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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涂無法形容這聲音帶給他的感受,柔軟到了極點,仿佛是嬰兒在母親的肚子里,隔著一層肚皮,感受到的聲音,朦朧溫暖,他一瞬間就想到了這聲音是屬于誰。
共工說:“女媧,你來了。”
屋門被一陣風徹底吹開,院中的風雪瘋狂地卷集,讓人幾乎睜不開眼,在風雪中間,一個身影隱隱約約地浮現出來,越來越明顯。
他的長發隨風飄舞,在寒風中穿著一身白紗,僅僅是勉強遮蓋住身體的重點部位,雙目睜開時閃過一道白光,赤足踏雪而來。
所有人都傻了眼,康涂滿腦子沒有什么重點,只能瘋狂地循環播放一句話:臥槽臥槽臥槽。
在這之前,他覺得不管是人還是神,好看到浮游那個程度就已經算是到頭了,但現在算是知道自己沒見識了。
共工不為所動,說道:“你還是如此殘忍。”
女媧面目中仿佛含著悲憫,但又好像天生便是如此,他道:“他殺了自己的妻兒,又會在在戰場上品嘗更多鮮血,你知道將這樣的人放出九州,他還會帶來多少殺戮嗎?”
共工:“我不為未發生的事情而膽寒。”
“這就是你總是陷入絕境的原因。”女媧說。
小蠻不知一直在哪玩,這個時候從風雪中跑出來,回頭看了女媧一眼,然后撲進浮游的懷中,說道:“那個老婆婆死了。”
浮游看了眼共工,只見共工皺眉道:“你殺了她。”
“這世間的惡已經夠多了,”女媧說,“我已經看夠了你的縱容和無能了。”
共工憤怒道:“女媧!”
女媧仰起頭,帶著一股天然的優越,仿佛一切都在自己的腳下,但他偏偏又是溫柔的,也是仁慈的,他只是和共工的仁慈不一樣而已。
女媧說道:“我曾將這人間交付在你的手中,允許你的縱容和天真,等來的結果是你與祝融將天柱撞倒,將戰火帶來人間。共工,我可有冤枉你?”
共工沉默了。
女媧說:“你給了這個男人兩次機會,我又何曾沒給過你機會,我讓你殺掉神農,你沒有動手,使他與軒轅的戰火波及到了無辜的人類,我讓你殺掉刑天,你也沒有做到,反而與他合作殺了燭龍,共工,你睜開眼看看如今的天下吧,你還做著美夢,以為自己是世間最為公正的神嗎?”
神農神色非常復雜,康涂心想,女媧也真是很不給這位首領面子了,當著這么多人的面鄙視人家。
浮游忍不住道:“這一切都是你造成的,而非共工。”
女媧笑了,淡淡地說:“浮游,你只能看到眼前的風暴,卻看不清大勢之下的風起云涌。”
第92章 刑天之罰(二十三)
“你以為是我將災難將于世間,卻不知這災難的幼芽早已種在人類心中了, 若我再放任下去, 人類終將迎來難以想象的痛苦。”
共工看著他,沉聲道:“你總以為自己能知曉一切。”
“我是大地之母,”女媧的神色仿佛共工說了一件多么理所當然的事情, “所有的人類都是我的孩子,我就該知曉一切。”
共工:“人類不是你的寵物!你創造了他們, 并不代表你可以支配他們!”
他忽然的憤怒嚇了眾人一跳,兩人似乎積怨已深,共工才會被如此平常的一句話給惹怒, 屋內的人僵住, 瞪著眼睛看著兩個神的爭吵。
女媧卻沒被他的怒火感染, 雙眼仍舊是一片溫柔:“你就是這樣想我的嗎?”
“我們兩個總是無法說服對方。”女媧微微仰首, 直視共工的雙眼, “留在這里, 讓你變得更加軟弱了,就像人類一樣,你被憤怒遮住了眼睛, 看不清現實。”
共工順勢反問:“那你覺得現實是什么?”
女媧道:“是自相殘殺,生靈涂炭。”
這并不是共工想要聽到的回答,他的情緒顯然更加憤怒了,雙拳緊握攥起青筋累累,浮游抱著小蠻,心跳到嗓子眼, 生怕在這里動手,沒有刑天等人,共工絕不是女媧的對手。但他偏偏又不敢上前阻止。
女媧卻好似沒有看到他的忍耐,從容道:“脆弱與多情像是疾病一樣將你感染,共工,你身邊的浮游都比你更像是一個神。”
他語氣中毫無鄙夷,似乎還有濃厚的感情,讓他為此而痛心。
共工冷冷地看著他道:“卻比你的冷漠要好得多。”
女媧笑說:“我在你眼里已經是如此不堪了。”
兩人面對面遙遙相對,共工眼中閃過一絲悔意,卻沒有回答。
女媧笑了,仿佛春回大地冰雪消融,但屋外獵獵作響的風聲告訴屋里的人,這不過是錯覺,女媧的怒氣并未消退,他仍然沒有改變主意。
“帶著你的兵馬來找我吧。”
“既然我在你心里已經是這番模樣,那便來殺了我罷。”女媧又說。
屋外的狂風似乎更猛烈了,女媧的聲音也在這夸張的風聲中越飄越遠,他重新退回風暴之中,衣角輕拂,白色的肌膚和白色的衣物,讓他漸漸地隱于這白色的風雪中。
康涂憑白無故地生出一絲不舍的感覺,仿佛對這只有一面之緣的女媧格外眷戀,這感覺讓他想起小時候看見母親收拾行李箱時的感覺,他坐在床上,看著地上的女人將行李箱打開,把一件一件的衣物粗暴地放進去,然后趕他下床,在床墊下取出自己的存折。
他知道進行到這一個環節時,代表著他已經無法阻止女人的任何行為了,只能接受,然后等待。或許她會回來,也或許不會。
盡管之前的每一次,女人都會回來,但是他總是在她離開時,以為這次不會了,也做好了接受她再也不回來的準備。
但這感覺又是不一樣的,女媧并不會收拾好自己的東西,等著一個男人的求和,他在轉身之前就已經給了自己全部的耐心,耐心耗盡,他就不會再回頭。
他莫名地想了過去,有父母陪伴的時候,自己獨立的時候,卻也只是眨眼間的事情,這些就又消散了,平靜地看著女媧消失在院子中,風雪未停,在地上轉了個圈就又猛烈了起來,仿佛剛才只是一場幻覺。
共工馬上收起一切神情,漠然道:“繼續整裝,天亮前出發。”
他的堅毅給了大家一些底氣,那種因為見到了女媧的強大之后卸下去的自信又稍微回來了一些,但是事實到底是如何,還是沒有改變。
女媧走后大概半個時辰,燕靈飛渾身是雪地滾回來,帶回來二百個人,是將最后的村寨也走遍了的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