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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立冬,宮墻內落葉颯沓,幽寂無聲。
內宮蕭瑟冷清,朝堂上卻是風云迭起,接連數日人心惶惶。原先得勢的徐家一脈連同其黨羽被連根拔起,盡數流放,被軟禁于東都的濟王也遭暗殺。一夜之間,局勢翻覆,再無人敢暗地里笑稱新帝根基不穩,受制于人,更無人敢戲謔稱那嶺西之地為齊王封地,是皇帝管不到的地方。
托病幽居了整月的徐妃也是今日方才好轉,由宮女扶著在御花園中散心。她頭戴簪花朱釵,胭脂熏然,朱唇濃眉,瞧上去嬌艷可人,與往日并無不同。
只有她的貼身侍女才知曉其中內情,這段日子自家主子推脫傷寒不露面,實則每日優思難安,食不下咽,幾乎是夜夜眼淚浸透了枕巾。
午前御前的人不經意地走漏來的消息,才讓徐瑾終于是心如死灰,卻又深深地舒了口氣。
她知曉父兄秉性,謀逆之罪多半是虛,可皇上不肯放過他們確是實。當日舒望的一番話處處是暗示,字字是警告,告誡她明哲保身,自斬后路。
父家和尊榮和夫家的威嚴,她終究只能依附于一個。
眼下她只慶幸皇上尚稱得上仁慈,留了他父兄的性命。
林深葉紅,徐瑾心思郁結,緩緩走進夜色里去。身旁宮女看著她絞緊的手帕,不敢多言,只默默陪著。主仆兩人直到月至中天才沿著園中小徑回宮,卻遠遠地看到一盞孤寂的燈。
已是深夜,那盞燈穩穩穿行于薄霧中,青白色罩紙,一豆細火灼得陰晦鬼魅,走近些兩人才看清執燈的手。
那是只蒼白的手,在燈火映照之下隱隱泛著毫無血色的青,骨節清晰。
待到近前,徐瑾終于看出那竟是舒望。
可舒望整日伺候于御前,眼下又是皇上在書房處理政務需人侍墨的時候,他為什么會獨自出來?若是皇上遣他去宣旨,也不會來這偏僻的花園角落。可還不待徐瑾疑惑,她身邊機靈的小宮女先無聲驚駭了一瞬,扯了扯她衣袖提醒。
徐瑾這才看清眼前的景象。
舒望另一手里牽著粗壯的鐵鏈,約莫有兩指粗細,生冷無銹,鐵鏈瞧上去這樣沉重,他卻好似沒用什么力氣,只是虛虛握著,鐵鏈在他腿邊垂下一抹弧度。
原是鐵鏈另一段拴著的東西緊緊跟隨,并未隨意掙動,因而也不需他費什么神。
那竟是個赤裸的人。
徐瑾能看出那大約是個年輕男人,身形修長,肩背厚實,連跪著爬行的動作都那樣沉穩悠然。一束黑色綢緞從他眼前遮過去,讓他目不能視,也叫人看不出他的面貌,一片幽暗中,徐瑾只能看出個大致的身形和面容輪廓。
可他渾身不著衣物,只這樣如牲畜般被人拴著脖頸,又實在顯得荒謬下賤。徐瑾連忙抬頭端視著舒望的臉,她是皇上的女人,現下目睹了其他男子的赤裸之身已經不妥,哪里再敢細看。
深宮之中有無數密辛,皇上自即位以來,幾乎不曾臨幸過后宮中妃嬪,她私下里也想過各種緣由,甚至大逆不道地猜測皇上是否不舉,可如今看到眼前景象,哪里還能不明白——那些想要諂媚逢迎圣上的異族或遠臣,獻上無數絕色美人,倒不如一兩個美貌男子了。
最終還是舒望先開的口,他看出眼前女子的慌亂,只微微一笑,輕聲道:“這是皇上養的燕奴,近日犯了錯才被責罰,不想驚擾了徐妃,還請您恕罪。”
他禮數周全,不急不緩,仿佛手中牽的只是再尋常不過的一寵物,而不是個活生生的人。
徐瑾剛經歷家中事變和那一番敲打,自然知道該如何緘默,她心中驚濤駭浪,面上仍然平靜地說了句無妨,帶著侍女走遠了,自始至終沒再回頭看一眼。
舒望靜靜站在原處看著她的背影消失,伸手去搔弄著燕奴下巴尖,年輕男人雖被蒙著眼不能視物,仍然乖巧地依憑著他的手指靠了過去,把下頜探在他虎口處,蹭了又蹭。
“當真不怕她認出來?”
跪著的人卻低低笑了:“她一向懂事,即便認出來了不會走漏了風聲。況且,我們若想長久,她必須知道。早些明白,也比往后一驚一乍來得好。”
舒望聽到這話,并不做聲,只沉默望著夜色。
只聽眼前人意猶未盡般又說:“何必用皇上的名義遮掩,我明明是阿舒養的燕奴。”
舒望輕笑了一聲,玩味兒般的拍了拍他的面頰:“我可養不起這樣尊貴的玩意兒。”
他雖然笑著,燕奴卻聽出了他的不悅,不再做聲。
兩人從幽暗的小徑中回了一偏殿,屋中熏香溫熱,溫水炭火早已備下。舒望解開燕奴眼前蒙著的黑綢,這張俊逸非凡的臉赫然是當今圣上。他蒙著雙目跪了半日,又從冬日的寒風蕭瑟中走過,此刻面上也有些疲態。
他仍跪得穩當,即便眼前蔽目之物被摘下了,也不抬頭看什么,目光始終在舒望的腰身以下盤桓。舒望一伸手,他便也抬起雙手來,掌心往上攤開交由到舒望手中去,任由溫熱的綿綢擦拭著自己雙手,從掌心到指尖細致擦干凈了。
腳步聲遠離,他聽到窸窣水聲,過了一會兒腳步聲方又靠近,這次他看到那清瘦的手指往上一招,他便仰起脖頸來,被人擦洗著胸膛和脖頸,他這樣仰視,恰和舒望對上目光,那人眼瞳在燭火下清苦的茶色,溫柔寧靜,鬢發沒有梳好,從耳側垂了一縷下來,輕飄飄落到他鼻尖,泛著癢,他難耐地盯著那一縷烏青色,卻終究是壓抑住了伸手碰的想法,安靜地跪著。
姬琰就這樣任由舒望清理,像是任主人打理毛發的愛寵一般溫順。
打理完全身,他才被允許跟著舒望的腳步爬進了一旁暖閣,這次他沒再牽著鎖鏈,姬琰只好自己用牙齒銜著那鐵鏈,才不至于將其拖行在地上發出響動惹他不快。
書案上是早早批完的成摞的奏折,舒望在一旁坐下,一一翻開檢視,將批復不妥的單獨撿出來鋪陳在一側。而真正的皇帝,卻跪在一側,像是等待師長教訓的學生一般惴惴不安地看他翻閱著。他口中含著那泛著腥味兒的鐵鏈,喉中隱隱反上來惡心,口水已經滴落到胸前。
舒望沒下指令,他就不敢亂動。
這人已經看出了他的窘迫,卻不叫他吐出來,顯然是有意懲罰,他怎么敢違背。
舒望做事時專注,厭惡旁人打擾,他連呼吸都放得輕緩,只是出神地望著他安靜的側臉,一時間也能沉得住氣,任由涎水四溢狼狽不堪,也始終不發出一點動靜。
更漏聲響,一個時辰過了,那疊奏章才過了一遍。舒望這才伸手喚他過來,將挑出的幾本一一指出。
他聲音嘶啞,又許久沒開口,咳了幾聲才順暢說出話來,仍是虛虛浮浮,輕煙一般:“吳平縣地處嶺西,土地貧瘠,去年又有大旱,百姓連飯都吃不上,多得是逃荒來的難民,收不上稅才合理,這沈青山只半年便還回了國庫虧欠,其中必有隱瞞。”
姬琰低頭湊近了些。
“覃虹此人狡黠,你不信他可以,卻不能叫他瞧出你不信他。”
他這樣一一指點過去,語氣平淡,全然不似一宦官該有的模樣,倒好似一氣宇非凡的年輕學士,字字珠璣,侃侃而談,經策史論天文地理無一不通曉,連朝堂之中那些黨爭的腌臜事都一清二楚。
朱批不能再更改,他只是教他下次如何處事。
他原本面色淡然,卻在看到最后一本時眉尖一顰,而后似乎是哭笑不得,把那疊竹紙摔到姬琰臉上去,“嘩啦”一聲,紙頁在地上散開。
姬琰不知舒望為何動氣,先是詫異,待看清那上面簡單的幾個字的朱批時才心虛地垂下眼去,不敢言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