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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又下大了。”
小桑一哆嗦,身上鱗片似的鐵甲一抖,簌簌地落下雪來。
“將軍。”他連忙行禮。
沙雅爾上下看他一樣,教訓道:“不是早就跟你說過,要時常動一動,等到雪在甲片之間凝成冰,把你給凍成個冰棍!”
“嘿嘿,忘了。”小桑連忙沖他露出討好的笑。
“看什么這么入迷?”沙雅爾斜他一眼,一掌一掌幫他拍掉落雪。
小桑連忙挺直脊背,大聲說:“沒有,我站崗呢!”
“放屁!”沙雅爾嗤笑,一掌用力拍在他背后。
小桑特別凄慘地哎喲了一聲。
正這時,天空上忽然閃過一道巨大的黑影。那是一只金雕。王族世代馴養金雕傳信,森林、雪域與荒漠都是它們的領地。這些兇猛的飛鳥展開翅膀時遮天蔽日,尖銳的利爪能輕而易舉地折斷野狼的脖頸。
一道又一道森嚴的命令,裹挾著雷霆雨露,乘著猛禽金色的羽翼向月升四面八方飛去。
兩人一時間都沒了言語,抬頭仰望它飛過。
自城中叛亂平息的那一夜,這群兇悍的信使就被小云一只一只送了出去,也帶回前方的戰報。
沙雅爾收回手,慢慢地握拳,“拉日則出兵了。”他告訴小桑。
小桑震驚地扭過頭看他,片刻之后猶豫地問:“他們是……”
“自然是要踏平潰軍。”沙雅爾面無表情地說。
月升大大小小一共有十五個部族,完全臣服于小云的只有八支。拉日則是盤踞在原野牧場上最強盛的一支,時至今日還完整保存著游牧的習俗,它的騎兵是所有部族中最兇猛的,族里八歲的小孩就能駕馭牧馬奔馳幾百里轉場。這支部族的血脈可以追溯到千百年前,但和王族一樣,它的貴族血脈早都稀薄到只剩個殼子了。
“拉日則一向對金倉離得很遠,為什么他們這次會出兵?”小桑看四周其他戰士都離得遠,于是壓低聲音悄悄問。
沙雅爾冷笑一聲,“叛軍要到金倉,必定會經過他們的領地,我倒想看看,它是不是真有膽子什么都不做。”
“哼,我看他們不過是面上做做樣子。”小桑用力跺了跺腳,把身上的一點殘雪全部都抖掉,他忽然又意識到一件事,“但小烏樂她并沒有……”他頓住了嘴,這才意識到為什么沙雅爾一臉陰沉。
小云沒有點她身邊的任何人出征。連小桑都知道拉日則未必可靠,但公主卻始終無動于衷。自夜襲過后,天格斯就一直處于靜默的狀態,沒有收到任何命令。
二人沉默間,公主侍女飄然而至,“將軍,小烏樂請您過去說話。”
沙雅爾到的時候,小云正在給一只金雕喂食,把肉塊放在掌心任它撕扯。
“小烏樂。”二人行禮。
小云轉頭看他們一眼,神情很愉快,她告訴二人:“剛剛收到前方的傳信,大捷。”
沙雅爾凝重的神情一松,眉宇間登時暢快起來,但這輕松轉瞬即逝,他依舊跪在原地,深深地垂著頭。
小云見狀并不意外,但沒有多說什么,她慢條斯理地讓金雕吃完肉,再挪給馴鷹師帶走。
沙雅爾手扣在平整光亮的地磚上,指節泛白。
這一仗,小云不用天格斯,是因為不能用。那夜與阿達孟和一起謀反的,有許多都是天格斯退下來的老兵甚至是他們的兒子。沙雅爾自己也沒有想到,他們的彎刀上最響亮的鼓聲。
“哥哥。”
小云從午后夢中悠然轉醒,一睜眼就看見阿勒吉斜靠在床頭,也不做聲,眼睛一眨不眨,正盯著來溫泉邊喝水的鳥兒,陽光照亮他琉璃般的眼瞳,他面無表情,就像一個金絲木偶。
阿勒吉并不理會她的呼喚,小云爬起來攀住他的胳膊,搖了搖,嬌聲嬌氣地又喊了一聲:“哥哥。”還帶著一絲夢中的困慵,她慢慢地湊過來把臉頰貼在阿勒吉的手臂上,親昵地蹭了一下。
“我剛剛做了個夢,夢見你一點也不笨,聰明極了,大家都敬服你。父王死了,你就是新的王……”小云的臉上蒙著一層如夢似幻的柔光,阿勒吉回過頭與她對視,小云看著她的哥哥,她的哥哥有著玻璃眼珠,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臉,歪著頭看他,繼續說,“然后呀,我就把你殺了,”小云湊上來,在阿勒吉的嘴唇上親了一下,一個珍珠般的吻,“我成為了月升的王。”
“嗯。”阿勒吉點了點頭。
“你聽得懂我在說什么嗎,哥哥?”小云看他認真,不禁微笑。
“聽得懂,要殺了我,小妹要當王。”阿勒吉的眼珠里清晰地映照出小云的面容,里面卻沒有他自己的情緒。
“誰要殺了你?”小云摟著阿勒吉的脖頸,仿佛雙生子般血肉相融的親昵。
“小妹。”阿勒吉與她肌膚廝磨,低聲喃喃。
“那你怕嗎?”小云問。
阿勒吉搖搖頭。
小云追問:“那你怕什么?”
阿勒吉垂目,“怕忘記的你
。”仙人垂憐,“你的名字。”
小云一愣,接著云消霧散春水照,“你怎么會忘記我名字呢哥哥,你的名字就是我的名字啊,只要別人喊你,你就會知道我叫什么呀。”小云捧住他的臉,望進阿勒吉的瞳孔里,她的神情奇異,明明是笑著的,卻顯得那么驚奇,“你死了,我死了,你都不會忘記我,你不要怕。”
“我害怕。”阿勒吉輕聲說。
“你不要怕。”小云扯下床幔,金絲繡線撒下來,她身上漫漫都是金光,“哥哥,你不要怕,我不會殺你的,就算所有人都要把月升給你,我也不會殺你的。”她猶豫了一下,還是說,“我愛你。”
她低聲哄著阿勒吉,伸手解開他的腰帶。衣襟散開,一道窄窄的結痂掛在阿勒吉的胸口上,小云張嘴含著他的乳珠,手指穿過綾羅,往深處探去。她的手指游魚般撫摸了一下他的陽具,很快逡巡到雙腿之間,受傷日久,阿勒吉很快情動。
小云分開他的大腿,剝開他的肉唇,用指腹輕一下重一下地彈弄他的陰蒂。阿勒吉的喘息變了調,腰懸空著往上頂,肢體纏著小云,向她索要。
“不行,哥哥你不準動,否則傷口會裂開的。”小云敏捷地一把按住他的腰,將他牢牢地壓在床上,“你的傷口要是裂開,扎娜會罵我的。”
她說著話,已將自己的陽具頂在阿勒吉肉穴外面,卻不進去。小云箍著他的腰,額角青筋繃起,眼神卻有些放空,居高臨下地、迷戀地盯著阿勒吉,看著他他無法忍耐地在床上擺腰掙扎。
“那就殺了她!”阿勒吉美麗的面容崩裂扭曲,“我要殺了她!”他不管不顧地大喊。
“不準殺人!”小云按住他,用盡了全身力氣,阿勒吉被衣物纏住,難以脫身,而她的肉具還頂在他外面,隨著他的掙扎,一下一下要把他小穴里的水給蹭出來。
阿勒吉馬上要崩潰了,許久未被觸碰的地方敏感極了,小云堅硬的陽具抵著他,破開他的肉唇,重重壓在他的陰蒂上,被他淺淺地一含,又冷酷地離去,沒兩下,他的小穴整個都扇動了起來,哆哆嗦嗦地往外吐水。
小云捏著他的腰,態度很平和:“我是不是說過不準殺人,啊,哥哥?你不聽話。”
二人角力,小云掐著他的腰,面部都漲紅了,她并不擴張,而是就這樣緩慢而直接地頂了進去。阿勒吉并不生澀,然而幾個月未曾行事,他此刻又蓄力不肯放松,小云進得極慢,他的穴把小云咬得很緊。
但漸漸的,也許是因為傷口還沒徹底恢復,小云越進越深,他驟然失了力,仰面倒在床上,幾乎是無助地被小云破開,頂到最深處。小腹仰天朝上,隨著小云的進入,肚皮底下被撐開一道鼓脹的陰影。小云還要按著他,他的穴已經含小云含得太緊了。沒有前戲,小云又大,一點輕微的動作都帶給他一陣細微的小高潮,待小云完全進入,他捂著肚子,抽搐式地往外滴水。
小云發出了一聲滿足的慰嘆,這對于她也是一次征伐,脊背上都冒出了一層細汗,終于,她插到了最里面。小云在在阿勒吉的胸口上趴下,瞇起眼睛,一邊隨手撫弄他的乳尖,一邊感慨:“哥哥,我們要是雙胞胎就好了,這樣在阿瑪肚子里我就可以開始操你了。”
她快快樂樂地笑,“我要從你剛出生就操你。”
阿勒吉已經淌水淌得停不住了,她還嫌不夠,伸手去摸阿勒吉的陽具,手心抓著他的頂端蹭,手指摸下來,點在陰蒂的尖尖上。阿勒吉發出了窒息般的聲音,小云卻笑了。她低下頭吻住她哥哥,然后突然擺腰,開始重重地操他。每一下都往最深處頂,操進泉眼里。
“哥哥,給我張大腿。”小云輕柔地吻掉阿勒吉的眼淚,她操他的動作很用力,語調卻花枝般柔軟,“我要把你操破,操暈過去。”
阿勒吉口齒不清地哭喊著,卻主動張大了雙腿,“痛了,小妹,痛了!”
“真的嗎?”小云聞言停了下來,直起身湊過去看。兩人交合的地方,阿勒吉的穴已然被插得通紅,水光四溢,像一口活色生香的肉泉,她插一下,里面就要涌出一股水波。她停,阿勒吉卻抬起屁股,向她扭腰,他一邊含著淚喊痛,一邊賣力地吃著小云。
“不對,哥哥,你根本不痛,你是要到了呀。”突兀地,小云把陽具從阿勒吉的身體里抽了出去,阿勒吉的聲音戛然而止,一時間甚至連呼吸都停了。小云微笑著,阿勒吉的穴在空虛中無聲地抽搐了起來,他甚至還沒反應過來,下一刻,小云就重重撞了上去。
一聲嗚咽,他腿間噴得像尿了一樣。
小云整理好出門時,看見塔拉嬤嬤領人久違地守在門邊。這個冬日帶來的疾病兇狠地損毀了她的身體,她一下看著就蒼老不堪了,行走坐臥都要人攙扶,也無法再親自照料阿勒吉。
“小烏樂。”塔拉嬤嬤向小云行禮。
小云見是她守在門口,有些驚愕,自病后,她難得出門,是以小云不得不親自搬來與阿勒吉同住。
“快起來,”小云連忙扶起對方,“怎么今天是你特地跑來守著,身邊的人也不攔著
?”她有些嗔怪。
“照顧殿下本來就是我的本分。”塔拉嬤嬤恭恭敬敬地回,她頓了一頓,又小聲勸到,“小烏樂,殿下的身體畢竟沒有全好,如今又懷著孕……”
聞言,原本小云清爽的神態上細微地泛起了一絲漣漪,但她只耐心地應道:“我知道的,塔拉,你別擔心。”
塔拉嬤嬤并不信服,但也沒有再講,只是雙手合十念叨:“月神保佑,殿下平安無事。我現在每夜都在對著月亮祈福,祈求月神保佑,殿下平平安安,肚子里的小王子也平平安安。這么多年了,先王終于能安心了。”
“是嗎?”小云笑了一下,透亮的眼珠不易察覺地一閃,“那要是是個女孩呢?”
“公主自然也好,能像殿下那般美貌,是月升的榮耀。”塔拉嬤嬤垂著頭,態度很恭順。
“女孩不好,女孩不能繼承王位。”小云垂眸,眼睫遮擋住她金棕色的眼珠,“要是是個女孩,他還得再生一次。”又抬眸,看著塔拉嬤嬤,“就像我阿瑪那樣。”
塔拉嬤嬤蠕動了一下嘴唇,卻并不出聲,小云等了一會兒,也不在意,只是問她:“塔拉,你說你每夜都在祈禱,能不能也幫我祈禱一下,祈禱我得償所愿?”
塔拉嬤嬤正要應答,就聽見院門口有人毫不猶豫地講到:“公主所愿,必定應驗。”語調短而果決。
烏尼格日勒跨進院門,這才行禮,奏道:“受外臣所請,請公主移步議事。”
“哦,是我誤了時辰。”小云點點頭,抬步便要走。
“小烏樂。”塔拉嬤嬤語意未盡,見小云又要走,說話間便有點喘氣,“小烏樂是殿下一母同胞的妹妹,您肯定是世上最憐惜、最愛護殿下的人……”
“公主。”烏尼格日勒催促了一聲。
小云原本要停頓的步伐最終沒停,又流暢了起來。她于是并不回頭,塔拉嬤嬤佝僂的身影很快就淹沒在深宮的陰影中。
走出一段,烏尼格日勒忽然開口喊她:“公主。”
“嗯?”小云回頭。
突兀地,烏尼格日勒單膝下跪。他們身后跟著的侍從,也立即一同跪下,鐵甲撞在石板路上,發出擊磬一般的回響。
烏尼格日勒抬起頭,注視著她的眼睛,很鄭重地說:“公主,你是我的王,你的眼睛能看到很遠的地方,也有毅力去實現,你會比之前所有人都要飛得更高更遠。月神會乘著你的翅膀翱翔。”
小云一怔,隨后她站直了,她的臉上并沒有笑意,而是另一種沉默的肅然。她極其莊重地伸手按心臟欠了欠身,又將手心壓在烏尼格日勒的額頭上,這是一個由來已久的封賞的王禮,小云見代勒行過。
“月神賜福,賜你榮光安康。”
“起來吧。”小云收回手,把烏尼格日勒拉起來,“你是不是擔心我因為塔拉的話難過啊,阿薩?”她態度一變,轉為嫣然。
“其實我并不生塔拉的氣,”小云示意烏尼格日勒看,她把掌心攤開,又收攏,“她看到得太小,也太少了。”
“舊時貴族,莫不如是。”烏尼格日勒嚴肅地說。
“是的,所以我還真的挺擔心是一個女孩。如果是個男孩,我能借他不費吹灰之力獲得他們的支持,即使只是表面上的。”她頓了頓,嘆了口氣,“如果是個女孩,我就又要發愁了。”
“如果你真心想要男孩,有多的是的方法,如果你真心想要一個能繼承王位的男孩,不可能拖到現在。”烏尼格日勒直白地講,他毫無掩飾,干脆利落地戳破了她的偽裝。
小云面色一頓,收起了臉上的神情,過了一會兒,她才平淡地抱怨道:“烏尼,我在你面前已經很坦誠了,為什么每次你都一定要看得最清楚呢?”
“是你每次都講真話。”烏尼格日勒微微一停,糾正到,“只是有時撒謊。”
小云坦言:“是啊,你說得對,要是我真的需要一個男孩兒,我早就可以去生了,何必拖到現在。是我自己不愿意而已,我擔心這個小孩會搶奪走我的地位。不過現在,我剛剛打了勝仗,月升失去了一位王族血脈,剛好需要一位新的。這是很好的時機。”她微笑起來,眼睛里閃耀著明光。
言于此,書房馬上便到,侍從停在院外等候,小云和烏尼格日勒繼續往里面走。此刻他們身邊剛好無人。
小云腳步緩了緩,低聲說:“不過,我最近忽然想要與哥哥也生一個小孩。”
烏尼格日勒聞言臉色一凝,剛要阻止,就見小云擺擺手止住他的話頭,解釋到:“你不用講,我知道你的顧慮,”小云微微蹙眉,目光里有一抹淡淡的憂愁,“但如果沒有孩子,以后有什么變故,他自己一個該怎么辦吶……”
“……你準備的那個小孩,是誰的?”烏尼格日勒低聲問。
外臣見到公主到來,紛紛出來迎接,小云并沒有機會答話。她望了一眼烏尼格日勒,抬手指了一下她的胸口。她的胸口上,也有一道淺淺的劃傷。
開春了,日頭到得早。每日清晨,陽光就能透過高窗曬
進來,足足有一個時辰,等到用于睡臥的稻草禾桿曬得熱氣騰騰,陰影才慢慢地挪進來。待到石縫間蟲豸開始出沒,那便是星光高掛的時節了。柳胤端每晚就睡在高窗底下,看星星一圈一圈走過。平心而論,這是一間十分清潔的牢房,行軍打仗時若有這樣一處營地,那簡直比皇帝行宮還好。
這個月開始,不知是不是因為在牢里久坐,或是氣候升溫,他的腹中一下脹大起來,明明前些日子還可以翻滾跑跳,現在連在一方囚室里散步也感覺有些笨重。手腳都有些浮腫。他的味道開始漸漸地散發出來,懷孕讓他的身體素質下滑,無法控制氣味。
同樣身在囹圄,這次卻和之前很不一樣。誠然柳胤端心定,每日數著日頭枯坐也是一種磨練。胎兒在腹中偶爾蠕動,并沒有激起他心底的滿足與喜悅,反而隱隱讓他有種毛骨悚然的感覺,就好像他懷的不是他的血脈,而是一個寄生。這孩子并不是因愛而生,他既來之則安之。
“喂,吃飯了。”
鐵條被嘩啦啦地敲響,柳胤端從入定中猛然回神,頭腦一愣,并沒反應過來。在外面站著的那位女子已然不耐煩了,她順手把每日的馕餅一扔,她力氣雖大,準頭卻極不好。餅哐當一聲砸在鐵欄桿上,又彈出去飛了老遠。
那女子看也不看,轉過頭面無表情地走開了,也不給他打每日例菜——也許是因為需要他肚子里的胎兒,白云公主并不苛待他的食物。
柳胤端默默地看著落在外面地上的餅,沒有說話。
“哎呀,喀依拉,哎呀。”一位面貌和善的中年男子聞聲小步趕來,一邊嘆氣,一邊把馕餅撿起來。他是管理這一牢的是侍衛小隊長,叫伊瑪。喀依拉并不理他,板著臉把飯盒一甩,徑自擠開他向外走去。
伊瑪搖搖頭,隔著欄桿把餅子遞給柳胤端,又自己把菜端來,半是安撫,半是合稀泥道:“你別見怪,我們月升的姑娘脾氣都大。”
“勞煩了。”柳胤端起身接過,并不放在心上。
伊瑪擺擺手,瞧著送飯的喀依拉走遠去了,才小聲地跟他說:“其實喀依拉人很好,只是她很恨你們靖國人。”他嘆了一口氣,神情惋惜,“之前打仗,她丈夫打沒了,兄弟也沒了,原本還有個孩子,人還有點精神,結果后來孩子也病死了,現在她就一個人守著她兩邊的阿瑪過日子,過得很苦。”
“哦。”柳胤端于是點點頭,誠懇地承認,“她是該恨靖國人。”
伊瑪搖了搖頭,語氣變了一個調,“其實她要想過得好,也不是不行,只是她自己轉不過來。”他抬眼掃了一下喀依熱遠遠的背影,小聲講,“她和你一樣,也是……那個。你們兩個日子都不該過得那么苦。”他瞅了一眼柳胤端的肚子,等了片刻,卻沒見他接話,于是自己往下講了,“我們前面都跟她講,不要難為你,你們倆都一樣,而且你還懷著孩子……”
可能因為人到中年,或性格如此,伊瑪很熱愛與人拉家常,牢里常年就一隊看守,來來去去知根知底,自從柳胤端來后,伊瑪就很喜歡跑來和他聊天。柳胤端不時回應,這天南地北的兩人也算聊得有來有回。
二人正說話間,聽見走廊上有人來。伊瑪起先還以為是隔壁牢的看守在與喀依拉講話,瞥了一眼后卻看見那人朝這邊走來。這是一個陌生將士,但沒有任何隨從,穿著打扮雖然不顯示等級,但看著自有氣度。
伊瑪挺胸迎上去,正要質問,卻見來人出示了公主的令牌。對方的目光從伊瑪身上掃過,像拂過一抹灰塵,他在牢門口站定,直接命令道:“把這里清空,我走之前不準放人進來。”
牢房內,柳胤端他抬起眼睛與對方對視。
“銀刀將軍。”柳胤端挺直脊背。
來人冷目灼灼如鷹巡空,柳胤端守城的時間長,而銀刀將軍永遠都在沖鋒的戰馬上,柳胤端十分敬佩這樣身心如鐵的人,只有這樣的人才能熬過十年戰敗的奴隸生涯,只是如今他歸國,又逢明主,靖國未免要直面越王勾踐臥薪嘗膽之果了。
“你可以吃。”烏尼格日勒看見他手邊的食物,簡短地講。
“愿邀將軍一同入席。”柳胤端不卑不亢地回應。
烏尼格日勒皺眉,冷硬地說:“你這里沒有酒,我怎么一起?”他的漢話并不是很好,雖然口語還算流暢,但用詞都很簡略,也不能完全理解言外之意,“我來看你到底是什么樣。”
柳胤端點點頭,站在原地,任對方打量,態度很平靜,“將軍滿意嗎?”
“你長得有些像以前靖國的一位敗將,他打仗也很勇猛,可惜當時已經年紀大了,不知道現在活著還是死了。”烏尼格日勒端詳他一會兒,評價道。
柳胤端眉頭微挑,冷靜地說:“我只聽過銀刀將軍上谷慘敗,導致割地、賠款、禁商,并沒聽過大靖輸過。”
“我輸,是因為月升輸了,不是因為我被你們打敗了。”烏尼格日勒冷冷地說,“靖國人沒有人贏過我。”他想了一想,又講,“十年前你的那位將軍有一個兒子,如果他這十年都在操練,那么今后戰場遇到,可
以和我比試比試。”
柳胤端聞言忽然一怔,神情就沉默了下來。烏尼格日勒并不在意他的臉色,繼續道:“你們靖國國家大,但是沒有什么打仗好的將領,月升卻人人一心,我們敗給你,只是輸給你們的國家而已。”
柳胤端本不欲做口舌之爭,何況他現在是階下囚,但是聽得對方言語間如此傲慢,還是忍不住道:“我先前以為,是因為銀刀將軍輸了上谷一仗,月升才輸了,沒想到是因為月升輸給了大靖,銀刀將軍才輸了。是我想錯了。”
烏尼格日勒沒有聽懂他言語間諷刺的意味,而是嚴肅地點了點頭,“是的,我十分后悔,如果按我自己來,我們不會輸。”
柳胤端意識到他干澀的漢語中另有深意,于是收斂起一時激憤,正色問:“如果是將軍自己,會怎么做?”
烏尼格日勒眼瞳默了一瞬,而后忽然寒光暴起,“我根本不會去直接攻城!上谷城墻寬約四丈五尺高約八丈八尺,四角還有角樓,非大型攻城器不破!我們長途奔襲,根本沒有帶這種武器,我怎么可能直接攻城?”他的漢話雖然粗糲,但卻格外不假思索,十年了,他都沒有忘記城墻的厚度,就像他早已在腦子里演練過千遍萬遍,熟練到用異國的語言都能脫口而出。
“這不正是代勒王驕縱輕敵的后果嗎?”柳胤端冷冷地說。上谷是大靖西域最后一座城池,城壕深厚存糧充裕,當初靖軍就是借此地利,才生生扛過月升兇猛的攻勢直到最后反敗為勝的,“有虎豹騎在,上谷固若金湯,你們若是切斷補給圍城三月,倒可以試著把我們拖死……”
“但你們守的只是一座城。”烏尼格日勒打斷他,目光如電,“上谷后邊,都是平原和綠洲,我會把你們圍死在城里,你們想待在城里,可以!你們想去報信,不怕死的出來,跑得出去,也可以!我可以和你們的大軍在平原上決戰!”
“果然……你們圖謀的并不只是上谷。”柳胤端感嘆,他久違地感到胸腔鼓噪,心頭發熱,少時他常常與父兄作這種紙上談兵的練習推演,沒想到經年之后,他首次演練竟然是和這位老對手,“天格斯的騎兵銳不可當,大靖沒有你們這么健壯的良馬,步兵到了平原上,會被輕易地碾成肉泥。我方自然不會主動出城與你面對面與你沖鋒,我會守城拒戰。”
兩國交戰,最后比拼的不再是將士個人的素養,而是國家的實力,拖延的越久,經濟不濟的自然越有可能崩潰。
烏尼格日勒自然能明白柳胤端的戰術,只是,“商路會先消失。我根本不在乎上谷。沒有了商人,上谷什么都不是。”
上谷本來就是因商而集聚的城市,三十六國及至來往密集,因此而設城邦。戰爭一起,商路斷絕,上谷的地利之便尚不至衢地,新的商城自然會崛起。
柳胤端承認道:“確實如此,胡地之運不過百,只不過要是商路沒了,那月升何必又非要上谷呢?”
高窗外兀地落下了一只鳥,鳥翅扇動,聲響一時驚心。
地牢內,兩個國家最頂尖的將領彼此對視。柳胤端有點羨慕烏尼格日勒,不惑之年,卻仍然不喪青云之志,誠然他的王一敗涂地過,而今他居然又有了一位新的王,比前一位更忠心。柳胤端卻已經不想做大靖的子民了。
“我知道她不僅僅是想要一座城。”柳胤端輕聲說,“偶爾想起來,我也挺想祝愿她成功的。”說罷,自嘲一笑。
“她會,不需要你的愿望。”烏尼格日勒漠然地說。他已經對此人有所了解了,于是打算離開,卻又聽見對方講:
“將軍,你之前提到的那位敗將,虎豹騎的柳將軍,他八年前就已經去世了,是在和南越的大仗中身中十數箭而亡。”
烏尼格日勒即問:“他勝了嗎?”
“大勝。”柳胤鄭重地說。
“好!”
“你說的他的兒子,小柳將軍,在那次與敵人纏斗從馬上摔下,摔斷了右腿,從此解甲歸田。”
“是好兒郎!”烏尼格日勒并不道可惜,只贊賞,又追問,“他家還有什么人嗎?”
“沒了,柳家再沒有能上戰場的子孫了。”柳胤端搖頭。
“可惜了,靖國養不出英雄!還是都投胎到月升來。”
烏尼格日勒離開了,柳胤端重新坐下來吃飯,他像往常那樣一點一點,細致地把餅子掰碎,泡在菜湯里。
過一會兒伊瑪見來人走了,悄悄跑過來看一眼情況,只見柳胤端面無異色,一邊掰餅,一邊消遣似的在念些嘰里咕嚕的漢詩:
“漢家煙塵在東北,漢將辭家破殘賊。男兒本自重橫行,天子非常賜顏色……”
柳胤端把最后一點餅渣捻進嘴里吃掉,然后低低地吐出了最后一句,“——死節從來豈顧勛!君不見沙場征戰苦,至今……“他頓了一頓,眼神里閃過一瞬冷然,“不憶李將軍。”
烏尼格日勒去找小云時她剛剛結束議事,他待朝臣們都離開后才走進去,小云正在伏案寫字,烏尼格日勒也并不打擾,在門邊就跪坐了下來。
“……好
,這樣我又底氣些。”小云喃喃自語,她收了筆,才抬頭去看,發現是烏尼格日勒,于是笑著問,“阿薩來了,有什么事?”
小云知道他去看了那個肅良和,卻并不詢問。
烏尼格日勒道:“明日清晨走,時間太早,我就不來找你,你也不必起來送。”
“哦。”小云應了一聲,他們早就定好,烏尼格日勒要在靖國使團到金倉前離去前往封地,以防節外生枝,“明早我要去天格斯巡視,確實也送不了。”
“嗯。”烏尼格日勒點了點頭。
小云還提著筆,烏尼格日勒看見她筆尖上慢慢聚起一滴墨汁,將掉。房內一時靜寂,二人忽然無話可說。
“啊,”小云忽然醒悟到了什么,筆尖上那滴墨汁被她一甩,沾到紙面上,污漬了書信,小云渾然不覺,起身獻寶似的指著角落里的一個箱子,迫不及待地說,“今日有一隊南邊來的游商獻了一箱珍寶首飾給我,阿薩你快看看有沒有什么能用得上的。”她說著就要給烏尼格日勒展示里面的物品。
她忽然太激動,烏尼格日勒也有些心悸。
“不必了,東西早都打點好了。”他仍然搖搖頭。
“好。”小云金棕色的眼睛閃了閃,也冷靜了下來。
此刻烏尼格日勒卻伸手從懷里掏了什么東西出來,遞給小云。
“我是來把這個還給你的。”是一支金釵,“以后……”烏尼格日勒頓了一下,“你還是不必對我說謊。”
小云一愣,那晚她跑馬太急摔丟了一支釵,沒料想會被人撿回來。
“……我沒有說謊啊。”小云的聲音一下降下去,又升起來,“你就自己留著吧。”她睜著眼睛,嘴硬。
“我戴花釵應該不好看。”烏尼格日勒把金釵放到桌面上。
“那帶上這一雙明珠吧。這是南越國產的,很珍貴。”小云轉頭從箱子里捧出了一個紅綢包裹的盒子,跟烏尼格日勒隨口說到:“據說以前漢家有個男兒送給他心愛的女子一對明珠,可惜那位女子卻已成婚了,不得不退還。”
烏尼格日勒眉頭微蹙,他還想再說什么,就被小云打斷了:“你要是實在不喜歡,你也可以等到成婚的時候再把它退還給我。”小云歪了歪頭,使得她的神態看上去很頑皮,就好像這只是一個玩笑一樣。
“我不會成婚,也不會退還。”烏尼格日勒接過盒子,“只是它很珍貴,路途上奔波,有可能失掉。”
“那我再幫你找回來,就像你幫我找回釵子一樣。”小云把金釵重新插回發間,寶石在她眼睛邊閃爍,光芒恒久,“將軍,我祝你路途順利,為我月升開疆拓土,一往無前。”
“拜謝我王。”烏尼格日勒行禮,他直起身,捧著盒子,突然問,“這只是南越產的?還是南越送的?”
小云一挑眉,有些驚異,但隨即,她微笑,“靖國要想出使百盛,就如我若想溝通南越一樣,誰肯呢?”
月升的王都坐落在一片美麗的河谷中,背靠綿延的森林與雪山。交錯綿延的河網帶來冰雪融水,使得這片土地綠意盎然,格外適宜耕種。每到秋收,耕地里出產的糜黍往往滿溢谷倉,一片金黃,牧民口耳相傳,由是得名金倉。
正值初夏,原野上雜花盛放,錦繡青碧。藍天明日下,金倉城巍峨的城墻雪白發亮,沉默的鐵甲武士,執戟立于城下,刀兵森然。隨著王室婚期的臨近,到來的王公貴族、行商牧民愈來愈多,逐漸填滿了城內每一座驛站。大街上,販賣天南海北各色貨物的攤販比平日翻了三倍,都是聽說靖國與月升破冰后聞風而來的。昂貴的絲綢與瓷器被收藏在店鋪深處,等待與寶石交換。
冬日里城墻下發生過的血腥和冰雪一起消散了,就像沒人在夏天記得冬天的寒冷一樣。在城內找不到住宿的人,竟在城墻周邊建起了熱鬧的帳篷營地,即使夜間城門關閉后也通宵飲酒歌唱。月神的子民歡欣鼓舞,慶祝即將發生的結合,迎接新王。至前王代勒病逝,月升王座已空懸十一年有余。
官道上,滿載貨物的車輛和急著進城販售的羊群擠在一起,排隊等候進城。路邊,細碎的野花隨風飄搖,牽絆住女子的裙角。
也許是風走得太急,幾片花葉糾纏在一起,卷進了素羅里,她身旁的男子發現,便俯下身幫她解圍。
“野花留寶靨,蔓草見羅裙。”男子笑,把折下來的花送與女子。
女子與他相視一笑,“可惜不見卓文君。”
這是一對遠道而來的漢人男女,都做胡服打扮,惟女子頭戴帷帽遮臉。二人并不急著進城,反而停下來細細欣賞了一番金倉城墻與城外的風景。
“沒想到這里也有好似江南般清麗的風景。”女子淺淺贊道,“讀多了‘黃云隴底白云飛’,以為月升也似西域般都是大漠黃沙。”
“不如江南。”男子卻唱反調,“月升定居于此也不過百年,若說奢靡,連城墻也涂滿白漆,可是你看它路面上塵埃密布,可想它是沒有護路兵的,不過都是矯飾罷了。只是可惜風景天生,要白白被牧畜糟蹋。
”他是見有人在遠處的原野上牧羊吃草。
“伯卿思歸了。”女子低頭輕笑。
正這時,突然聽得身邊有人接話:“野草長得那么快,不讓羊去吃,難道要讓人自己去割?那還不叫人累死?”
一個胡商突然插嘴,他原本悠然地躺在貨堆頂上小憩,不巧被路過的二人吵醒。這人講的是漢語,聲調里雖然有濃重的胡音,說話卻非常流利,面容英俊,然而眼睛里總透著一股市儈狡黠。
男子先吃了一驚,皺起眉,本不欲理會,卻沒料到對方反而笑嘻嘻地開口挽留道:“張大人,別急著走啊,你不就是來找我的嗎?”
“你是何人?”男子掃他一眼,不做回答,心頭有些戒備,言語間便有所傲慢。
“怎么,”胡商眼珠子一轉,像是深感有趣,他隨著鼓點搖頭晃腦起來,笑容加深,“大司徒沒有和你提過我的名字嗎?”
原來這位漢人男子,正是大靖持節特使張省言。如今大靖的使團距離金倉還有兩日的路程,他是卻特地避開眼目,獨身一人先到。
張省言冷笑一聲,當即出言回敬,“我只聽司徒講過買了一把好斧頭,正可以用來劈柴。”
胡商一挑眉,吃驚卻并不發怒,反而鼓掌贊嘆道:“果然是靖國,果然是司徒,唯有你們這樣的大人,才用得起金斧頭劈柴。唯有這樣的大人驅使得起阿蘇赫。”他從貨堆上一躍而下,一改前例,恭敬得幾乎有些虛假地彎腰行禮,長聲道:“見過大人。”
阿蘇赫一詞,在本地語中意為斧頭。他本是三十六國中跋祿迦國人,少時即隨父母走南闖北,現在經營著自己的商隊,常常往來于靖國以西各部。好美酒皎女,時年三十有二,并無家室。
接到上命后不久,張省言收到了一封來自司徒的信函,里面密封著一張名單和一份詳盡的檔案。據傳月升會培養細作,大靖也會在三十六國中收斂人才,乃至成為國庫中一筆固定的支出。這份名單上列的就是張省言一路可用的人名,有的是當地王公貴族,也有的是僧侶伙夫,他們能為張省言提供當地的情報。而劃在月升當地的,正是阿蘇赫。檔案記載,他對月升宮廷知之甚詳,特別是對白云公主。
“大人請。”阿蘇赫將張省言一道引向路旁酒舍
酒舍臨時搭建,就是為了賺旅客的生意,一道帷幔之隔,客人席天而坐,敲鼓吹笛好不熱鬧,還有胡女在一旁梳妝,似乎待會兒就要隨樂起舞。
和步步審慎的張省言不同,阿蘇赫活像是在這里鬼混了幾百年的酒鬼,只見他極其靈活地在人堆中穿梭,輕而易舉地就為幾人占到了席位。胡人并沒有大靖的禮節,他并不等張省言落座,就率先在地毯上坐下,毫不客氣地占據了首席。
“張大人,你不要客氣,要什么酒隨便說,您可是我的大主顧。”阿蘇赫大方地招呼道。
“我不是來玩樂的。”張省言見對方態度輕佻,內心已有不滿,語調就很冷淡,“你既然早就知道我的長相,就應該早早在城外迎接,為什么要等到我們來找你?”
阿蘇赫聳了聳肩,道:“大人見我前知道我長什么樣,我卻不知道大人長什么樣,只不過我把你認出來了,你卻沒認出我。”
“你是怎么認出我的?”張省言皺眉。他能確認這是阿蘇赫,自然是因為見過畫像與文字記述,但對方又是從何確認是他的。
“靖國重開商路,能一路這么早趕到的靖國人本來就不多,你雖然作胡服打扮,然而卻兩手空空,沒有任何貨物車馬,只帶著一個仆役,雖說你有可能只是帶著銀票過來進貨的,但你和周圍的行商還是有一個很大的不同。”阿蘇赫停了下來,他微微瞇起眼睛,似笑非笑。
張省言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他看的正是一路與他同行的遮面女子。
“路途這么遙遠,搞不好還會被強盜打劫,怎么會有人帶這樣一位如花似玉的女眷呢?”阿蘇赫倒了一碗酒,手腕翻飛,笑嘻嘻地遞到女子面前。
薄紗下,女子靜坐,不為所動。
“你推斷不錯,只是行事還是太過魯莽。”張省言替女子擋下酒。阿蘇赫也見怪不怪,自己也倒了一碗,與張省言碰杯。
“漢人不是有句古話,叫富貴險中求嘛。大人來這一趟,不也是如此?”阿蘇赫喝了酒,可能是醉意上來了,他索性單手撐臉側躺下,“那么我有什么能為你效勞的呢,大人?”
這個姿勢算得上是無禮,張省言冷冷地看了一會兒,忽然開口:“關于云中君你知道多少?”
他問的問題很簡單,阿蘇赫聞言卻訝然:“你會說吐火羅語?”
“我想知道他和他妹妹的事情。”這次換成月升語,“你若知道任何有關的事,速速上報。”后半句是塞語,“不得隱瞞。”粟特語。這都是三十六國最通用的語言。
阿蘇赫沉默了一下,慢慢爬了起來,他意識到這個漢族官員并不是他以為的那種來自遙遠的東方內城而對西域毫無理解與想象的人。看來這趟差事不會輕松了。他撓了撓臉,慢吞吞地說:“以后我們見面
,還是說漢語,聽得懂的人少——云中君,我沒有什么好說的,他經常四處周游,但至多兩日便返。他身邊的侍衛侍女都是從小培養,與他一起長大的,絕對忠誠。很少過問朝政,但他出游時若遇見貧苦百姓,都會撒金救濟。白云公主你們應該知道得很多,去年她不是剛剛出訪的上谷嗎?我們都以為她會嫁給靖國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