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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 你這就下去吧。”蕭仲麟溫聲吩咐。
夏博洲離開時,面色慘白。
帶頭質疑趙家處置的人都被當庭打發走了,別人哪里還敢有二話, 俱是緘默不語。
蕭仲麟權當方才的事沒發生,說起各地的總共人口、田地數量、徭役賦稅和軍需糧餉是否需要調整。
能在經商方面展露頭角的人,對數字數據特別敏感,各項事宜都能迅速做出評估。蕭仲麟自認對這方面不是酷愛,但真是有些天賦,說句俗話,是老天爺賞那口飯。他最近對所說的這些事詳盡細致地了解過,此刻侃侃而談,方方面面的數目字如數家珍。
一大半的官員聽得直發懵——不在其位,不謀其職,壓根兒沒想過了解這些。
許之煥與郗驍、葛駿、戶部尚書等人對這些都心里有數,但是,都沒蕭仲麟掌握的這樣全面、細致,這會兒聽著,都有些刮目相看,另一方面又是奇怪:什么時候起,皇上真把天下事當做自己的日子來過了?不當自己的日子過,真沒可能做到這地步。
蕭仲麟氣定神閑地報完賬,吩咐各部堂官謹記,即日起斟酌哪些地方該減免賦稅,哪些地方的軍兵需要增加糧餉。這是任誰都不可能當堂拍板定論的大事——有的官員一聽給百姓減免賦稅,反應一如給自己減免了俸祿,沒來由的肉疼、抵觸;有的官員則是性子剛正清廉,寧可自己不要俸祿,也希望貧困之處的百姓過得寬裕些。這兩方面之間的意見建議需要調和、折中,定要結結實實的磨煩一段日子。
末了,蕭仲麟命郗驍短期內兼任兵部尚書,刑部左侍郎代任刑部尚書。
說完之后,即刻退朝。隨著越來越熟悉朝臣,他開始放任自己一些固有的習慣,例如不喜歡人啰啰嗦嗦,自己更沒有相同的話說第二遍的耐心,由此,上朝時就算事情較多,一個時辰也夠用了,偶爾一刻鐘左右便能退朝。
不論什么天氣,沒有朝臣喜歡一站大半天,對他這越來越鮮明的做派,倒都是打心底贊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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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永把兩個精致的描金小匣子送到持盈面前,“皇后娘娘,您瞧瞧。”
持盈頷首,帶著幾分好奇,打開一個匣子,見里面是一冊書,掀開來看,認出是蕭仲麟的字跡,書中內容,是與算術相關,但與她熟知的章法不同。
“皇上這幾日得空就寫,為這個可是絞盡腦汁的樣子。”卓永笑道,“皇上原本想都寫完再給您,可是奴才想著,這該是另一種學問,又不會跑,早些給您送來更好。您這邊兒琢磨著,皇上那邊兒繼續寫,萬一您沒興致……”那就算了——他沒敢說。
“讓我好好兒看看。”持盈擺一擺手,認真地閱讀起來。方才卓永說了什么,她壓根兒沒聽。
卓永見這情形,臉笑成了一朵花。皇后這樣好奇,皇上就沒白費心思。卻是沒想到,皇后一看就是好一陣子,一邊看,手指一邊在桌案上寫著什么。這樣下去可不行,他還得回乾清宮當差,因而輕咳一聲,把另一個小匣子送到持盈面前,“皇后娘娘,您再瞧瞧這個?”
持盈回過神來,歉然一笑,“瞧著委實有趣,險些把你忘了。”
“瞧皇后娘娘說的。”卓永眉開眼笑,把匣子打開來。
鋪底的紅綢上,是一根根比小指還要纖細的……是什么呢?乍一看以為是木質的圓管,拿起來細看,發現中心有黑色的芯。
“皇上說這是鉛筆,筆芯是畫眉石磨成粉,混了黏土做成的。倒是不難做,內務府里不乏能工巧匠,只是以往誰都沒想到這一節。”卓永取出一支已經削好的鉛筆,再從紅綢下拿出備用的紙張,示范給持盈看,“皇后娘娘,這樣用就行,初時可能不習慣,要收著些力道。”
“嗯!”持盈笑著點頭,“記下了。”
卓永又笑,“今日求見的朝臣多,皇上索性傳旨上朝,上朝之前,交代了奴才好一陣子,說您要是喜歡那本書,少不了有用到這些鉛筆的時候——寫算的時候,用鉛筆比用毛筆方便些。”
“嗯!”持盈再次笑著,用力點頭,“曉得了。”說完親自去取了一小袋子金瓜子,賞了卓永。
卓永謝恩,喜滋滋地告退。
持盈把玩了一陣子鉛筆,在紙上試著寫寫畫畫,用得順手了才作罷。隨后,把書和筆放回小匣子里,親手捧著去了書房。
甘藍、木香見她眉眼含笑,便知皇上這次是完全合了她的心思,不想擾她的興致,可又不能不提醒,木香道:“皇后娘娘,夏夫人還等著呢。”
“……哦。”持盈汗顏,“真把她忘了,幸虧你提醒。幫我換身家常穿戴。”自起來就暈乎乎的,戴著鳳冠實在是累得慌。
木香笑盈盈稱是。
夏夫人干等了這半晌,只當是皇后有意晾著自己,一顆心始終是七上八下。等到皇后轉回來,她連忙行禮,偷眼一看,見皇后綰了凌云髻,一身紫色繡云紋衫裙。早先她就知道,皇后喜歡穿深深淺淺的紫色,也極為適合,這會兒一看,端的是明艷照人,美得不可方物。
美是絕美的,但看在此刻的她眼里,沒來由的覺得那美麗之中含著煞氣。
如妖似仙,便是皇后這般人物的寫照。
持盈落座,笑微微地凝視夏夫人片刻,問道:“想給太后請安?”
“是。”夏夫人怯懦地道,“先前太后曾命人傳話給臣妾,說了些事情,臣妾今日想去給她老人家請安,告訴她,那些事臣妾辦不了。”
這倒好,三言兩語就把太后賣了。持盈險些笑出來,“當真?”
夏夫人忙道:“臣妾便是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欺瞞皇后娘娘。之前跟皇后娘娘請旨去慈寧宮,便想一道說明白的,但是當時慌亂不已,沒把話說完整。”太后要她家老爺作死,老爺也著實自討沒趣了這一陣子,到今日,她沒興趣陪著他被人使喚、算計了。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是沒錯,但也得看局勢吧?夏博洲擺明了是自己往坑里跳,她不能阻止,撂挑子不干總行吧?
持盈又問:“識得宋云香?”
“識得。”夏夫人誠實地道,“那女子曾去過夏家,說過一些模棱兩可的話。……”她正待細說,被持盈打斷:“去找一趟沈輕揚,聽到的、說過的話,做過什么事,據實告訴她。”
夏夫人一聽要去找影衛頭領,立時臉色發白,腿肚子直轉筋。
“別怕。”持盈道,“例行公事罷了。你若問心無愧,又坦誠相待,本宮不會為難你。橫豎你家老爺要在家養病兩年之久。”她也是剛剛聽說了朝堂上的動靜。
夏夫人行禮,身形顫巍巍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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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朝之后,蕭仲麟聽卓永說了持盈見到禮物的反應,愉悅的笑了。
之前真的擔心她毫無興趣,卻沒想到,小妮子好奇心求學心都很重,并且很愿意接受新鮮的事物。
是在昨日閑逛的時候,走進一個紙筆鋪子,他看來看去,仍是煩惱做一些預算、評估的時候不順手。
穿越過來的時間越久,他自己的習慣便越來越嚴重地影響到現狀:用不慣算盤,不喜歡用毛筆寫字。軍需錢糧賬目繁雜的時候,心算倒是完全夠用,只是偶爾會在中途記錄下一個個數字的時候出問題,不是字跡潦草的自己都不認識,就是認真記錄的時候思路斷掉,一斷就只能重頭來過,在那種時候,真是滿肚子火氣。
總想讓內務府給自己制造出鉛筆——圓珠筆、鋼筆之類的就不用想了,對制作原理和相應的種種材料記得的太少不說,就算都記得,在這年月也難以制成。
曉得怎么制作鉛筆,是因為小時候有個同學家里開著文具廠,不止一次跟他說過,鉛筆很容易做的,把混了黏土的石粉灌入兩個半圓形的木管里就成了。
他近來常跟自己生氣的是,不記得是哪種石粉了,明明該是張嘴就來的一種材料,還知道在這年月很常見,偏生想不起來,真能急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