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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回到喬遇離開京城的那個晚上,拍賣會經過了十分短暫的騷亂,最終還是順利結束了。
秦放離開會場,直接從側門上了自己人的車。漆黑的轎車在夜色中疾馳,卻并不是去追喬遇,而是朝著城北郊區的一棟療養院去了。
已近深夜,就算是京城,越往城外,天色依舊越是晦澀。四周的燈光已經照不亮夜,只明亮的車燈依舊指向明確。
車停在療養院門口,秦放下車沒有理會候在門口沖自己點頭致意的院長,只快步往里走。
他是一刻都等不了了,天知道在拍賣會上他有多煎熬。他這么不好過,總要有人來付出代價才行的。
要做點什么的沖動已經很是迫切,但經過門衛室的時候,秦放還是停了下腳。他轉身的時候,一直跟在他身邊的手下已經極具眼色的打開門衛室的小門,于是他又邁步進去,在小小的空間里環顧一周,最后找到了一根都有些生銹的鐵管。
金屬制品,拿在手里還是有點分量,秦放掂量一下覺得很是滿意,掉頭又往療養院里面走。
七層高的樓,因為夜深,燈光都只零星留下一點。秦放帶著人進去,輕車熟路找到了313室,一直默不作聲跟在后面的院長便低著頭前行,為他把門打開了。
室內沒開燈,但微弱又朦朧的月光能夠從上了防護欄的窗戶灑進來鋪在地面上。可秦放沒有心思欣賞京城難見的月色,只伸手按了門邊的燈,沖著里頭驚醒了倉皇坐起的中年男人咧嘴一笑。
“好久不見,二叔,你親愛的侄子久違地來看你了。”
秦放走進去,房門便在身后被關上。他挑了張椅子坐下,鐵棍搭在旁邊地上的時候叮瑯一聲響,就算生銹,聲音依舊清脆。
他唇角還掛著笑,可明眼人都能看出來他面上眼里的陰翳,坐在床上的中年男人,也就是秦燁,都忍不住打了個寒戰。
“不要害怕,二叔。”嘴里說著寬慰的話,秦放面上的笑已經有些猙獰,“我可是你僅存的唯一的親人,我來看你的話,你不應該高興么?”
變相被提起妻兒雙亡的消息,秦燁面色一變,強壓下對這個神經病一樣的侄子的恐懼,問道:“別跟我玩這套,說吧,你來是想做什么。”
聞言秦放面色變得輕松一點,“跟聰明人來往就是這點好,不用彎彎繞繞。”
“我只是想知道,我不在的時間里,你們對喬遇做了什么。”
從進到房間秦放就表現的很是強勢,但說這句話的時候,他的聲音又變得很輕,像是擔心過于強勢的自己會嚇到秦燁,讓自己不能那么順利的得到答案。而說話的同時,他的眼瞼還抬起來的,視線緊緊鎖定秦燁的表情,丁點細微變化都不想放過。
他強忍著惡心盯著那張看起來很是和藹的中年男人的臉,在看見對方面上的表情因為自己的話變得僵硬,甚至眼角都在細微抽搐的時候,惡心的感覺上漲到了巔峰。
但秦放想,沒關系的,只要秦燁愿意告訴他是發生了什么,那么他當然愿意做個體貼的家人,只要一刀砍在……
“我什么都沒做。”
秦燁話音落下的時候,秦放清楚聽見自己大腦里有什么東西被繃斷的聲音,啪嚓一聲,清脆又明顯。幾乎是丁點忍耐都沒有,他直接拿著鐵棍站起身來,偏了偏腦袋,淡定宣告。
“你讓我很失望。”
313周邊的房間都是空置不住人的,但守在門口的保鏢和院長能夠聽見里頭傳出來的動靜。那種毫不留情的擊打聲和中年男人的慘叫聲一定會叫普通人頭皮發麻,可站在走廊里的人卻面色不改,只淡定的堅守在自己的位置上。
叫人牙酸的聲音持續了得有十幾分鐘,房間里的秦放將手里沾滿血跡的鐵棍扔在地上,毫不在意的用已經變得濕黏的手抓了把凌亂的頭發。
“我在問你啊,我還想好好問你的不是嗎?為什么要撒謊呢,我們這樣親近的家人,怎么可以對我撒謊。二叔你真是,一如既往的叫我失望。”
因為情緒波動過大,秦放說話的時候已經有些喘氣。他偏頭在肩上蹭了下臉上沾著的血跡,皮鞋噠噠的繼續朝著已經站不起來的男人走過去。
他很體貼,又有分寸,當然不止于在這時候就給人造成致命傷。他走近了還能聽見男人粗重的喘息的聲音,一聲一聲努力又艱難,明明又沒有捅他的肺,秦放覺得這一定是裝的。
于是他一腳踩在趴倒在地的男人的脊背上,大手抓住凌亂的滿是血跡臟污的頭發,迫使男人在自己腳下努力抬頭,“說起來,都忘了告訴你……七年前我打斷他的腿的時候就在想,這些都會成倍還給你的。其實今天這樣還不太夠,但是我勉強忍耐一下。”
他說著說著又一腳踩在男人已經被徹底敲碎的膝蓋上,聽著更為慘烈的叫聲充斥整個房間,他沒忍住,腳又繼續往下碾了碾。
碎骨突破皮肉的疼痛大抵是極其痛苦的,因為男人已經暈了過去。這個結果叫秦放擰眉,他環顧一周,最后拿了桌上的花瓶將水都倒在男人頭上,“醒
醒,二叔,就算天色晚了,可現在就睡著怎么行?”
“你還沒有告訴我,我不在家的時候,你對我的愛人都做了什么不是嗎?”
這大抵已經是理智殘存的秦放下的最后通牒,但令他失望又憤怒的是,這次秦燁依舊說他什么都沒做。
如果換做旁人,看見秦燁被折磨成這樣依舊堅稱自己什么都沒做,大抵就會信了。
可秦放不信。
他只會想,啊,既然這樣都不說實話的話,想必一定是很過分的事情吧。因為擔心他暴怒,害怕他報復,所以就算被打斷雙腿也依舊死守秘密。
“家人之間怎么能有秘密呢,你看我宰了堂哥,回來就如實告訴你了……”秦放說著說著沒忍住,直接笑出了聲。他站在燈下,頭發衣裳都散亂,臉上手上更是血跡斑駁,整個人像極了嗜殺的羅剎。
可他在笑,是眼里確實含著笑意那種。
他看著趴在地上疼地抽搐的人,慢悠悠的撿起落在一旁的鐵棍,眼里笑意逐漸散了。
“你讓我很失望。”
313的門重新被打開,秦放一邊往外走,一邊把滿是臟污的西裝外套脫了下來。他順手把外套按在一旁的保鏢懷里,掏出手帕擦手的時候不忘笑瞇瞇的對院長說,“這么晚過來,真是叨擾了。雖然有些麻煩,但還是請找個醫生把我二叔救回來好么?”
“畢竟他可是我重要的家人。”
一行人來也匆匆去也匆匆,走廊里重新歸于寂靜,一臉淡漠的院長走到313門前往里看了一眼,都免不得擰了眉。他看著里頭雙腿都被鐵棍貫穿的人,搖了搖頭。
秦先生總是給他麻煩差事。
——
來了討厭的地方還是一無所獲,秦放心情簡直跌到谷底。他坐在車上慢條斯理的擦手,半晌,突然開口,“雁行,你沒有什么話要跟我說的嗎?”
前排副駕駛的人身體一僵,很快就反應過來秦放為什么問他這個問題。
他就是當初被安插在秦燁身邊的人。
就算注意力都在自己的手上,可雁行的反常還是沒有逃過秦放的眼睛。他緩慢的眨眼,“那個老東西不告訴,我還能夠理解。你又有什么理由瞞著我呢?”
他說著說著話音一頓,呵笑出聲,“不會是喬遇叫你瞞著我的吧。”
雁行沒有說話,秦放只能理解為默認。他掀了下唇角,面上的笑都更為燦爛,“居然是這么嚴重的問題嗎……”
明明已經是逐漸轉涼的天氣,入夜更是有些寒意,但此時坐在副駕駛的雁行,卻清楚感覺到自己脊背有汗流下。
他開始思考,那時候答應喬遇不告訴秦放,到底是對是錯。
在中國南邊的海濱小城度過的頭一周,喬遇一直過得膽顫心驚。
他擔心秦放會找過來。
一直到一周后后的那個晚上,跟江臨通完電話,喬遇終于算是放下心來。他去店里買了新的手機,打算開始新的生活。結果沒兩天就收到消息推送,接下來三天南方地區將有大幅度降溫,相比于依舊炎熱的立秋,他知道這意味著秋天是真的來了。
隨著天氣變化,他開始咳嗽,偶爾是干咳,偶爾也吐出一點血沫子來。嗓子長久都在漲疼的狀態,可能是發炎腫大了,之后很長一段時間,不管他吃中藥西藥都沒能消下去。
但是沒關系,這根本不足以影響他的正常生活。
他時常出去亂逛,將住處四周都摸得清清楚楚。在某個晚上,閑來無事的他再度進到附近的夜市,穿過數不清的泛著海邊城市特有氣味的小店,最后找到了一家賣卡片的商鋪。
就像是網紅城市必有的,那些成本低廉的卡片被印上這個城市的風景之后就能翻數十倍的價格。他站在貨架旁漫不經心的挑選卡片,忍不住想秦放收到卡片的話,一定會因為生氣而黑著臉。
從夜市出去,喬遇才發現自己已經錯過了回住處的末班公交。他蹲在路邊檢索附近二十四小時營業的商店,最后還是在逐漸寒涼的夜風中打了退堂鼓,一瘸一拐的走回去。
腿已經愈發難熬了,就連嗓子也沒有好轉的跡象,喬遇不知道這種生活還能持續多久,但是一想到自己可能會在陌生的城市死去,他就覺得這樣也不錯。
畢竟如果是在京城,秦放一定會威脅醫生搶救他,不管他多么痛苦難熬,秦放都只會讓醫生搶救他。
無關他的意愿,全部被秦放拿捏。
天氣愈發寒涼的時候,喬遇再度給江臨打了電話。他依舊在便利店,但這次很快被接通,并且不等他打招呼,江臨便直截了當地問,“你還想在外面待多久。”
沒想到會聽見這話從秦放之外的人的嘴里說出來,喬遇還有些不自在。他舔了舔唇瓣,莫名覺得空氣稀薄的難捱,于是只聲音沙啞的回答:“沒想好。”
江臨知道這是暫時沒有要回去的打算,漫不經心的點明,“南邊更潮濕,不太好過吧。”
喬遇能感覺到自己的呼吸和情緒都一并在下沉,他反應
過來,原來有些事情他以為是秘密,比如他的腿……但其實周邊人或許都知道。
但轉念一想,其實他早應該想到才對,那幾個玩得好的人確實是玩得好,但彼此都把腌臜事掌握的清楚明白。早在他十八歲正叛逆,想著要把秦放的秘密出賣給薄遂,以讓薄遂幫他逃離秦家時他就明白了這點。
那是在宋律的生日宴上,他特地找機會將薄遂堵在了三樓陽臺。但當他說出自己的意圖,薄遂卻只挑著眉沖他笑,“你覺得這些是秘密?”
“喬遇,這里不適用你們的規則,如果連這點東西都掌握不了的話,我們怎么敢做朋友呢?”
背靠著陽臺護欄的俊美青年在笑,薄唇張張合合說出的話卻叫喬遇打了個寒戰,因為他再一次無比清晰的意識到自己和那些人的差距。
他意識到他們確實是互相信任,但又像是被本能驅使,互相握緊把柄。手里的把柄才是他們能夠和對方來往交心的前提,沒有人會跟一無所知的人做朋友。
他原本踩著陽臺和客廳之間的推拉門卡槽上,反應過來薄遂的意思,面色發白的倒退一步,站進了客廳里。
“你們真惡心。”
秦放因為他這句話給薄遂賠了份大禮,回家當晚操得他的放空了。他無法回頭看喬遇,只是說這些話的時候,無比清晰的想起來那天喬遇對他說他很缺愛的事情。
“說出來不怕你笑話,如果不是這次的事,其實我一直以為我們在往好的方向走。我說過,我以前是不會愛人的,我總想不明白人類這種生物,到底有哪里可愛……”
喬遇知道,秦放這話雖然瘋狂,但確實是真的。
要說起依據,他又會想起自己被秦放從床尾格子里撈出來的那天。那天床板被掀開,他看著笑容詭譎的青年輕聲感嘆“又是一個小瘋子”的時候,他就知道眼前的人不正常。
可他沒有辦法,他當時沒有別的路。他只能跟著秦放回秦家,被當做小寵物養在秦放身邊。
時間久了,喬遇可以很清晰的感覺到秦放逐漸的像個人了。像是因為終于遇到了同類,秦放逐漸剝開繭子,同時也更加猖狂。
喬遇印象很深刻的,是自己剛去秦家的時候,秦放看人的時候,眼神經常是冰冷的,像是看著死物。
當時秦放在學些他看不懂的課程,經常坐在回廊底下看書,同時勒令他坐在一旁跟著看書。
他看初中數學教材,秦放看經營學教材。
一般那個時間,秦家傭人都會特地避開那個路段。偶有不得不打擾的事情,傭人極盡小心翼翼的過來。一般傭人剛一走過拐角,秦放就會猛地抬頭看過去,眼神冷得滲人,像是被侵犯了領土的狼。
那種情況過了幾年才好轉,喬遇知道秦放的意思,是那段時間和“手足”同吃同住,多少叫秦放有了點正常的感情。
可那遠遠不夠的。
現在秦放清楚知道這一點,于是他說起“我明明已經有很大進步”的時候,聲音里有難以掩飾的遺憾。
至于兩個人為什么無法分開,秦放給出的理由是,“只有愛情和親情一起,才會叫我們的關系更牢固,不管你還是我,我們和旁人是過不下去的。”
“你說我們都不是心臟飽滿的人,這點我是承認的。但你說我們那個生存環境,要多天賦異稟,我們才能成長得像是正常的、你所謂的心臟飽滿的人?你要知道我周邊找遍了,也找不出你向往的那種愛情故事。沒有那種案例,你叫我怎么學得會。”
喬遇聽著聽著就笑出了聲,“這就是我們不能分開的原因?”
秦放終于回頭看著他,應聲,“這個只能一起學習,你不能不等我。”
其實在秦放看來,但凡是喬遇早個幾年說要離開,他一定不至于這么死纏爛打的。可時間就是這么不趕巧,他好不容易有了點愛人的能力,對象居然就說要離開了。
他一個人,要怎么才能承受那個后果呢?
秦放想不通,他們真的無法分開,這個道理喬遇怎么就想不明白。
他們像是一塊貧瘠土壤上兩株互相依附的藤,分享那少得可憐的養分,又互相漏些陽光雨露。他們這樣才勉強生長起來的,喬遇怎么會覺得自己可以順利抽身離開。
秦家這個環境造就了他們兩個的貧瘠,所以他努力在叫一切止步于他和喬遇這里。
這種情況下再失去對方的話,那之后那個漫長的道路,他們應該怎么走呢。
“所以我們就算是耗死,也要死在這里是不是?”
“你也可以期待點好的。”秦放眼瞼垂著,因為連日來休息不好,眼窩變得更深了。“比如我能夠學到你期待的能力,或者你逐漸靠近我,不再那么需要來自他人的愛意。”
喬遇不再說話了。
他終于反應過來,好多年前秦放出現在他眼前的時候,就注定了他們之后都不會好過。
明明只要那個時候錯開,沒有齷齪的血緣吸引,沒有逐漸親近之后重新活絡起來的心思,就算他們一輩
子陌生人,被秦家人的齷齪本性影響著或許永遠都遇不到真正的愛人。
可至少生活不會像現在這樣一團糟,頂多只是像沉寂的河流,連前進都悄無聲息。
最后一抹黃昏還沉在天邊,喬遇坐在輪椅上仰頭,能夠看見頭頂的天空是灰沉沉的。他緩慢吐息,冰冷的空氣灌進肺里,叫他控制不住想著,要是能夠停在這里就好了。
時間停在這里,一切都是。停在他和秦放把所有問題都攤開說明白的現在,叫他不用再經歷之后蒼白的一眼可以看到頭的未來。
如果能這樣,那這大抵就是足以刻在他墓碑上的那種幸運事了。
——
出院那天小雨,做完手術不久的腿依舊不能走路。
喬遇還是坐的那把輪椅,車輪碾過濕淋淋的地板時發出淅瀝瀝的聲響,將身后男人的腳步聲襯得愈發分明。
經過中庭的時候,喬遇瞥眼看見許多人還在往醫院里涌。不同年紀的男男女女為伴,還有一些是父母子女互相幫扶。
他看著,看著,不自覺地笑出聲來,笑得驚動秦放問他怎么了,可他卻說不出合理的字句來。
這天在下雨,這天卻依舊紛繁多彩。他好像沒多大的年紀,但已經見了許許多多不同樣的愛。
那么多,那么多的愛,好像每一種都是他期待的模樣。
可又每一種,都是他未曾經歷過的模樣。
快要跨年的時候,秦放借了塊地。
郊區,面積很大,不高的小山頭上綠化做得很好,他知道每年秋冬時候,朋友就會組織人去山里打獵。
每一年,每一年的初秋,運送獵物的車隊會提前進到山里。在外地捉來的野生豬羊或者兔子之類的,都會被放進去。
野生的動物,玩起來有意思。畢竟還有在大自然里養出來的野性,不至于看見人類還主動蹭過來,逃竄或者撲過來的時候會叫活動有別樣的樂趣。
而今年,活動已經結束,可又一輛卡車,在黃昏時候進到了山里。
深冬了,就算極南邊的溫度慣來要高一點,可進到山里的人,還是不得不做好保暖措施。秦放在后頭,看著卡車停在柵欄口,等著雁行過來開了車門,這才戴好手套踱步下去。
卡車司機下車走到了后箱門,幾個跟著雁行坐車過來的,也已經下車一字排開。
秦放揮了揮手,示意那些人不用太緊張,這才沖卡車司機一揚下頜,示意把車門打開。
用來運送獵物的卡車,箱門特地經過了加固。打開的時候沉重的雙開門會有叫人牙酸的吱呀聲響,秦放卻眼都不眨,等著貨箱里降下來滑板,緊跟著就是坐著輪椅的中年男人從里面被推了出來。
臨海的地方,就算是山里也時時有風。
只很短的時間,秦放眼睜睜看著面色枯槁的男人出現在自己眼前,眼眶已經變得緋紅。
飛掠的風在帶走眼里的濕氣,眼睛干燥之后生出一種熱痛感。秦放不敢眨眼,只看著那個曾經將自己按在水里的男人眼里浮現出祈求,沒忍住,掀起唇角笑了一下。
不管過去多久,看著秦燁的時候,秦放腦子里總是容易出現混亂。每每面對秦燁,他的眼睛就像是被浸在水里,穿過蕩漾的水,清晰看著男人臉上不做絲毫掩飾的惡意。
小時候他心里滿懷恨意和恐懼,可長大了就不一樣了。
他成了秦家唯一說得上話的人,于是恐懼自然而然消亡了,只恨意還久久留在心里。
四周都是自己的人,但秦放還算克制。他先是叫了聲“二叔”,等到秦燁眼睛紅了很快泣不成聲,這才低聲笑著,俯身雙手撐著輪椅扶手,從極近的距離看著那雙渾濁的眼睛,低聲說:“現在是我站在這里。”
“你帶他走的時候,就該想到我會站在這里才對。”
說著說著聲音變得啞了,秦放面上表情還竭力保持著穩定。他瞥眼,視線落在秦燁顫抖不止的手上,像是從男人的恐懼中得到了極大的愉悅,再開口時,聲音都變得輕快了。
“您也是秦家人,肯定明白秦家的規矩。誰要讓秦家人不痛快了,那百倍千倍的,我們得討回來才行,您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秦燁抓著秦放的衣擺在求饒,求他念著自己也是秦家人,是他二叔。結果冷不丁的,逗得秦放笑出聲來。
笑過了,秦放先一點一點把秦燁的手掰開了。其實秦燁身體孱弱,但他動作依舊慢條斯理,像是想要男人從這漫長的過程中逐漸體會絕望,等到那雙混沌的的眼睛都垂下去,這才笑瞇瞇補充。
“現在是法治社會,二叔以為我會做什么?”
清楚知道自己越說越會叫秦燁心涼,秦放還停不下來。他知道秦燁肯定明白他的意思,法治社會么,搞出人命來肯定是不好的。
所以肯定只能往傷了殘了弄。
秦燁一顆心已經沉到谷底,秦放還很是淡定。他推著秦燁的輪椅往里走了幾步,終于到了稍空曠的地方,這才推著秦燁往后轉,叫秦燁看遠處的高臺。
“這兒是陸銘家獵場,二叔好日子過慣了,按理這種有趣的活動也一定沒少參加吧。”
只消這一句話,秦燁就明白過來秦放的打算。他清楚知道秦放將自己送來這里的意思——他已經成為了場內的獵物。
而相比于之前被他們追逐的野生動物,更為糟糕的是他現在腿腳不便,緊靠著輪椅,是很難在林場里活動起來的。
甚至于遠處的高臺,一看就是可以直指他所處之地的好地方。
看著秦燁面色變得灰敗了,秦放終于滿意到極點。他拍拍秦燁的肩膀,示意雁行過來看管秦燁,轉身摘了手套,乘車往遠處去了。
——
喬遇又被秦放強行從住處弄了出來。
本來他腿腳還沒好利索,走路一瘸一拐的,他實在是不想出來。之前秦放倒也由他在家里窩著,但是今天,是說什么都不行了。
獨自乘車出來,喬遇看著外頭逐漸變得蕭瑟的風景,忍不住問司機,“這到底是去哪兒?”
沒等司機回話,他又掀著唇角譏諷,“你老板是終于決定把我埋了?”
司機擦了擦額角的冷汗,沒敢說話。
好不容易到了地方,喬遇的耐心已經消耗殆盡。萬幸是他剛剛準備下車,車門先一步從外面被打開,秦放探身進來,抱著他下車往旁邊的高臺走。
要是以前,喬遇一定得好好掙扎一番。他知道周邊人都明白秦放和自己的關系,可青天白日的和秦放親密接觸,他還是很抗拒。
但現在就不一樣了,知道掙扎也沒用,他索性只冷眼瞧著秦放,“你又在搞什么?”
秦放不說話,只抱著喬遇往高臺上面走。三十來級的階梯,他走得輕松。等登頂了,直接抱著喬遇去了欄桿邊上,這才把人放下,還得仔細的圈在自己懷里。
身后有秦放,喬遇卻沒敢放松下來。他視線緊緊停在手邊,在車上就隱隱有些心里發毛的,現在不安終于被放大到了極點。
“……你這是準備做什么?”
說話的時間,喬遇的視線仍舊沒敢挪動。他是知道秦家有很多齷齪生意,但說實在的,頭一次見著那么長一桿槍,還是叫他很是驚慌。
四周都是林地,但喬遇可不覺得秦放會無緣無故帶著自己來打獵。尤其他現在腿腳不方便,就算秦放專橫,也不至于會帶著這種情況的他出來。
所以一定有什么,是不同尋常的。
正想著,喬遇視線游移,終于看見了遠處那一塊相對比較空曠的地方。
那里出現了一個坐著輪椅的人,看背影,應該是個中年男人……
男人沒有回頭,那個頹唐的背影也不是喬遇所熟悉的。但因為秦放這么一通折騰下來,喬遇心里還是隱隱有了預感。他不自覺地身子發顫,久違的回想起年中那段糟糕經歷,于是緊跟著,眸子也變得緋紅。
“秦放……”
喬遇忍不住叫了秦放的名字,聲音發著顫,原本撐著欄桿的手也終于慌張的向后摸索過去,等到抓到秦放的手才終于穩定下來。他聲音里帶了哭意,顫抖簡直停不下來,“帶我走。”
意識到喬遇是害怕了,可秦放一步不退。他將喬遇圈在欄桿前,大腦難得的混沌了一瞬。
他忍不住想,喬遇被關起來的時候,是不是也像這樣叫過自己的名字。
秦放清楚知道,在喬遇眼里,自己一定是無所不能的。所以當喬遇被關起來,叫了自己的名字卻沒能收到回應的時候……
心臟在一瞬間揪緊了,秦放被那種尖銳的疼弄得無暇顧及自己現在這種反應是不是就是因為喬遇所期待的那種感情。他難得有些無措,先舔了口唇瓣,再反復的深呼吸,才終于稍稍冷靜下來。
“別怕,喬遇,你是秦家人。”
從喬遇住院,秦放就反復在向喬遇強調,“你是秦家人”。他不顧喬遇的抗拒一直重復,就是為了教喬遇接下來的——
“所以誰要是傷害你了,你就要百倍千倍的討回來。”
秦放的話確實是清楚傳到耳朵里了,但糟糕的是現在喬遇根本難以動彈。他身子僵硬,只瞳孔顫抖著,里頭蓄滿的眼淚已經岌岌可危,等到秦放強迫他拿起那桿槍,終于突破眼睫從蒼白的面頰蜿蜒下來。
“我不行,我真的不行,秦放、你不要……”
懷里人的眼淚就啪嗒落在自己手上,但秦放沒有停下來。他聽出來喬遇的聲音已經是幾近崩潰了,卻還是堅定不移的托著喬遇的手,強迫喬遇將槍舉了起來。
瞳孔上蒙著厚厚一層淚水,眼淚顫抖的時候整個世界都像是在為之震顫。喬遇隱約看見秦燁在推著輪椅往前跑,那一瞬間,他瘋狂的想要催促秦燁快一點。
他被秦放箍在欄桿前,就算已經泣不成聲,可身后的魔鬼丁點沒有要放開他的意思。他哭得氣短,埋頭不敢看,可秦放還努力放輕了呼吸。
在校準。
上膛的聲音是清脆的,喬遇卻被那聲音逼得要瘋了。他回頭看著秦放,
結果猝不及防的發現秦放眼睛也是紅的。那一刻喬遇腦子里混亂極了,可男人沒有丁點遲疑,已經帶著他的手,扣下扳機。
孱弱的身體根本承受不住長槍的后坐力,喬遇幾乎要覺得自己的肩膀都會被頂碎。而更為糟糕的,莫過于他被那一聲槍響嚇得回頭看過去的時候,正巧看見秦燁的身子像是被風擊打的落葉,猛地向前撲過去。
就算扳機不是自己扣的,校準的也不是自己,但喬遇大腦一片空白。他蒼白的唇瓣張張合合,像是有些不可置信。
“……我殺人了?”
“沒有。”
秦放松手放槍的間隙,喬遇已經腿軟的跌倒在地。他蹲下身,一手扶著喬遇脫力的身子,一手扶著喬遇的頸子吻了吻喬遇的發頂,“尾椎骨,不致命。”
而且他早就準備了急救措施,就是為了避免秦燁那么輕松就死了。他才不會給秦燁那么干脆的結果,他要的是秦燁下半輩子就連坐都坐不起來。
“馬上就是新的一年了,喬遇。不好的記憶,我們就讓他留在這里。”
秦放說的是把不愉快的都留在這一年,但那天,喬遇莫名就覺得有一部分的自己也是被留在了這一年。
天氣很湊巧。
他被秦放半扶半抱的從地上弄起來的時候,瞥眼正巧看見一線沾著夕陽紅色的云將天空分成了兩半。遠方是沉重的灰藍色,只他頭頂,藍天白云依舊鋪開一大片,像是一切都在正好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