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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東西從柜子里翻出來,記憶涌現,有些恍惚。
這些東西對我來說熟悉又陌生。師尊當年見我驚奇,因為我是遍嘗情愛的童子身,修人劍的苗子,按理說這種悖論無法實現,碰巧我之前喜歡在男人身上這么玩,不僅是那些談不上名分的姬妾寵嬖,甚至是正夫裘鳳溪。無數次的用手指沾著冰涼的膏體摸進裘鳳溪的穴里,用玉勢把他肏干到昏闕,經年累月,那個地方被我搞得柔軟濕爛,多摸兩下都要淫靡地流水。
“憐寒。”
“憐寒,有在看爹爹嗎?”華池輕聲細語地喚我,軟而啞,他并沒有要刻意的勾引誰,只是染了情欲再打開嗓子,就是這樣的聲音。我回頭望他不著寸縷,扶著陽具,對著我緩緩跪下,一寸一寸,緩緩地,盡數吞了進去。他的舌不經意卷過薄唇,帶著一些愛欲的粘稠。
我上前一邊舔舐他的殷紅的乳尖,一邊
攬住他細而韌的腰,從后面扶住他臀間的陽具開始抽插,男人手搭在我肩膀上,眉目舒展,雙眼迷醉,雙頰是誘人的潮紅,他微微張嘴,淫蕩的喘把舌尖帶出牙關,讓人忍不住去吮吸其中流淌下來的甜香蜜汁。
他問我:“喜歡嗎?”
聞言我把他推倒在床上,掰著他的腿更猛力地頂他的肚子,這樣可以在他小腹上隱隱看見粗大陰莖的輪廓,他這般發著情,腹部都泛著淡淡的粉色。
我看見他隱約擰著眉落下疼痛的淚水。
眼淚流過他的太陽穴,劃到濕濕的鬢角里去,我病眼一疼,他腦袋旁邊的,禁錮他的兩只手不由抓皺了床單,霎時我翻身下床,心里無數聲音尖叫著,不要!
不要找本尊,現在花樓上多少人想著念著把雞巴插到你的騷逼里,不要找本尊!
一切都在提醒我剛剛短促而狂熱的情事,我捂住雙眼,痛恨自己為什么受引誘去捅了那層窗戶紙。其實,我并不討厭那些溫馨的過家家,這些年我叫他爹,他閑時垂著睫毛督促我讀書,像人間真的孩子……
我突然又愣住,不!我是萬劍山最無情的劍!半步殺一人,萬里不留行,像我這樣的浪子,怎么可能,怎么會!
明明……明明……
老妖精是風韻猶存的,鋪在床上的發又黑,又長,又直,他衣裳凌亂,蜷起腿,他睫毛也長,微微轉動眼珠看過來,氤氳著病態美感的不詳神情,喉頭緩慢地吞咽著,下頜劃出薄而厲的線條。我本想聽聽他的解釋,看到他如絲般瞇起媚眼,頭狠狠轉過去抓起衫子跑了。
哪里還有回旋的余地?
“開門!嘉石!”我跑到別院捶門,摟住探頭的嘉石。想來我平時都被華池身上的秾香腌入味了,他并不覺得有什么異常的,安撫著不斷喘氣的我,問怎么了。
怎么了,我該怎么說,你郎官剛要及笄被你岳父截胡了,還是華池勾引我,我在人間沒有什么家人了。
我搖搖頭,聽到嘉石嘟囔:“小瘋子,突然跟沒斷奶的孩子似的偎我想干嘛,回你自己房間睡,別明天華池公子找來了?!?
話是這樣說,他還是給我拿了一床薄被子,他利索,不像華池,不緊不慢的,挨著我把燈吹了,叮囑:“睡覺,我記得明天你有早課呢?!?
雖然我累,可是我就是睡不著,我能清晰地感到胸腔深處有東西躁動著,獨自腫脹著,我左眼也疼,翻身閉上眼睛,黑漆漆的眼皮一跳一跳克制不住地跳出我父皇的身影。
煩死了!一個個的,那些我恐懼的男人,一個個都出現了是吧!我根本就不愿回想起,那永遠遙遠,典雅的身影,天下最尊貴的一抹玄色。
他溺愛我,縱容我,這是很多大臣痛心疾首的事,他只有我一個孩子,也只有在少數問題上會嚴格起來,比如成仙煉丹之類的事宜。好吧,我長成這樣五毒俱全的心性,就算我有大部分的責任,難道他這個爹就沒有一點點責任嗎?
繼位之后街頭巷間很多人盼我早死,因為上朝召見大臣時,我寵愛的兩個容貌好的司禮太監常常分立于龍椅兩側。我的意見都來源于他們的一個眼色或一句暗示。我愈發樂于這樣,即使我的年齡和學識足以摒棄閹人的垂簾聽政。
攝政王的表情總是很有趣。
我突然在黑暗中嗤笑出了聲,把嘉石嚇得一抖,他半撐起胳膊罵:“你今天怎么一驚一乍的!左翻右翻烙餅呢!身上虱子發情了!”
誒,他之前是個多么文雅細膩的男性啊,我看向他的方向,后院和花樓是分割的兩個世界,沒有任何光亮,迷迷糊糊看個輪廓,已經是凡人的極限了。
當年先祖說,我不是為了凡間盛世太平,為凡人情情愛愛而降生的,我是天之驕子,踏入萬劍山凌云峰,就可以斬去血肉苦弱。
她這樣說著,用紅繩束起我的白發,細長的手指羽毛般輕柔。雖然,后來發現她騙了我,我并不是那個被選中的天賦異稟,之所以能忝列劍尊,殺了很多人,也嗑了很多藥。
可她騙我也沒有好處,我除了無底洞一般磕她的好丹藥屁用沒有。我不明白,但師尊說,這世間很多事沒有必要去明白,我們孤直劍修,想多了,會成魔。
比如我從小就沒有媽媽,我曾向太傅詢問,其緘口再三,視我問話為猛虎。
約摸就是父皇殺了她,稱帝而焚史,又有什么不能說的呢?他是強者,成王敗寇,不就是這樣嗎?幾代以來那些對宮闈秘事充滿好奇的人,仍在猜測我父親戎馬倥傯的一生中雪花般玄妙而可怕的細節,猜測他如何不露痕跡地使女帝死于宮闈。
不過我從來沒有在父皇面前妄言過,我當他做了個和神仙巫山云雨的夢,然后我出生,奇人都是這樣的。多少人追趕著當我媽媽,四妃、九嬪、九婕妤、九美人、九才人和八十一名御妻,雄雌佳人,我都看不上。
我十八歲那年和裘鳳溪成婚,這是父皇走之后,攝政王應允的。
我不知道父皇去了哪里,蓬萊,瀛洲,眾說紛紜。他的靈柩被運到南塘歷代君王的陵墓,棺槨里
裝滿了殉葬品,金銀、玉器,珠寶和他的貼身衣物,其中有許多是我喜歡的,于情于理我都不該俯身去取自己父親的殉葬品,卻沒有人敢阻止我。
死很可怕,父王卻是不死的,至今我仍然這樣認為。被師侄拉到凡間看望時,父皇用來冶煉仙丹的青銅大釜依然聳立在宮墻一側,釜下的炭火已熄滅百年,可指甲刮下變色的青銅,竟然還溫然灼人。
浮云蒼狗,我云游仙山,沒有同他再見過。一定是我不認識他了,我不曾化神,容顏就已經和昔日判若兩人,而他,真的遁入仙道了吧。
在我記憶中,他帶著好聽而細碎的二十四旒琉璃帝冠,額上始終扎系著一條典雅的黑色緞帶。能完整看到的,只有他形狀完美的唇,笑意標準溫柔,尖瘦的下巴,及膝的棕發靜靜地垂墜。
我也問為什么不能直視他,我流著他的血,太傅嘆氣,那不是你的世俗的父,是帝王啊。
沒有人見過嗎?
太傅搖頭。見過的人,都死了。
其實在他走之前我有過見他的機會。我與一個替父皇煉丹的道士纏斗,數十個宮人試圖拉開我們反而被波及,被宦官帶到智臻堂的時候我的顴骨上還有道士濺上的鼻血,用手背蹭得紅彤彤的,像是淤傷。
他走過來,我感覺到他幽幽的目光在我臉上打轉。
“天天都是你在打架,你有沒有想過,為什么別人總是找你茬你,為什么沒有聽別人家的孩子天天這樣不安分,你反省……”
我通曉讓他閉嘴的一百種方法,抬手打斷,認真地搖頭,捂住胸口輕聲細語:“父皇教導孩兒是愛孩兒,孩兒無怨無悔。”
果然他換了語氣:“你們怎么起了爭執?”
“自然是聽他詆毀了父皇。”雖然他確確實實是茍且不忠的男人,我親眼撞見過他坐在攝政王腿上調情,但我是他的女兒,沒有立場評判,血緣虛無縹緲,卻奇妙地拴著我的喉舌,沒有他就沒有我驚世的權柄。
“父皇雖然貌美,但絕不能因此受辱,父皇所建立的功業是不容置疑的,詭譎的兵道與治國之策也不能通過交媾傳播?!?
“你不懂裝懂,知道我什么樣子么,就滿嘴貌美不貌美的?!?
我來不及思考:“父皇一定是大美人,才生出孩兒這樣的美人。”
“不,你與你母皇一模一樣,好像轉世投胎,你這張小白臉,和我關系不大,”他竟然笑出了聲,慢慢彎下腰:“你想看看爹爹長什么樣嗎?你母皇閱經千帆也是一見鐘情,你會喜歡的。”
父皇雖然總是很認真,但他從不說真話。他的溫柔是輕蔑偽裝成的,他盯著你笑,滿心滿眼都是你的深情,其實玩夠了就棄如敝履。
他《棄婦》
“長發……披遍吾兩眼之前,遂隔斷一切羞惡之疾視。
與……鮮血之急流,枯骨之沉睡。
衰老之裾哀吟,倘徉丘墓之側。
永無……熱淚,點滴在地,為……世界之裝飾?!?
聽不下去,我追上他,透過凌亂不堪的碎發,他的臉——
“華池?你也來湊熱鬧?”
我不由開始疲憊。
收拾干凈嘉石的房間,我關上了門,迎面卻撞上了一個披頭散發的小倌,他看見我驚訝,我也不想會在白天碰到人。
娃娃的時候遇見人目不斜視,那是“孩子還小”,我本來就是不安分的性情,當小孩子更加名正言順地氣人,所謂“童言無忌”??晌椰F在大了,只好乖巧地沖小倌笑笑,養不教,父之過,華池這人特別在意自己的名聲。
真不知道他哪里還有什么名聲?他一直坐高樓,招忌是難免的,心思醋的就到處傳言說:花魁八字帶著重煞,犯了白虎,沾上的人,輕者家敗,重者人亡。
可不是嗎?那丞相那狀元們的命格到底軟了些,沒能抵得住華池的重煞。丟官的丟官,流放的流放,華池倒是沒什么變化,還是那么一心一意地愛美,也沒心沒肺地美著,于是他又成了人家口中的妖孽。
我要是想治那些碎嘴的人,有的是辦法,可是華池是多精通人性的一個優秀娼妓,愛理不理的——就是為著華池享了重煞的令譽,這些年京城的新王侯們反而對他更添了十分興味。
凡人,日子悠閑了,權勢豐沃了,就不免想做點冒險的事,去瞅瞅華池這顆光艷動天下的煞星,也是好的。
小倌走過去,我轉身躲在長廊轉角,跟他一路,他到了花園果然開始和一個妓女聊起我從嘉石房間里出來,他瞇起杏子似的眼,又恨恨地談起自己昨天晚上被某女侯拒絕的事:“我怎么沒有這么命好,我昨兒恨不得把書吃了,也裝不出那種破文青!現在來勾欄的都開始喜歡這種了!”
妓女點點茶,竟然莞爾:“他們在一起許久了——你不知道嘉石有多得意嗎?花魁養得再好,那也是他的了,在煙花之地養大了個不能擁有的娃娃,華池和死了有什么區別,要是我,等她及笄直接晚上攜屄往她臉上分腿一騎,嘿,該你報恩了,管他什么放不放蕩,輕不輕賤。
”
……他已經這樣干了!是不是你們攛掇他的!本尊把你們當長輩,你們竟然盤算著褫奪本尊年輕的肉體。
此刻我已經不忍猝睹了,結果那妓女又舔唇輕笑:“每次看到她跟帶著乳香的小狗崽似的,那么年輕,吵吵鬧鬧的。不提未來的功名,和她談上什么戀啊愛啊的,早上一定是被舔醒的,醒來都是笑著的吧……”
狗……狗崽?
我如遭雷劈,腦海里回音般的,咬牙盤旋著這兩個字。幸虧我跟著過來了,可是事情比我想象的要麻煩些,我告訴嘉石隱瞞我們的關系,現在到底還有多少人知道?
雖然煩悶,也只能先把眼下的解決了再說。
我瞪圓了眼睛,捏出一副委屈的調:“姨姨見面就夸憐寒是謫仙,背地卻說憐寒是狗崽子啊,怎么說,也應該是——狼?”
大抵是聲音出來嚇了他們一跳,我迎著他們的目光從暗處走近,環顧四周,慢慢抽出了劍,劍尖抵著花園的石板路,一路輕顫,青天白日,寒光洗刀,照在兩人臉上,血色盡失。
我翻轉手腕,低頭,看到斑駁劍面映出滿樹杜鵑。
錦城雖云樂,不如早還家。
收拾干凈花園,這次我沒有碰見什么人了,這個大妓院早晨本來就該冷清的。
冷清,確實太冷清了,我沒有在我房間找到華池,他自己房間也空落落的沒有人氣,他沒什么愛好,只喜歡洗澡和睡懶覺訓孩子這種熱乎乎的事,天冷,他就該乖乖待在屋里吧,亂跑什么鬼。
把附近翻了個底朝天,最后我在小廚房坐下,至少這里還暖和一點,咕嚕咕嚕冒泡的聲音勾得我饞蟲直冒了,我正在長身體呢,倚著劍默默期盼這鍋粥是華池煮的。
為了我,華池算是經常下廚的了,甚至手藝蛻變得相當不錯,粉菜包子和糖饃饃做得尤其好吃,只是一般吃不到——這是他發明的“獎勵”!天地良心,在一歲多,這具身體味蕾最矯情的時候他燉蛋羹狠狠加齁咸臘肉沫,幾乎是塞我嘴里,一勺接一勺蒯得我嗓子眼應接不暇,而如今什么都吃得下的年紀,想加餐飯,成獎勵制了。
一度,我無法想象吃的感覺,吃的滋味以及飽的狀態。這叫我傷心,我辟谷了幾百年,早就沒有關于滋味的想象力了,我只能對著白嫩的同窗流下絕望的口水,我必須逃學,去打鳥,去叉魚,立刻,馬上。
沒人懂離開書院的時候我牙齒幸福得直顫,像瘋狂的咀嚼。
飽暖思淫欲,就算是華池這個天才婊子,如果不給他吃飽飯,吊著他的胃口,我保準他挨肏的時候水蛇腰不會有那么強勁奔放且風騷了!兩只大奶也不會又漲又翹鼓得老高了!
……嘶,我越想越覺得他在虐待我。
可是他手揉出來的包子就是比外面香,看到他琯起發絲用綢條襻膊把袖子卷起來,用力地在案板上揉搓面團,我就忍不住潛著腳步,從身后抱住他的腰,我忍不住狠狠咬他的肉,蹭著他的背用鼻子抵著薄衫一路啃下去,從消瘦的肩胛一直鬧到沾著細粉的手指尖;我一次次問他什么時候學的,他只是疼得抽氣,用胳膊肘不勝其煩地推開我,之前我以為他嫌我膩歪,現在我驚覺他應該相當得意才對吧。
聽那兩個死人的口氣我不是在這個妓院里相當出類拔萃且熱門嗎!
桃子從門外進來,見我有些驚喜,她大叫一聲憐姑娘,又問我怎么在外面,是不是又外宿了,我但覺無話可說,欲掉頭他去,她誒呦一聲勾住我腰帶,促狹地換了個話題,表示這粥正正是華池昨天晚上約她煮的。
“正好,把早飯給公子送去吧?!?
鍋蓋掀起來,廚房里迷漫起白氣,比騰云駕霧更讓人飄飄欲仙,我端著剛出鍋的熱菜粥,激動得發抖,不爭氣的口水從嘴角流下時我崩潰而悲痛地想,我已經不完完全全不像一個白衣劍尊了。
華池,你把我變成這副德性,我好恨你,好想殺了你。
就在我自怨自艾之際,轉身不期然看見了門口的華池,很不幸,他依舊是出現在我夢里的樣子,妖顏若玉,紅綺如花,他斜倚著門框,如若不是巴掌寬的玄色腰帶上又掐了條艷麗絲絳,那身凌亂不整的繁復血紅寬袍大袖幾乎都要滑掉雪白而青粉的腳邊。
喂你鞋呢!
不僅衣服一樣,這瘋男人甚至像夢里一樣裸足,盈盈一握的踝骨還拴了條紅繩金鈴,微微一動,發出的顫響對我來說不異于閻王勾魂。
我的臉白了下去,麻木而認命地看向他,他亦以同謀者之間似笑非笑的表情娓娓望向我,尖削十指隨意把玩著金制扇軸的烏竹扇,那是他常常帶著的,這些年有資格入他帳的貴人自然越來越少,宴席間如果他打開扇子半遮面地輕搖慢擺,就是懶得說話了,抑或困得連個笑欠奉。
故而多數人念起他時,記憶深刻的應該不是傳聞中花魁華麗攝人的面孔,而是紅底灑金的扇面上,畫著的大片妖嬈描金牡丹。
料想他是要給我個教訓。
諸位可曾見過貓,捕得耗子后,不馬上殺之,總是松一陣緊一陣地玩
弄?其中不無凌虐的成分。橫豎你躲不過的。怎么躲?明天一大早,大家又再面面相覷。
此妖孽并不急著說話,圍著我打圈兒,一圈又一圈,散開的逶地衣擺在我腳下繞成一朵褶皺的罌粟花。他身上綿柔甜蜜的乳香逐漸點燃了我本就饑腸轆轆的神經,我憤怒地抬頭,他已繞到我身后,奪過我手中的碗。
他用犀利的目光注視著我,臉上流泄一絲曖昧的微笑。
真是女大不中留,留到最后留成仇,他對桃子嘖嘖稱奇,嗬,你瞧她,竟然還有臉吃飯。
接著他轉頭就表演了個變臉:“昨天晚上跑去哪里去了!你眼里,到底還有沒有我這個爹了?狗東西,我告訴你,世間生民艱難,再不會有南花園這樣秩序井然無災無難的樂土了!花園主大人特別恩準你讀書,你就這么回報他的嗎?”
罵我言辭之嚴厲,氣焰之肅穆,和平常長袖善舞的他判若兩人,這少有而難堪的父女局讓桃子一時間噤若寒蟬。
當然,我比誰都吃驚,流光輕易把人拋,凡人心性真是無常。
我還記得嘉石曾經多么羞怯荏弱,而華池那時候還是個孩子摔下床就要大呼小叫喚大夫的家長呢。
我默默無言地跪了下來。
其實我一點錯都沒有,不僅如此,昨晚我的心靈還遭受了巨大的傷害。
但他是爹爹,我便要跪的,都說了,本尊無甚優點,唯知恩圖報爾。
“起來,回去再教訓你?!比A池用華美冰冷的扇柄拍了拍我的腮,此刻在我身上盡情展示無上權威的他又像個狐貍精了。
爹爹狐假虎威的樣子我也覺得是可愛的,洋洋得意地兇我,也是可親的。
上古無量媧皇啊,我仰頭失神地盯著他,為什么要色迷心竅地和華池滾上床呢,我不需要情人,我想要親人。
可事已至此,無法挽回。
我大抵是笑了,才惹他更不順眼,他眉毛一擰,高聳鼻梁和眉骨割下殘酷的陰影:“華憐寒,這么囂張,還不動,我說的話不管用了是不是?!?
我拍拍塵土站起來,于他身后亦步亦趨。
幾年前華池得了味藥劑可以染衰發,就一直在用,其實我覺得他本來的發色好看,近乎馥郁的棕赭色,但我從來不對他的打扮評頭論足,我只需要無腦地脫口而出“哇不愧是我爹爹絕代風華”就行了。他今天除了孔雀青金簪半束發再沒有什么裝飾,作為小倌,其實他最不缺的就是金玉脂粉,他知道自己就是魅惑本身,卻也是愿意精心裝飾的,今天,應該是起早了。
走著走著他伸手拆散發髻,逶迤烏發頓時如同山洪崩落,重新用那根簪子半挽了個樣式,長袖子順勢滑到他手肘,露出的大半手臂如凝霜雪,手指被幾股黑蛇似的頭發絞出紅痕。
然后他施施然轉過身在門口停頓住了。
我們都不說話,也沒有什么可說的。
我慢慢地呼吸,這具身體的嗅覺很敏感,十幾年前我就能聞出他早晨洗發時是否在木槿葉里滴了米酒和醋,沐浴時放了哪種動物的乳汁與植物,熏衣用了哪樣香片,倘若前一天有女人和他在一起過夜,他的脖頸和耳廓會流露出潮水般的咸濕味,如果是男人,他胸脯和腹部散發出的味道難掩腥澀。
夜夜迎來送往,我實在無意睡眠,總是繞過桃子往外溜了。我從小就喜歡騎在太監脖子上望遠,登基后更是履山赴云地封禪,站得高了,好像天空都觸手可及,天上曾有我最渴望的仙道,我在白云上行走,山上冷凝的風劃破長空鼓起我的衣擺,那時我無比肯定我會飛走,遠離紅塵,比任何劍都輕盈鋒利。
大概愛好刻在骨子里了,我這輩子瞎溜不自覺就往高處爬,非要我評鑒一翻的話京城雞鳴寺廟塔尖是最好爬的地方,往下看車如流水馬如龍,往南看春臺高處錦重重,靡靡簫管香風傳送之處,正是華池所在樓閣。
我從芳香中,聞出那些愛慕的心被濃腌重漬過后散發出的憂郁味道。
距離花魁最后一次公開露面已經十五年,我偶遇過太多想見他的年輕人:千里迢迢趕來的俠客少年與我在房檐對飲;彳亍癡望的青年書生遺落詩篇被我拾??;佩戴寶劍的五陵子弟為了素未謀面的愛情將劍尖指向我。
游蕩在南花園附近,為一場真正的艷遇,柔情似水的小倌會饒恕凈化所有的齷齪,如傳聞般如父如母地教他們的靈,育他們的肉,而小倌起身離開時,華美昂貴的衣帶在他們年輕的臉頰上拂過,帶著暖洋洋的體溫,帶著豐腴甜香,宛若情人調情時輕拍在臉上的巴掌。
可是那些眼珠或純凈或冰冷的少男少女,他們的本錢遠不夠。
要么富埒陶白,要么萬人之上,否則,華池是不會輕易拯救他們的靈魂的。
所以他們的心泡在淚水里,變咸了,聞起來很悲傷。
寂靜對質里,我的春衫慢慢變沉重,好像被癡男怨女的情緒浸濕透了,只得渾身不舒坦地認輸:“我錯了,我昨晚不應該丟下你亂跑的。”
誠然,我和本朝民眾之間必然瘋了一個。娼妓低賤本
應和夜壺沒區別,如果告訴曾經的我,一個人做了婊子反而被奉為……奉為……
哈,人無語到極致真的會笑。
華池聽完了我的鎩羽之辭愣愣地望著我,后來也笑了,笑得慢極了,紅唇彎彎一點一點地露出牙齒,一點一點流露出風情。
他說:“憐寒說一句話爹爹就原諒你?!?
說什么?我后知后覺地警惕起來。
華池笑著說:“嘉石是個狐貍精?!?
顯然他深諳我昨晚去處,就是不知道這話他怎么敢說出口的,嘉石和有法子借命陰曹的他比,簡直是頂悲催頂無辜的小白兔了。可我別無他選,怕遭天譴似的復述了。
“沒聽見?!?
我煩透,只恨他太笨,用丹田猛的發聲:“嘉石是個狐貍精!好了吧,滿意了吧?”
他一下用扇子擋住半張臉,幽深鳳眸在扇面上輕輕瞇起來,又大言不慚道:“干嘛這樣吼爹爹,憐寒,你之前從來不會這樣的,誰把你教壞了。”
教壞?你且去翻翻當年欽天監的占卜,至道玄真昭勝孝靈皇帝生來性惡,如果非要有個人來背這黑鍋那也是我父皇。
輪不到嘉石,亦輪不到你。
思及此我忍不住咧起嘴角,不避不閃,徑直與他對視。倘若有朝一日你終于發覺本尊鳩占鵲巢,你該有多奔潰,華池,抱歉,真的抱歉,讓你白安心這么久,讓你此生又成了笑話。
“你怨爹爹剛剛兇你么?”男人淚光一閃,斜斜睨我一眼,好像為女兒沒有和自己心有靈犀羞惱了,“誒呀剛剛在小桃子面前,只能裝成那樣,瞧她嚇的,估計不會多傳你外宿的事兒,不是省的亂七八糟的謠言嗎?!?
“爹爹裝得怎么樣?”他打開門門,微笑著放軟聲音,得意似的,“來坐下把粥喝了吧?!?
確實會裝,還能裝做什么都沒有發生的樣子,我想到昨晚的死人縈繞的夢魘心口又疼,懶得再譴責任何人了,進屋膝蓋和頭直接磕地上給好爹爹行了個晨禮,爬起來咣當一聲把劍拍在桌子上,坐下來悶頭開吃。
寡廉鮮恥的壞男人,勾引我蠱惑我的時候怎么不怕此身纏上亂七八糟的謠言?
快吃完了,發現壞男人托腮望著我,呆呆的少精神。
是時候把好消息說出來讓他振奮一下了?
我就說:“嘉石死了?!?
他眼睛瞪圓了一圈,更呆了。
“昨晚把他殺了。”我聳聳肩補充。
雖然沒吃飽,但我還是剩了一點飯給他:“好喝,你也喝,不燙了?!?
我生病了,我神志不清,煩惱妄想,成天無端饑餓,胃口越來越大,昨天的夢,更讓我不能清凈,有些事情,我必須快刀斬亂麻地解決。嘉石之于我不過是一個幌子,我需要世俗的家庭,僅此而已,這樣的活,華池想干他也可以干。
顯然華池愿意的。
他假模假樣地裝作一天能上吊三百遍的作人,但其實情緒穩定的和什么似的,我敢發誓就算我捅他一劍他只會誒呦一聲,問我乖乖寶貝憐寒累不累啊,手酸不酸啊。
更別說死的是個“狐貍精”了,他得意還來不及吧。
他終于裂開嘴笑了,拿起桌上的葡萄兀自吃了起來。
我攥住他的手腕送他一顆葡萄——不,我銜著一顆葡萄遞給他的舌尖。
他骨碌一下把葡萄吞掉了,愛憐地舔吻我的嘴唇,把舌頭伸進來挑逗我。
女大避父,我有六年沒有與華池睡在一起過了,但他帶著挑逗的意味吻我絕對不是第一次。
“爹爹好貪吃,連核都吞了?!贝⑾嗦勯g我伸手,揉捏他昂貴的臉,他的如絲媚眼、豐潤紅唇、他的胸脯,他的小腹……
“以后,這里、這里、這里……都會長出小葡萄來——”
“憐寒,你是我的女兒,你是我的,你不要長大,不要學你娘,不要離開我。”他摟著我的脖頸,聲音沙啞而軟媚,似乎是央求似乎是威脅。
我一愣,任他摟抱,說:“好,不學?!?
或許,他沒在意我的回應,只是似夢非夢地對著我懷念遠去者,形狀漂亮的眼睛含著眼淚。
“憐寒,我真希望你永遠是小小的樣子,永遠長不大,這樣,洗一輩子尿布我也是快樂的?!?
“永遠趴在我胸口睡覺,熱乎乎的,你做夢都在笑,小臉軟軟的,你還記得當時夢到什么了嗎……我好想知道?!?
“你小時候餓了,還知道害羞,靦腆,又可憐的,眼睛里只有我一個人?!?
“你剛會走路,我一逗你,你追我幾步就追跌倒,氣鼓鼓的,我就喜歡逗你玩呢,其實,我一點都不舍得把你給佳娘帶?!?
“嘉石他們都沒有我美對不對?”華池把我輕輕推倒在床上,衣裳半褪,黑發慢慢低垂,在我耳邊呵氣如蘭,“討債鬼,讓爹爹來伺候你……”
輕語在他口中逐漸迷離嬌癡,其中柔情蜜意讓我窒息。
華池對“憐寒”抱有這種感情,真真實實是我意外的
事,按理說,他們曾經是真的父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