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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張畫就是一個孩子的古怪涂鴉,但看上去總讓人覺著哪兒哪兒不舒服,渾身不自在。尤其是那白團子臉上的丑陋麻子,讓人看了一眼就眼瘸, 卻又忍不住再看一眼到底有多丑。
畫面上沒有一個字。
“為什么說……這兩個‘人’是我和程朗?我并不覺得這圖和我們有什么共同點,這倆像黑白無常更多過像人。”程塵看向徐英華,戳了戳那個丑爆的火柴人。
“小圖章非常非常喜歡你,”徐英華理理思緒,強自鎮定地向安大師描述孩子的行為舉止,“交圖從出生起就不愛搭理人,他非常聰明,可總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兩歲多的時候,醫生診斷說是,說是孤獨癥……
我當時就覺得天塌了一半,幸好我家林非有心,對我們娘兒倆不離不棄,陪著我們四處求醫,雖然都沒什么療效,可我們一家三口在一處,這些年也這么過來了。”
她抖著唇,盡力讓自己的表述清晰準確,俞老道握住她的手,深深嘆了口氣。
“等等,……交圖?這名字誰起的?”程塵皺起眉,聽到了一個不太愉快的名字。自從在還真老道手下險死還生地走過一遭,他對這些龍生九子們的名字十分地敏感,交圖?椒圖?!
龍之九子,形似螺蚌,性好閉。
怎么冒出這么個名字?
俞老道訕訕道:“俞交圖,交際的交,圖章的圖。這是孩子的大名,小圖章是小名。……名字是當年還真師,呃,還真道士給起的。”
程塵一驚,背脊一挺,臉色都有些變了。
俞林非慌忙解釋道:“不不,安大師,這孩子和還真沒一丁點關系,就是當年他占了觀里最長的輩份,我也就客氣下,誰知他就順手給起了這個名。聽起來寓意也不錯,就用了。”
程塵望望身旁沉靜的“崖自”,他那雙綠色的眼眸此時光芒內斂,看不出一點異樣神色。
“我記得,小圖章是黑眼睛?眼睛又大又烏,我印象非常深。”
“是的,是的。孩子眼睛隨我,烏溜溜的。”俞老道拼命睜大“寸光”湛湛的眼,試圖讓大師感受下遺傳的魅力。
程塵不忍卒睹地轉過頭,繼續關心孩子的畫和失蹤的細節,不再多糾纏那個名字。也許這孩子與什么“龍生九子”完全無關;也或許,他和自己這個“蒜泥”一樣,都是某種試驗的“失敗品”——看那雙烏黑的眼睛就知道了。
“……交圖和一般自閉癥不太一樣,我不知道他什么時候自己學會了看書和畫畫,經常在畫室一坐就是一整天。我總覺得他知道身邊的一切,但就是完全不關心這個真實的世界,他像是坐在另一個被隔膜分離的世界里,漠不關心地看著塵世俗事。
我和他父親就是交圖與世界僅有的聯系,細如蛛絲,飄搖風中,隨時都會斷裂。也許到那一天,他就會完全摒棄真實的世界,我,我……”
徐英華有些神思恍惚地看向程塵,聲音飄忽:“直到那天,您,程塵來到倚月山莊。我都不知道這孩子能有這么敏捷的身手,夜半三更悄無聲息地瞞過這么多護衛翻窗入室……
他對你不是一般的感興趣。
打那晚闖入大師您的房間后,我回屋把孩子牢牢看了起來,他雖然沒鬧,但我看得出來交圖很不開心。后來,他就一直在畫室里畫,一邊畫一邊念叨著‘程塵程塵’——您的名字,他畫了很多張,卻一張也不滿意,都撕得粉碎。
只余下這一張,我聽到他盯著畫自言自語,他摸著畫上您的臉,說——‘星圖’。”
“星圖?”程塵望向畫上他那白團子臉上的黑芝麻,呃,這是指星星?那這印堂上的小火苗難道是指他的——靈魂?!“星圖”豈不是指他意識海里的……?!
程塵毛骨悚然,像是從皮到骨至脊髓都被人看透了,只覺一陣寒意涌來……是自己想,想太多了吧?!小圖章只不過是個自閉的孩子。
徐英華繼續喃喃說著:“他一直喊著您的名字,我知道他想找您,可是我也不能放他出來麻煩您啊!交圖不哭不鬧,后來,就一直用他烏溜溜的大眼睛那么看著我,一言不發,再后來,我們發現他不見了。
畫室里只剩下了這張畫。
我和老俞的心急得跟油煎似的,山上山下什么犄角縫都找遍了,連那狗腦殼穴兇地都去翻了個個,到處都找不到,報警也沒一點用。老俞實在急了,這才扶乩尋人,求到您這里來,就是想著,萬一,萬一那孩子他,他尋到這里來了呢……嗚嗚嗚……”
徐娘說著連自己都不太信的渺茫希望,嘴唇都咬出了血,實在忍耐不住,撲到老俞懷里嚎啕大哭。
俞老道唉聲嘆氣地連連安慰,一臉哀求地看向安大師。
程塵也很無奈,看我有什么用,我也不是尋蹤犬。他一向對女人的眼淚沒什么辦法,現在面對一個傷心欲絕的母親,更是半點招都沒有,只得回過頭找他那“有事沒用,沒事有點用”的保鏢。
老蔣正縮在一邊偷偷嗑他的瓜子看戲。說實話,生死之間走得多了,同情心這種東西就很稀缺,他連自己都不怎么在意了,也很難去在意無關人等的生死離別。
“蔣哥,你看你們那邊有沒有什么辦法幫著找找孩子?畢竟也是相交一場,能幫則幫。”程塵問,身邊一堆體制內的,平時派不上什么大用,找找孩子總能幫得上忙吧?
“啊?啊!行,我去問問……”老蔣一楞,沒想到事情丟到自己頭上了,忙不迭地應下,話沒說完,只聽程塵身邊的大狼一聲重重的冷哼,他驀地站起,轉頭望向黑沉沉的窗外。
“怎么了?”程塵有點摸不著頭腦,幾個人都應聲向外望去。
程朗長身而起,猛然從大開的落地窗撲出,在陽臺架上單足一點,又躥出老遠。星光黯淡的夜里,只見到他像只巨大的蝙蝠,四肢交錯攀爬縱躍,偶而一頓,“飛”上了遠處那棵正對程塵家窗戶的高大古柏。
“他這是?”俞老道有點搞不清狀況,這個一言不合就飛飛,安大師有點縱容他家的啟靈師啊!
正說話間,就見程朗似乎從樹上掏出個什么東西,拎著就往回“飛”。
走到近來,就看得清了,他手上的“玩意”是個七八歲大的孩子,烏發烏眼,垂頭耷腦的,正是“失蹤”的小圖章,也不知他怎么那么大的本事,就在這棵古柏樹上蹲著了。
俞老道目瞪口呆,小眼珠都快蹦出眼眶,他一聲虎吼:“兒兒兒兒子啊!”想撲上前去,被徐娘子一巴掌撥開,擠到一邊。
徐英華一把摟過被程朗拎進窗戶的孩子,哭得無聲無息,眼淚不一會兒濕透了俞交圖的肩膀,他有些不舒服地擰了擰身子,抬起烏黑的大眼,望向程塵。
從頭到腳沒說一個字,只是定定地看著人。
“你這孩子,這孩子!爹媽擔心你都快……你,你!千萬不敢亂跑了!”徐英華哽噎著,抱著兒子也不敢說重話,抹著眼淚又哭又笑。
俞老道笑得皺紋都擠成了堆,跟只烏頭蒼蠅似地不住搓手,嘿嘿嘿地說著見笑見笑,臉上的笑是止都止不住。
送走這一家三口,程塵好心累,生娃簡直就像是來討債啊!
睡下沒多久,電話又催命似地響起。
程塵接起電話沒聽幾句,火頭直躥頂門,青筋都跳不停,實在忍不住吼:“什么?又跑了,你這當爹的白長那么大的個啊!連個孩子都看不住!”
大狼詢問的眼神看過來,程塵捏著電話憤憤然,交圖那娃又跑了!這個折騰勁……他噴俞老道噴到一半,忽地想起什么,轉頭望向了自家對面的大柏樹,又回頭望望大狼。
程朗面無表情地緩緩點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