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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昏沉的小孩迷蒙間反握住了他的手,滾燙的掌心攥著他的手指,嗓子沙啞虛弱的,卻帶了點希冀般的笑意。
他把面頰在舒望手指上蹭了蹭,喃喃道:“大哥……你來看小琰了……”
舒望手臂一僵,皺眉并不言語。
小孩卻又牽著他的手攀附過來,似乎是寒風中找到倚靠一般緊緊摟住,聲音里帶了他這個年齡該有的稚嫩委屈:“大哥……我好冷……”
他含含糊糊又說了幾句什么,舒望沒能聽清,想來左右不過是小孩子癡纏撒嬌,低聲應了他幾句。
他暗自忖度著,姬琰口中的大哥,應當是皇長子,也就是當今太子姬頡。
太子姬頡博學聰慧,襄助皇上處理政務有條有理,溫和寬厚,德行穩重,頗有仁君風范。
他撫摸著懷中人燒得通紅的面頰,眼神幽晦不明。這張臉還生澀稚嫩,像沒長開的酸果,丹鳳眼削尖下巴,有些薄命相,眉眼卻艷麗得很,一點淚痣熒熒惑惑,足以窺見當年的姝貴妃是何等絕色。
舒望捏著他的下巴,定定看著,許久才低聲,自言自語般低喃:“你不能死。”
他在小孩額前印下了個冰涼的吻,柔聲道:“小琰,大哥在呢。”
萬人踐踏的雜草命才硬,這夜姬琰到底是撐了過去,天近熹微時他身上溫火漸熄,呼吸綿長,安穩睡了過去。
再醒來時,他不知過了多久,屋外雨停了,陽光正盛。高燒之后渾身骨頭都被碾過一遍般的酸軟乏力,他初醒來迷迷蒙蒙,被一只胳膊攬著,靠在人胸膛之前,喂進了幾口烏黑藥汁。
等那苦味咽到舌根,他才徹底醒了,小孩渾身難受,骨子里那點嬌蠻還是顯露出來,推開這人喂到唇邊的湯匙:“苦死了。”
“小琰乖,把藥喝了。”這人語氣溫柔,卻不容他推拒,那只手看著清瘦,卻穩穩地攬著他肩膀不許他亂動。或許是病后無甚精神,被他這樣哄著,姬琰軟糯糯哼了幾聲,也還是一口一口就著他的手喝了下去。
他眼眶有點泛紅,既是昨日的回憶泛上心頭,想起了死在自己懷里的小馬駒,又是因為眼前這人溫柔待他的態度。
向來不會有人這樣親昵于他。
那些宮仆慣會見風使舵拜高踩低,要么是明里暗地地輕賤苛待,要么是雖還把他當皇子對待,卻知留在他身旁沒有前途,早早地托人打點著尋了別的門路。前不久他身邊的幾個宮女嬤嬤方被支走,唯一留在他身邊那小太監昨日也病死,是以,他被六皇子當眾欺辱時,甚至沒有一個人護著。
他知道眼前這青年應當是剛被指來照顧自己的太監,司內務的那幫人終究不敢做得太過,堂堂皇子身畔若無一人伺候,哪天真傳到皇上耳邊,也是一樁不小的罪。
他看著舒望端著空碗出去,青年的腰身纖細如竹,玉樹挺拔,把宦官那一身粗布簡衣穿出了幾分端莊風采。他全無半點閹奴身上的陰腐諂媚之氣,朗月一般清凈。
再進來時,舒望手里拿了包蜜餞,從中撿了顆裹著糖霜的酸杏塞進了姬琰嘴里,小孩初醒來,有點木愣愣的,張嘴含住了,隨即被酸得眼睛瞇起來。
舒望看著這小孩,玉雪的小臉鼓起來圓潤得像團子,倒覺得他可愛,揉了揉他發頂笑道:“吃了甜的,不許再鬧。”
姬琰不自在地躲了躲,又羞又急:“你——大膽——”
可他嘴里還含著那么大一顆杏子,鼓鼓囊囊說不清楚,別說治舒望不敬的罪,反倒自己先氣悶,扭過頭去把被子蒙起來不再理人。
只是舌尖卻吮著那枚杏子,酸得很,心口也發酸,眼眶也發酸。
他好不容易把紅眼眶憋回去了,這才坐起身,看著青年利落地拾掇著他這屋中的雜物。他畢竟還是皇子,比起尋常人家這里算不上陋室,日常生計需要用到的,該有的都有,可比起受寵的兄弟,總歸清冷許多。舒望在他書案前盤桓許久,把一卷卷書理好,筆墨也歸置好,不急不緩的動作,竟叫他看得出了神。
“喂,你是誰呀,哪個宮里來的?”許久,小孩帶著鼻音問道。
青年依然從容做著手里事:“我叫舒望,從前在內織染局當差。”
姬琰又問:“你什么時候走,找好下家了嗎?”
他下意識覺得,這樣明秀干凈,叫人看一眼就喜歡的人,怎么會留在自己這寒酸的偏殿里,拿著微薄的月錢,受人冷落輕賤
。
舒望微微皺眉,這才回頭看向那小孩。
“我為什么要走?”
明明是個和煦溫柔的人,不笑的時候卻莫名給人壓迫感,雪一樣冰冷疏淡,姬琰被他這樣的目光盯著,一時說不出話來。
舒望卻又淺淺笑了,仿佛剛才那點冷意不過是他的錯覺,這人仍是溫和如春風。他走近了,彎腰重又摸了摸姬琰額頭的溫度:“殿下嫌我服侍得不周到?”
姬琰紅了臉,默不作聲地搖頭。
他拽著要走開的舒望的袖口:“你說的,你不許走。”
他認真地,又任性地要求:“只要我活著一天,你就不許離開我。”
彼時還年幼,不知道這樣沉重的話說出來徒惹人發笑。
他只懷著那點癡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