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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著白色長褂的醫生匆匆趕來。那醫生是個斯文的中年亞雌,不像軍醫,大概是凱德找來的。
他還帶來不少醫用儀器,都擺在隔壁的房間里。
檢查有些繁復,秦源沒拒絕,他也需要了解自己的身體狀況。
他在凱德的攙扶下站起身。這棟房子有三層,他們此時在頂層的主臥里,本該是衣帽區的位置放著治療艙。左右兩邊是盥洗室和露臺。儀器停放在側面連通的次臥里,對面是個寬敞的旋轉樓梯。
“殿下恢復得很好。”醫生翻著檢查數據。
凱德面色仍舊不太好,看起來并沒有被這句話安慰到。
雄蟲的身體已無大礙,只有精神力波動有些異常。相較于有記錄的同級雄蟲,他的精神力有些過于活躍了。
秦源聯想到渾渾僵僵的蟲皇,答案昭然若揭。
這不是醫生能知道的話題。亞雌開了些穩定精神力的藥物,囑咐殿下多到處走走,然后擦了擦頭上并不存在的冷汗,想要告退。
但是雄蟲看了過來。
“或許你該看看他。”
一時間屋里安靜了下來。醫生順著他的目光,看見首領凱德消瘦的身影。
其實是該檢查的。他被凱德找來救治那位情形堪稱凄慘的殿下,幸好大多是外傷,治療艙就能夠解決,他只需要在不同治療階段提供營養液方案。殿下一天天好轉的同時,一直意氣風發的首領肉眼可見的憔悴下來,越發沉默和消瘦。他的終端上有軍部醫療處私下發來的用藥記錄,有些…觸目驚心。
“不,不用。”被注視著的雌蟲有些局促地后退了半步,他搖頭,把目光從雄主身上扯下來,轉向醫生。
醫生會意,猶豫了一下,還是離開了。
“也對。”雄蟲現在坐在靠背椅上,單手托腮,漫不經心道:“現在,這些都是你的人。”
“不,抱歉……”
他并不想聽沒有意義的道歉。秦源揉了揉額角,頭又開始疼了,得早點解決掉蟲皇。
“您累了嗎?”但雌蟲又驚惶起來。“我現在就送您去休息,抱歉,我沒注意到……主臥的床是干凈的,一直都有人打掃,您要先洗漱嗎,還是直接休息?”
他試探著環抱起雄主,沒有被拒絕,于是輕輕將他抱起。
“洗澡。”秦源有些難以適應這種態度。但在治療艙里躺了這么久,他需要一次徹底的清潔。
“是,雄主。”
秦源第一次覺得一個雌蟲的目光讓他感到別扭,而且還是他的雌君。雌蟲的目光幾乎是從他身上每一寸舔過,偶爾留下的淺色疤痕都會讓他停留很久。直到他開始直勾勾盯著雄蟲的腳,看他踩在浴缸潔白的瓷磚上,腳背突起淡青色的血管——
“出去。”
“抱歉,我只是……”高大消瘦的雌蟲迅速收回目光。他跪在旁邊,承受不住似的彎下腰,低著頭,又開始用那種帶著哭腔的聲音道歉。
“我再躺一會兒,你先出去。”秦源已經不想再聽見抱歉這兩個字了。他現在只想泡在熱水里,一個人待著,然后把蟲皇的精神力封起來一點點蠶食掉。
雌蟲張了張嘴,最后只是應下:“我就在門外,有任何情況,請您叫我。”
腳步聲到門合上便消失不見。
空氣終于安靜下來。
精神世界里,精神力像織網一樣把外來者一層一層包起來,封到意識的深處。蟲皇的掙扎越來越弱,不知道凱德對他做了什么。
現在秦源終于能安靜地思考。捫心自問,他并不感到愉快。不論是活到現在,還是門外雌君現在的樣子。于他而言,這場異世逆旅理應走到盡頭,沒想到又被救起來,而罪魁禍首看起來比秦源自己更飽受折磨。
如果凱德再冷酷些,也許還能讓他升復仇的欲望,可惜……
他放任自己滑進水里,然后閉上眼睛,包裹在靜謐的黑暗和溫熱的水流中。銀發悄然蔓開。
缸底有些硬,讓他聯想到監牢的鐵質床板。
那確實是煎熬的一段時間。一直以來他都十分滿意的軀體變得破破爛爛,難以忍受的疼痛在全身蔓延。
有些時候真的想結束。
他又想到遙遠的過去,他有過一段乏味、短促卻平靜的人生。他以為重生是新的開始,天生的高貴身份將帶來一生無憂,沒想到現在終于開始支付代價。
坐起身讓空氣流入肺腑。邁出浴缸,水珠從白皙修長的身體上滾落,沒入腳下的地毯。
蟲族似乎不像人類那樣有各種疾病,現在他依然有健康的身軀,充沛的精神,同時,那些曾經傷害過他的人也都不怎么好過。
穿上雌蟲準備好的睡衣,在干燥艙里停留幾秒,身上和發梢的水珠隨之蒸干。
這在他喜愛的蟲族造物中能排前列,形似一個隔間,站進去就可以烘干。
隨后秦源轉向門。
雌蟲從出去之后就一直站在原地,沒有移動。或許他就隔著一扇門,憑借敏
銳的五感捕捉著門內每一絲聲動。
秦源擰了擰眉。打開門,露出正對著他凱德。
兩人身高相近,淺色和深色的眸子慕然間對上,秦源被那種惶恐又依戀的目光燙了一下。
凱德沒等他說話,便側身讓開,微微躬身:
“床鋪都準備好了。”
他有些話多,讓雄主不喜了。如果雄主不喜歡他多話,那他就安靜些。
他們走到臥室,秦源進去后轉身關上了門。
雌蟲猝不及防,被關在門外。雄主突然從視野里消失,他茫然了一瞬間,一種莫名的心悸從胸口升起,幾乎是無法控制地顫抖著喊出聲。
“雄主?”
“休息吧。”
門里傳來秦源平靜的聲音。
凱德還想說話,面前的門縫間卻傳來熟悉的,雄蟲信息素的味道。
清淡的信息素彌散開,若有若無,一旦捕捉到又有被馥郁香氣包裹的感覺,仿佛置身月下幽谷,澗中飄蕩著草木的清香。
凱德一時間怔在原地。
他仿佛回到第一次面見親王殿下的時刻,成年不久的雄蟲還無法對信息素收放自如,周身環繞著似有似無的草木香。
聽聞皇族的信息素都熾烈濃郁,現任蟲皇的信息素是烈焰燃燒的焦糊味,令人窒息。因此他沒有想過那堪稱清新的味道來自高貴的親王。
他當時十分喜愛這種味道,連帶這位親王本人。也許有激素作祟,但他確實為此改變了自己的策略,把秦源放進了自己的未來。
柔和的、平靜的,甚至堪稱美好的回憶一點點涌起,但是身體的反應破壞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