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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他訥訥出聲。
“……父親。”
他的視線又往后看,臨清宗現任宗主梁季中跟在白焜身后,面色恭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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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公無渡河
行至二十有余,關于父母的回憶已經模糊不清了,白起只能記起一些隱約的印象。他依稀記得,母親總是一團和氣,溫和待人,在宗內人緣極好,大家都愿意和她親近;父親卻嚴肅寡言,若非面對母親,其他時候少有笑容,他有些怕他,更多時候是怕他對自己失望。后來他長大,在宗內待久的老人常說,“那小子的性子和他父親一模一樣。”
白焜是怎么樣的人?那些過往已經是許多年前的事,沒人說得清楚,但絕不會是一個好人。新入門的弟子聽說那些風言風語,似乎對他也有了忌憚防備,總覺得他也會做出欺師滅祖之事。
只有外祖溫延會撫摸他的頭發,懷念又惆悵地說:“你越來越像你母親了。”
溫延口中的溫苒并非大家口口相傳的模樣,固然善良與溫柔是她的底色,但她卻有著異常固執的一面。俠肝義膽,志向遠大,外祖憐她是獨女,不愿她多經世事,她便獨自偷跑下山闖蕩,路見不平拔刀相助,鬧出了不少風雨;后來又一意孤行帶白焜回山,要與他成親。
在她一帆風順、規規矩矩的人生,這件事稱得上是一件為人津津樂道的壯舉——而后釀成大錯,為她帶來了死亡,和身后的諸多議論。
外祖去世,臨終前緊握他的手指,喚了一聲“苒兒”,妻子早逝,獨女也沒能得到善終,這是老人心中不可磨滅的痛。那時的白起心中已經有了關于好與壞的明晰界限,于是他又一次發下誓言:絕不成為像白焜那樣的人。
縱使為人子女,他也不甚清楚白焜到底為人如何,可他已經決心道不同,求不同道。
如今,他終于有機會看清白焜是怎樣的人。
兩鬢蒼蒼的中年人氣沉丹田,聲音渾厚,莊嚴地說道:“天將降大任于人,苦心志而勞筋骨,你卻能在這樣的困境中脫胎換骨,不錯,很不錯。現在,收回你的劍,它應當在更重要的時候出鞘。”
白起深吸一口氣,握緊了劍柄,一動不動,“你就是長生門的頭領。”他又看向梁季中,語氣中殺意翻涌,道:“你們背叛了正道。”
梁季中睨視他一眼,卻沒有貿然插入這場對話。白焜似是輕呵一聲,反問道:“何為正道?我之行道為國為民,叛道人自然是逆此道者。”
“屠殺平民,縱容匪禍,難道這也是為國為民!”
清風劍鳴聲更甚,白起高聲喝道:“打著求道的幌子指使他人作惡,白焜,今日我定會踏破你長生門!”
他語氣肅穆冷然,風也染上了肅殺之意,面對如此宣戰,白焜卻莫名笑了起來,又贊賞道:“不錯,不錯!不愧是我白焜的兒子!”
他停下來,笑容如潮水般褪去痕跡,仍是嚴肅古板的一張臉,道:“你比你弟弟要好上很多,沒有辜負那位大人對你的期盼。”
迎著白起的劍意邁步向前,白焜語重心長地說:“今日,我正是來助你破‘長生門’的。這山上沒有魔教中人,駐扎在此的,是朝廷派來的精銳。”
與白起睜大的眼眸對視,他又道:“自始至終,‘長生門’只有一人。”
溫苒一生中做過兩件最為出格的事,一是偷跑下山,一是與白焜成親;與循規蹈矩的妻子不同,白焜的一生盡是出格之舉。
他出生在改朝換代交接時,政局不穩,戰亂帶來的影響依然沒有消失,人民流離失所,在逃亡路上誕生的孩子往往最先被遺棄。南少林收留了許多棄嬰,白焜也是其中的一員。
他在寺廟中長到十五歲,習武,念經,隨著僧人下山濟民。開世十年,輪到先帝登基時,天下終于安定,然而放眼望去,百姓疾苦卻不曾間斷,俠者到底該如何救世?釋迦牟尼在菩提樹下坐了四十九天后成佛,白焜叩問佛祖,卻沒有從經書中找到想要的答案,在一個夜晚,他離開了南少林。
少年人在江湖中闖蕩,去過武當,拜過峨眉,縱然天下名門正派
這樣多,卻無一能為他解惑。后來,他同樣問過溫苒這個問題,篝火搖曳,溫苒的眼中閃爍著點點星火,道:“若問救世之法,我也不知。但我知道,一個人絕無可成事——如果有許多人,也許可以。”
許多人,如何才能團結許多人,如何才能開悟許多人?他與溫苒一同來到臨清宗,接觸到一個門派的核心,認識到一種巨物運作的規則,仿佛看到了這種可能。
先帝在位第十年,他收到了來自京城的一封招安密函,看到了巨物之外,更加巨大、支撐著天地的龐然大物。一個人無法成事,許多人也許可以。這天底下,有誰能比未來的天子更有一呼百應的能力!在書房中靜坐了一日,白焜提筆寫下回信,寥寥幾行字,卻叫他寫得如同與人交手了百招,汗流不止,走出書房時只覺得虛脫。同門飛奔而來,對他喊道:“師兄!師姐那邊——”
他的第一個孩子在這個暮夏時節誕生。迎著晚風,白焜意識到,他的人生,溫苒的人生,許多人的人生,這個襁褓中的小小生命的人生——以及他還不曾知曉的,未來的第二個孩子的人生,都將因為他寄出去的回信而改變。
四年后,太子奪權登基,改元昭寧。又過了四年,時機已至,白焜將成為臨清宗新的宗主,然而意外突生,他不得不帶著幼子叛逃。在凌霄塔歇腳時,傳話之人問他心中可有怨意悔意,白焜閉眼,自知已無退路,然而他又想起那雙閃著火光的眼,想起那句話:“一個人絕無可成事——如果有許多人,也許可以。”
他與她無法成為救世的那一人,卻能成就千千萬萬人,如此,有何不值?又有何不甘?沒有不經痛苦就能學會的功夫,他在少年時便明白了這道理,那么,這世間必然也不存在不付出犧牲便能獲得的成功!與為國為民的俠之大道相比,這犧牲是如此小,如此微不足道。
他說:“不怨,不悔。”
二十年來,他不怨不悔,今日站在長子面前,依然能夠挺直脊背。這是他求的道,這是他要成的佛,這是他選擇的俠義!白焜道:“早在圣上還是太子之時,他便決定招安武林各門派,團結朝野,還天下一個安定。長生門只是一個借口,放在明面上的棋子,引得兩方各自消耗,從內部突破,才可一網打盡。無須詳說,你只要知道,許多門派宗主已經受了招安,如今也到了收網的時候。現在,該你做出決定了。”
白起怔怔看著他,說不出話。白焜看著那雙下垂的、溫和的杏眼,心念微動,又道:“臨清宗本該在今日同長生門一起覆滅,但圣上垂憐欣賞你這天下第一人,給了你一條生路。若你愿意為他效力,自然可以免得臨清宗一死,日后更是可以被納入禁衛軍,負罪立功。”
嘴唇顫動,白起只問:“他要我做什么?”
白焜滿意地頷首,道:“不錯。”以一種平淡的語氣,聲調都不曾變化,他說:“去殺了凌肖。”
耳邊響起嗡鳴,白起頭暈目眩,劍氣震蕩,又聽到白焜的聲音,絲毫不為他外泄的情緒影響,“殺了凌肖,證明你效忠的決心。無論真正的結果成敗,這場大戰需要有個表面上的定論,至于如何定論將由你和凌肖決定。若凌肖死了,便是正道慘烈勝利,不得不尋求朝廷幫助;若你死了,便是魔教稱霸武林,朝廷為了維護正道而主動出手。”
白起聽著,大笑出聲:“決心!決心!”他一劍劈向白焜,悲憤交加,叱道:“當初你殺了溫苒,可也是為了向別人證明你的決心!”
這一式來得兇狠,白焜自然不敢托大,同樣出劍抵御。兩人戰到一處,林中飛沙走石,鳥獸驚散,劍光凜冽,白焜小臂受傷,節節敗退,恰在這時突然響起一陣笛聲,白起的動作一頓,陣痛涌來,如同蠱蟲在啃食他的五臟六腑,他撐著劍站定,勉強抬頭,見一位苗疆打扮的女子從林中走出,站到白焜身后。
“是你給我下的蠱。”
他冷冷地問白焜:“什么時候?”
鮮血浸濕半個胳膊,白焜仍然面不改色,垂眼看著長子,道:“你十歲那年染了風寒,溫延不在宗內,我曾避開門人回去看望過你。”
像是回應白起剛剛的質問,他又說:“我從未想過對溫苒動手,但溫苒確實因我而死。”
這句話他在十四年前的那個夜晚也對白起說過。溫延前去參加武林大會,白起一人在宗內,因為他少與同門來往,總是避人不見,哪怕生了病也無人得知。燒得最厲害的時候,白起恍惚自己看到了幻覺,闊別兩年未見的父親將他喚醒,喂他喝水服藥,被他攥著手也沒有松開,撫著背哄他入睡。白起不知這一切是真是假,他又委屈又思念,病痛折磨,心緒不寧,他流著眼淚問:“是你殺了娘親嗎?他們都這樣說,可我不愿相信。”
白焜垂眸,確認沉睡的母蟲已經進入白起體內。看著這個他曾經無比期待誕生、又傾注了許多心思的孩子,他道:“我從未想過對溫苒動手,但溫苒確實因我而死。”
為了擴大在正道中的影響力,那位大人下令暗衛刺傷溫延,給白焜制造上位之機,然而事情出現意外,溫苒替父親擋下了行刺。她
在生育后本就元氣大傷,那匕首上還有毒,白焜心急如焚,私會暗衛拿取解藥,卻被溫苒撞破了這場會面。他無可隱瞞,寄希望于妻子能夠理解——她的話為他點亮黑暗中的人生追求,為他垂下地獄中的一條蛛絲,她怎么會不理解他——溫苒一邊咳血,一邊握劍砍向他,淚流不止,“白焜!你的道容不下私情,容不下兒女情長,愛你的人勢必要與你一起為天下犧牲,你若圖何其多,又何其貪!”
白焜握劍的手同樣在抖,道:“你恨我怨我,我無二言,你將解藥服下,我愿與你和離,今后離開臨清宗……”
“你要離開,他會同意嗎?他們會同意嗎?”
溫苒看向屋內的暗衛,慘淡一笑。清風劍寒光閃過,她這一劍卻不是向著白焜,而是對著自己,引頸自刎。那聲音滿是凄厲苦痛,“你救過我,我愛過你,我們互不相欠了,何苦牽連我的父親與孩子。你走吧,你志不在此,我放你走,我逼你走!”
那雙含淚的、憤恨又凄苦的杏眼,時常閃現在他的記憶中,一如此刻,他與她的長子也有著一雙同樣的眼。白起輕聲道:“那時你回來,是為了給我下蠱。”他仰起頭,一滴淚落下,卻說:“被你帶走的這些年,小夜一定過得更辛苦。”
白焜看著他,意識到這滴淚不為他而流,不為自己而流,甚至不為溫苒而流,是為了凌肖而流。他已經到了知天命的年齡,人生風雨兼程,然而,竟然第一次遇到這般看不懂的一滴淚。他靜了靜,道:“這是獨生蠱,母蟲在你體內,子蟲在凌肖體內,只有遇到了子蟲,母蟲才會蘇醒。獨生獨生,你與他之中只能有一人獨生,寄生了子蟲的人注定短壽,只有母蟲死了才能活下去。你不殺他,凌肖也遲早要殺你。”
他又道:“而殺了子蟲,母蟲能夠將功力反哺于你,不再苦于沉眠。難道你沒發現么,與他接觸時總會令你痛苦,這正是蠱蟲在催你動手。”
“可我與其他人接觸時也……”
白起突然止了未完的話語,像是想到什么極其可怖的事情一般,他劇烈顫抖起來。
四年前,他初出江湖,一人一劍處處闖蕩,遇到了許多人,許多事,有些人在日后還會與他相見,有些人卻只在生命中擦肩而過。
那考學的書生,似乎總是很愛盯著他的臉看,還一字一句教他念詩:去年元夜時,花市燈如晝。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后。今年元夜時,花與燈依舊。不見去年人,淚滿春衫袖。他讀完這首詩,出神了很久很久。
那趴在他背后的少年人,聽他提及弟弟,伏在他耳邊低聲說,我也有個哥哥,但他后來不要我了。他聽得心軟,道:若你愿意,便把我當作兄長吧,待我滅了這群惡人,帶你一同游歷江湖。那少年摟緊了他的脖頸,很輕地嗯了一聲,喊道:哥哥。
那面容臟兮兮的老人,用粗糙的掌心緊緊握著他的手,問他,白大俠,這天下受苦的人這樣多,你如何能夠拯救他們?透過雜亂的頭發,他看向那雙琥珀色的眼,只堅定地回答:我救不了所有人,但可以見一個便救一個。老人又問:你也會救我么?他毫不猶豫地點頭,道:當然。
那雙眼,許多雙琥珀色的眼,最終都化成同一雙眼。有時是少年,有時是老者,甚至有時是女人,臉上蒙著面紗,攔下他說:小女姓林,愛慕大師兄已久!大師兄,你可有心儀之人?他感到窘迫,倉促拒絕,又聽到那人說:大師兄,這可是你自己說的,既然沒有男女之情,拒絕了我,那也不可答應旁人。
天地蒼茫,他行走在其中,原來并不孤獨。
白焜看著長子失魂落魄的模樣,緩緩的,竟然露出一個笑。“他總要去見你,”他似是嘆息,道:“因為這事,他受過許多次訓誡,仍不肯改,如此頑固不化。不能真身示人,便假扮成許多模樣去接近你,我教他許多,他卻只用來做蠢事。”
“陛下也給過他機會,許諾若他殺了你,便放他自由,柳覺同樣可以成為我們的棋子。但他卻擅自行事,殺了柳覺,還毒瞎你的眼睛,廢了我與陛下多年來的經營。我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他想帶你一起走。”
白焜靜靜笑著,仿佛只是一個尋常的父親,無奈地數落兒子的不足,“他與你不同,為私情所絆,自然成不了大事。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若是做不到奉獻自我,哪怕更自私些,他也有過許多逃跑自由的機會。偏偏,他又不愿一人獨活。”
氣血翻涌,眼前的景物又變得模糊起來,白起喘不上氣,明明蠱蟲沒有發作,他卻又感到鉆心之痛,大慟:若不曾來找我,他應當已經離開中原了。
“你才是最像我的兒子,白起,成于困苦之境,依能恪守初心,堅定己道。俠者,應當如此。你很不錯,比凌肖像樣太多。”
笛聲又一次響起,樹林中人頭攢動,似是已經包圍了這里,蠱蟲撕咬內臟,催促他屈服。白起不為所動,只渾渾噩噩地想:他錯了,他做了錯事,與我有關的都是錯的。若不是因為我,他已經自由了!一行血淚順著眼角涌出,白起苦澀地喃喃自語:“錯了……”
凌肖錯了,他也錯了。
糊涂,多么糊涂啊!為何不走,怎能不走,若他們之中只能活下一人,自始至終,注定只會有一個答案。
不該一錯再錯了。如同回光返照般,白起猛地起身,吼道:“白焜,我絕不會成為如你一般的人!”
他又一次出劍。
最快的一劍,最兇的一劍!朝代更迭,世事變遷,王孫貴族何曾見過這一劍;炊煙裊裊,日落黃昏,百姓人家何曾見過這一劍;快意恩仇,愛恨匆忙,江湖兒女何曾見過這一劍!
古來今往,多少春風,不及這一劍無聲拂面;潮起潮落,扶搖直上,不及這一劍驚天動地。
樹葉嘩嘩作響,攔腰截斷,圍攻的精兵強將吐血倒地,白焜被劍氣所震,后退數步,也吐出一口血。劍光閃過天地,雪白如玉的清風劍映出白焜的臉——十六年過去了,又一次映出白焜的臉。
鮮血噴涌而出,白起引頸,劃開自己的皮膚。
血色彌漫視野,接著是無邊的黑暗,仿佛回到了他盲目的日子。白起在黑暗中墜落,視線中隱約看到凌肖的身影,他張了張嘴,萬千思緒歸為原點,最后一點意識想起那日他隔著自己的手指吻上凌肖的眼。
如蝶翅般顫動的眼,讓它飛吧,飛吧,飛得遠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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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蜘蛛絲
凌肖在林中疾行,心中的不安愈演愈烈。遠處驚起飛鳥陣陣,他隱約聽到打斗之聲,撥開灌木,迎面看見一張驚懼交加的面容。悠然正在逃跑,看到他,面色變了又變,“凌肖!你……”
變故橫生,她腦內一片混亂,完全想不通如今的局勢,然而念起在同盟策反圍攻中救下自己的那個女暗衛,咬了咬牙,又道:“你的暗衛救了我,托我傳話給你,說我大師兄不肯受招,如今被困在西南方兩里處。”
內心一緊,凌肖為她指出一條下山的小路,又閃身向西南方疾馳而去。愈是靠近,愈能感受到一抹劍氣震蕩,凌肖心中急切,忽得耳側傳來呼呼風聲,他沒有回頭,劍柄擋下這偷襲的一拳,竟是連腳步都不肯停下,繼續朝著叢林深處行去。
“施主,你著相了。”
覺空的聲音悠悠響起,金身羅漢成陣,攔下他的去路,凌肖不得不止步。由許多人命浸染出的血腥殺意迸發,劍出,配上他陰森的面色,整個人如同地獄中爬出的惡鬼修羅,“攔路者死。”
隨著這四個字落下,為首的僧人身體一震,頭顱旋轉著飛出。覺心站在漫天血霧中,不為所動,一張似笑非笑的慈祥面容被襯出幾分可怖之色,他又重復道:“施主,你著相了。”
劍光閃爍,轉瞬之間又削去了兩人的腦袋,凌肖狀似瘋魔,不聽人言,不吐半字。面對這般惡行,覺心終究沒能穩住高人作態,喝令弟子退后,自己以棍法對上凌肖,勸道:“念你為陛下效力多年,現在回頭,還能得一個善終!”
凌肖只道:“攔路者死。”
忽得,似是聽到一聲大喝,狂風從不遠處襲來,帶出許多人的慘叫。心跳得厲害,凌肖重重喘了口氣,破開羅漢陣邁步向那處奔去,只走了幾步路,突然感覺心里一空,像是什么沉疴舊疾終于被治愈,又像是什么壓在心頭的束縛在此刻被解開。
獨生蠱破了。
凌肖腦內一片空白,短短一段路,他走出叢林時殺人的動作已經麻木,滿身沾染血污。目光惶惶,像個孩子。
凌肖四歲那年高燒一場,差點要了他半條命,凌霄塔的和尚說是撞煞所致,為他請來一道吉祥縤化解,因此白焜給他改了姓名,避開纏身的兇煞。后來他跟著白焜出凌霄塔,風餐露宿大半個月,最后被安置進京郊的一座府邸里,到了十歲仍沒有見過府邸主人,只知道那貴人對外自稱姓黃,而白焜做了貴人的門客。
府中有許多和他一般年齡的孤兒,用數字當代號,他們不學詩書禮易,反而學武功,學分辨毒藥,學縮骨易容,學使用暗器,學怎樣接近目標,學如何殺死一個人。很多人沒能堅持下去,貴人心善,會給死去的孩子立墳,免得這些生前無所依的可憐人死后也只能當孤魂野鬼;凌肖撐了下來。他沒能因為父親的存在而在訓練里得到優待,甚至白焜對他更加苛刻,還會布置額外的功課。在這樣日復一日的折磨中,凌肖學會觀察自己的傷痕,竟也成了一種樂趣:瘀血起初呈現出一種顯眼的紅,幾個時辰后顏色沉淀成可怖的青黑色,又在接下來的幾日里逐漸變淺,紫色,綠色,大片變黃,最后恢復成膚色。
十五歲,他第一次試圖逃離這里,自然以失敗告終,被藤條抽了一頓作為警戒。也許因為他身份特殊,那晚,貴人竟然親自來地牢中見了他,白焜就跟在貴人身后,淡漠的視線掃過他,沒有動怒,也不顯得失望,似乎早有預料。反倒是貴人一副好說話的模樣,寬恕了他憤怒狂妄的大放厥詞,或者說求死之言,那人說:“你父親自斷所有后路,為我證明他成事的決心,說是一紙軍令狀也不為過。你作為他的兒子,放你走事小,若是耽擱了這些年的計劃卻事大,故此,你也要證明自己渴望自由的決心才行。”
于是,
凌肖成了長生門的少主,變化諸多模樣行走于江湖中,收集情報,布下天羅地網。該死的人他殺了許多,不該死的人他也殺了不少,有過許多危險的時刻,每每都能化險為夷,可見“好人不長命,禍害遺千年”這話確實有些道理。最近的一次任務,貴人親筆來信要他去一趟中原,殺了柳覺或殺了白起,用其中一人的人頭來換取他自己的自由。寒天臘月,他在一處客棧歇腳,剛坐下便聽人說柳覺獨自上了梅山,許是為了向梅仙子求一枝骨里紅,另一人問不曾聽聞盟主愛梅,此番興師動眾是為何?那人答說,我悄悄告訴你,白大俠就要成親了,臨清宗大師兄配小師妹,正是一段佳話,這骨里紅定然要送給他們當賀禮。
凌肖抿一口廉價的茶水,他放下杯子,不知為何,莫名笑了起來。
我有一個很壞的哥哥。他想,他總是騙我。
他在梅山大開殺戒,又擅自帶人上了臨清宗。從臨清宗回來后,白焜罕見地對他發怒,凌肖不以為然,部署在正道的兩枚棋子全被他毀得干凈,他不給正邪相抗衡的機會,也不給他們繼續權衡局勢的機會,逼得他們只能在自己身上下注。
助力長生門稱霸武林,這聽起來似乎不是好事,但最后的勝利終歸朝廷,最后的贏家定是那座上之人,那么,選擇凌肖和長生門與選擇白起和臨清宗又有什么不同?最多不過是會犧牲更多無辜之人,貴人并不在意這些犧牲,凌肖更不會在意——他作惡多端,已不能回頭。殺一千人與殺一百人有何區別,殺一百人與殺一人又有何區別,自他殺害了第一個無辜之人起,只論有無罪孽,不論罪孽深淺,靈魂既已沾染業力,死后必要入阿鼻地獄。
但他凌肖已下定決心只活這一世,又何懼地獄之苦!
唯一令他憎恨的、不忿的、抓心撓肝的是,為何白起不能陪同他一起下地獄。
在山上一起度過的那些日子,像是一場沒有盡頭的過家家,他竟然真的甘心與他這般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凌肖內心惶恐,轉而怨恨白起,又怨恨自己。原來這就是他的死劫,天下第一不曾對他設防,睡相安詳,就此捅開胸膛將心挖出也并非難事,但他只是在白起懷中貼得更緊了些,依偎這朝思暮想的溫暖。白起為何是個好人,為何是個會對所有人伸出援手的好人,他好恨!可是,如果白起并非一視同仁對所有人都好,他又如何能夠得白起憐惜,他又何故要在白起眼瞎后再找上門。
白起說只對他好,白起說愛他,騙子!白起說不再出山,白起說無心娶親,騙子,騙子!他被騙得好苦,他被騙得好慘,騙人者也應當下地獄,可偏偏白起哄騙的是他這個惡人,業力既為眾生念力所化,見惡人受惡,眾生到底是為他嘆惋還是為白起歡呼除惡而后快?
可有人會為他流一滴眼淚?
人影攢動,映在眼中,仿佛是一場皮影戲,只看得到放慢的動作。紛亂嘈雜的聲音傳來,也許是有人在說話,也許是有人在呼喊,凌肖卻聽得并不真切,獨生蠱破,他似是剛剛從羊水中掙脫,睜開茫茫的眼,對外界的一切都感到陌生,惶恐。手起劍落,他們只教他殺人,從未教他何為保護,于是一招一式成了本能反應,皆是殺招。
模糊的視線中凝出一個清晰的點,他緊緊盯著,見白起垂頭倒在地上,心想,笨蛋,怎么又睡在這種地方。在山上的時候,白起起初不好分辨時辰,于是常常在白日里打盹,凌肖在院子里編竹籃,白起就坐在一旁,腦袋一點一點,神色倦倦,往往要凌肖不輕不重地說他幾句,然后帶他進屋歇息。凌肖又想,他這樣笨,若是離開我,又該怎么生活?一種居高臨下的傲慢自他心底升出,他想,白起是離不開我的,白起舍不得我,白起愛我。
白起愛他,做不得假,這不是謊言,他惱怒白起的欺騙,也并非因為白起不愛他,而是他覺得白起不夠愛他。白起應當更愛他一些。他要白起愛他,不愿白起像濟世救人般愛他,也不愿白起像手足情深般愛他,應當就像,就像他愛白起一樣。
下雨了么,為何他覺得濕漉漉的?凌肖抬起頭看,奇怪,今天的晚霞真是奇怪,竟然是如血般的赤色,雨水的顏色也異常混濁。他想,別讓白起淋了雨,這可不是因為我關心他,只不過,他若生了病,又要折騰我照顧人。他收了劍,咦,剛剛這劍為何而出?罷了,不是什么要緊的事。白起又睡著了,快把他抱進屋里,這雨越來越大了。
一步,兩步,有什么東西攔住了他,細且密,似是層層疊疊的銀線。再朝著白起走近一步,他的左腿忽得一顫,似是控制不住身體,竟直挺挺地跪了下來。凌肖以手撐地,木訥地看向顫抖的左腿,見一條細線割開了他的小腿,皮開肉綻,血如泉涌,這時他才感到一股鈍鈍的抽痛,似是腿筋叫人給割斷了。
在他觸及現實的這一剎,混亂的幻想飛速消散,聞聲突然不再晦澀,原來那一聲聲嘶吼是在喊他的名字,是在讓他停下;眼力突然明晰起來,目光所及之處鮮血浸濕土地,一個又一個人倒在他的劍下。凌肖撐著身子,向著白起的方向爬過去,他聲音沙啞,語氣卻很溫順,像做錯事的孩子在討饒,“哥哥…
…”
天羅地網般的絲線割開他的衣服,劃破皮膚,凌肖像是感覺不到疼痛,只一聲聲喊著哥哥。哥哥,我做了錯事,我不該同你鬧脾氣,哥哥,我不要復仇,我不再為過往的苦痛不甘,我只想跟你一起走。哥哥,你不能不要我了。
白焜捂著血流如注的小腹,半跪在地上喘息,凌肖發瘋時全然不顧敵友,上前來阻攔的人被屠殺了大半,若不是后方來了支援,今日倒是真會兩敗俱傷。細如蛛網的絲線纏住凌肖的行動,他仍然執著地爬向已經一動不動的白起,白焜看著,道:“這蛛絲正是陛下為你準備的。”
許多身影掩藏在樹林中,拉起道道絲線,看似柔弱易斷,又閃過凜冽銀光。一道平靜的聲音回響在這片天地里。
“大盜犍陀多曾經無惡不作,在他死后,落入地獄受苦。一日,釋迦牟尼看到此景,便想,此人一生所做唯一善事,是給了一只小蜘蛛一條生路。于是釋迦牟尼從蜘蛛那里取來一縷蛛絲,垂到犍陀多頭頂,同樣給了他一條生路。犍陀多喜不自勝,攀援而上,想要脫離苦海。”
一根蛛絲被掙斷,一根蛛絲纏上他,已不知穿過了多少絲線,凌肖姣好的面容上劃開道道血痕,令他看起來異常可怖,他終于爬到白起面前,緊緊摟住那具仍有溫熱的軀體。是白起的血,或是他的血?他們的鮮血匯到一處,像他們的生命在最終相交,在最初就已經相愛,歸為原點。凌肖低下頭,貼著白起的嘴唇印下一個沾著血沫的吻,他似乎聽不到白焜的話,只喃喃著說:“哥哥,我帶你走。”
“然而,地獄之中,許多數不清的罪人同樣蠢蠢欲動,一齊往上攀。犍陀多是自私自利之人,見狀急忙大喊:滾下去!這是我的蛛絲,只救我一人!”
白焜起身,顧不上流血的傷口,他站到萬千蛛絲前,捏起細細的一條線,為這個故事道出尾聲:“蛛絲應聲而斷,犍陀多又跌回無邊無際的黑暗之中。”
他嘆息,道:“凌肖,白起本可以救你,也可以救這天下人。是你害了他。”
凌肖仰頭,放聲大笑起來。絞在他身上的蛛絲急忙拉緊,纏著他的四肢百骸,又被他以蠻力掙斷許多。凌肖斷斷續續吐著血,滿是陰翳的眼看向白焜,像是從地獄中爬出來的小鬼,他陰狠地說:“他本來就是我的!垂下來救我的蛛絲,生來就屬于我的哥哥,憑什么要讓白起去救天下人!”
佛祖垂下一根蜘蛛絲,所有人都順著想要爬上極樂世界,得到救贖。然而這蛛絲從來就不為天下而生,只為他而來。
他惡貫滿盈,罄竹難書,他若殺之人數不勝數,他所做之惡擢發難數,如他這般的罪人,佛也不渡,來渡他的只有一根小小的蛛絲。因為他為他而生,于是他為他而來,這多么公平,他們之間本該如此,為何這天下容不下他們二人?為何連他唯一的哥哥都要搶走!
從那張臉上已經看不出人應有的模樣,被仇恨與怨憎浸染,慘白的臉,濃到泛黑的血,全然是一只惡鬼。凌肖伏在白起身上,摸到那柄清風劍,他垂眼看過去,一面刻著苒字,他想笑,笑白起的愚孝,然而冰冷的指尖觸及更加冰涼的劍身,叫他察覺,另一面同樣刻著字。
他翻過去,看到更加嶄新的,歪歪扭扭的一個凌字。
已然分不清臉上的是血還是淚,凌肖又大笑一聲,握緊劍柄。那些過往銘記在他的腦內,幾乎不需要回憶,他想起白起的一招一式,想起白起的一笑一顰,想起白起喊他的名字,想起白起對他對練。人生中有過這樣一段歲月便已足夠,偏偏,他是如此貪心,想要更多;可是,這一切本就該屬于他,又憑什么怪他貪心?
他使出白起獨創的一式。
說來好笑,明明是天下聞名的劍客,白起卻不曾以殺心悟劍,他十七歲時才悟出的第一劍,又取了個溫和的名字,叫迎春風。然而這一式威力不容小覷,拂面而過,卻將蛛絲在剎時截斷,后力震得許多人紛紛后退,不敢再上前招惹這個半瘋的惡鬼。
解開禁錮,凌肖起身,清風劍入鞘,他緊緊抱著白起,一步步朝著林間走去。血流不止,他的眼前陣陣發黑,氣息微弱,臉色如同紙一樣白。他們要去向何方?凌肖不知,但是只要能和白起在一起,他想,不管其他,只要是和白起一起。
白焜抬起手,將試圖上前的人攔下。他凝視著凌肖的背影消失在叢林中,拖出一道長長的血痕,終于彎下向來挺拔的脊背,像一座大山崩然倒塌那般,白焜疲倦地說:“放他走吧,我愿為此事負責。”
良久,他從袖中抽出一只小小的紙船。那紙船被鮮血浸濕,至于上面寫了什么,已經看不清了。
【tbc】
昨夜下了場大雪,悠然起早時看到屋外白茫茫一片。今日輪到顧征講課,她可以歇息半日,但終究是個閑不下來的性子,天色蒙蒙亮起,悠然便喊上十三一同去掃雪,給晨練的弟子們清出一條路。
也許是因為看久了雪色,她總覺得眼前茫茫,恍惚間似乎看到一些模糊的影子。許多年前,第一場雪落下之后,總有弟子要在雪堆里玩鬧,整條道路被歡聲
笑語填滿,年輕的她,年輕的同門,這些過往的虛影穿過她,向后奔去,她聽到自己雀躍的喊聲:“大師兄!你回來啦!”
悠然回過頭,滿地白雪中,她看到寂寥安靜的山門。
十三也停下動作,順著她的視線看去,道:“把門口的雪也清理了吧,萬一今天有客人上門呢。”
“寒天臘月的,哪里還會有客人。”悠然笑著,卻沒有阻止十三的動作,只道:“如今這里只是個無名門派,可不是曾經的臨清宗了。”
十三呼出一口氣,白霧撲到臉上,她說:“無名亦是有名。”
冬日從云端探頭,將皚皚白雪照得更亮,悠然眺望臺階,一邊掃雪,一邊同十三講起往事:她幼時身體差,父母千金求來長命鎖也不管用,只說活不過十歲,后來實在沒有法子,便想要送她上山習武,修身健體。馬車趕到山腳下,距離臨清宗招收弟子的日子已經遲了半個月,她卻不肯走,獨自一步一步爬上山,多虧師父垂憐,破例將她收到門下。那時候,所有人都喊她叫小師妹。
“那天可冷了,似乎也下了雪。”悠然眺望臺階,道:“師父說,那時她站在山門處,看見一個黑點從白雪中浮起……”
她的聲音漸低,怔怔看著這條上山的路,一個身影在石梯間起伏。
那是個扮相有些奇怪的女孩,兩把劍交叉背在身后,一把竹劍,一把樸素的長劍。她踩著雪走上最后一階石梯,彎腰喘了兩口氣,仰頭看向悠然與十三,道:“敢問,天下第一在這里嗎?”
悠然的目光落到她背后的長劍上,只一剎那,仿佛風與雪呼嘯而過,又仿佛十年二十年的時光飛速流轉,一花一世界,一葉一菩提,一劍殺一人。她輕聲道:“天下第一人?”
女孩用力點頭,她拔出竹劍,高聲道:“我叫小小,我來這里,是要挑戰天下第一人!”
小小剛滿十六歲,個子高挑,氣勢逼人,像一株抽節的竹,已經不“小”;但她目光澄澈,所思所想所言總是十分天真,又讓人覺得很“小”。縱觀整個五毒寨,唯她特立獨行,到了及笄之年仍不學蠱術,成日里背著長劍亂跑,抱著竹劍揮舞,還聽不得勸,沒有半點苗疆女子的模樣,讓父母很是憂心。
五毒寨與周圍的幾個寨子往來通婚,苗族是母系氏族,若一個女子精通蠱術,會用毒又會控蟲,往往會被認可擁有作為頭領的才能。每年苗族祭祀斗蠱,也是苗族女子爭風頭的時候,小小都不曾參與,直到破瓜之年,她闖上臺以一敵數,竹劍出鞘,搶走了桂冠。寨主氣極,要罰她禁閉思過,然而小小只昂著頭與寨主瞪視,高聲道:“我要出世!”
她說:“我要出世,去當那天下第一!”
苗族避世百年,雖也偶有耐不住寨中寂寞、偷偷入世的族人,但從未有人如她這般放肆。說罷,小小便背著那柄不離手的長劍一溜煙跑了,寨主拿她沒有法子,只好對著聞訊趕來的小小父母抱怨:“小小被教壞了。當初,就不該好心收留那個古怪的外鄉人!”
小小不管這些。她一路向北,游歷江湖,看天下景觀,聽奇人異事,因為涉世尚淺,常常遭遇險境,不懂變通,便以莽力相對,一招劍術解決不了的問題,那就再出一劍。但她從不殺人。教她劍術的人告訴她,這劍并非殺人的劍。
小小不懼殺人,也不懼破戒,只不過,如果要為了殺人而殺人,豈不太蠢了?她不愿意這樣做,于是那劍光在她手上依然亮堂得如同月光,不沾血色。
可是她時常思索,如果不曾殺人,如何能夠成為天下第一?小小坐在茶樓里聽人說書,那些大俠往往招式威武,一掌便要了惡人的命,風光無限,聽得旁人紛紛拍手叫好,如此才算快意恩仇!
茶客們又嘆息,說書中的盛況要追溯到許多年前,才能看到那時江湖兒女俠肝義膽的光景。十年前驚天動地一場大戰,正道圍攻長生門,打了三天三夜,死傷慘烈,雖然覆滅了魔教,臨清宗卻也在大戰中受創,失去正道魁首之位,逐漸落魄。大廈將傾之際,是南少林挽救了局面。后來又因圣上禮佛,少林各派大行其道,江湖的風氣與曾經已經大不相同。現如今,天下第一身處何處?
悠然領著小小在火爐旁坐下,又塞給她一個小巧的手爐,小小覺得稀罕,翻來覆去把玩著,便聽到悠然問她:“你是凌肖的徒弟么?”
小小笑了起來,道:“我才知道,原來他叫凌肖。”
凌肖來到五毒寨的時候小小才六歲,大家都不知道這外鄉人的來歷,但聽說他似乎帶回了苗族遺落在外的獨生蠱,于是寨主默許他留下。他住在寨子外圍的一片竹林里,并不與族人打交道,偶爾顯于人前,像一個蒼白的鬼魂。哪怕是在與蠱蟲共存的五毒寨,這般模樣的凌肖看起來也格外可怖,外人只道苗族多詭異,小小卻會被父母嚇唬,晚上如果不乖乖睡覺,怕是會被竹林里的那個惡鬼捉去吃了。
她偏生好奇,把竹林當作藏著秘寶的探險地,最終卻沒找到想象中的寶藏,只找到一處冰窖,里面安置著一副棺材,靠近了看,棺材里的人面色安詳,若不是皮膚白
得泛灰,就像是陷入了沉睡。凌肖伏在棺材一側,察覺她的接近,竟然沒有阻止,像是在喃喃:“上天入地,我已找遍所有法子,他還是不肯原諒我。”
上窮碧落下黃泉,又如何能叫死人白骨化血肉。小小沒被棺材嚇到,卻為凌肖這魔怔般的話感到悚然,又聽到他自語道:“我聽說苗族有一蠱,以血養蟲,能將兩人的靈念融在一起,只是不知他是否愿意。我已做了許多準備,哪怕只是吊著命也無妨……”
小小不自覺后退一步,棺中的細劍映出一道鋒芒,閃進她的眼中,莫名的情緒涌動,竟刺得她留下兩行淚。凌肖看她一眼,道:“哭什么?”
指著那柄劍,小:“那把劍閃了一下,不知為何,讓我心里難過。”
凌肖沒有說話。小小難過得厲害,心想:他日日夜夜待在這里,一定更難過。她胡亂抹干眼淚,抬頭看過去,才發現凌肖正低頭看著棺材中的人,竟也流下了一行淚。
凌肖從未認她當過徒弟,但她的劍術都是從凌肖那里學來的,不多,只有三式。也許談不上是學,凌肖在竹林中揮舞竹劍,一招一式,并不刻意放慢動作教給她,而她只能睜大了眼睛看,用盡腦筋去記,然后笨拙地模仿。一日,她完成今日的練功,正要向凌肖告辭離開,忽得聽到這個她心中悄悄認下的師父問她:“你可知道,這世間五毒是哪五毒?”
小小毫不遲疑地答道:“自然是長蟲、鉗蝎、蟾蜍、守宮與百腳!”
凌肖卻道:“錯了。五毒之心,乃貪、嗔、癡、慢、疑。”他第一次對小小露出笑容,又說:“天下第一才能破這五毒,如今,我已明悟。”
第二日小小再去竹林,已經不見凌肖的身影。他與棺材中的人一同消失,只留下一柄他用過的竹劍,一把弄哭了小小的細劍,還有一個天下第一的夢。
春去秋來,風雨兼程,竹葉落了,竹筍新生,曾經揮不起來的劍如今也用得順手,她走出竹林,走出寨子,走出大山,她走進世間,走進江湖,走進臨清宗的山門。凌肖曾告訴她,這全天下最厲害的人就在臨清宗,如今,她來挑戰這天下第一人!
悠然聽完,笑著對她說:“你來對地方了,我師兄便是這天下第一人。他四歲練劍,臨清宗七十二式都不在話下,十七歲時又悟出自己的劍意,創三式清風劍法,獨步天下。他二十歲下山,除暴安良,闖蕩江湖,人人見了他都要尊稱一句大師兄,除了他,還有誰能是天下第一人!”
又道:“只是,如今他不在宗內,卻不能應你的戰書。但他早知會有后來人,留了東西與你,你且隨我一同來。”
小小起身,走了幾步,又惴惴不安道:“我可是做錯事了?”
悠然只是笑:“何錯之有?我師兄定然會高興你能前來。”
小小卻想:如果不是我做了錯事,為何會讓你流淚?
她一步步登上劍峰,走向矗立山頂的巨石。比冬風更加凌厲的劍意撲面而來,沒有半點殺意,卻讓人心生畏懼。小小忍不住心想,那天下第一人在這里苦練了多少年?竟然能叫劍意刻進磨劍石中,十年二十年,也不曾消散。忽得,她又為這冰冷劍意感到親切,似乎曾經從凌肖身上也感受到,不由得睜大了眼。
那柄細長的、白如玉的劍在她背后嗡鳴起來,像是在響應著什么。小小仰起頭,一時間有些癡了,自言自語道:“我學的竟是他的劍!”
她拔劍出鞘,一招一式,在雪中飛舞。
第一式,迎春風。據說大師兄有一同姓兄弟,二人親密無間,然而幼弟在四歲那年夭折,他倍感悲痛,一直耿耿于懷。某年上元夜,大師兄于山頂悟劍,見天燈高掛,剎那間靈臺清明,大道于心生,悟得此劍。此劍不為殺人,只為救人,救所愛之人!練劍如練心,練心亦練人,過往萬般疾苦,迎得春風拂面,終能消融寒冬。
她腳步一頓,又是一劍出,劍意堅決。
第二式,曉風殘月。此招乃是大師兄下山游歷所悟,傳聞他在江湖中結識了一位求學書生,兩人志氣相投,約定待那書生高中后再會。不曾想匪禍作亂,許多人遭血雨山寨劫殺,那書生死于半路,大師兄聞言殺上血雨山寨,卻連好友的尸骨都不曾尋得。大悲之下,他悟得此劍。人世相逢,如一期一會,酒醒夢碎,身處何處,又與誰擦肩,目光所至只剩風月不變。
劍光凜冽,她側身回首,走勢飄逸,刺出最后一劍。
第三式,風動心搖樹。相傳,大師兄行走江湖,看遍人間艱辛,仍為力不能及而困苦。這日,覺心大師與他講佛辯經,愛欲之人,猶如執炬,逆風而行,必有燒手之患;又出言勸解大師兄,由愛故生憂,由愛故生怖,離于愛者,才可無憂亦無怖。然而大師兄于釋迦牟尼像前靜坐半日,卻道,風動心搖樹,云生性起塵,我愿搖擺不定,亦愿心染塵埃!語罷,通身氣勢節節高升,至此,劍心大成。
清風三式已出,小小收劍入鞘,將竹劍與清風劍一同埋入皚皚白雪中,大哭起來。風雪呼嘯,與她的哭聲呼應,她卻不知為何而哭。
悠然眺望她
的身影,笑中含淚,只道:“大師兄的劍,果真是天下第一!”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