦啦地敲響,柳胤端從入定中猛然回神,頭腦一愣,并沒反應過來。在外面站著的那位女子已然不耐煩了,她順手把每日的馕餅一扔,她力氣雖大,準頭卻極不好。餅哐當一聲砸在鐵欄桿上,又彈出去飛了老遠。
那女子看也不看,轉過頭面無表情地走開了,也不給他打每日例菜——也許是因為需要他肚子里的胎兒,白云公主并不苛待他的食物。
柳胤端默默地看著落在外面地上的餅,沒有說話。
“哎呀,喀依拉,哎呀。”一位面貌和善的中年男子聞聲小步趕來,一邊嘆氣,一邊把馕餅撿起來。他是管理
這一牢的是侍衛小隊長,叫伊瑪。喀依拉并不理他,板著臉把飯盒一甩,徑自擠開他向外走去。
伊瑪搖搖頭,隔著欄桿把餅子遞給柳胤端,又自己把菜端來,半是安撫,半是合稀泥道:“你別見怪,我們月升的姑娘脾氣都大。”
“勞煩了。”柳胤端起身接過,并不放在心上。
伊瑪擺擺手,瞧著送飯的喀依拉走遠去了,才小聲地跟他說:“其實喀依拉人很好,只是她很恨你們靖國人。”他嘆了一口氣,神情惋惜,“之前打仗,她丈夫打沒了,兄弟也沒了,原本還有個孩子,人還有點精神,結果后來孩子也病死了,現在她就一個人守著她兩邊的阿瑪過日子,過得很苦。”
“哦。”柳胤端于是點點頭,誠懇地承認,“她是該恨靖國人。”
伊瑪搖了搖頭,語氣變了一個調,“其實她要想過得好,也不是不行,只是她自己轉不過來。”他抬眼掃了一下喀依熱遠遠的背影,小聲講,“她和你一樣,也是……那個。你們兩個日子都不該過得那么苦。”他瞅了一眼柳胤端的肚子,等了片刻,卻沒見他接話,于是自己往下講了,“我們前面都跟她講,不要難為你,你們倆都一樣,而且你還懷著孩子……”
可能因為人到中年,或性格如此,伊瑪很熱愛與人拉家常,牢里常年就一隊看守,來來去去知根知底,自從柳胤端來后,伊瑪就很喜歡跑來和他聊天。柳胤端不時回應,這天南地北的兩人也算聊得有來有回。
二人正說話間,聽見走廊上有人來。伊瑪起先還以為是隔壁牢的看守在與喀依拉講話,瞥了一眼后卻看見那人朝這邊走來。這是一個陌生將士,但沒有任何隨從,穿著打扮雖然不顯示等級,但看著自有氣度。
伊瑪挺胸迎上去,正要質問,卻見來人出示了公主的令牌。對方的目光從伊瑪身上掃過,像拂過一抹灰塵,他在牢門口站定,直接命令道:“把這里清空,我走之前不準放人進來。”
牢房內,柳胤端他抬起眼睛與對方對視。
“銀刀將軍。”柳胤端挺直脊背。
來人冷目灼灼如鷹巡空,柳胤端守城的時間長,而銀刀將軍永遠都在沖鋒的戰馬上,柳胤端十分敬佩這樣身心如鐵的人,只有這樣的人才能熬過十年戰敗的奴隸生涯,只是如今他歸國,又逢明主,靖國未免要直面越王勾踐臥薪嘗膽之果了。
“你可以吃。”烏尼格日勒看見他手邊的食物,簡短地講。
“愿邀將軍一同入席。”柳胤端不卑不亢地回應。
烏尼格日勒皺眉,冷硬地說:“你這里沒有酒,我怎么一起?”他的漢話并不是很好,雖然口語還算流暢,但用詞都很簡略,也不能完全理解言外之意,“我來看你到底是什么樣。”
柳胤端點點頭,站在原地,任對方打量,態度很平靜,“將軍滿意嗎?”
“你長得有些像以前靖國的一位敗將,他打仗也很勇猛,可惜當時已經年紀大了,不知道現在活著還是死了。”烏尼格日勒端詳他一會兒,評價道。
柳胤端眉頭微挑,冷靜地說:“我只聽過銀刀將軍上谷慘敗,導致割地、賠款、禁商,并沒聽過大靖輸過。”
“我輸,是因為月升輸了,不是因為我被你們打敗了。”烏尼格日勒冷冷地說,“靖國人沒有人贏過我。”他想了一想,又講,“十年前你的那位將軍有一個兒子,如果他這十年都在操練,那么今后戰場遇到,可以和我比試比試。”
柳胤端聞言忽然一怔,神情就沉默了下來。烏尼格日勒并不在意他的臉色,繼續道:“你們靖國國家大,但是沒有什么打仗好的將領,月升卻人人一心,我們敗給你,只是輸給你們的國家而已。”
柳胤端本不欲做口舌之爭,何況他現在是階下囚,但是聽得對方言語間如此傲慢,還是忍不住道:“我先前以為,是因為銀刀將軍輸了上谷一仗,月升才輸了,沒想到是因為月升輸給了大靖,銀刀將軍才輸了。是我想錯了。”
烏尼格日勒沒有聽懂他言語間諷刺的意味,而是嚴肅地點了點頭,“是的,我十分后悔,如果按我自己來,我們不會輸。”
柳胤端意識到他干澀的漢語中另有深意,于是收斂起一時激憤,正色問:“如果是將軍自己,會怎么做?”
烏尼格日勒眼瞳默了一瞬,而后忽然寒光暴起,“我根本不會去直接攻城!上谷城墻寬約四丈五尺高約八丈八尺,四角還有角樓,非大型攻城器不破!我們長途奔襲,根本沒有帶這種武器,我怎么可能直接攻城?”他的漢話雖然粗糲,但卻格外不假思索,十年了,他都沒有忘記城墻的厚度,就像他早已在腦子里演練過千遍萬遍,熟練到用異國的語言都能脫口而出。
“這不正是代勒王驕縱輕敵的后果嗎?”柳胤端冷冷地說。上谷是大靖西域最后一座城池,城壕深厚存糧充裕,當初靖軍就是借此地利,才生生扛過月升兇猛的攻勢直到最后反敗為勝的,“有虎豹騎在,上谷固若金湯,你們若是切斷補給圍城三月,倒可以試著把我們拖死……”
“但你們守的只是一座城。”烏尼格
日勒打斷他,目光如電,“上谷后邊,都是平原和綠洲,我會把你們圍死在城里,你們想待在城里,可以!你們想去報信,不怕死的出來,跑得出去,也可以!我可以和你們的大軍在平原上決戰!”
“果然……你們圖謀的并不只是上谷。”柳胤端感嘆,他久違地感到胸腔鼓噪,心頭發熱,少時他常常與父兄作這種紙上談兵的練習推演,沒想到經年之后,他首次演練竟然是和這位老對手,“天格斯的騎兵銳不可當,大靖沒有你們這么健壯的良馬,步兵到了平原上,會被輕易地碾成肉泥。我方自然不會主動出城與你面對面與你沖鋒,我會守城拒戰。”
兩國交戰,最后比拼的不再是將士個人的素養,而是國家的實力,拖延的越久,經濟不濟的自然越有可能崩潰。
烏尼格日勒自然能明白柳胤端的戰術,只是,“商路會先消失。我根本不在乎上谷。沒有了商人,上谷什么都不是。”
上谷本來就是因商而集聚的城市,三十六國及至來往密集,因此而設城邦。戰爭一起,商路斷絕,上谷的地利之便尚不至衢地,新的商城自然會崛起。
柳胤端承認道:“確實如此,胡地之運不過百,只不過要是商路沒了,那月升何必又非要上谷呢?”
高窗外兀地落下了一只鳥,鳥翅扇動,聲響一時驚心。
地牢內,兩個國家最頂尖的將領彼此對視。柳胤端有點羨慕烏尼格日勒,不惑之年,卻仍然不喪青云之志,誠然他的王一敗涂地過,而今他居然又有了一位新的王,比前一位更忠心。柳胤端卻已經不想做大靖的子民了。
“我知道她不僅僅是想要一座城。”柳胤端輕聲說,“偶爾想起來,我也挺想祝愿她成功的。”說罷,自嘲一笑。
“她會,不需要你的愿望。”烏尼格日勒漠然地說。他已經對此人有所了解了,于是打算離開,卻又聽見對方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