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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冬的清晨,湖面上結了一層白花花的冰晶,草葉上凝了一層薄霜,當陽光落在上頭,就都化成了一灘水。

四周靜悄悄的,沒有人說話,也沒有鳥叫,只有冷風吹著樹枝沙沙響個不停。

星河被尿給憋醒的時候,床的另一邊冷冰冰,涼嗖嗖的。他伸手想要摸一摸許洲留下來的余溫,結果只摸到了粗糙的草料。

許洲是一個閑不下來的家伙,這會兒也許是出去打獵了,也可能是又在門口磨他那把破刀。

星河緩緩支撐起身體,冬日慘白的陽光透過草屋的床照射進來,土粒與灰塵漂浮在空氣里頭。他抬起頭就正好瞧見他的發小,也是他的仆從,坐在門口,沉默不語地用那把破刀砍著動物的骨頭。

許洲生得高大,一張臉長得很漂亮,尤其是那一雙眼睛,如同紫色的寶石,在光線里閃閃發光。而他現在認真的,不說話的時候看起來更好看,更讓人覺得賞心悅目。

“醒了?”許洲看過來,他擦著下巴上的汗珠,蒼白的嘴唇上不知道什么時候又添了新的口子。

“今天是什么日子?”星河坐在床上不想動,哪怕他的膀胱又酸又痛,正在為了他昨晚喝下的酸果榨汁而不滿。他把黑色的長發隨手梳成馬尾,再用布繩系緊。曾經的小少爺扎起頭發來一點也不熟練,好在現在也再不會有人在乎他的雞窩頭是否合乎禮數。

許洲皺著眉把動物的腿肉割下來,這把亮晶晶的石頭刀有些鈍,似乎跟在他身邊許多年了:“是地靈節。”

“地靈節?”星河摸了摸下巴:“你當初是不是也是地靈節向我效忠的?”

許洲沒有說話,慢慢點了點頭。

星河其實不太記得許洲是怎么來他家里的了,他大多也只是聽自己的父母說,從大家的只言片語里拼湊出一些過去的事。

雖然星河的確能被稱得上一句少爺,但是在這片苦寒的土地上也不過就是一個土財主。不過有財沒財,有地位與沒地位和能力強不強沒有什么關系,主要是看誰拳頭更硬,更能聽懂神靈的話,更方便被神靈使喚。

這個叫做苦寒地的地方,絕對是在這個沒落的時代最貧瘠,也最讓人生不出一絲希望的地方,一個能讓人安全地死去的地方。終日不是冷雨就是寒風,莊稼果樹是稀罕貨,只有一些靠著貧瘠的野草就能活著的獸類在這里生活,它們大多被叫做古神的憐憫。

能在這里住下來的人,大多信仰古神,古神賜予生命的輪回,以至于這片大地竟然還能有孩子誕生,更傳聞有古神之子隨著流星誕生。

許洲是被他父母送來換糧食的,他家漂亮的兒子多,許洲又是流星送來的孩子,無論是當勞動力還是用來暖床對當時還能舉行地靈節祈禱的星河的父親來說都是穩賺不賠的買賣。

可惜許洲年紀太小,先做星河的仆從,還沒做到能上床的年紀,他倆就已經流落到了現在這幅境地。

苦寒地的權力財富輪換比一個十二歲的小孩長成十六歲的小孩還要快。

“地靈節那幫祭司送的肉?”星河終于舍得爬下床了,因為他再不下床,他可能就會因為憋不住尿而弄濕褲子。他緩緩地拖著兩條腿走到門口,盡可能不讓自己看起來太奇怪,他不想被許州發現他正在憋著一大泡尿,這太丟人了。爛草鞋摩擦地面啪嗒啪嗒響,星河覺得每一步也都踏在他又酸又痛的肚子上頭,十分難捱。

許洲道:“不是,地靈節開放圍獵,我抓來的。”

獸類是古神的恩賜,雖然它們大部分也餓得皮包著骨頭,但是對苦寒地幾乎天天恨不得啃樹皮的人們來說也算得上美味佳肴。大家伙們大都被圍在凍木森林里頭,里頭不光有肉,還有毒蟲毒草,一般沒有一把武器傍身的人也進不去。

星河有些詫異道:“你帶了刀,他們沒為難你?”

在苦寒地這么個鳥不拉屎的地方,偷獵是絕不能發生的事,誰私藏了武器都要被狠狠懲罰。哪怕是圍獵,古神也只會把食物賞賜給每一個通過自己的力量戰勝野獸的人。

但許洲是流星的孩子,所以他還能給自己留一把刀,這把刀是與他一同降生的流星打磨成的,摸起來涼嗖嗖的,星河雖然覺得稀奇,但是也并不怎么感興趣。

他不喜歡舞刀弄槍,許洲這方面比他能耐多了。

“今年地靈節熱不熱鬧?”星河深吸了一口氣,雖然他很想小解,可是他實在很想多聽一點關于地靈節的八卦。所以他收緊了尿道,然后大大咧咧坐下來,慢慢悠悠地試著鉆木取火,轉移自己的注意力。

許洲把肉穿到木頭上,咋舌道:“今年可是熱鬧壞了,那個狗屁的神木大巫親自來了,還能不熱鬧?”

火舌映照著他英俊的臉,和神秘又美麗的紫色眼睛,很難想象這種粗鄙的話是從這么一個人嘴巴里頭冒出來的。

“食物短缺成這樣,他們不會以為我們這兒這群人還能拿出糧食來吧?”星河翻動烤肉,肉滴下兩滴油落在火堆里頭,彭起一兩股火苗,這讓他肉疼得皺起了眉。

許洲翻了個白眼,

他不吃肉,就坐在那里磨那把刀,仿佛要把刀磨出火星子來:“他們又不是傻子。“

星河奇怪:“那他們來干什么,總不會是來這地方游玩兒?”

許洲看了星河好一會兒,仿佛在確定眼前這個人真的不是一個傻子,才道:“今年該他們親自來我們這兒給神木大祭挑‘貢品’了。”

“哦!”星河驚呼,他差點都要忘了這么一件事,畢竟他曾經確實是一個土財主,土財主的孩子是有豁免權的。

許洲悶聲不吭地繼續磨刀,這把刀又小又短還很鈍。其實星河不知道許洲能通過這把刀做到什么樣的事,他總是覺得許洲這么瘦津津一個人,大概率只能狐假虎威,但是又每次都為他能真把肉帶回來吃驚。

“你是真心大還是真不怕死啊?”許洲咬著他嘴唇上的傷口,血水滴滴答答落下來。

“別緊張啊,這么多年過去不是也沒選中你?”和星河不一樣,許洲這七八年來是每年都要為了神木大祭而心驚膽戰的孩子,他的年紀還不夠大,不夠在這片苦寒地安享晚年——十六歲之后就可以了,今年之后他與星河才都能夠好好慶祝每一次地靈節的烤肉。

“這神木還不如古神,不吃點人還不肯庇護那幫家伙呢。”許洲道。

“他們可不是只是為了獻祭神木。”星河瞇著眼睛。作為一個土財主——曾經苦寒祭司的孩子,他比其他孩子都要早慧,知道的秘密也更多。

他知道自從上一次嚴酷的天災之后。信仰什么都不重要,所有人都是靠著神木的庇護活著,只不過有的人天生在神木腳下,有的人在神木根部的犄角旮旯受苦。

這神木大祭也不是單純為了讓神木有一大堆童子可以吃,更是要威懾他們這群在各個地方又受著苦又茍延殘喘的人。只要他們還渴望神木的庇護,他們就任人宰割,一點也不能反抗,神木碾碎他們比捏死螞蟻,翻翻手背還要輕松。

所以在苦寒地,如果當不上苦寒祭司,又不把孩子送去神木大祭任他們選畜生一樣選擇,那么你連進去圍獵的機會都沒有,等著餓死凍死在這兒就行了。

思及此處,星河忍不住哆嗦了一下,也不知道是因為太冷了,還是因為膀胱一刻不停的酸痛。他挪了挪屁股,把兩條腿并在一起,笑道:“沒事兒,就算被選中了,咱們進去估計當場也就做養分了,長痛不如短痛,比餓死在這兒強多了。”

許洲把刀別進他的腰帶:“你吃快點,午時一過,咱倆都得過去。”

“你不吃?”星河不客氣地咬了一口滋滋冒油的烤肉。

許洲冷笑:“我都被你這家伙氣飽了,還吃什么?”

“當——”

木錘撞在大鐵鐘上的聲音如期響起,震蕩的巨響仿佛是在腦袋里頭嗡嗡不停。

許洲霍得站起來,再把星河提溜起來——他生得很高,足足比星河高大半個頭,在這兒長這么高可不容易,星河一度以為他是靠呼吸長高的。

“等等…”老實說,星河還沒做好準備,他是真的沒有想到他和許州竟然聊了這么多聊了這么久。許州的手摟著他的小腹,他幾乎覺得脹成一個水球一樣的膀胱被擠得凹陷下去,疼得快爆炸了一樣。所幸他兩條腿即時緊緊纏在了一起,才沒能讓一大股水流勢不可擋地沖出來。

可惜許州現在似乎懶得理他,所以他只能努力再把自己的屁股往后撅了撅,然后祈禱自己能夠再忍耐得久一點;然后讓自己多想一些別的事兒,別一個勁兒只想著要尿出來了。

雪地上的雪踩起來嘎吱嘎吱響。星河不愁吃喝的小時候喜歡玩兒雪,在雪地上盡情奔跑,又或者把雪球砸在許洲的臉上。雪地里偶爾能有一些草籽兒,雖然嚼起來干巴巴得沒有什么滋味,當做零嘴也是很不錯的選擇。

嘰嘰喳喳的人聲讓星河從回憶里頭抽出身來,他遠遠看到一排又一排的小孩,從十二歲到十六歲的都有,從大到小排成行。

穿著斗篷的神木大巫正在清點著這些小孩,如果有人私自逃跑了,就會被收走庇護暴斃當場。

星河遠遠望著這個大巫,大巫帶著木頭做得,繪著熒光顏料的面具,面具上鑲嵌了碩大的,彎曲的角,也許是蛟龍的角?他的手如雪一樣白皙修長,除了這雙手全裹在麻袋一樣的斗篷里頭,星河都看不出他是個男人還是女人。

許洲帶著星河走到隊伍的最前頭去,他對于這神神叨叨的人見怪不怪,再古怪的人年年見也都看得順眼了。

“好多人啊。”星河看了一眼看不到尾巴的隊伍,忍不住道:“咱們這兒竟然還有這么多小孩。”

老實說,見到這么多人的這一刻很難說不會感到絕望,至少這證明星河絕對不能讓任何人發現自己憋得快尿褲子了這種丟人的事。

許洲不說話,他一松手,被他夾在胳膊肘的星河就掉在了地面上。

雪地有些涼,這一點也不保暖的草鞋讓星河實在忍不住打了個哆嗦。在這一瞬間,星河甚至覺得尿道口又熱又酸,也許是有一兩滴液體在這樣的刺激下沖出來了。

這把他嚇得心跳都差點停止,他兩條大腿緊緊地貼在一起,肌肉繃得有些發痛,腰盡力在不顯眼的情況下向下壓,同時悄悄用視線看著周圍——沒有人在看他。他目光落在大巫手里頭的卷軸上,這東西竟然足足有搟面杖那么粗,很難想象這么多邊緣掙扎的倒霉蛋能生了這么多小孩送給神木當祭品。

好容易忍過了一波浪潮,長舒了一口氣的時候,星河戳了戳許洲的腰,這個怕癢的家伙一把捏住了他的手腕:“干什么?”

“有多少人,去幾個啊?”星河問。

許洲看了星河一眼,對這個十指不沾陽春水,仿佛沒有在這個世界上活過的仙子說道:“每個地方上貢兩個人,一千多個人總共要有二十個人。”

“那要選中咱們倆也不容易啊。”星河忍不住感嘆,他聽到許洲好像又被他氣笑出聲:“別太悲觀——”

“混沌降世,神木蔭蔽,我們為神木而生自然也該為神木而死。”大巫說話了,他的聲音溫柔得如同一道春風,吹拂著這個沒見過春天的地方的每一個人的心:“今日我也將為神木帶去祂的祭品”

星河安靜下來,所有的孩子也都安靜下來,他們就像忽然都變成啞巴了,一句話也不說,怕被大巫看到,注意到。哪怕這和成不成為祭品沒有什么關系,所有人還是下意識在心中祈求,祈求被選中的不是自己,活著的確很苦,但沒有人不想活著。

大巫平靜又溫柔的聲音,清晰的念出了一個名字。

那不是許洲的名字。

“這一年的祭品是,星河。”

星河想起了曾經,曾經他貪玩兒,躲在蓋著石頭蓋子的水缸里和許洲玩兒捉迷藏,空氣越來越稀薄,他努力喘氣,努力吸氣,肋骨被撐得生疼,卻好像還沒有辦法呼吸。此時此刻,不只是呼吸,他甚至連脹得快要爆炸的膀胱都要忘記了,忘記了跺腳,忘記了抖腿,好在也忘記了漏尿。

他怎么也沒想到,他就是直到剛剛前一秒都沒有想到,自己就這一年要來這兒,就在一千多個人里被選中了?

大巫正看向他,面具上熒光的綠色的眼睛正注視著他。星河明明看不到他的神情,但是他卻可以肯定這個男人一定還在微笑,讓人惱怒的平靜的微笑。

“那么下一個是…”

“請等一等!”急迫的聲音打斷了星河的思路,把他從不可名狀的焦躁,憤恨中拉出來。

許洲三兩步上前,他的步子很快,又很堅定,仿佛他是要走在一條榮譽又光輝的道路上。前面那幾個孩子早就為他讓開了路,所以他已經停在了大巫的面前。

“我自愿成為祭品。”許洲低聲道,他低低地喘著氣,他自己也許都沒有注意到,嘴唇上的傷口又被咬破了,血滴在雪地上,像一朵紅梅。他的胸口劇烈起伏著,一字一頓道:“請允許我自愿為神木獻身。”

做祭品,尤其是像苦寒地這樣一個貧瘠荒蕪的地方出來的孩子,又瘦又從來沒摸過武器,被選中的那一刻無異于已經成為了一個死人。所以從來沒有任何一個孩子會愿意主動站出來,這很稀奇,所有人都在盯著許洲。

大巫安靜地注視著他,終于他溫柔的聲音從面具后傳出來:“神木欣慰你的勇敢,你的名字是?”

“許洲。”許洲深吸了一口氣,他緩緩把傷口流淌的血擦去了,他的神色已經沉寂下來,仿佛生死在這一刻就被置之度外。

“好,神木期待你們。”大巫笑著說,他又看著星河,看著這個直到現在還在發呆發愣的祭品:“不和你的伙伴與大家告別么?”

星河想不出要和誰告別,自從他的父親在地靈節的圍獵中意外死在了凍木森林,他已經很少與這些人聚在一起。

他那時候很難相信他的父親竟然會死,那個山一樣高大勇猛的男人,竟然會因為一次圍獵就死了,死得凄慘不已。他記得父親渾身被什么野獸抓得都看不出是個人的樣子了,腸子肚子都拖在外面,他差點昏過去,并一度堅信是什么人害死了父親。

他不相信任何人的話,他抗拒任何人,見人就打,慢慢地也沒人再愿意可憐他,甚至嘲諷的聲音越來越多,越來越刺耳。

許洲帶他離開了人群的中心,星河并不明白為什么許洲會對自己如此不離不棄,如此忠誠。當他把自己當一個破布扔在角不吃不喝?不說話一動不動的時候,是許洲天天給他喂水,給他吃不知道從哪里換來的食物,給他擦洗身體,這個人對父親只怕都沒這么好了。

就像現在,他并不想死,明明七八年都沒有被選中,只要等過了這一年就能在這兒領著神木的饋贈度過余生,但他還是為了自己成為了祭品。

星河不想和其他人告別,他不感興趣,他控制不住想沖上去,抓住許洲的肩膀,大聲問問許洲為什么。可是許洲沒有給他這個機會,這家伙已經一聲不吭地就跟著大巫走了。

星河邁開步子,試著小跑著跟上去,哪怕這讓他肚子里的頭痛苦變得更加難以忽視。身后是嘰嘰喳喳的歡慶聲,這些人已經開始慶幸,慶幸自己和自己的孩子又活過了一年

,又可以快樂地吃烤肉了!

一間陳舊的大殿,佇立在苦寒地最盡頭的位置,道路被雪完全埋住了,就連門都快要因為雪推不開,這兒就是祭品暫時要被看管著的地方。

雖然星河從來沒有聽說有任何一個被選中的祭品逃走了,又或是中途沒了蹤跡,但是他們無論如何都得在這兒待上好一陣。

路上很安靜,沒有鳥鳴,沒有風聲,只有雪花一片一片在蒼白的陽光中落下來,將深深淺淺的腳印重新填滿。

這里沒有一個人。星河忍無可忍地把手從領子伸進衣服底下,再鉆到褲襠狠狠地捏住了那個憋得發麻的東西,它周圍有點潮潮的,看來剛剛漏出兩滴并不是錯覺。星河憋得滿臉通紅,他甚至能夠感覺到它的小臂碰到了自己高高隆起的膀胱,它被一整個晚上的尿液漲得像一塊石頭一樣硬。

大巫推開了門,紅木的木門又老又爛,吱呀吱呀地響。星河探出腦袋看了看,他很想知道這里頭有沒有茅房。落滿灰的大殿里仍然能看出曾經金碧輝煌,很難想象有這么一個富有的地方坐落在苦寒地。

進了屋子,大巫就離開了,他像一只幽靈來無影去無蹤,也許這都不是他本人只是他的一個分身也說不定。

“你要去哪里?”許州看向他,他神色很是疲憊,腳步也停下來,停在一間有著一張大床的房間門口。

星河不得不也停下來,他的面子不允許他和許州說他在試圖到處找廁所,這太讓人難堪了:“我哪里也不打算去,就是有點好奇。”

走進房間,星河一屁股坐在軟綿綿的床上,坐下來比站著輕松了數十倍,他能感覺那一股徘徊在管道里的尿液終于灰溜溜地縮回了膀胱里頭,這也讓他終于有心思新奇地來回撫摸著光滑如絲的被褥。那種焦慮帶來的頭腦發張的感覺隨著被這種柔軟包裹逐漸消散,他現在有心情,也有機會和許洲說說話。

許洲站在窗戶的邊上,冷風從窗戶一道道縫里吹進來,把他的頭發吹起來,露出瘦削的鎖骨。他沉默地看著窗外,這個話癆突然變得一點也不愛說話,也不愛出聲了。

星河翹著二郎腿有些干巴巴地開口道:“明明只該有我一個人倒霉,你又何必如此?”

他太想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了,他實在不知道自己有什么魅力,究竟是什么讓許洲這么做的?

“我不照顧你,你進去不就要死了?”許洲輕哼了一聲,他把玩著手中的小刀,這把小刀是那么普通又那么難用,他手指肚直接從刀刃上頭滑過去,都見不到一滴血。

星河沉默,他手指纏繞著自己的頭發,把它揪成一團再按在自己的大腿附近,來回輕輕撫摸著緩解尿意:“也說不定我們就活下來了呢?”

誰都知道這件事比登天還難,苦寒地的孩子活下來屬于是天方夜譚——比這兒過得好的地方比比皆是,那兒的孩子更強壯,更精通戰斗的技巧,和他們硬碰硬聽起來實在是太不自量力了一些。

“能活過一天,也都算我們祖墳冒青煙了。”許洲笑笑,他的語氣重新變得輕快起來,他好像并不想讓星河陪著他煩惱。

星河踢掉了他的草鞋,坐著也不輕松,他整個人已經完全側躺著埋進了絲織的軟被里頭,他不知道這究竟是什么原理,但是這樣會讓他稍微感受不到憋悶的急迫,他悶悶道:“你說活到最后會怎么樣?”

“誰知道呢,咱們這兒見都沒見過。”許洲也打了個呵欠,他伸了個懶腰,也直挺挺躺在了星河的旁邊:“也許會變得家財萬貫?”

“什么叫家財萬貫?”星河眨了眨眼。

許洲道:“可能就是每天都能吃到肉,想吃多少吃多少?”

星河驚訝道:“那我可就是真想活下來了。”

星河抱著被子一打滾,就直接滾進了許洲的懷里頭,許洲也張開雙臂把他摟住。其實他和許洲并沒有什么浪漫,只是在寒冷的冬夜相互用體溫取暖已經成了刻在身體里頭的習慣。

他熟悉許洲身上淡淡的血腥味,均勻的呼吸和平靜有力的心跳——他剛剛也聽見它激烈的跳動,但是在現在,他沒由來有種心臟依偎在一起的感覺。

“那你就跟好我,別跟丟了。”許洲嘆了口氣:“我如果沒死,別人也別想把你給殺了。”

星河嘟囔:“怎么說這些,我才不要你死。”

他一把抱住許洲的腰,感覺這個人癢得哆嗦了一下,才滿意道:“休息一會兒吧,待會兒大巫去其他地方宣告完,咱們也就得去神木了,船到橋頭自然直。”

這時候一般會允許親人來和他們的孩子做有可能是最后的道別,但星河沒有這個煩惱。他并不害怕,也不來想哭,他甚至覺得如果活下來了,他就能知道當初父親死亡的原因。

“嗯。”

在安靜的聽著雪飄落的聲音時,空氣好像并不再那么寒冷,甚至有些燥熱。

星河不敢相信他竟然睡著了,他分明只是打算等著許州睡著后再偷偷離開去找茅房的。四下里很黑,難道是晚上了?他忍著肚子的愈演愈烈的脹痛迷迷糊糊地

去撫摸身邊,卻摸了個空,不僅摸了個空,他連絲綢的昂貴的被單都沒有摸到,整個人仿佛浮在了虛空里頭。

他猛得睜大眼睛,四下漆黑一片,他好像飛到了夜晚的天空,隱隱約約能夠看到一顆一顆閃亮的星星,這些星星像樹枝的葉片一樣散落,又收束在他的腳下。

是做噩夢?還是這是神木的力量?

星河皺著眉,這太離奇了,他怎么會做這樣的夢?

星星如同螢蟲一般環繞在他的身邊,跳動著閃爍著,最后聚集成了樹木上一枝柔軟的枝條,末梢掃過他的脖子,他的手臂,弄得麻麻一片癢。

這樣輕微的麻癢簡直是世界上最折磨人的事,幾乎就是在一瞬間,星河就感覺到膀胱無法控制地痙攣了一下,擠壓下是一種頭皮發麻的刺痛,淡黃色的水流打濕了他的內褲,濕熱一片。

星河惱怒地想要捉住枝條,可惜又有另一根枝條拴住了他的手腕,他忽然發現他的腿和手都已經被鏈條一樣的星星給禁錮住,一動也動不了了。

不,這實在太奇怪了,他從來沒遇到過這種事,怎么會有這種夢?

而且這究竟是要做什么,星河直到他不能保持這個姿勢,因為他的腿被拉得分得很開,這對他來說簡直就是晴天霹靂——會尿出來,馬上就會憋不住的。

星河努力拽著自己手,想要掙脫這被捆綁得像一條咸魚干一樣的情況,這些滑膩膩的星星讓人感到惡心,感到難受,更讓人無所適從。

等等,它在摸哪里?

星河不動了,因為星星已經鉆進了他的褲子里頭,在那根裹滿了尿液的東西上輕輕刮動著。

這個年紀的孩子算不上大人,但是在苦寒地活著也不能算是一個小孩子了。星河無憂無慮,懂得東西自然更多,他早就很熟悉他的身體,就像熟悉怎么吃飯,怎么喝水一樣。

“!”發不出聲音的感覺更加憋屈,星河無聲地喘息著,星星一下又一下刮動著他的頂端,這種刺激讓他如同一個懷了的水龍頭一樣那兒正一滴又一滴地流出尿水,他不可能憋得住。伴隨著失禁的是一陣又一陣讓人眼冒金星的快感,他整個人都發起抖來,只要放松一點,大股的水流就會噴涌而出。

誰能知道他竟然在去送死的前一天,做了一個奇怪又羞恥的春夢?

星星的尖端撫摸著他的身體,從發絲、嘴唇、臉頰、胸口撫摸到小腹,撫摸著那個高高股起的硬包塊,就像是要對他的身體“刨根問底”,舌頭舔過一樣惡心又癡迷于他身體的每一寸。

有一個名字越上了舌尖,星河想要大罵這個人,但是他又不知道要罵的究竟是誰。他只要一想到這個人,就感覺憤怒的火焰要把他給燒成灰一樣。

他緊緊握住星星,像是握著一根鞭子,他這時候忽然覺得自己擁有了很強大的力量一樣,只要把它掄出去,就可以輕易打飛任何一個人的頭。

一根星星劃到了星河的股間,在禁閉的小口附近徘徊著。星河咬著牙,沒有在它進入身體的時候叫出聲來——天可憐見他自己都從來沒有做過,也沒有想過這種事,卻為什么會夢到這種事?

又酸又疼的感覺讓他冷汗連連,更讓他感到痛苦的是他看到一條水流如同拋物線一般從自己的身前飛射而出。憋住,不能這么恥辱地…星河拼命地試圖收緊尿道口,可是那兒的肌肉早就憋得又痛又麻,根本就無法阻止尿液流出,他只能眼睜睜地看到一串又一串的水流間斷著濺在地上,打濕他的膝彎。

星星進出擠壓著他的腹中被巨大的水球占據后所剩無幾的空間,帶來的似有若無的刺激與快意如同跗骨之蛆,在他的骨頭里流淌著,讓他紅著臉不停地喘氣,不停地扭動身體,試圖把這東西擠出去。不幸的是每當這么做的時候,就會擠壓到膀胱,酸痛讓他渾身打顫,幾乎快要丟盔棄甲。

“啊!”星河不知道自己怎么叫出來的,被火焰的尖端灼燒了一樣激烈的快感在按壓到一處不知道什么地方時,幾乎直接摧毀了他的神智,大量的尿液如同開閘了一般傾瀉而出。

星星鉆進他的嘴巴,纏住他的舌頭,讓他喘不過氣。但是他根本無暇顧及,他連口水順著下巴流下去都沒有意識到。他幾乎要被身體里陌生的感覺嚇壞了,在巨大的浪潮掀翻他的一瞬間他甚至以為他會立刻死掉。

混蛋…那個混蛋竟然敢這么對他!

星河猛地睜開了眼睛。

他的褲子又濕又潮,同時濕噠噠黏糊糊的,微涼的觸感提醒著他經歷了什么恥辱的事。

雪已經停了,他在一片寂靜中聽著自己劇烈的心跳,也聽到了許洲的心跳。

許洲仍睡著,睡得很熟,很安靜,呼吸緩慢又平穩。

星河慶幸他睡得這么沉,不然被他看見了知道了,自己還不如直接自殺,從這大殿的頂上跳下去算了!

星河躡手躡腳地坐起身來,再躡手躡腳地離開了房間。他不知道這里有沒有足夠的干凈的清水供他清洗一下他的褲子,就算沒有,他也得把這條被尿浸透的黏糊糊的褲子扔到一個不會有任何人能

夠發現的地方。

而意外的事兒還在后面,大殿里頭竟然坐著一個人,這讓星河想要無聲無息把褲子毀尸滅跡的行為被扼殺在了搖籃里頭。

帶著面具的大巫正在安靜地翻看著手中的卷軸,他修長又美麗的手指讓星河著迷,又覺得說不出來的熟悉。

他曾經見過這樣一雙手么?在苦寒地的人怎么可能會擁有一雙白皙又干凈的手。

星河深吸了一口氣,他的腳步輕得像一只偷油的老鼠,想要悄悄從大殿里頭溜走,從大巫眼皮子底下溜出去,把褲子扔出去。

“不可以離開這里。”大巫溫柔的聲音攔住的星河的腳步,他沒有看過來,那副讓人覺得渾身難受的亮閃閃的面具也沒有轉過來,可是星河知道逃跑已經是最不現實的一件事。

星河想笑一笑,讓自己不那么尷尬,可惜他實在笑不出來,他只能苦笑:“我們待會兒就要穿著這身破布料爛草鞋去獻身么?會不會對神木來說太不尊敬了一些?”

“…你能有這份心,神木已經十分開心了。”大巫的聲音詭異地停頓了一瞬,又平靜得如同一臺不會有其他音調的無聊的機關人,水一般柔和:“但確實每個人都會有一件新衣服。”

“什么樣的新衣服?”星河有些好奇,他打心里想要一件用床鋪上又軟又亮的絲綢制作的衣服,比這跑起來磨得皮膚又癢又疼的粗麻衣一定好千倍萬倍。

大巫微笑道:“你不如說一說你又想要什么樣的新衣服?”

“我嗎?”星河眨了眨眼,他手指下意識纏繞起瀑布一樣的墨色的發絲,思索道:“我當然想要一件好看又舒服的衣服——其實這些都不要緊,但是我還特別想要一條圍巾。”

“圍巾?”大巫翻動卷軸的手指微微顫抖,停了下來。

“一條火紅的圍巾,就像是要燃燒起來那樣!”

在父親曾經還在的時候,星河是有過一條紅色的圍巾的,這條圍巾是在他出生的那一刻就傳說是被古神送到了他的身邊,誰也不知道怎么出現的,第二天就安安穩穩地蓋在他的身上。

這條圍巾伴隨著星河度過了愉快的雖然艱苦卻又無憂無慮的童年。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地里頭,他帶著這條圍巾,奔跑起來時就像是跳動的火焰,又像是煽動的翅膀,鮮活到有些刺目,那時候苦寒地的人們還管他叫“火鳳之子”。

可是父親離世的時候,他的生活和他這個人都幾乎被毀滅了,陷入了一種空洞的狀態,對一切都不知道,沒有感覺。而這條圍巾,在他在破草屋里重新振作起來時就再也找不到了,也不知是丟在了哪里。

但無論如何,這條圍巾對于星河來說,都是他這十六年的生命中最美好的記憶。在高冷得快要結冰的冬夜里,他用圍巾裹住許洲冰涼涼的的脖子,他倆一起埋在棉布的被子和圍巾里頭說悄悄話,暢想在許洲十六歲后就離開苦寒地去流浪,逃離這片鬼地方。

“這地兒太冷了,不帶圍巾,脖子都會凍成一根硬邦邦的木頭的。”星河忍不住笑起來,把還有些涼涼的褲子都給忘記了。

大巫也笑起來,他的笑聲和他說話的聲音一樣,是讓人沒有辦法不生出親近與好感的聲音:“好,我會幫你向神樹禱告。”

星河摸了摸下巴,他終于想起自己出來是想做什么,于是硬著頭皮又道:“可我現在就需要換一條新褲子。”

“怎么了嗎?”大巫問。

星河羞紅了一整張臉道:“我的褲子,它遇到了一些麻煩事。”

“尿床了么?”大巫忍俊不禁,他指了指大殿的深處,那兒看著漆黑一片,走廊的盡頭都看不到。

星河沒有選擇,他只能往那邊走,一路走一路留下順著褲腳往下滴的淡黃的尿液。他如果不去,就得穿著這條濕漉漉的褲子跟著大巫前往混沌大廳,見到其他的祭品,那些祭品里面甚至還可能有十二三歲的小姑娘!

雖然能夠忍受被許洲發現自己睡了一覺就尿了一褲子,再被這個嘴巴不把門的家伙狠狠嘲笑,但是在其他任何人面前被發現都比死還要難受。當然,如果能在許洲睡醒之前回來再讓大巫清理了床鋪,那就太幸運了。

草鞋鞋底落在大理石的地面上啪嗒啪嗒地響,這兒太安靜了,星河能聽到自己的呼吸,看到呼出來的水汽結成細小的冰晶——不知道這條褲子會不會待會兒也被凍成一塊尿水鐵板。

他又忍不住想起曾經許洲每天清晨的時候為了不把他吵醒,避免他睡不醒時喜怒無常的壞脾氣,都會像一只貓一樣悄無聲息地出去,再悄無聲息地帶著滿身的雪與食物回到小屋。往往這個時候他也把自己收拾妥帖了,比如把尿尿了,絕不會像今天一樣。

早上的烤肉還沒有吃完,一想到這個事實就讓星河可惜地直嘆氣,也不知道許洲餓不餓,有沒有后悔改不掉一生氣就吃不下飯的臭毛病?

漆黑的走廊的盡頭竟然還有一個房間,房間的大門虛掩,溫暖的空氣從里頭翻涌出來。

里面是什么?

星河濕漉漉的十指輕輕扒住門邊,使勁兒

往里頭先看了一眼,他在這個地方生活了這么久,可還沒見過除了火之外還能有東西讓這個屋子都暖和起來。?

屋子里干凈又整潔,在正中心是一汪泉眼,溫熱的水汽正是從這里溢散開來,仿佛仙氣繚繞,星河一瞬間還以為自己不小心進到了什么仙境里頭。

在泉水邊還放著干凈整潔的棉布衣服,雖然不如想象中的絲綢華服舒服,但是比身上這件可是強太多了。

更讓星河吃驚地是,衣服的旁邊還有一個白瓷的圓盤,圓盤里頭放滿了五顏六色鮮艷欲滴的新鮮的水果!

這個根本不可能有人來到的大殿怎么會有這樣的好東西?難道這是神木的恩賜,獎勵苦寒地終于也出現了一個自愿獻身的人?

星河在泉水邊蹲下,撩起水洗干凈了他的大腿,那些帶著腥味的尿液和涼涼的白漿黏在身上的感覺癢癢的,實在是太難受了一些,他自己都被惡心得有些頭疼。

泉水邊的靴子很合腳,腿一悠就輕松滑進去了,他在水中看到自己的模樣,這樣瞧起來竟然還又有幾分人模狗樣,有了點當年還在當土財主時候的樣子。

如果能活下來,他簡直不能想象之后的日子會有多么翻天覆地的變化。

“星河?”許洲懶洋洋的聲音在身后響起,他打著呵欠靠在門邊,向來輸得整齊的頭發也亂糟糟的。

星河望著他那一根根帶刺一樣豎著的發絲,不免想著許洲每天早晨要讓它們都聽話也是一件多么費勁的事兒,他這么想著,就忍不住笑:“睡懶覺睡醒了?”

“看你不在,嚇死我了。”許洲似乎什么也沒有發現,也許是大巫眷顧了星河。

許州摸了摸自己的鼻子,他也在星河的旁邊蹲下,用泉水抹平發絲,擦洗著臉。他嘴唇上的傷口已經不再流血,但是下巴上的血也干了,變成了一些褐色的粉末:“沒想到你小子在這里享福來了。”

星河看了一會兒,忍不住道:“你這嘴巴和你有仇是嗎?”

許洲愣了一下,他寶石一樣的紫色眼睛看向一邊,目光閃爍,卻忽然道:“那這么說我和我的這雙手也不算友好。”

“哦。”星河忍不住挑眉,他的目光已經落在了許洲的手上,那雙骨節分明的手上布滿著凍瘡與疤痕,但仍不難看出它曾經是一雙什么樣美麗的手。星河忽然想到了什么,捉著許洲的手腕仔細瞧了一眼:“你別說,你這雙手同那個大巫還挺像的。”

許洲不以為然,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大笑道:“我如果命也能和他一樣像才是真的好了。”

“雖然馬上就要沒命了,但是死前還能吃點好東西。”星河拿過一顆蘋果,蘋果上還凝結著一層薄薄的水珠,實在很是秀色可餐。他不客氣地咬了一口:“你知道得多,說說神木大祭里頭都是在搞些什么?”

“咱們這兒就沒一個人活著回來,問都沒得問,我也只能從一些來往各處的商人那兒聽了個一知半解。”許洲長長嘆了口氣。

星河癟嘴道:“再怎么一知半解也比一抹黑強點。”

“神木大祭開始前,祭品都得跟著大巫前往混沌大廳,這個你應該知道吧?”

“這個知道,也不知道今年會有些什么樣的人?”

“那最好都是些歪瓜裂棗。聽說開始之后,神木會用混沌的力量搭建一整個世界,世界里頭什么樣好像是全憑天意。”

“世界?像是一花一世界那種世界?”

“我可不懂這些。反正就是指不定里面也是個大冬雪天,冷得要死,那些不像咱們這么抗凍的倒霉蛋,直接被凍死在里面都說不準。”

“那豈不是很快就結束了?”

“也許。”許洲一把拿過星河啃了一口就忘了吃了,開始有些發黃的蘋果,自己也咬了一口,又道:“反正最后會活兩三個人?一個也有可能。這破爛世界每天都會坍縮,跑不出去就直接給神木吃了。至于里頭食物和水當然也是越來越少…”

星河把蘋果搶回來吃:“那現在多吃點吧,進去就沒得吃,得等著餓死了。”

許洲笑出聲來:“可沒那么多人想餓死,你進去就算不樂意殺人也會被殺了,早點結束,長痛不如短痛。”

門忽然又被推開了,大巫立在門邊,面具上雙綠色的詭異的眼睛慈悲地注視著這兩個短命的祭品。

“該啟程了。”

彈指一瞬?白駒過隙?星河絞盡腦汁想了幾個詞語,但是這都不足以形容他的感受和對剛剛發生的一切的驚訝與震驚。

誰能想到可以在眨眼間就日行千里,直接落地到了一個完全嶄新的,溫暖的,陌生的地方?

他抓著許洲的手,把那只剛剛還在討論的漂亮的手狠狠握住,仿佛只有這樣才能讓他找到支撐,稍微放心,找回神智來。

許洲也正不可思議地打量著這里,打量著這片布滿樹根與開著亮晶晶的如同螢火蟲一般藍色小花的藤蔓的房間,房間的正中央是一個原型的,挖了一個大洞的石頭桌子,桌子也被綠色的植物爬得滿滿的。

這簡直像仙術一樣!”星河低聲道,如果他不是還有些拘謹,有些擔憂,他已經要圍繞著這桌子轉一圈了。

他努力地四處看著,這里現在已經不止只有他們倆,更多的少年人開始來到這里,他們有男有女有胖有瘦有高有矮…

可盡管他們中有人又高又壯,手腕看起來比星河的大腿還要粗,星河卻并沒有十分怕他,他的目光已經下意識落到了角落,落到了那個安安靜靜蹲在角落里的男孩。

他看起來也到了十六歲,骨架已經完全長開,所以哪怕是蹲在那里,哪怕也是瘦骨嶙峋,也能看出他很高,甚至一點也不比許洲矮。他看上去冷淡至極,對這神奇的環境一點也不感興趣,生著一雙惡鬼一樣的猩紅的眼睛和光滑的淺棕色的皮膚。他的確十分俊秀,但是卻一點也不顯眼,而且瞧起來病秧秧的,一點也不可怕,可星河卻打心眼里害怕他。

這是一種沒由來的,來自直覺的害怕,像是獵物遇到了獵手的恐懼,他的第六感告訴他這個人是所有這群人里最恐怖的,而他的第六感向來很準。

男孩像是感覺到了星河的視線,他緩緩抬起頭,慢慢看過來。

星河仿佛被蛇咬了一樣扭開腦袋,直到那道冷冰冰的視線從他身上移開前,他幾乎都要不能夠呼吸。這個人…怎么可能戰勝這個人?

星河的心里第一次打起了退堂鼓,他感到心里僅存的僥幸已經所剩無幾,他的手心里已經全部是汗,冷汗。而與此同時,他竟然也覺得肚子里又開始酸酸麻麻的,這種感覺并不舒服,他有點驚訝自己剛剛沒有把尿液排干凈。

“別怕。”許洲反過來握緊了他的手。

星河一愣,終于從緊張與恐懼中抽身,找回來自己的氣息。許洲正擔憂地望著他,眸子里倒映著他不知何時已經滿頭大汗的模樣。

星河有些不好意思,他哂笑道:“我沒事,我只是有些太緊張了。”

“沒事,我陪著你。”許洲又握了握他的手,拇指來回輕掃著他的虎口,沒由來得讓他重新鎮定下來。就算真的死了,那也不算很孤單,許洲不也會一直和自己作伴?

星河忽然有些感動,在這個時候都還能有許洲這樣一個朋友陪伴著自己,是多么幸運又多么讓人高興的一件事?他五指扣住許洲的,讓每一根指頭都糾纏在一起,笑道:“好,你可不許拋下我。”

“神木已經記住了你們。”溫柔的春風一般的聲音響起,大巫緩緩從一片迷霧中走出來,站在了桌子的圓洞正中間,那地方確實很適合這樣對所有人講話。

星河看過去,大巫也看向他,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他竟然覺得大巫在對他微笑,一如既往的微笑。

大巫不疾不徐道:“在這三天,你們都將在這里生活,這里的一切都隨你們使用,除了打架傷人,無論是做什么在這里都是被允許的。”

這里…星河忽然發現,這房間的四周不知道何時已經出現了四扇門,誰也沒有注意到什么時候有的四扇門,仿佛憑空出現的一般。

相傳神木有創生之力,也許這就是神木的神力所創造的房間?在這里又有一些什么呢?這四扇門可以通往哪里,又有哪里可以排解身體急迫?星河漫無目的的想著,他才剛剛接受了自己尿床了的事實,不想再出第二個岔子。

“這里絕對安全,所以提升武功,又或是修養生息,甚至交些朋友都是不錯的選擇。”大巫微笑,他的身影開始漸漸消散,不知道會去往哪里,就仿佛真的是一只無法捉摸的幽靈:“神木會祝福你們好運。”

房間再一次安靜下來,只剩下了響個不停的腳步聲。男孩女孩們都在探索著,或是逃避一般走進這四扇門。

在面對三天后血淋淋的生死,面對在三天后就會你死我活的對手時,很少有人愿意多說一些什么,壓力就像一塊巨石,一座大山壓在每一個人的肩頭和心頭。

“咱們也去逛逛?”星河輕輕晃了晃許洲的手,并且在心里嘟囔如果能直接走到廁所就更好了,但他還忍得住,他相信這一點尿液還不至于擊垮他。

他一轉身,視線卻又忍不住落在了剛剛那個棕色皮膚的男孩身上,男孩還蹲在那里一動不動,閉著眼睛仿佛睡著了。

看不到那雙紅色的眼睛,倒是覺得他瞧起來脆弱又憔悴,甚至讓人心中能升起一絲憐惜之感,這又算不算相由心生?

“要和他說話嗎?”許洲輕聲問。

星河頭搖得像撥浪鼓:“不要,你陪我走走。”

被這人看一下就像是要被捏斷喉嚨,他還沒有這種虐待折磨自己的喜好。如果說真要做什么,他倒是真想去這四個房間轉一轉,找到可以尿尿的地方,放松自己,再找一張舒舒服服的大床然后躺下去一動也不要動。

“好,那就去轉轉吧。”許洲有些忍俊不禁,他顯然不知道星河的窘迫,牽著星河隨便往一扇門走去,這選擇就像扔硬幣一樣完全是隨著感覺,沒有一點像樣的思考。

門后面是一條走廊,走廊上又有整整十扇門,星河的直覺告訴他這肯定是能躺著睡

覺的地方,畢竟有的門甚至已經被鎖上了。

星河道:“這地方倒是真好,什么都有什么都全,要不是這兒都是些‘斷頭飯’我還真想在這兒一直住下去了。”

許洲笑笑,他道:“你才睡醒,不會又打算去睡覺了?”

“我本來是這么想的。”星河誠實道,他一想到那個嚇人的男孩,又想到能和許洲做一對作伴鬼,死也不孤單,就覺得努力不努力練練本就不怎么出色的拳腳功夫不但全無用處,還不如好好躺著享受最后一兩天。

許洲道:“不如去看看別的地方,指不定有什么別的更有意思的?”

“當然。”星河點了點頭,他肯定不會直接在這時候又去睡覺,他的膀胱不允許他帶著這些水再一次入睡,他自己也害怕做奇怪的夢或者尿了褲子:“你說得也沒錯,無論什么都比躺著等死有意思。”

回到混沌大廳里時,大廳里已經沒有人了,那個蹲在那里的男孩也不在了,整個大廳靜謐又美麗,亮晶晶的藍色花朵也是如此芬芳。

星河走過男孩蹲著的地方,他本來只是想去看一看那里有什么特別,卻撿到了一個東西,一個被血浸了一半的佛像木頭吊墜,這把他嚇了一大跳。

在彈跳起來的這一瞬間,星河甚至覺得尿液在膀胱里激蕩的感覺是如此鮮明,如此難以忽視。它就如同海浪一般拍在才經歷過苦戰所以敏感至極的壁上,又酸又澀,帶著一種讓人頭皮發麻的疼。這些液體奔流到尿道,讓他一個激靈,幾乎立刻彎下了腰去才阻止了有任何一滴尿液偷偷跑出來。

借著這個姿勢,在許洲過來之前星河就撿起了這塊木頭,然后下意識把它塞進了自己的袖子里頭,再慌慌張張地站起來。

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害怕什么,怕被許州知道自己撿到了奇怪的東西,還是擔心被他發現自己憋了尿。

“怎么了?”許洲打量著星河紅透的臉頰。

星河實在很不擅長說謊,所以他又被憋得滿臉通紅渾身冒汗,好在許洲沒有追問,而是道:“那邊好像是有吃的,去看看?”

“吃的,什么吃的?”一聽有東西吃,星河來了精神,這對他來說太有誘惑力以至于染血的木墜的事更是直接拋之腦后。他一邊輕輕跳著讓尿意緩緩退去一邊嘗試小跑著追上許洲,一把挽住許洲的手臂。

許州應該沒有發現…只是去吃點東西,到時候一定能找到機會去小便的。

這間擺滿了食物的屋子有不少人,開口聊天的人也變得很多。吃飯是最能拉進人與人之間關系的方法,所以一邊吃,一邊話匣子就容易打開。

星河一邊收緊小腹慢慢走,一邊聽著這些祭品聊天,聊他們那兒平常都吃些什么。

有和他們一樣吃了上頓沒下頓的苦命人,大多也又黑又瘦;也有吃著大餐覺得這些吃食寡淡又無味的人,他們很多看起來不止比星河高大半個頭,估計也能一屁股把星河坐成一張大餅。星河覺得他們把自己舉起來應該都輕而易舉,同樣很高的許洲在他們面前簡直就仿佛一根竹筷子,一用力就會斷成兩半。

他在一碟燒得嫩滑流油,澆著紅辣鮮湯,一筷子戳下去就化開了一樣的紅燒肉前頭停下來——他對那些綠油油的菜葉子一點興趣也沒有,如果可以他真恨不得一天吃三頓肉。

許洲坐在他對面,也試著用筷子夾了一點嘗鮮,但很不幸他似乎并不能適應辣椒帶來的這種又麻又痛的快樂,被辣得不住地咳嗽,差點都要流下眼淚。

星河忍不住笑起來,不過他立刻停了下來,然后緊緊并起雙腿,不讓自己在許州面前扭動起來。辣椒沒有讓他覺得痛苦,讓他痛苦的東西一直緩慢地折磨著他的神經。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盡量說服自己放寬心,把肉吃得津津有味:“山豬吃不來細糠。”

許洲瞪他一眼,忽然站起來:“我去找點水,你最好就在這兒繼續吃,我很快就會回來。”

“我要是跑了呢?”星河道,這個時候還不跑,還要等到他回來再漫無目的地去找廁所在哪里?

許洲沉默了一瞬:“那我也會找到你,你在哪兒我都能找到。”

星河不說話了,他有些觸動,甚至有些心動。他看著這里許多的虛與委蛇又或是表面上交好實際上視對方為要取自己性命的洪水猛獸的少年,打心里覺得能有許洲這樣一個朋友的自己是多么幸運?又能有幾個朋友能像許洲那樣,不顧生死來陪伴呢?

他吃掉了最后一塊紅燒肉,滿意地擦了擦嘴。

許州還沒有回來,也許他會在廁所找到自己的。星河慢慢站起來,他撐著桌子,盡量不讓兩條夾緊的大腿發力——天知道大庭廣眾之下不能用手捏住水口是多么痛苦的一件事。

這才過了多久,為什么他覺得又已經憋得滿滿當當?他甚至被憋得有點站不住,一時也不知道怎么用別人看不出端倪的模樣邁開腿。

“嘿。”許洲端著一碗水重新站在星河面前,他的臉,耳朵和脖子都沒有剛剛那么紅了。他一邊喝水,一邊抬起了無名指和小指,往一處指了一指:“

我猜我們有一條小尾巴。”

“嗯?”星河大吃一驚,因為他不確定剛剛自己的一頓掙扎著想起來又不敢起來太快的樣子有沒有被看見,他甚至覺得膀胱狠狠痙攣了一下,又酸又痛。

他扭過頭,他這時看到了另一個人,一個美麗的少年。

他實在太美了,美得仿佛一塊發光的寶玉。那雙歐泊一樣閃閃發亮的瞳孔倒映著鮮花幽藍的光芒,如同碧藍天空底下的大海,他唇角天生的一般微微勾起,唇紅齒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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