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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凌肖下山取藥,街上張燈結彩,說是在為廟會做準備,很隆重的模樣。凌肖把這消息帶回山上,意圖自然不言而喻,于是,在又一次收到一同下山的邀請后,白起沉吟片刻,接著側身拿起他的劍。

“且接我一招?!彼f。

先是風起,而后葉落,一瞬間飛沙走石,煙霏云斂,來勢洶洶,去勢也匆匆,只聽呯嘭清脆一聲響

劍鋒不過一閃便過。白起收了劍,道:“先前你果然是隱藏了實力?!?

他的話語聽不出什么情緒,面上也只是如往常那般皺著眉。凌肖避而不答,笑道:“這下可以同意了吧?”

白點頭,他很吃凌肖的這套,總是會被輕易轉移了話題,不再追究先前的事?!暗牵彼终f,“不管結果如何,我都會同意。我只是想和你比試一番?!?

他使勁睜著眼睛,努力看向凌肖的方向,隱約有一塊陰影壓在視線里,白起聽到自己顫動的心跳,還有凌肖的笑聲。

凌肖笑起來應當很好看。他想。

凌肖抬起手臂,不動聲色地抹去側頰的血痕,語氣輕快,不知幾分真心幾分假意地夸贊道:“大師兄的劍,果真非同凡響?!?

大師兄并非是屬于凌肖的大師兄,這稱謂當然有所來歷。

白起出身自臨清宗,母親溫苒乃是臨清宗前任宗主之女,本該早早拜師,然他自幼喪母,父親白焜叛出宗門更是成了眾人津津樂道的一樁丑聞。前任宗主憐惜他命途多舛,常常帶在身邊照拂,至及冠,外祖去世,他在宗內仍舊沒能定下合適的輩分。

若是要弟子稱其師叔,自是有許多人不服氣;但若是當作后生對待,因著其父之故,又無人愿意收他做弟子。這樣名不正言不順的地位,自是引來了不少零言碎語,所謂大師兄之稱不過來自宗內的戲謔,說他既非師長,又非名冊上的同門,卻生來就在臨清宗,稱其師兄,難免有挖苦之意,白起卻不以為然,少與人來往,活像個劍癡。有人笑他:“果真是我們臨清宗獨一份的大師兄!”

如此諷刺的稱呼,卻因為白起的名氣愈發響亮而逐漸成了他的雅稱。四年前,他初出江湖,一人一劍殺進血雨山寨,直取寨主項上人頭,又在數人圍攻下安然逃脫,一時間名揚武林。百毒堂、燕影樓、陰煞派……隨著諸多魔教受創的消息傳出,白起的聲望一同水漲船高,儼然已是名門正派的風云人物,新一代的武林代表,眾人都誠心尊稱一句大師兄。

大師兄為人正直,嫉惡如仇,清風劍只斬奸邪之輩,不曾意氣用事。這確是奇事,不堪的成長境遇成就了一位大公無私的君子豪杰,然而麻繩專挑細處斷,厄運專找苦命人——新年伊始,白起瞎了雙眼,臥床數月后離開宗門,自此在江湖中銷聲匿跡。

陽春三月,山上來了人,白起正在后院的草屋里熬藥,倏忽察覺正門有人聲,暗暗一驚。他挨著墻往大堂走,另一只手摸住劍柄,轉過拐角,腳下踩了個空,沒來得及穩住身形,劍鞘帶翻桌子,好大的動靜。

那人聞聲起身,一言不發,氣氛凝重。白起有些狼狽地站定,正欲開口,先一步聽到對方的聲音:“你的眼睛怎么了?”

白起一怔,心中百感交集。他瞪大了眼,努力看向不速之客的方位,聞聲叱道:“你來這里做甚!”那人向前一步,壓住他的劍柄,仍是問:“你的眼睛怎么了?白起?”

來者不善,力量可與白起較勁,劍抽不出鞘,白起便以手作刃向前劈去。他失明后少有與人接觸,更毋提打斗,這一掌自然被輕而易舉地躲開,于是循著風聲正欲拔劍,又被一股蠻力壓制。兩人交手數回,對方如同貓捉老鼠,頗為戲弄,白起突然停下,他平靜地想:也許這就是我應有的結局。

他道:“這里沒什么值錢的東西,若你是來取我性命的,那就直接動手吧。只是,作為將死之人最后的請求,我希望可以和我的劍埋在一起?!?

清風劍是溫苒的遺物,也是白起唯一從母親那里繼承的東西,當年的柔和春風拂面過,在白起的手中便成了凜冽的刀光劍影,風也能傷人傷己。

來人沉默片刻,白起的直覺感受到似是正被凝視,他回看過去,用一雙無神的眼望向對方,聽到一聲嗤笑:“傳言竟是真的,你眼睛瞎了,白起?!?

白起無言以對,又聽對方繼續說道:“若是消息傳出去,不知多少魔教中人想要一雪前恥,但我卻不是來殺你的。我乃一介散人,正被朝廷通緝,只想尋得一方棲息地避避風頭,若你同意我在此住下,我們便可相安無事?!?

只是聽聲音,應當是個桀驁不恭的年輕人,并未察覺到絲毫惡意。白起下意識點頭,又忽然搖頭,嚴肅地問道:“你做了什么事,為何被朝廷通緝?”

當今圣上登基后,朝野維持著互不打擾的平衡已有二十余年,官場有道,俠亦有道,能被朝廷通緝的,無一不是作奸犯科窮兇極惡之輩。這人卻不似白起想象中那般滿身煞氣,反而有些吊兒郎當

“自然是做了壞事,怎么,難道白大俠要捉我去報官?”

“……

罷了?!绷季?,白起長嘆口氣,又問道:“可有傷到哪里?若是受了皮外傷,我這里有些敷藥?!?

這般說來,便是連姓名都不曾互通,也不問來歷,直接默許他在此住下了。對面莫名地又沉默片刻,才道:“你倒是好心,自己瞎了眼還有閑關心陌生人,不愧是名門正派的大師兄。”

語氣嘲諷,言辭惡劣,先前不曾產生的敵意,卻在此刻不合時宜地誕生。白起蹙眉,不明白自己的示好為何起到了反作用,只好不發一言,以免多說多錯。那人又嘲弄了三言兩語,多是譏諷白起愚蠢,一心向著正道,卻落得如此孤苦伶仃的下場;見白起只是安靜聽著,也不反駁,他自討沒趣,冷哼一聲,道:“我叫凌肖,詩成笑傲凌滄洲的凌,肖明自照如來境的肖?!?

白頭,重復了一遍:“凌肖?!?

“你肯定沒聽懂是哪兩個字,笨。”明知對方看不到,凌肖還是忍不住瞪他一眼,抓起白起的手,指尖一筆一劃在他掌心寫起字來,“凌,肖,記好了,這是我的名字?!?

突如其來的肢體接觸令白起繃緊精神,習武之人感官敏感,失去視力后,他接觸的多是死物,難得與人來往交互,這一下像是掙開了記憶的鏈條,紛紛雜雜的回憶涌現出來。視野內仍是一片模糊的灰,但隨著凌肖的動作似乎從心底浮現起敞亮的兩個字,白起無聲地默念:凌肖。

自此,凌肖在山上住下。只聽著聲音和他相處,白起想象凌肖也許個囂張跋扈的公子哥,大概家中失勢才淪落至此,自然應該四體不勤、五谷不分,于是主動包攬了照顧凌肖的責任,每日依舊摸著墻走路,采藥,做飯。

這山上原是間寺廟,后來受得善人捐贈,挪去了山下的新址,此處便廢棄下來。山里不缺吃食,但白起還在與目盲后的身體磨合,做不來打野味摘野果那等事,只好委屈凌肖每日同自己一起喝白粥,配點小菜。第三日晌午,他一上午都沒聽到凌肖的動靜,輕輕喊了幾聲,呼喚回蕩在前殿,空蕩蕩的。白起扶著門檻,心想:凌肖應當是走了。

他松了口氣,又有些失落。就這樣站了一會兒,忽然聽到灌木叢中傳來的聲響,“怎么在這兒站著?”是凌肖的聲音。白起的心情頓時更加復雜,轉念間嗅到空氣中的味道,眉毛便又皺了起來,只道

“你受傷了?!?

“不是我的血?!?

凌肖拎著血淋淋的兔子在白起面前晃了晃,血腥味撲面而來,見對方睜著眼茫然地后退一步,很惡劣地笑出聲,一本正經地說:“剛殺了個人,既然被你撞見,那就只能滅口了?!?

白起定了定神,又低頭嗅了幾下,露出一個笑容,“原來是兔子。你去山里了?”

凌肖連續三天吃的清湯寡水,還是沒能等來白起的主動求助,終于忍無可忍。但見到白起這副安心的模樣,他又感到抓耳撓腮的不忿,可氣自己沒有再等幾天,等走路都會跌倒的白起求自己幫忙,再施施然出手。于是,他的語氣又變得冷冰冰的,道:“與你何干,我才不需要一個什么都看不見的瞎子操心?!?

他甩手走了幾步,想到什么似的,又轉頭道:“以后你不許進廚房了,堂堂大師兄,做飯可真難吃!”

從來沒有人告訴過白起,大師兄和廚藝好壞之間有何相互聯系,白起并不十分理解凌肖的怒氣從何而來,只隱約感覺與凌肖相比起來,自己確實名不符實。

凌肖做事利落,既然張口就能拈來詩句,那定然讀過許多書,卻并無遠庖廚的自覺,做得一手好菜。他似乎還有些潔癖,把寺廟里里外外都打掃了一遍,白起的房間也沒落下,說是看見灰塵就心煩。

不知他武藝如何,那雙手卻是極為靈巧,有時坐在后院的石階上邊曬太陽邊削竹子,竹子磨尖后可以做陷阱,劈開的竹條也可以編竹籠。白起以為凌肖是公子哥,卻不想他的生活經驗遠比自己更加豐富,半是慚愧半是敬佩地跟著學習,縱使看不見,也愿意坐在一旁聽凌肖口述,六根竹條交叉疊出底部,取一根細枝交錯穿插圍起來……白起聽得比在宗門里讀書還認真,擰著眉毛在腦海里努力想象,凌肖嘖聲,說服自己應當對盲人好心一些,便牽過白起的手搭到竹條上。細長的枝條貼著白起的指尖,被覆在其上的凌肖輕輕捏住,“摸到了嗎?就像這樣編織,”說著,他握起白起的手,帶著穿過空隙,“從一根竹條下面伸進去,再從另一根的上面抽出來……”

聲音很低,落在白起耳側,他下意識“啊”了一聲,手指不自覺往回收,卻被凌肖緊緊握住,問道

“怎么了?”

“有點…有點痛?!?

白起睜大了眼,灰蒙蒙的陰影覆蓋在視野里,他什么都看不見,只感覺血液翻涌,很痛,卻說不上來是哪里痛,便以為是手指被竹條劃破了。凌肖松開手,哼了一聲,又笑他大驚小怪,道:“大師兄未免太難伺候了?!?

將手背到身后,指尖揉搓,皮膚完好無損,沒有傷口,沒有出血。那到底是哪里在痛?白起又一次茫然了,他靜靜坐在旁邊,聽著凌肖編好一整個竹籠,都沒能想明白問題所在。

熟悉了在黑暗中行走后,白起重新拾起劍術,時常在院子里練劍。對于劍客而言,瞎了眼和自廢武功大概沒什么區別,身體的平衡與感知都天翻地覆,白起卻并不為此等落差感到失落。他天資平平,開蒙又晚,十七歲時才悟出第一劍,但基礎功穩扎穩打,勤奮且耐吃苦,三年時間便能領先眾人大放異彩,如今不過是重頭再來。

凌肖偶爾會與他陪練,雖然已經見識過許多門派的絕學秘法,但白起仍然摸不準凌肖從屬何方,只猜測應當同樣是個用劍的高手,截削的動作自成體系,刺劈砍時又帶著一擊必中的兇狠。凌肖并不主動透露出身來歷,白起便也不問,甚至不曾打聽凌肖為何知曉他的身份。只有一次,兩人比試時白起差點被石子絆倒,仰面摔下去的時候卻被一股巧勁托著腰帶起,這一手乃是臨清宗不外傳的絕學捻云掌,卻被凌肖這個他不曾在宗內見過的外人施展,兩人相顧無言,良久,凌肖道:“這是我偷學來的武功,如此喊你一聲大師兄,我也不算吃虧?!?

白起踉蹌著后退幾步,沒有說話。

“若你要將此事報回宗門,我不阻攔。你們打算怎么處置我,廢掉我的經脈?”

“我不會?!?

白起搖頭,艱難地開口否決。他的神色實在難看,仿佛正在忍受極大的痛苦,凌肖欲言又止,最后煩躁地抓了抓頭發,道:“怎么了?我可沒傷到你,別想賴到我頭上?!?

“不,不怪你,我也說不清哪里在痛?!卑灼鹁忂^那股勁兒,想了想,又道:“上次,你帶我編竹籠時,也和現在一樣。你知道我這是怎么了嗎?”

凌肖訝然,他盯著白起看了一會兒,確定對方的臉上滿是真誠且純粹的困惑,心底幾乎想要放聲大笑,面上仍然不動聲色,語氣輕快嘲弄,道:“可笑,你不會是愛上我了吧?”

本以為白起會羞澀或反駁,無論是哪種反應都是在宣告凌肖的勝利,他緊盯白起的神情,卻沒想到白起似乎認真思考起了這個回答,“愛……”這個字在他的唇齒間涌動,白起沉吟片刻,搖了搖頭,“這應當不是愛,愛并不會讓人感到痛?!?

凌肖的表情慢慢冷下去,“你怎知不是?”

“我愛過人,我知道愛一個人是何種滋味?!卑灼鹗樟藙?,難得遇到一個他比凌肖更有經驗的話題,他耐心解釋道:“愛一個人時會感到幸福,滿足……”

一幕幕畫面閃過腦海,給他暗無天日的世界帶來一絲光亮,白起露出一點懷念的笑意,話未說完,便被凌肖打斷,“你當然知道?!?

“是我糊涂了,忘了大師兄心有所屬,早已定下婚約,自然是愛過人的——可惜,大喜之日卻遭到長生門的襲擊。”

他用視線描繪白起的模樣,恨不得目光如刀光,將這張可恨的、令人作嘔的臉捅穿,再將皮肉一寸寸割下來。凌肖上前一步,白起看不到他的模樣,他便連冷笑都吝嗇給出,陰毒的眼凝視著白起顫動的睫毛,又道:“臨清宗為了大師兄的婚事廣開山門,那日我也在場,本想趁熱鬧喝一杯喜酒,卻不想喜事變喪事。那長生門的人還獻上木盒當作賀禮……”

“……夠了?!?

白起抿了抿唇,拂袖而去,閉眼走向內屋,縱然于他而言睜眼閉眼毫無區別,但是閉上眼似乎便可以擺脫那日的慘狀重現于腦海之中。凌肖卻不依不饒,喊道:“這便夠了?那日的消息早已傳遍江湖,誰人不知木盒里裝著的是武林盟主的頭顱!”

待到白起的身影消失在內堂,凌肖才松開緊握的拳頭。他整理好服飾,面上已經恢復成平靜冷淡的神情,快步走進后山,吹響哨聲。片刻,樹影晃動,幾乎與灌木叢融為一體的人影悄然出現,對著凌肖恭敬地行禮。

“總舵那邊情況如何?”

“一切安好,盡在掌握中。”來人一絲不茍地匯報著消息,頓了頓,又道:“那位大人……似是有些不滿您的舉動,希望您能早日歸巢?!?

凌肖輕哼一聲,并未理會屬下的顧慮,只吩咐道:“過幾日我會下山一趟,你盯著點兒白起,但也別靠太近,盡量不要出現在他面前,省得我還要找借口哄騙他?!?

“是?!?

揮了揮手示意屬下離開,凌肖剛邁開步伐卻又停下,唐突問道:“十三,你可有喜歡的人?”

喚作十三的暗衛一愣,答道:“在進入門派前有過。”

“愛一個人……算了?!?

暗殺投毒無所不能的十三感到一陣心驚膽戰,有種面對上級考核卻力所不能及的慌張。好在凌肖并未為難屬下,再度邁步離開,十三糾結了片刻,最終決定瞞下這件瑣事不必上報。被少主問及情愛,就算說與他人聽,想必也無人相信。

落花流水春去也,天上人間。后來她仍會悔恨自己在當時做出的決定。

【tbc】

凌肖與白起賭氣兩天,又沒了人影。先前下山時他總會告知白起一聲,這次卻走得悄無聲息,白起憂心事出有因,又憂心凌肖是否在后山受了傷,才遲遲未歸。他在前堂等了一天,看不到日出西斜,卻能感受到

暖陽消散,本就安靜的寺廟更加寂靜,白起拄著一根竹竿邁出寺廟,沿著一層層石階朝山下走去。

昨夜下了場雨,山路難走,對于一個瞎子而言更是難上加難,白起摔了幾次,衣服上沾了泥水,逐漸摸清走石階的技巧,但他行動實在不便,費了許多功夫才行至一處歇腳處,離山腳依然遠得很。晚風拂過,樹影婆娑,白起在葉片晃動的聲響中察覺到人的腳步,很輕,邁步的習慣是一個半呼吸,絕非凌肖。他停下,那腳步也跟著停下,又一陣晚風吹來,白起靜靜等待風向移動,在氣流變化的一瞬間找準方位,出劍。

冰冷的劍光斬斷月色,氣勢如虹,灌木叢被攔腰截斷,疾風吹進樹林,驚起陣陣飛鳥。這一招式只作警示,白起握緊劍柄,冷聲道:“出來。你是誰,為何要跟蹤我?”

叢林里靜悄悄的,半晌,傳來一道驚疑不定的女聲:“這位…這位大俠,我并非有意跟蹤,白日里我上山采藥,一時迷了路,剛剛才繞出林子,這便遇上你?!?

竟是個年輕女子。白起愣了愣,將清風劍收回劍鞘,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溫聲道:“莫慌。你是山下藥鋪的人么?沿著這條路便能回去,若是害怕,我可以護送你下山?!?

“不必了,謝謝你,走到這里我便認識路了。”

十三心中焦急,仍要裝作好奇般問道:“你的眼睛……抱歉,天色這樣晚,你也要下山么?”

白起一時語塞,他想了想,道:“我在找人。”

話音剛落,他陡然向著另一處轉頭望去,急促的步伐踏在石階上,未見其人,先聞其聲,是他熟悉的聲音:“白起?”

緊接著,那聲音一頓,凌肖似乎在不遠處停下了步伐,既而慢慢地走來:“出什么事了?”

白起慢慢松開手中的劍柄,卻沒有詢問凌肖的行蹤,只回答他的提問,道:“這位姑娘在山上迷了路,正要回去。山路濕滑,天色已晚,凌肖,你送她下山吧?!?

目不視物,自然無法意識到自己的模樣堪稱狼狽。凌肖盯著白起看了一會兒,伸手抹去濺到他額角的泥灰,低聲道:“為什么不在家里等我?”

白起心中一震,耳邊似是響起了孩童清脆的笑聲。莫名的痛楚從身體里傳來,他咽下多余的念想,輕輕將頭撇過,避開凌肖的觸碰,又重復了一遍:“凌肖,你送她下山吧。”

說著,他拄著竹竿轉過身去,一階階朝著山上邁步。

凌肖回來時帶著許多藥包,說是下山見了個精通醫術的舊相識,為白起尋來這些治眼睛的藥。搗藥時他又嘲諷起臨清宗,白起的眼不過是后天害病,偌大一個正道宗門竟然對此無計可施,未免太過荒謬。說著說著,他聽到白起詢問的聲音:“那個姑娘叫什么名字?”

搗藥的動作一頓,凌肖本能想要裝傻糊弄過去,但白起的表情極為平靜,火光映在那雙無神的眼里,他感到一種謊言被戳穿的惱火,當場便想摔了藥罐走人,忍了又忍,只恨恨地瞪了白起一眼,緊緊閉上嘴。又過了一會兒,才悶聲開口,道:“她說她叫十三?!?

白點頭,沒再多說什么,對凌肖有意隱瞞的行為和滿是漏洞的謊言表現出十足的寬容。見他這副模樣,凌肖反倒不樂意了,用力將藥罐放到桌上,一聲震響,然后嘩地站起,聽聲音似是氣極了:“白起,你好沒良心!我為你辛苦受累,你卻這樣欺負我!”

他看著白起睜大了眼,好像真的在自省這突如其來的控訴,心中恨意更甚,咄咄逼人地叱道:“你是不是不信我?你是不是當我在騙你?你是不是覺得我無理取鬧?我,我——”

無可狡辯,這些都是事實,可他從不與白起講事實,只與白起講情緒。凌肖冷冷一笑,道:“好啊,我就是騙你,我就是無理取鬧,我是帶著目的接近你的,你愿意這樣想,便這樣吧……”

“我信!”

白起拉住他的衣服,用手背試探著位置,去抓凌肖的手,“我當然相信你?!?

他略顯無奈地笑了,嘆道:“又鬧脾氣,你說的話,我何曾懷疑過?”

面前的人靜了一瞬,突然反手扣住白起。屬于另一個人的溫度靠近,身體的某處隱約傳來疼痛,熱氣噴灑在面頰上,白起茫然地抬起下頜,迎上了一個吻。唇印相貼,觸感柔軟,白起悚然一驚,下意識往后仰,卻被摁住腦后,凌肖見狀咬了咬白起的下唇,然后輕輕吸吮,有點痛,也有點癢。這個吻逐漸深入,舌頭糾纏在一起,凌肖轉而抬手,擁抱的同時雙手穿過腋下去捂白起的耳朵,感官又一次被屏蔽,耳邊是無聲的世界,眼前是無光的黑暗,白起繃緊神經,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搭上凌肖的肩膀。唇齒纏綿,攪動的水聲似是在腦內響起,余音不絕。

一吻終了,白起喘息急促,在凌肖松手后軟著腿跌坐在地上。凌肖蹲下來又親了親他的唇珠,喃喃道:“白起,你不承認嗎?你一定愛我。”

這并非毫無根據的揣測,相反,凌肖有理有據,首當其沖的證供便是,白起因為他而變得不像白起。

也許白起對他一無所知,但與白起有關的一切

凌肖都了然于心。他知道這個人是如何長大的,也清楚白起生活的境遇,如劍一般凜冽冷酷,難以相處,不易接近,可偏偏對他敞開胸膛,露出熱忱的一顆心——愛是什么,他不懂,可是,如果這不是愛,還能是什么?

堂堂大師兄,竟也會因為愛變成這般模樣,柔軟無害,愚蠢至極。想到這里,凌肖覺得鄙夷,又難免揚揚得意。

凌肖的舊相識——就當作確有其人罷——開出的藥引珍貴,敷完三幅后便見得藥效,隱約能感受到光亮。又過了一月,漸漸看得到模糊的影子,白起走路便不常再摔,也無須凌肖做扶,倒是令后者短暫地郁悶了一些日子。

于是,這世間在他眼里由純粹的影子組成,樹的影,屋的影,墻的影,劍的影,人的影,映在灰色的視野里。他對著陽光舉起手中的菱角,更深一點的影子像牛角,這是十三帶來的。

十三偶爾會來拜訪,多是送些吃食或零碎,白起默許她以“山下藥鋪打雜”的身份出現,彼此維持著心照不宣的平衡。有時他會觀察十三映在光影中的模樣,身形高挑,也許是束發,衣著簡潔貼身,更像是暗衛或刺客。這是一種合理的傲慢,面對目不視物的盲人,常常會忽略對其在視覺上的偽裝,以為憑借聲響便可以瞞天過海。

相較起來,凌肖的表現便顯得一絲不茍,不給白起暗自猜測揣摩的可趁之機。白起只好觀察起一些微不足道的事,比如,凌肖對他說話時常常微微往右偏頭,凌肖生氣時會揚起下巴,凌肖雙手抱胸時也許在瞪他……

凌肖如果靠近,會讓他覺得痛。

初夏,雨水繁多,寺廟年久失修,凌肖睡的那間客房滲水,便理直氣壯地搬進白起房間與他同住。這天夜里,凌肖點了蚊香放到窗臺,回頭看到白起正坐在燭火下發呆,他玩心大起,豎起一根手指在白起晃了晃,問道:“猜猜看,一還是二?”

白起抓住那只在眼前搗亂的手,體膚接觸,他摸到凌肖掌心的繭,內心一動,倏忽問道:“我可以摸摸你嗎?”

凌肖像小貓被燙到一般收回手,似是警惕又似是調侃:“大師兄,你這是在非禮我?!?

“不,不是,”白起這才意識到話語中的歧義,差點咬到舌頭,急忙解釋道:“我想知道你的模樣,雖然看不到,但是摸臉的時候可以感受到?!?

凌肖忍住想笑的表情,故作隨意地說:“那便摸吧?!?

他低下頭,抬起白起的兩只手,將下巴乖順地埋進掌心。白起首先摸到的是尖尖的下巴,不由得放緩了聲音,道:“怎的不好好進食,這樣又瘦了?!苯又种赶騼蛇吷㈤_,摸到圓潤的耳朵,耳垂冰涼,散發垂在耳后,耳骨上似是穿了孔,白起的眉毛皺起來,問道:“耳朵怎么了,打洞痛不痛?”

凌肖慢吞吞地說:“這是標記?!?

他不進一步解釋,白起便也不進一步詢問,只繼續臉上摸。皮膚細膩,肉少,摸起來骨相明顯,指尖掃過唇瓣,白起的動作慢下來,怔怔地摩挲著,薄唇,應當是個冷情之人……他回過神來,有點兒不好意思,輕咳一聲,手指劃過鼻尖,鼻梁,最后落到凌肖的眼上。

凌肖閉著眼,白起的指腹搭在眼皮上,能感受到那兩顆靈動的眼珠正在皮層下輕輕發顫,像是幾欲破繭而出的蝶。讓它飛吧,放它飛吧。嘴唇微動,無聲地祈禱著,白起的心如同被火焰灼燒般鈍鈍刺痛,他低下頭。一個摻雜著龐大情感的吻落在他自己的指甲蓋上,也落在凌肖的眼皮上。

睫毛撲閃了幾下,凌肖睜開眼,鉗著白起的手臂與他一同后仰倒進被褥里。他用力喘了口氣,然后壓著白起欺身而上,聲音因為極度興奮以至于尾音顫抖,手上的力氣失控到似乎想要捏碎白起的骨頭。他說:“你愛上我了,白起。這下你沒有借口開脫,也說不得謊,你果真是愛上我了?!?

白起痛出一身冷汗,自知舉動失禮,行為孟浪,便一聲不吭忍著。凌肖一下下親著白起的臉頰,好不得意,堪稱眉飛色舞,道:“你還記得你是有過婚約的人么?你還記得自己差點同你小師妹成親么?未曾想大師兄的神情如此低賤,甚至會轉而愛上一位過客……”

說著說著,他又驀然惱怒起來,憎恨上了白起只是受得陌生人照顧,便這樣移情別戀。

褪去衣物,凌肖摸著白起鍛煉有素的身體一寸寸往下探去,微微勃起的陰莖頂著他的手心,凌肖上下擼了一把,頗為嫌惡地將沾在手上的前液抹在白起小腹上,評價道:“惡心。”

白起圈住凌肖的手腕,白玉般的指節微微用力,道:“別這樣……”他有意要躲,虛虛顧著自己的下身,臉上勉強露出一個笑,主動示弱:“是我不該,一時孟浪了,凌肖,請你原諒我?!?

“我才不會原諒你!”凌肖陰惻惻地笑著,一口咬在白起的肩膀上,足夠用力,定然見了血。他說:“惡心,真惡心,白起,你一定會下地獄。”

他身子前傾,壓在白起的腿上,一手用力掰開另一條腿,掐著腿肉向腿心深入。白起掙扎躲閃,凌肖好不耐煩,握著白起胯骨扇了屁股,將那點肉感扇得紅腫,終

于讓白起安分了點,抿唇不再說阻止的話。探至穴口,凌肖摸出軟膏,摳出一塊送進柔軟的甬道,他毫不遮掩自己蓄謀已久,仿佛大仇得報,整個人興奮得厲害,動作粗暴,只草草擴張一番,便扶著蓄勢待發的性器抵上濕漉漉的穴口,龜頭在臀縫里蹭了蹭。

真想知道白起能為他忍讓到何種地步,這般一步步試探底線都被全盤照收的體驗未免太過誘人,無止盡的寬容招來這般惡客,思來想去,都只能算白起活該。凌肖磨了磨牙,腦海內閃過旁人對他說過的話,又想起一些零碎的、更早更久遠的回憶。一聲疊詞在他的唇間無聲劃過,他毫無憐惜地肏了進去。

白起悶哼一聲,臉色蒼白,額角冒著病態的冷汗,將陰莖一寸寸吃進身體,還未到底牙齒便開始打顫。身體最柔軟的地方被打開,這與被開胸剖腹大概也沒什么區別,向來堅韌的白起面容上浮現出一絲難得的脆弱,琥珀色的眸子癡癡地看向凌肖的方向,幾乎忘了呼吸,又被凌肖抓著頭發拽起身子接吻。

穴道被撐出專屬于凌肖的模樣,視線昏昏沉沉,耳鳴成尖銳的一線音,只有觸感被放大再放大,深刻記錄著白起被開拓疆土的全過程。粗長的陰莖嵌入穴肉,塞得滿滿當當,嚴絲合縫,甚至能感受到柱體上的青筋。白起整個人完全癡了,一吻終了,舌頭都忘了收回,吞咽不住的口水掉到小腹上,聲音含糊不清:“不行……”

凌肖含住他的舌尖,有一下沒一下地輕舔,完全無視白起思維渙散的阻撓,身下快速抽插起來。奇異的酸脹仿佛在身體里冒起泡泡,白起頭暈腦脹,五臟六腑都在翻涌,想吐,卻連干嘔都發不出,如同被掐住脖子的窒息感卡在喉嚨里,折磨得他淌下一滴淚,模樣頗為凄慘,凌肖頂撞得更加用力。

“說你愛我,”凌肖俯身將性器捅得更深,頂著甬道盡頭,語氣卻像是在撒嬌,催促道:“說呀?!?

白起斷斷續續地流著淚,混沌的思維終于尋得一絲明智,似是聽懂了凌肖的話,他胸膛起伏,輕輕笑起來。掌心撫上凌肖的臉,他滿是憐愛地摩挲了幾下,像是在自言自語,道:“愛怎么能是這樣的東西?”

沒有人回答他。凌肖死死盯著他的臉看,猛然抬手掐住白起的脖子,身下的頂弄更加暴躁快速,似是把白起當作泄欲的死物。窒息令他繃直了身體,穴肉也不自覺絞緊,雙手在空中掙扎著搭上凌肖的手臂,卻沒有阻撓對方的動作,只是如同羽毛般輕輕落下。如果就此死去,也許顯得太過荒唐,但是誰又能決定自己命定的結局呢?白起的嘴唇顫抖,只發出一聲虛弱的氣音:“劍……”

殺他的人要答應他,把他和他的劍埋在一起。

混亂的雜音在耳邊堆砌,有風聲,有利器的碰撞聲,有哭聲,有吶喊聲,還有……還有一個孩子的笑聲。

“哥哥!”

小孩子的笑聲清脆,遠遠喊著:“哥哥,你快追上我呀!”

我追不上了。他想。搭在凌肖手臂上的指尖顫抖著,無力地垂下。

脖頸處的禁錮猛得松開,大片空氣涌進肺部。白起被頂得上仰,又叫人掐著腰按回去,埋在身體里的陰莖跳動了幾下,一股股濃稠的精液注入體內。

在白起看不見的地方,凌肖安靜地擦去滿臉的淚水。

當晚,白起在夢中又回到那個白雪皚皚的午后。小師妹愛雪,執意要將婚禮定在新年伊始,白起自然順著她的安排。冬日暖陽照亮臨清宗的山門,眾賓齊聚一堂,觥籌交錯,他喝下來客的敬酒,師弟附身低語道,長生門有人來送禮。

這倒是個沒聽說過的門派。長生門的來客生得儀表堂堂,面相俊朗,白起心念微動,只覺一見如故,見對方對答如流,心中更是歡喜。他下山游歷數載,第一次見到此等人物,甚是投緣,倍感關切,正要詢問更多長生門的事,卻被小師妹打斷。小師妹接過賀禮,嫌重,又嘟嘴遞給他,模樣甚是可愛。那來客笑著恭喜他與小師妹百年好合,催促他打開盒子,他也不由得露出笑容,恨不得時間停在如此幸福的時刻。

扣動銀鎖,血腥味撲面而來,白起對上一雙空洞的眼,天地間靜止了一剎,耳邊響起小師妹的尖叫。

他與盟主并無師徒之名,但盟主對白起的教誨與幫助擔得起一聲恩師。恩師的頭顱被裝在封閉的木盒中,金燦燦的絲綢鋪墊,莊重又滑稽,呈現在他眼前。

記憶中的畫面與現實重疊,一道消瘦的身影停在他眼前,不知為何,白起認定這人便是凌肖。凌肖回過頭,冷冷地問他:“白起,你告訴我,愛一個人是何種滋味?恨一個人又是何種滋味?”

【tbc】

六月初六趕廟會,一大清早山下便熱鬧起來,眾多善男信女向山腳的普陀寺涌來,拜佛上香。待到凌肖與白起下山,祭神儀式已經結束,寺院山門大敞,來往香客絡繹不絕,見白起眼上束著一道綁帶,有許多熱心人想幫他引路,結個善緣,卻被一旁的凌肖用冷冰冰的瞪視逼退。

二人所過之處連交談都變得小聲,白起似是察覺到氣氛有變,輕輕拍了拍凌肖的手背,只得來一聲“哼”。

這可真是怪事,明明是他撒嬌要白起下山,如今又不知哪里惹得他不快。白起只好哄道:“覺心大師于我有恩,既然聽說他今日也在,自然不好不見。見過他后,我便陪你去集市,給你買糖畫賠罪可好?”

“誰稀罕糖畫了……”凌肖很是不忿。

白起有些遺憾,他記得小孩子應是喜愛糖畫的,便道:“不愛吃么?”

凌肖又哼了一聲,過了會兒才說:“我要吃。”

說話間,一個小沙彌笑著迎了上來,一手豎于胸口,一手掌心朝上置于丹田處,道:“見這位氣度不凡,可是白大俠?師父已等候多時了。”

他自述是覺心大師的弟子,來引二人去內室,語畢,又莫名對著凌肖意味深長地一笑。白起看不見沙彌的表情,卻能感受到凌肖攥住他胳膊的手指微微一緊,又恢復原狀,他思忖片刻,暗暗記下一筆不尋常。

覺心大師并非普陀寺的住持,他出身南少林,羅漢拳的功夫已是出神入化,名聲遠揚,卻又非純粹的武僧,常常愛與人講佛辯經。早年白起初入江湖時便得他指點,如今更是受了覺心大師的照拂才能隱居于這片山林,不被打擾,自然感激不盡。

沙彌恭敬地將他們二人請進屋,一個中年人正坐在蒲團上入定冥想,聞聲睜開眼,目慈面善,發聲沉穩有力:“白大俠,一別數月,久違了?!?

“還是喚我白起便好,在大師面前,我如何堪稱大俠。”

白起循著模糊的影子在覺心對面的蒲團上盤腿坐下,又介紹道:“這位是…我的朋友,凌肖?!?

思來想去,他挑了個溫和的說法。覺心看向凌肖,面含笑意,道:“可是取自凌霄塔的‘凌霄’二字?”

凌肖卻沒有糾正,他直直地盯著覺心,道:“多謝你對白起的照顧。沒有大師的幫助,白起應是還被困在臨清宗內呢?!?

說是感謝,聽起來可不是什么禮貌的語氣。白起不由得皺眉,來不及多想,又聽到覺心爽朗一笑,道:“白起小友與我乃是忘年交,他想走,我自然應當伸出援手。江湖險惡,人心復雜,身處其中,難免厭倦打打殺殺,可是,身不由己啊。”

覺心嘆了口氣,轉頭對白起說道:“你不在的這些時日,武林橫生變故,那長生門吸納了許多魔教,隱隱有與正派平起平坐之勢。如今柳覺已去,盟主之位空懸,正道門派無不渴望一個領頭的豪杰?!彼D了頓,又道:“許多人都在等你出山。”

白起苦笑一聲:“我……”

“白起都已經瞎了眼,還要他出山,我卻是不知,原來名門正派已經缺人到了這種地步?!绷栊屜纫徊酱驍啵涑盁嶂S道:“你們這些老江湖怎么不上?白起何能何德,竟然擔得起武林盟主的位置。”

“凌肖!”白起輕輕斥了一聲。

“你兇我!”凌肖以更高的聲音回應,惱道:“不知好歹,你就去送死吧!蠢貨,若這真是件好事,還輪得到你?”

語畢,凌肖看向覺心,雖然語氣憤懣,但表情卻出奇的平靜,委屈的口吻似乎只是說給白起聽。覺心了悟:這是對自己的警告。他笑意不減,道:“我觀白起小友的眼睛,似是好轉了不少。那日他受傷后藥王谷也曾探查過,那毒乃是長生門秘傳,讓人實在無計可施,不曾想如今竟有了起色?!?

“是啊,我為了找到解藥,可是花了不少功夫。白起的眼睛治好了,那也是我的功勞,應當歸我所有,讓我使喚?!?

凌肖又反嗆了一句,白起實在無奈,只好去摸他的手,用力捏了捏,道:“凌肖,不可無禮?!壁s在凌肖發火前,又道:“聽我說,我不會再出山了?!?

“……真的?”

“真的。”

我什么時候騙過你?白起在心中說道。他又看向覺心的方向,道:“愧于大師照拂,但我心意已決,江湖于我,就當是大夢一場罷了。”

覺心眸光微暗,只搖頭念叨,可惜可惜,便不再多勸。他與凌肖又對視了一眼,垂下目光,說回之前的話題,道:“剛剛提及凌霄塔,倒是讓我想起了一個有趣的典故?!?

“凌霄塔是為塔心柱古制,建成數百年,歷經風吹雨打,北宋年間,塔心朽壞,恐有倒塌之虞。恰在這時,高僧懷丙途徑凌霄塔,聽聞眾人的求助,經過一番測量推算,命人制成一根新柱,解得凌霄塔憂患。此乃‘抽梁換柱’一說的由來,后來又被說成偷梁換柱,倒成了貶義。”

覺心忽得睜眼,炯炯目光看向凌肖,道:“凌小友,令尊可也是禮佛之人?”

凌肖抬了抬眼皮,“大師神機妙算,我幼時確實在凌霄塔生活過。不過,后來我自己起名,卻把父親給的‘霄’字改了?!?

“哦,改成了什么?”

他勾唇一笑,道:“不肖子孫的肖。”

待到二人離去,送行的小沙彌又默默回到內室,恭敬地站到覺心身側,道:“師父。”

“那邊恐怕已經按捺不住了,把消息送出去吧?!?

“師父,”小沙彌又喊了一聲,面色憂慮,“如此,便

沒有回頭路了?!?

“見諸相非相即見如來?!甑缺惹穑艺f法,如筏喻者。法尚應舍,何況非法’,身處岸上,又何須回頭!”

覺心閉眼。那日,他把白起送到山腳下,見著對方一步步登階而去,也不曾回頭,起碼在那時,他的惻隱之心并非虛情假意。那個讓他為之忌憚的存在要攪起江湖的渾水,助其入局,他們在白起身上布置已久,絕無可能拋棄這枚棋子。

俠之大者,為國為民。他應當成為大俠,他必定會成為大俠。

白起依照承諾,到集市上先尋了個糖畫攤子。金燦燦的糖水,香氣撲鼻,經由攤主的一雙巧手繪制成不同模樣,可以吃上許久,是頗受孩子喜愛的甜食。凌肖拿到了一個威武的鳳凰,心情好轉了許多,兩人便沿街閑逛起來,難得享受一番人間煙火氣。

吹糖,面塑,猜謎,熱鬧非凡,歡聲笑語聚集,遠處隱約傳來敲鑼打鼓的響聲。人潮擁擠,白起起初還能保持平衡,直到被撞了個踉蹌,直起身子時已經抓不到凌肖的衣角,他的心突然緊張起來,高聲喊道:“凌肖!”

如同一滴水落進大海,聲音淹沒在人群的喧囂中,白起又喊道:“凌肖,凌肖!”

他不知該邁步前追,還是該站在原地,一時間竟有種天地蒼茫之感。行人過客擦肩,路過他身邊,也路過他的生命,不曾留下一絲痕跡,最后的最后他仍是一個人。綽綽人影在視線內涌動,如夢似幻,摸不著,捉不住,他是如此不合時宜的存在,臨清宗里的大師兄,廟會中的盲人。白起往前走了一步,嘴唇微動,輕輕地喊:“凌肖?!?

“我在呢。”

一個聲音從側前方傳來,緊接著,他被一股力量拽了過去,手腕被人扣住,陣痛蔓延到身體四肢?!耙粋€不留神就被你溜掉了,白起,要我拿你怎么辦才好?!蹦锹曇魩?,像是在說玩笑話,又像是若無其事的威脅,“干脆把你和我系在一起吧?”

凌肖把他帶出人群,兩人躲進樹蔭下。白起在凌肖懷中站了一會兒,慢慢后退一步,問道:“怎么系?”

竟然是在認真思考可行性。凌肖啞然,視線滑向白起干凈纖細的脖頸,他在癲狂的幻想中也曾想過,馴服白起好比馴養一條狗,不要試圖讓他理解愛,只給出需要他去遵守的命令便足夠。白起后退,他便又靠近一步,居高臨下地看著白起,壓迫力十足,看似很好說話地低聲反問:“你說怎么系?”

白起面容上閃過一絲窘迫。他抿了抿唇,抬起手,伸出一根小指,道:“讓我牽住一根手指便可……”大概是覺得自己的要求聽起來像個登徒子,他的聲音越來越小,面頰泛紅。

凌肖盯著白起的小指,隱隱約約的恍惚中,他聽到自己心跳如鼓擂,為這句過分純情的要求感到蕩漾,又仿佛看到一根紅線被綁在白起的小指上。紅線的另一頭是誰?在他手上嗎?他們之間可有受到命定的祝福?還是……還是綁給了白起的師妹?凌肖心中突然發狠,他想,我已斷了他的紅線,除了我,還能有誰!若月老要將白起綁給別人,那便是神仙也糊涂,招來無妄之災——我就是白起的劫難!這樣想著,他捧起白起的臉,抵著樹干吻了上去。

白起愣了一下,下意識抓住凌肖垂下的衣袖,卻沒有掙扎,仰頭送出這個吻。他縱容對方的侵略,口腔被舌頭塞得滿滿,不由得蹙眉,看起來竟顯得有幾分脆弱。但凌肖深知,這份縱容是沒有底線的,這個人的忍耐程度也超出常人數倍,足夠他用以玩樂。一吻終了,白起靠在樹干上輕輕喘息,手指依然抓在凌肖的袖口,凌肖將他的手指一根根掰開,然后嚴絲合縫地同自己十指相扣,又若無其事地說:“走吧,我們去聽說書。”

“嗯?嗯……”

白起任由凌肖牽著,眼上垂下的綁帶搭在耳側,忍著胸口傳來的痛楚,似乎還沒有從親吻中回過神來。這樣慢半拍的反應,看著還有一點可愛。他少與人接觸,更沒有太多親密關系的經驗,與小師妹都遵循著應有的禮節,不曾冒犯,面對來自凌肖的攻勢只能舉手投降。好在,他雖然爭強好勝,卻并不介意輸給凌肖。

在茶館待到日頭西斜,舞獅的開始游街表演,白起自然看不清,只能聽個聲兒,凌肖便帶他繞開熙熙攘攘的人群,沿著河畔往回走。一盞閃著燭光的河燈從上流漂下來,凌肖不由得停下腳步,白起也跟著望過去,他們的十指還牽在一起,手臂也緊緊挨著,“那是什么?好像有些許光亮?!?

“應是在祈愿的河燈,我們也去看看吧?!?

星星點點的光輝漂在水面上,像是形成了一道銀河。放燈處多是些年輕姑娘,還有帶著孩子的父母,一看便知為何而祈愿。凌肖要來了紙筆,道:“你說,我寫?!?

白起卻搖了搖頭,道:“祈愿時不該假借他人之手?!?

他本就不善筆墨,少時在宗內念書,誦讀的文字不記得幾個,只有武功招式了熟于心,寫出的字也談不上好看,更何況如今還瞎了眼。即便如此,白起還是要親手去寫,凌肖覺得好氣好笑,便把筆塞給他,又將紙張平攤在石面上。他看著白起彎下腰

,先是用手估摸了紙張的大小,才提筆蘸墨,寫下歪歪扭扭的兩個字:“白夜?!?

停筆,等到墨被吹干,他又摸索著將寫了祈愿的紙張折成小船,放到河燈上。凌肖安靜了很久,開口問道:“白夜是誰?”

“是我的弟弟。”白起似是連這個名字都很愛惜,并不輕易提及,說起的時候臉上露出一點柔和的笑,道:“我們許久未見了,希望他一切安好?!?

凌肖重復了一遍:“你的弟弟?!彼謫枺骸八F在在哪兒?”

白起的動作一頓,良久,道:“我不知道。在我八歲那年,他被我的父親帶走了,從此不知去向?!?

“所以,”凌肖說:“你是個連弟弟都保護不了的哥哥。真沒用?!?

白起沒有反駁,只靜靜地折紙。凌肖冷眼看著,提筆在紙上寫下自己的祈愿:“只欠東風?!笨戳似蹋蝗粚⑦@張紙揉成一團,另寫一句:“功成?!?

這也不夠。他又一次揉成紙團,如今,只剩下最后一張紙了。白起折好了紙船,正站在一旁靜靜等待,那雙琥珀色的杏眼被綁帶擋住,只能看到高挺的鼻梁和微抿的唇,晚風吹來,露出光潔的額頭。凌肖心想,說不準,白起才是我的劫難。他為這個想法半是釋然半感憤恨,一個人若是明確知道自己的死劫生在何處,那定然是十分幸運的,但如果這死劫無解可依,那又叫人深感蒼天不公,老天爺,若你不肯放過我,又何苦告訴我!這般想著,凌肖又生出一點殺意,只要白起死了,他自然就有了破局的法子,然而,然而……

凌肖閉了閉眼。再睜開眼時,他手腕微動,如游龍走蛇,一氣呵成地寫道:“白起,凌肖?!?

兩個名字并列在一起,他擱下筆。

白起沒有問凌肖的祈愿是什么,他們的紙船放在了同一盞河燈上,順流而下,漂向遠方,白起望著點點燈火,突然說道:“我以前……上元節的時候,和我弟弟一起放過天燈,同現在一樣,像是看到了許許多多星子?!?

上元夜,燈如晝,臨清宗并不避世,山腳下熱鬧非凡,自是有許多人下山玩樂。白起與白夜各拿著一個糖畫,另一只手被溫苒牽著,走在呼喊叫賣的街上,只覺得哪哪兒都有意思。

那說書人講的故事,正是說一名門正派的大小姐下山游歷,被江湖俠客所救,歷經艱難險阻,終于修得正果,可歌可泣。溫苒只聽了一段便面紅耳赤,匆匆離開,帶著兩個活寶去看舞獅表演,直到兩人都玩累了,白夜躺她懷里打起了呵欠,才見得白焜下山。

那晚,父親對母親到底在說什么,白起已經記不全了。他和小夜吃了許多平日里山上沒有的美食,又買了許多零碎玩意兒,還從山下的孩子那里學來了許多游戲,過得實在充實。最重要的是,父親難得與他親近,將困倦的他抱在懷里,一下下撫著背,也許這是他人生中最為安寧的時刻。

他聽到父親低沉的笑聲,道:“你若不喜歡,明兒我便派人去提醒一番,不可篡改旁人的經歷當說書?!?

又聽到母親說:“那怎么行?他們說書人,說的可不都是旁人的經歷。我只是……哎呀,不同你說了?!?

閣樓上,許多人在放天燈,溫苒也挑了兩盞,交由他與弟弟放飛。白起勉強睜開困頓的眼,看著那抹火光越飛越高,乘風直上,晚風拂面,如母親的清風劍氣一般溫柔。他墜入夢境,落在記憶中的最后一幕,是弟弟安詳的睡顏,以及黑暗中的點點燈火。

水面上,一葉扁舟劃槳漂過,穿梭在河燈之間,景象安靜祥和。一個人影走出船艙,彎下腰,伸手從水中撈出一盞燈。燈心燭光閃爍,支開的花瓣里兩只紙船挨在一起,甚是可愛。

那人慢條斯理地拆開紙船,悠悠深夜里,傳來若有似無的一聲輕呵。

【tbc】

頭伏漏,旱死豆,入伏這天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不是個好預兆,恐怕整個三伏天都高溫多雨,易成旱災。

凌肖一大早便下山去,臨行前還幫白起換了敷藥,叮囑他莫要亂跑。敷藥不能見水,今日便是連練劍都要免了,白起坐在屋中聽穿林打葉聲,原是他已經習慣的寧靜,十年二十年,大師兄就是這樣長大的,然而此時此刻卻無端覺得寂寞。他又撫摸胸口,回憶那種無聲的痛從何而來,最終也沒個定數,只好搪塞自己:眼睛害病后,身體也跟著散漫了,實在不該。

練不成劍,白起無事可做,驚覺自己的生活已經被凌肖安排妥當,明明起初是出于好心收留對方,如今自己卻憑白受益,倒顯得這份好心沒那么好心,頓時又坐立難安。他在前堂踱步良久,決心應當做些什么報答凌肖,可是凌肖需要什么?此人似無欲無求,身上又有諸多秘密,白起若想為他做些什么,倒顯得像是自作多情添亂去了。

常人所為不過名利,然凌肖既說是被通緝——且當這是真話,又躲入山中避世,名與他便無用,甚至多添一筆亂賬,白起無法以大師兄的名號為他作擔保。并且白起心里清楚,凌肖不愿意他再與臨清宗往來。而關于利,白起更沒有能夠打動凌肖的籌碼,他在宗內生活清貧,

行走江湖時又多散財濟世,隱居后更是過著苦行僧一般的日子,直到凌肖到來。便是將身家財產交付凌肖——他已這樣做了,也不過得到兩聲嗤笑,嘲弄白起這副窮鬼模樣是如何能夠娶妻的。

白起老實回答,定親一事由臨清宗現今宗主全權包辦,多少念及祖父舊情,倒也搞得隆重體面,下禮更不必說;而他離開時只帶了一柄清風劍與一袋銀子,其他東西都留予小師妹,當作結束婚約的賠禮,如今身上只剩這三瓜兩棗,確實入不了眼。凌肖沉默片刻,又惱火起來,罵白起是陳世美,是薛平貴,“把東西都留給你那好師妹,卻用這點碎銀子就想打發我!白起,你待我便是這般薄情寡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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