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鞠青向來是看不慣薛思遠那副趨炎附會的嘴臉,他更不屑像那些貪圖錢財而選擇成為閹黨的同僚一樣,能心甘情愿地任憑一個沒了根的太監驅使。
他從小勤學苦練,數十載磨礪自己,為的可不是給個閹人當走狗的。
所以,當皇帝身邊的驚秋公公秘密找到他時,只說了句陛下如今的難處,他就義憤填膺,兩眼恨不得噴出火來,將那禍亂朝政的毒瘤狠狠燒成灰燼。
可,想是一回事,做又是另一回事。
一連三天,鞠青帶人數次企圖進入賀瀾府邸調查,可賀府的門還沒進去,自己府上倒來了不少旁敲側擊、威逼利誘的人。
關在地牢里的人更是沒經鞠青同意就放了,等到他知道消息帶人趕往賀府時,一切風暴的中心人物,正揉著手腕站在會客廳門口,一臉晦暗地看著他。
“鞠指揮使這樣神色匆匆,可有要事?”見鞠青一臉戾氣,賀瀾提眉一笑,似是在挑釁。
鞠青跟賀瀾幾乎沒打過交道,畢竟一來他不屑于閹人為伍,二來,他只是個副手,很多事都輪不到他來做主,而手握主導權的薛思遠已經站在閹黨隊伍了。
這還是二人第一次這樣近距離的交手,幾乎是立刻,鞠青就感到一股森然的威嚴從上而下地壓了下來,不容置喙。
“賀大人好大的面子!”雖氣氛有些窒息,但鞠青仍不愿向賀瀾低頭,他咬了咬后牙,盡量放緩了語氣,昂著頭,絲毫不退縮,“賀大人在牢里有所不知,這兩日鞠某府里的門檻都快被踏碎了,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冤枉了忠良之臣??!”
未等賀瀾開口,鞠青又一個箭步沖到那人面前,武將的氣度也全然釋放,二人身高相仿,這樣近的距離,足夠看清對手的面目。
賀瀾的氣定神閑,鞠青則帶著憤慨和蔑視,目光短暫相接,似有劇烈的火花發出輕微的爆炸聲響。
“賀公公,西晉吏律似乎沒有嫌犯在判決前能被釋放的條文吧?今日本官自然是按例來將你重新收押,請吧!”
“看來鞠大人的消息的確有些滯后?!辟R瀾沒理會鞠青的咄咄逼人,只轉身走到會客廳的上座上坐下,自顧自地斟茶,吩咐道:“來人,送客?!?
“賀瀾你涉嫌行刺圣上,此等謀逆罪名還想脫身?!縱使你擁護者眾多,我鞠某偏生不齒與你為伍,今日我就偏要將你緝拿回去!我看誰敢阻攔!”
鞠青被賀瀾的態度惹惱,又聽見守在外頭的人有兵器相接的聲響,霎時間被點燃了怒火,從腰間抽出佩刀,直逼高座上之人。
“當啷!”可還未來得及靠近,就從左邊屏風后殺出另一個人,鞠青定睛一看,竟是薛思遠。
“鞠副指這是在作甚?”薛思遠面色不善,挑開掉在地上的兇器,擋在賀瀾身前。
“你!”沒想到他會在此,鞠青頓住腳步,冷靜下來,陰沉著臉問,“薛大人這是何意?”
“行刺陛下另有其人,此案疑點頗多,賀提督做為重要證人,自是不能放在地牢那種不安全的地方。此案本官自會親自督察,看在你一心為陛下的份上,便算了,往后莫要再如此魯莽!”揮了揮手,道,“你且去吧。”
“可是……”剛要張嘴辯駁,又被從外面進來的人打斷,鞠青轉身一看,竟是自己帶來的手下。
“副指,請吧!”幾個人面色如常,似乎并沒有對欺瞞鞠青的愧疚。
“你們!”
事到如今,鞠青才感受到什么叫孤立無援和束手無策,才理解了陛下為何要冒著生命危險也要做局除掉賀瀾。
這個人,實在是可怕到令人絕望。
靜心殿里靜悄悄的,濃厚的龍涎香也難以掩蓋苦澀的藥味兒。
面色慘白如紙的皇帝雙眼緊閉地躺在龍榻,已經昏睡了整整三日。
驚秋跪坐在龍床側,一臉憂懼。
憂的是本以為事無巨細安排妥當,卻發現每一步都走在了從未設想過的地方;懼的是,若皇帝醒來發現自己付出如此慘痛代價所做的局,被賀瀾輕易逃脫,不知他又要如何惶然無措,和忍受怎樣的淫褻蹂躪。
賀瀾這樣睚眥必報之人,定然是不會輕饒了皇帝的。
“驚秋……”
驚秋想的出神,身側傳來微弱的聲音,他渾身震顫,還未來得及收拾好表情,一眼就對上了陛下那充滿希冀的眼眸。
“朕、昏了多久?”謝歡鸞聲色嘶啞,如皸裂許久的土地,急需甘霖的撫慰。但他無暇顧及,剛一從混沌中醒來,就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一些事情,好讓自己空懸的心,有個著落。
“陛下!您醒了!”驚秋猛地起身,刻意回避了那灼灼的目光,伸著頭對外間叫道:“太醫!太醫呢!陛下醒了!”
進來的卻不是平時為謝歡鸞請脈的人,皇帝不解,皺眉問:“怎么不是徐太醫?”
徐太醫在他身邊最久,也算是得他信任為數不多的一位。
那人立即跪在御前,像是要解釋,驚秋卻突然開口,似乎在遮掩什么。
“徐太醫這幾日家中有急事不當值,是奴才自作主張請了這位張太醫的。”
狐疑的目光在二人臉上逡巡,到底也沒說什么,他“嗯”了一聲,叫張太醫平身了。
“陛下除了氣血虧虛外,并無其他,待微臣開幾副滋補的方子和食譜,每日再輔以參湯、鹿茸等,不出月余,便會康復如?!?
太醫的話喋喋不休,謝歡鸞卻無心聆聽,他總覺得有什么不對。驚秋緊鎖的眉頭,臉生的太醫唯唯諾諾的身形,偌大的長春宮仍舊同往日般冷清。
難道……一個不祥的念頭從心底萌生,賀瀾入了死局,難道他真的會長出翅膀逃出生天不成?
啰嗦的太醫退下,皇帝還是問出了那個讓人難以面對的問題。
“賀瀾他……”甚至連說出后半句的勇氣也沒了,驚秋的表情讓謝歡鸞周身生寒,他還沒愚鈍到看不懂旁人臉色的地步。
“陛下,您往后切莫再用這樣自損的招數了。”驚秋沒回答,只是貼心地替人將被角掖好,一臉心疼地在底下握住皇帝的手,言語里摻雜了許多謝歡鸞看不懂的情緒。
“皇上,先帝在時,從未對您的處境和身世多加關照,您的功課和學識也從未有人在意過。如今雖是您坐上了這天子的位置,您也并不需要將這天下抗在肩頭?!?
“因為您,并不虧欠任何人,您也有選擇的權利。”
驚訝于驚秋不同往常的態度,讓謝歡鸞不悅,從那滾熱的手中抽離,耐著性子問:“你這是何意?”
“朕既坐了這龍椅,自然是要守住謝家的江山?!?
床邊跪坐的人一臉悲戚,顫抖著唇角,道:“可,若有一天您守不住呢?”
意想不到的反問,倒叫皇帝怔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