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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玉對賀肴宸其實早有耳聞,青年企業家,屬于那種貼在新聞,青年文刊的標榜人物。年輕有為,儀表堂堂,無數少女的春情寄托,也是林玉心中無比欽佩的人物。
所以當他在父親扔來的一堆人物資料里看到他時忍不住多看了兩眼。就這短暫的停留片刻,落到林父眼中,滿是冷嘲熱諷:“你還挺會挑,也不看看自己是個什么東西。”
這些資料里的人非富即貴,不過是讓林玉記住他們的興趣喜好,好在宴會上時能投其所好,省得出場就一副沒見過世面的樣子給林家丟人。
“我也不做什么指望你能搭上賀家的人,里面隨便一個能看上你都是你那早死的母親在底下給你積的福。”
林玉咬緊的雙唇滲出一絲血跡,捏緊的手指在片刻后松了松。
“知道了。”他常年被寄養在別處,剛上完大學就被立馬林父叫來,只為榨干最后一絲價值。
“小雜種,老子送你讀書是讓你跟我犟的?”看他這副表情,林父揚手就要扇他,被他異母生的大哥攔下,“夠了,父親,你現在打他,之后在宴會上怎么見人。”
林父這才冷哼一聲,“多虧你那婊子媽,給你生了張好臉。”這才揚長而去。
林謙深深看了他一眼,也離開了。
他捏住手上的紙張,強忍住的眼淚在關門聲響起后滴落在打印的文字上,浸出一朵朵墨花。
他想離開此處,但又不知道還能去哪,林父也不會允許他離開,而且林父確實供他上學也算是度過了一段安寧日子,至少現在的他,還不上那筆錢。
好像從來如此,他無處可去,無人可依,形單影只,四處飄蕩,惹人嫌惡。但沒關系,他擦干眼淚,這么多年,也算習慣了。
他勉強記下這些人的身份喜好,就被帶去了宴會,穿著一身與自己格格不入的正裝。林父警告他幾句就去別處與人攀談,不再理會他。
他面容俏麗,身姿綽約,不安的站在談笑的人群之中。旁人見他面生長得又好看,看起來束手束腳,也不像什么權勢人家的孩子,只當他是誰帶來的小情人,多數看他的眼神有輕視有冷漠也有探究。
那些眼神逼得他退至角落,汗毛豎立,乞求不要引起人注意。
只可惜,弱者的美貌,有時候只會帶來災難。
當一個中年男子上來搭話的時候,林玉隱約記得他,好像還是賀家的偏遠旁系,僅憑借這層關系也能在a市混得風生水起。
林玉有些無所適從,只是問什么答什么,直到那人一只手搭上他的肩膀,露骨的問他。
“你是誰的小情人?多少錢一個月,我出雙倍,要不考慮考慮換個?”
“不是,你誤會了。”林玉連忙神色緊張的避開那人還想往下的手,就要轉身離開。
卻被那人一把拉住手腕,力氣大到他掙脫不得,那人顯然是有幾分醉了,借著酒勁面色猙獰的大聲呵斥。
“裝什么?你不就是跟一個老男人進來的?在誰身下不都是挨肏,老子能給你更多錢。”
周圍人被這動靜吸引的目光,林玉想要掰開禁錮著他的手卻掙脫不開,周圍人多數都是看戲,雖然那人不是什么顯赫人物,但聽說和賀家有點關系,沒人想趟這灘渾水。
林玉急得不行,迫切的想要脫身,但第一次遇到這種事,腦子也發麻,一時之間根本想不出辦法。
“林玉,對吧。”磁性優雅的聲音從那張唇間吐出,周圍人紛紛自動避讓出一條道來讓其通行。
“是的。”林玉愣了愣,抬頭與那人對視。墨色的眼眸蕩漾著一層波光,那是一雙極其好看的眼睛,深深的刻在林玉的腦海之中,在他之后的每一次思念時顯現。
“我之前有幸在畫展上見過你畫的畫,慕名很久了,卻一直沒有機會見面。”
抓著他手腕的人,回頭看到朝這邊走來的賀肴宸,這才如同被淋了一盆冷水般清醒過來,連忙松開了抓著的手。
“不好意思,我找林先生有些事,可以讓他單獨和我聊聊嗎?”賀肴宸面帶微笑的看著那人。
“當……當然,賀總。”
賀肴宸將林玉帶至二樓,又讓人送來消腫的藥,拉過他的手給他紅腫的手腕上藥,寬厚的指腹在紅腫處摩擦,等涂抹均勻后,帶著溫柔的笑意對他說。
“畫家要學會保護好自己的手,對吧?”
只一瞬間,熾熱的眼淚從眼眶流下,大滴大滴的落在衣襟之上,他想起了很久以前替他處理臉上傷口的母親。
他小時候并不是如今的性子,因為從小長得就嬌弱得像女孩子,同齡人總罵是他沒有爹的孩子,罵他娘娘腔,他就和人打架,打得一身傷口回家。
母親一邊聽他抱怨一邊給他擦藥,語重心長地對他說:“知道為什么給你取名叫林玉嗎?玉就是寶貝,意思就是小玉是母親的寶貝,寶貝受傷媽媽會心疼的,所以小玉要學會保護好自己,好不好?”
所以后來,他再也沒有和人打過架,也不再理會那些向他挑
釁的人,可惜,上天還是奪走那個唯一將他視若珍寶的女人。
從此以后,玉不再是玉,有了瑕疵,成了棄之如敝的石塊。
后來林玉也知道了,賀肴宸根本沒看過自己的什么畫,是他父親早就把自己的個人信息傳給了賀肴宸,是他說話一向給人留有余地,讓人如沐春風的習慣罷了。
只是,那一剎那間的心動,再難收回。
賀肴宸第一次見到林玉,其實比林玉以為的要早,當時a市搞什么文創花朝節為當地旅游做宣傳,賀家本身也有不少人參與政界,作為出資方以及當家門面的賀肴宸自然受到了邀請,不過是去走個過場而已。
人群來來往往,熙熙攘攘,也有不少攝影作畫之類的成群圍在一團四處欣賞。有一抹身影形單影只,視外界如無物站在畫布前揮灑,置身鬧市中而不聞,不知怎么,偏偏就入了他的眼。
男孩穿著白色襯衣,泛白的牛仔褲,眉眼清秀,笑意吟吟,沉浸在畫作的世界,在陽光下格外絢麗。
賀肴宸幾乎被那抹笑容晃了眼,走到那人身后,畫的卻是一朵有些蔫巴的花,可能是搬運的途中被不小心撞到,好幾片葉子折落,花瓣上還有幾道折痕,不過在男孩的畫作之上仍舊神采奕奕。
一顆石頭落入水中,在平靜的湖水上激起一層層漣漪。
賀肴宸心里有些波瀾,但還不至于讓當時作為投資方的他當場去做些什么。
再見到林玉,是在一個下屬送來的資料照片之上,賀肴宸也不是什么清心寡欲的和尚,有些諂媚之人借著一些名頭往他床上塞人,他也不總是拒絕,不過他眼光毒辣,很少有中意的,那些人也不敢送些不干不凈的人,多數時候都碰一鼻子灰,耐不住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總有不怕死的往跟前湊。
但賀肴宸最近很忙,沒閑工夫做那檔子事,想也沒想就要回絕,在看到照片之時又重新拿起來,簡單聽人介紹了一番,雙性處子,長得好看又干凈,是很吸引人。
不過看起來并不像同道中人,又叫人去查了一下。
父親是個毫無才德又不安分的人,經營著林氏一個空殼子四處吸血,還有兩子一女,兩個兒子一個資質平庸,一個不學無術,女兒更是從小揮揚跋扈。
他本人從小被寄養,周圍人對他評價還不錯,性子內斂,畫畫倒是有點天賦,得過什么獎來著,可惜并沒什么用,有天賦的人多了去了。
還是個沒談過戀愛剛畢業的小年輕,如此看來性向都不明,就被他父親強迫著流連在各種社交場所,怎么看怎么麻煩。
賀肴宸雖然不介意花些錢養個小情人,但并不喜歡這種麻煩又纏人的關系,更沒有什么救人于水火的助人情結,心里的一點苗頭很快就被掐滅扔到腦后了。
直到幾天后在一場宴會上,看到林玉在角落被迫著跟一個他連正眼都懶得瞧上一眼的邊緣人物賠笑,面容依舊精巧可愛,曾經絢爛如花的笑容卻說不出的僵硬尷尬,賀肴宸還是出面給他解了圍。
果不其然,林父聞著味就來了,幾番委托人傳話要帶林玉來見他,賀肴宸有些猶豫,一方面自己也不是什么坐懷不亂的正人君子,落到他手上,少不了也要被折騰。另一方面又覺得,沒有他,不照樣還有別人?總該有這一遭的,還不如跟了自己。
賀肴宸這邊沒有明確拒絕,林父自然不會放棄這難得一遇的肥肉,變著法子跟他下屬打探行程,在賀肴宸的授意之下也就隨他去了,于是兩人就開始“偶遇”了。
但林玉并不擅長社交,除了之后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再次表達之前在宴會上解圍的感謝,好長一段時間里都是漲紅著臉憋不出幾句話來,問什么答什么,不問就安靜呆在一旁。
稚嫩成這個樣子,也沒什么手段,就跑出來勾引男人,反倒把賀肴宸勾得心癢,這么天真純潔的寶貝,被人肏哭的樣子肯定很美。
兩人就這么不咸不淡的相處著,林玉開始放下心防,賀肴宸也慢慢覺著這人不止長得合自己胃口,性格也純真可愛,倒真有幾分出淤泥而不染的味道。
賀肴宸也不急著要把人怎樣,起初他以為自己是不怎么在意,順其自然就好,要找情人那不是大把都是,何必把一小孩逼這么緊。直到后來,他才意識到,在兩個靈魂的交融之間,他早已生出了一種自己都未能察覺到的憐惜。
之后的某天,賀肴宸路過女助理辦公室時,看到一束含苞待放的花,應該是之前有些缺水,枝葉有些發枯,但花朵還在努力的生長,被隨意的插在花瓶里吸收水分,助理見他盯著花看,跟他解釋道。
“不知道是誰丟在柜臺上的,放了一天也沒人拿走,我瞧著有些可惜,還是花骨朵呢,都還沒來得及綻放過,就隨便拿了個花瓶養著。”
幾天以后,再看那花,花瓣已經完全舒展開來,在陽光下肆意生長,嬌艷欲滴,充滿生命活力,讓賀肴宸第一次起了養花的心思。
養一棵純潔羞怯的小玉蘭。
兩人就這么平淡的相處了幾個月,偶爾見面,彼此都十分默契的沒有
提及那些敏感的兩性話題,林玉更不會主動開口說這個,賀肴宸已經幫了自己太多了,難不成還要舔著臉去問他是不是不喜歡自己,對方沒有主動提及,大概率就是沒那個意思,何必自討沒趣。
見過為了報恩以身相許的,沒見過為了報恩強買強賣賴上別人的。
他想,賀肴宸應該是出于同情才愿意幫自己的,畢竟那天晚上,自己哭得實在太難看了。
林父因為得到了賀家的幫扶,日子也過得順心順意起來,自然不再過多的責罵林玉,如此也算平靜。
直到某天林謙急沖沖的跑來跟林父說二弟打了人進了局子,對方是個官二代,家里有錢有權,壓根瞧不上那點賠償金,不肯簽諒解書,非要讓林旭坐牢。
林旭從小備受林父溺愛,平時就囂張跋扈慣了,這回簍子捅大了才鬧到林父這來。
林父自然四處找關系,但這事牽扯的人背景不小,沒人肯出面幫忙,看見林玉才猛然頓悟,怎么忘了賀家這條大腿。隨即打電話給賀肴宸的助理,誰知人家壓根懶得理他,只說賀總在忙就沒了回音。
林父馬上找林玉讓他打電話給賀肴宸,想讓賀家幫忙處理此事,林玉自然是不想再去麻煩賀肴宸,堅持不肯,引得林父破口大罵。
“賤骨頭,跟人睡了幾覺就真把自己當個角了?他們賀家有權有勢,睡了我兒子幾個月,幫這點忙算什么。”這會兒林玉是他兒子了。
“他沒睡過我。”
“你說什么?”林父先是一愣,隨后暴怒,揚起手指一巴掌扇在林玉臉上,力道大到將林玉整個扇倒在地上。
白嫩的臉上瞬間浮起鮮紅的巴掌印,半張臉都快速腫起,嘴角流出一絲血跡。
“廢物東西,老子費勁心機,花費了不知道多少渠道和錢才打通消息,讓你有機會爬上人家的床,沒成想果真是個賤貨,人家壓根看不上你,難怪打電話過去也不搭理老子。”
“現在,馬上給老子滾去找賀肴宸,上床也好,磕頭也罷,當初你怎么讓他幫你的現在就怎么做。”
林玉跌坐在地上,甚至有點想笑。
他不是也說了賀肴宸看不上自己,那自己去求人家又有什么用呢?
林玉撐著從地上爬起來,也不管外面還下著暴雨就往外走,臉部充血高腫,在雨水的沖刷下開始變得黑紫。
他步履虛浮,拖著沉重的身體以及被全然淋濕的泥濘衣褲一路走出去。淋在身上的雨滴幾乎要把他纖弱的身子壓垮了,一如他痛苦的殘破人生。
好像一路以來都很辛苦,很孤單。
好累,甚至沒有人可以訴說,現在他只想找個地方躲躲雨,如果有張床就好了,因為他也不知道什么時候就會倒下,或許是下一秒。
他很想他的母親了。
但首先要找個安靜的地方,找個旅館。
這里屬于私人住宅區,打不到車,林玉只能一路走出小區,找到離得最近的公交站臺。但是由于暴雨根本沒有司機接單,雨勢太大,站臺也只有一小處能勉強不被淋濕,就這么等了一個多小時,雙腿早已麻木了,才發現公交車似乎也停運了。
他還是在手機電量耗盡的最后時刻,打給了賀肴宸,電話很快被接起,在聽到男人聲音的那一刻,眼淚決堤而下,他努力壓抑住哭腔。
“肴宸哥哥,小玉可以見你嗎?”
賀肴宸自然聽出了他在哭,眉頭微皺,示意會議上的人保持安靜。
“你在哪?站那別動,我現在來找你。”
水位上漲,路上車輛難以通行,但男人來得還是很快。車子穩穩地停在林玉面前,先是下來一個人給賀肴宸撐傘,但男人顯然顧不了那么多,立馬下了車,將西裝外套脫下包裹著林玉,攔腰將他抱進車里。
在車里遠遠看到那個被淋得濕透的孱弱身影的時候,他的心如同被人狠狠攥緊了。
他承認,他是心疼了。
心疼那個即便被欺辱、被傷害、被打壓,卻依舊樂觀善良,保持著內心純真的小玉蘭。
車里的暖氣很足,但林玉淋了雨,又長時間站在冷風中,身體發起了高熱,頭也疼,眼睛也厚重得有點睜不開,再加上被打得高腫青紫的臉,可憐的縮成一團,冷得連平日紅潤的慘白雙唇都在發抖。
自己這樣肯定很狼狽,他其實不想讓賀肴宸看到的,而且還會把濕透的衣服上的水漬過到男人身上,努力想要挪著身子往旁邊坐,卻實在提不起力氣。
賀肴宸接過下屬遞來的毯子,將林玉裹住后抱得更緊,看著他試圖掩蓋傷口而不顧疼痛將腫著的臉往里閃躲的模樣,心里如同被針扎一樣泛著密密麻麻的疼。
終于,他鄭重地開口,說出了藏在心底未曾說出的話,聲音都帶上了一絲沙啞。
“小玉。”
“要不要跟我在一起?以后就再沒人敢欺負你。”
與其說是表白,這更像是一種承諾。表白是述說內心的喜愛,承諾是對未來的許諾,因為憐愛,所以許諾。
林玉很困很難受,還是努力睜開眼縫,有點分不清是不是夢境,張了張唇,有些迷茫地輕聲發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