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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早朝之前，蕭仲麟抓緊時間處理了一些奏折。昨日被太后和幾個大臣耽擱了不少時間，積壓下的折子自然比前幾日多了一些。

早朝之上，如蕭仲麟在御書房所言，遇刺一事曉諭百官，引發(fā)了官員一陣子的義憤填膺或是竊竊私語。

此事揭過去之后，便有幾名言官當(dāng)堂彈劾郗驍，由頭就不需說了，都是只要不是瞎子就猜得出料得到的那些霸道行徑。

郗驍跟沒事人一般。以前被言官群起而攻之的時候也有過幾次，他習(xí)慣了。

讓百官奇怪的是，皇帝也跟沒事人似的，聽著人數(shù)落斥責(zé)郗驍?shù)臅r候，很耐心地聽，從不打斷，末了卻是無一例外地回一句“朕知道了”，繼而不準(zhǔn)人再提。根本就是不當(dāng)回事，擱置不論。

彈劾郗驍?shù)难怨俸軐擂危@情形比一拳頭打在棉花上還糟糕百倍。

其余的官員有點兒懵，有的打心底懷疑郗驍對皇帝施了什么妖術(shù)，讓皇帝全然忘了以前明里暗里的過節(jié)——好歹申斥郗驍兩句才是情理之中的事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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嬪妃循例給皇后請安、告退之后，淑妃落在最后，將要走出正殿的時候又折回。

正要起身回寢殿的許持盈一笑，和聲問道：“有事？”

淑妃深施一禮，“稟皇后娘娘，是有一事，臣妾想請皇后娘娘隆恩。”

淑妃此時這直來直去的做派，許持盈還是比較欣賞的，由此語氣更為溫和：“說來聽聽。”

“昨日聽聞吏部尚書進宮，夜間更是留宿宮中，因此，臣妾就不免有些……”淑妃想到自己已經(jīng)須發(fā)花白的祖父、太久不見的雙親，不想失態(tài)，可語氣還是哽咽起來，“有些掛念親人。”

“想家了？”許持盈一度又何嘗不是如此，自然很能理解淑妃的心情。

“……臣妾也知道，既然已經(jīng)進宮，就不該……”

“本宮明白你的心思。”許持盈笑道，“只要皇上得空，本宮就會幫你跟皇上說一說，看能不能讓你的親人進宮來看看你。”

“……”淑妃全沒料到事情會這樣順?biāo)欤蛟S持盈的時候，滿臉喜悅，眼中卻已含了淚，“皇后娘娘這般大度……臣妾以往不曾盡心服侍，實在是罪……”

“罷了罷了。”許持盈連忙笑著擺手打斷她的話，“這本是人之常情，倒是本宮以往有所疏忽，不曾顧及這些。況且，事情未有定論，全在于皇上。如愿以償之后，再向皇上謝恩也不遲。”

這種事，她不會居功。蕭仲麟那邊，她亦不會杜絕哪個嬪妃見到他的機會。橫豎都是取決于男子心意的事，他沒那份心，任誰都不能入他的眼，他要是想寵幸誰，誰都攔不住。

一是一二是二地對待別人，何嘗不是對自己的一份寬容。

淑妃卻與許持盈的心思不同，尤其此刻，滿心都是要與親人小聚的欣喜，并且篤定只要皇后開口，皇帝就會允準(zhǔn)，由此，自然是滿心感激，反復(fù)道謝之后方離去。

甘藍(lán)服侍著許持盈更衣的時候，忍不住有些慨嘆：“皇后娘娘，單說進宮這一點，還是有挺多不得已的。”

“那是自然。”許持盈由衷認(rèn)同，“我們這些人不得已，你們又何嘗不是。對了，往后我得給你和甘藍(lán)安排一下，讓你們每個月都能回家三兩日。”

甘藍(lán)聞言大喜，即刻行禮謝恩。

許持盈啼笑皆非，伸手去扶甘藍(lán)，“今日這是什么日子？左一個右一個的道謝。再來這么幾出，我就要疑心自己夢里被菩薩點撥過——竟似打心底要做個大善人。”

甘藍(lán)忍俊不禁，順勢起身，“瞧這話說的，您本來就是對事不對人的性子，心地再好不過了。”

許持盈莞爾而笑。

隨后，翟洪文來稟：“方才許府的人來請?zhí)t(yī)，說是許夫人身子不舒坦，賀太醫(yī)去給許夫人診脈了。”

許持盈道：“等賀太醫(yī)回來的時候，去問問許夫人是怎么回事。”

翟洪文稱是退下。

許持盈諷刺地笑了，“瞧瞧，昨日進宮，今日就不舒坦了。爹爹識得的大夫，哪一個的醫(yī)術(shù)都不輸于太醫(yī)。”母親這是跟她杠上了——你給我下不來臺，我就給你沒臉。

“……”甘藍(lán)實在是不知道說什么才好。真的，皇后說的是實情，而且許府請名醫(yī)一定比請?zhí)t(yī)需要的時間短，府里大爺大奶奶都不會舍近求遠(yuǎn)，這樣看來，便是許夫人堅持請?zhí)t(yī)了。

“上輩子我一定是作惡多端之輩。”許持盈對鏡審視著自己，緩緩綻放出一抹含義復(fù)雜的笑，“這輩子，除了看重的人，我也不會行善積德。”

“……”甘藍(lán)還是覺得保持沉默比較好。

許持盈理了理發(fā)髻，凝視自己片刻，忽而轉(zhuǎn)頭看住甘藍(lán)，“你說我這是什么命？她怎么就看我那么不順眼呢？多少年了，家里家外就最討厭我。眼下這宮里宮外的，隔著好幾里的腳程吧？還是跟我較勁。我是不是上輩子真是她的仇人？還是我根本就是像她說的那么不孝、那么不成器？”

“大小姐……”甘藍(lán)看著此刻的皇后，心疼，也心酸，一聲“大小姐”便不自覺地漫出了口，“您別這么想。這就是您說的沒緣分。記得么？您自己說過的。”

“是啊……”許持盈的語氣宛若嘆息，“沒緣分。可有時候，真是……”

迷惘的時候，從來不少。質(zhì)疑自己的時候，更是不知已有多少回。

記事那年，她與明月在某個高門宴請賓客那日相識、結(jié)緣。也是奇了，一見就特別投緣，打那之后，只要有機會，兩個小孩子就央著長輩去對方家里串門。

那時候的襄陽王妃性子爽朗，尤其寵愛一雙兒女，對兒女是有求必應(yīng)。

到了她這兒，不行的。

她央求著去郗王府做客時，母親臉上初時的意外、之后的嘲諷，她到現(xiàn)在都記得。

母親滿帶嘲諷地說：“瞧瞧，我們家的大小姐可真是有出息，這才多大啊，就知道攀附權(quán)貴了。”

那時候，許幼澄的生母還在世，如今還與母親爭寵的蘭姨娘也在場。

她當(dāng)時那么小，都感覺到了兩位姨娘對自己同情、嘲笑的眼神帶來的羞恥感。她生氣，對母親說您不同意的話，我就去找爹爹。

母親就又嘲笑，“你去吧，橫豎眼下這許府上下都慣著你，我算什么？只是，被人灰溜溜地打發(fā)回來的時候，可別偷著哭鼻子——那就太丟人現(xiàn)眼了。”

長大之后，反觀母親人前柔和溫婉的言行，她總是心底發(fā)寒，不明白母親那樣濃烈的惡意從何處而來。因為她從不知道自己是從何時起惹得母親那樣反感，甚至嫌棄。

幸好有父親、哥哥，他們總會讓她如愿，會提點她如何為人處世，更會面面俱到地護著她。

幸好有明月和阿驍哥哥，他們在家世顯赫時視她如手足，風(fēng)雨飄搖時接受她盡的綿薄之力。

幸好有襄陽王妃，她讓她看到、懂得，做了母親的人，是可以特別溫柔和善可親的——她那樣的母親就算有，也不可代表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