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燃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就是在那個時候,她朦朦朧朧地意識到了自己的能力是什么。
第二次在她十余歲的夏天,家里人捕到了一條大長蟲,打算晚上煲蛇湯喝。她偷偷溜進廚房,偷了一點蛇血來喝,夜里果然又夢見自己是一條長蟲。
只是這夢做得極其辛苦,感覺極其漫長,她總覺得有一塊巨大的石頭壓在自己的胸口上,她的心肺都在止不住地顫抖,每呼吸一下都要用盡氣力。
好不容易醒過來,她發現阿爸阿媽阿姊都圍在自己床邊,臉上的表情沉重而憂慮,而她渾身都被汗濕透了,好像是剛從水里撈出來的一樣。
懷金芝以為自己睡了很久很久,事實上也不過是一個晚上而已。
她的阿姊對她說,那條長蟲已經有將近四十年的壽命,這么漫長的時光,這么龐大繁雜的記憶,在短短一個晚上的時間里,全部堆疊在她的夢境之中,以她的身體根本就負荷不了。
此后,懷金芝便再也沒這么做過。
沒想到,在四十多年以后,她會再一次飲下別人的血。
沙強的確切年紀是多少歲,沒有人清楚,也沒有人在乎,但是,懷金芝知道,他的年歲肯定比那條長蟲要更大,所以,她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
沙強的鮮血給懷金芝帶來的夢境,果然讓她十分痛苦。
夢境里的時間流逝得飛快,春秋代序,斗轉星移,不過是轉眼之間的事情。但一切又都十分清晰被攝入了眼簾,不管她愿不愿意,她必須接受所有信息,這讓她幾度懷疑自己的腦子要炸開了。
一開始還沒什么,甚至她還恍惚著覺得有些愉快。
因為,她透過沙強的雙眼,在幾個短暫的瞬間中,重新看見了那個人——拉木乾,她念了大半輩子的那個男人。
但是,自大虺渡劫帶來的災難之后,噩夢便開始了。
沙強在火場中掙扎翻滾的絕望,還有他的斷腿之痛,懷金芝原原本本地經歷了一遍,她能真切地感受到火焰撕咬自己皮膚的疼痛,錐心刺骨。再往后是無奈,失望,憤怒,絕望……這些屬于沙強的情緒在她的身上一遍又一遍地循環。
沙強的大半輩子都是在黑暗的林邊木屋里度過的,因此,懷金芝夢境后面的一大部分也同樣被禁錮在那片無盡而壓抑的黑暗中。
在現實之中懷金芝是無比孤獨的,她以為自己已經百煉成鋼,對這種感覺可以做到無動于衷,但沙強密不通風的孤獨和絕望依舊強烈得幾乎讓她窒息。
她想,無間地獄也不過如此。
終于,懷金芝睜開了雙眼,一滴淚從她的眼角滑下。
與此同時,她的嘴邊也抑制不住地涌出了鮮血,細細的一線,沿著她的臉頰,流經她的耳垂,最后湮沒在了她烏黑的發絲之中。
她的腦子仍在嗡嗡作響,亂得像一團麻,渾身沒有一處可以動彈。
她看見了,殺死沙強的人。
她還看見了,殺死拉木乾的人。
是的,懷金芝一直以為拉木乾失蹤是因為他偷偷離開了玉龍雪山,所有族人都這么以為。然而,事實比這更加殘酷,拉木乾不是離開了,他死了。
而殺死他們的,根本就是同一個人。
☆、石脈鬼燈(13)
后天就是祭祀大典了。
傍晚時分, 日薄西山,不遠處, 巍峨的雪山如同如天屏一般聳立, 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個隱藏在深林山谷中的部族。
祭壇中央和周圍,寨子里的年輕人還在緊鑼密鼓在布置著場地, 排演當天的整個流程, 懷必抱著手逛了一圈,邊走邊看。他抬起頭, 看見沙月華正踩在梯子上,給祭壇旁邊的高大石柱掛上自己家的家旗。
沙月華剛把手垂下來, 眼神便正好跟懷必的對上, 她立刻笑瞇瞇地咧開了嘴, 朝著他用力揮揮手,梯子頓時搖來晃去,看得懷必心驚膽戰。
下面扶梯子的少女先是慌張地低呼了一聲, 然后忍不住笑罵道:“能穩重一些么?月華,你可是主祭人, 摔下來就完了。”
“我才不怕呢?!鄙吃氯A嘴硬,但她還是立刻停止了這危險的動作,小心翼翼地從木梯子上爬了下來。
懷必正打算向她走過去, 突然被人從背后拍了一下肩膀,“懷必!”
他回過頭一看,原來是危素。見她急促而緊迫地喘息著,顯然是一路狂奔過來的, 他問道,“發生什么事了,小素?”
“大奶奶她……”危素氣喘吁吁,口中止不住地發干,咽了一口唾沫潤喉才繼續說了下去,“大奶奶她——打人了!”
“?。俊睉驯赜悬c想象不出她話里描述的那個場面。
在他記事到現在的印象中,大奶奶是一個特別能端著的人,她基本上都是處于一種靜態的畫面之中,要么是在慢慢地刺繡,要么是在緩緩地喝茶。
“打人”這兩個字跟“大奶奶”這三個字放在一起,讓他有種說不出的怪異。
懷必趕緊問,“她在哪里?對誰動的手?”
“我們還是邊走邊講吧?!蔽K爻蹲∷氖?,轉身就走,“是這樣,剛才我在寨子里……咳,散步。”
她當然不是在單純地散步,而是想熟悉一下這里的地理環境,摸清楚房屋和出口都分布在了什么地方,萬一祭典占卜的結果不如意,她溜得也比較快。
葉雉和謝憑兩人不方便出門,這任務自然落到了她頭上。
“然后呢?”
“到了寨子門口的時候,我看見大奶奶就在那兒站著,臉白得跟衛生紙一樣,好像在等誰?!蔽K匕欀碱^,盡力回憶剛才的一切,“然后,那個……就是你帶我進山之前遇見的那個老伯,回來了,大奶奶上去就打了他一巴掌?!?
當時她站得不算遠,把一切看得清清楚楚,連那老伯臉上浮起來的五指紅印都看見了,還有他錯愕的表情。
懷必更加不解了,“拉木索,怎么會?”
拉木索是拉木家主事人的哥哥,他跟這位長輩關系一向很好,甚至可以算得上是忘年之交,離開寨子之前的那個晚上,他們倆還一塊兒喝了自釀的米酒。
不止如此,大奶奶對拉木索的態度也比對其他人的要好上許多,族中有什么聚會,只要拉木索在場,她話都會多說上幾句,笑容也多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