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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族中漸漸分成兩方,一部分支持他,另一部分認為他是異想天開,另尋擁護者。
人們將他捧到高處,然而高處不勝寒,沒人敢輕易靠近他,他們只是尊重他,敬仰他,畏懼他,依靠他,利用他。
拉斐爾把所有心思放在蛋上,每天細心擦洗蛋殼,有時蛋殼里的小幻獸會給他回應,他也會和小幻獸分享生活里的事情。
“外面下雪了,據說幻族喜歡雪,你還沒有見過吧。”
“嗒嗒”幻翎敲兩下蛋殼,抱著尾巴想:要快點出殼,以后就能見到了。
“人魚族的一個女孩死在了精靈族的地盤上,兩族爆發沖突,都有傷亡。月族也面臨滅族的威脅……沒人能違背法則的力量。各種族和諧共處的時代,也許真的是我異想天開。”
“嗒”
“養了你五十年了,還沒有出來……你的母親也沒有告訴我怎么養一只幻族幼崽,總不會要我坐在上面孵蛋吧?”拉斐爾說著便笑了,有了蛋的存在,空曠的宮殿似乎也沒那么冷清和難以忍受了。
“嗒”
……
一開始拉斐爾說什么,幻翎都不厭其煩地敲蛋殼回應,漸漸的,他變得容易疲倦,常常處在一種睡不醒的狀態,有時拉斐爾說完兩三件事他才敲一下,有時只是靜靜地聽,聽著聽著就抱著尾巴縮在蛋殼里睡了。
幻翎覺得,離自己破殼應該不遠了。
拉斐爾卻變得越來越沉默,不像以前那么愛和他分享生活,“你最近好像不太動了,都是我在說,可以敲敲蛋殼讓我聽見你的聲音嗎?”這次他固執地要等一個回應。
幻翎有些氣惱,鱗片炸起,紅了一圈,他還只是一顆不會說話的蛋,最近困的爬起來都很費力,愿意給他回應已經很好了。
憑什么還得照顧他的感受?
他索性不再理會拉斐爾,順從本能,給自己放了一個幻境,美美地睡過去。
“我以為你會一直陪著我。”拉斐爾說完,蛋殼沒有一點動靜,這幾天都是如此,他不知道自己哪里出了錯,是蛋里鮮活的小家伙聽他說話聽煩了,還是出了什么事,他一無所知。
幻族的蛋殼外面有一層天然屏障,任何妄想窺探的人,無論力量強弱,都會陷進幻境里,被恐懼和絕望吞噬,他前幾次就險些無法脫身。
在那些幻境里,他看到蛋終于破殼,一只白白嫩嫩的小幻獸朝他伸著手哭著要抱,他抱著小家伙哄,心里是前所未有的滿足,可惜幻境到最后都成了噩夢,小家伙要么被異種族趁他不備捉走啃食干凈,要么因為他的疏忽沒有照顧好而猝然死去,他的心被揪緊,呼吸困難,身為所謂的“先賢”,他卻保護不了自己最珍貴的東西,想要毀滅一切的念頭如破土的種子,肆意在心間生長。
每次從幻境里醒來,拉斐爾看著完好的蛋殼都會一陣恍惚。
還好,還在。
然后緊緊把蛋抱在懷里,貼著胸口,“沒事的,你會平安長大。”金色瞳孔驟然劃過狠戾之色,任何威脅到小家伙的存在,他都會清除掉。
“你還在嗎……”孤寂的洱滄殿里,拉斐爾再次詢問道。
蛋里沒有任何回應,拉斐爾心涼了半截。
一定有什么地方被他忽略了……他沒照顧好小家伙,他在蛋殼里出事了。
恐慌和自責像瘋長的藤蔓把他困住,他抱著蛋殼不顧形象地沖出宮殿,往王室醫生的住所而去,一直喃喃著:“會沒事的……肯定有什么辦法…能讓你平安破殼,這次我會好好照顧你,不會再讓你有事……”
小幻獸在蛋中熟睡,對外界的一切一無所知。
侏儒族醫生大半夜被吵醒,氣憤道,“大半夜打擾人休息,不知道會長不高嗎?”見到是拉斐爾氣消了大半,這位人族先賢者對其他種族有著天然的親和力,在帝國生活的各種族間脆弱的平衡也全憑他一個人支撐。
拉斐爾眼眸有些紅,頭一次這樣卑微地懇求道:“請您看看他,他很久沒有過回應了。”
侏儒族醫生雙手堪堪能抱住蛋,幽藍色花紋很是暗淡,他摸著蛋殼檢查,忽然間雙目無神,這熟悉的模樣,一看便是被拉入了幻境,拉斐爾出手打斷他的幻境,他有些吃驚,“保護蛋殼的天然幻境,這是幻族幼崽?”
他剛剛沒有感應到任何元素力量,不知不覺就進了幻境。
拉斐爾點頭。
醫生面色沉重,“我還以為幻族已經在那場災難中滅族了……”接著搖搖頭,“我只遇見過一位瀕死的幻族病人,她躺在床上,形神灰敗,全身布滿詭譎的黑色咒印,那些咒印不斷地吸食著她的生命。我想盡辦法也無能為力,只能眼睜睜看著她痛苦死去。除此以外,我對幻族并不了解,也無法查出病癥醫治他們,怕是幫不到你。”
“抱歉,打擾了。”拉斐爾抱起蛋,朝外面走去。
侏儒族醫生回到床上休息,疑惑自己是不是看錯了,剛剛有一瞬間,先賢者的眼睛似乎變成了紅色……但那可是至高無上的先賢,不可能出問題,
應該是沒睡好出現幻覺了。
“…他是幻族最后的血脈……此消彼長,異種族的滅亡是必然的……”幻族女子的話又回蕩在耳邊,拉斐爾心中戾氣更甚,觸碰蛋殼時卻格外小心,“不會的,我不會讓你有事……”
無論用什么方法,他都要小家伙活著。
拉斐爾脫下月白色長袍,找來器皿,將蛋放進去,布下復雜的法陣,
人族古法記載:月陰時,若以氣血養之,七日,死者可生。
血液、本源力量、契約對象,條件集齊,陰差陽錯下,拉斐爾契約了尚在蛋殼里的幻翎——是當時尚不完全的伴侶契約,兩人都不知情。
之后幾夜,拉斐爾常常盯著蛋看一整晚,白天依舊一切正常,誰也沒察覺出他的不對勁。
第七天的晚上,拉斐爾從月升等到月落,蛋卻仍然毫無動靜,他嗤笑兩聲,自己真是傻了,如果真的有用,世間就不會“苦別離”了。
他知道的。
他只是在等一個可能,現在等到了。
獸族有不少類似的例子,蛋生的孩子如果照料不當,或者天生體弱無法自主破殼,就會變成一顆死蛋,它的家人不會幫他,因為這是生存法則所定,無法自主破殼說明是天生有缺陷的孩子,就算在外力幫助下破殼,以后的生活也會異常艱難。
他照顧小家伙整整五十年,讓他怎么敢去想,因為自己的失誤,漂亮柔弱的小家伙被困死在那薄薄一層蛋殼里。
拉斐爾知道自己現在的狀態很差,走錯一步就會掉進深淵,萬劫不復,可他不愿意回頭。
他要小家伙活著。
拉斐爾親吻光滑冰涼的蛋殼,像以往無數次一樣哄慰道:“可能有一點痛,沒事的,我會保護你,不要怕。”
他決定用外力強行破開蛋殼,就算里面是一具已經變冷僵硬的幻族尸體也沒有關系,他會尋找辦法讓小家伙活過來,像幻境里一樣信任地朝他伸出手,這一次他會真真切切抓住那雙手,再也不松開。
拉斐爾拿起本源力量凝成的金色匕首,鋒利的刀刃落在蛋殼上……
由于薩拉爾和其中的人物強烈共情,龐大的力量外溢,困住他的幻境自動破了。
薩拉爾煩躁地扯開纏繞的藤蔓,順著藤蔓的痕跡找到攝月藤的核心部位,一塊黑色魔法石飄在空中。
“你用誰的記憶給我建立了幻境?”
幻境的形式有很多種,其中就包括吞噬獵物獲得記憶再加以改造,以此擾亂其他獵物的思維。
薩拉爾手心抓住的幾條粗壯的綠色藤蔓奮力掙扎著,枝莖冒出利刺扎進他的掌心,一片鮮血淋漓,他卻像沒有感覺一樣。
藤蔓是沒辦法回答他的。
那個二階魔法師還被攝月藤控制著,直接殺死攝月藤會對他的精神造成不可修復的傷害。
進退受限的感覺實在算不上好,薩拉爾只能不斷回想幻境里發生的一切來分散注意力,試圖找出忽略的細節,可惜并沒有用。
侏儒族做王室醫生的時期,至少得追溯到一千年前。
畢竟最近的一千年,種族關系緊張,異種族已經很少出現在普通人族的視野里,遑論共同生活。
只有帝都的學院里能偶爾見到異種族學生。
一千年過去,滄海桑田,曾經標志性的建筑早已灰飛煙滅,更何況帝國歷史上有數十次遷都,住進過洱滄殿的人族先賢者也數不勝數。
說到底蹤跡難尋,他找不到的。
如果那個蛋是幼年期的幻翎,那么他所代入的角色就是幻翎的前任契約者。只要得知那個人的身份,一切和幻翎有關的問題都會迎刃而解。
可就是缺了那無比關鍵的一環。
攝月藤的幻境從何而來。
其中又有多少真,有多少假,這些都不得而知。
……
幻翎在一片白色空間里行走,幻族是幻境之源,天生免疫幻境,他吸收了攝月藤給他建造的幻境,發現這種魔植的幻境本質上是一種記憶回溯的手段,會回溯進入幻境的人精神狀態最差、情緒瀕臨崩潰的時刻,以擊潰其心理。
薩拉爾力量很強應該不會有事,他要做的是找到桑迪。
漫無目的地走了許久,白色空間的盡頭是一池幽深的潭水,頭生犄角的男孩倚坐在樹下休憩,身邊趴著一只形似猛虎,毛發紅白相間,長了翅膀的高階魔獸。
潭水深不見底,沒有倒影,身處攝月藤的幻境空間里,一切都透著詭秘。
幻翎轉身準備離開,身后一道稚嫩的聲音響起:“哥哥……”
男孩醒了,青色的眼眸與他背后的林木一色。
幻翎腳下頓了頓,不想理會。
男孩目光暗淡下來,“哥哥不喜歡我嗎?”
他狠狠咬上自己的右手腕,皮肉被毫不留情地撕咬下來,血液涌出,在地上聚成一灘,手腕露出森森白骨。
幻翎聽到聲響回頭看去:男孩右手的白骨上飛速生長出鮮嫩的花
苞,短短幾秒鐘,抽芽、生長,一朵血紅的玫瑰綻放,倒映在他的眸底。
男孩奔跑過來,高舉起右手,把玫瑰捧到他面前,略顯晦澀道:“哥哥,送給你。”
他的骨頭離開身體會開出玫瑰,血液有玫瑰的香氣。
每一朵玫瑰的盛開都讓他痛不欲生,可他還是想把玫瑰送給哥哥。
哥哥是他最喜歡的人。
幻翎愣住,玫瑰馥郁芬芳,和夢里漫天的火焰是同樣熱烈的色彩,玫瑰的香氣漸漸蓋過那股焦灼的味道,他肯定道:“你是軼族,我見過你。”
男孩有些失望:“哥哥是真的不記得我了啊……我叫阿清,是哥哥給我的名字。”
“阿清…”幻翎不記得這個孩子,但要說到青色眼睛……他似乎養過一只長相特殊的小狗,尾巴大而蓬松,很喜歡吃火焰,常常對他露出柔軟的肚皮求撫摸,后來突然跑掉再沒回來,他也沒有去找。
“阿清……是那只小狗?”幻翎試探著喚了一聲。
男孩乖巧地蹭了蹭他微抬起的手掌,“嗯…哥哥,我不是故意跑掉的,當時發生了一些事情,我以最快的速度處掉,可是回頭找你的時候,你已經不在那里了。我怕你回來見不到我,就一直等,等了好久好久。”
從滿心歡喜等到灰心喪氣。
第一個百年,他想,只要哥哥回來,他就把哥哥奉上王的位置,順從他,臣服他。
第二個百年,山河巨變,異種族大都退隱。他想,讓他再看一看哥哥就好,他學會克制自己,遵守人族定下的種種規則。
第三個百年,他侵占人族領地,災火漫山,用族內特殊的咒印將人族做成傀儡派出,四處尋找哥哥的蹤跡,他已經不奢求哥哥能回來了,他漸漸明白,哥哥丟下他走了。他決心找到哥哥,綁回來,鎖在他的黑色王座上,哥哥顫抖著細白的肌膚被他親哭,那一定很美。
第四個百年,傀儡尋人未果,他想,再見到哥哥的時候一定要殺了他,唯有死人才不會逃離。
……
男孩眼底是病態的偏執,看向幻翎時又變得澄澈:“哥哥,我終于,等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