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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哀玉偏頭：“哥，我每次都只陪你一個人，是不是有點(diǎn)虧了？”

江佩止一愣，心臟都嘭嘭嘭的跳。他主動地輕含著妹妹的耳垂，吃味地咬了一下：“最多三個。”

“三個？算上哥哥和我嗎？”

她耳邊響起江佩止霸道而薄怒的聲音：“算。”

江哀玉低低地笑出聲：“那今晚，就勞煩哥哥帶著他，在房里等我了。”

江佩止吃味地咬著她的耳垂，酥酥麻麻的，像是要將她整個吞噬一般。

“好了，哥，別鬧。”

“只有我。”

“什么？”

“我說，今晚只有我！”

一想到他最疼愛的妹妹竟要和別人有肌膚之親，他就疼得深入骨髓。

她新婚的那一夜，他跪在門外，就好像有千只萬只的螞蟻來將他一點(diǎn)一點(diǎn)地咬碎。支離破碎后，他還得撐著骨架遠(yuǎn)遠(yuǎn)地看著她和她的丈夫相濡以沫。

他不許有人來搶她，至少在他面前不可以！

“哥，我逗你玩呢，別生氣了。”

“以后我不會來江瀾殿了。”

“哥？”

江哀玉有些亂，只回過頭看見哥哥認(rèn)真的模樣。

“你要找我，就去慕商殿。”

“怎么了，我的好哥哥，這里誰惹你了？我一定幫你教訓(xùn)他！”

“沒有誰。”

江佩止也覺得自己心很亂。

“以后不會來了？”

“……”

江佩止說不出拒絕的話了，尤其是對著妹妹這張臉。他心里也升起一絲道不明的情愫，這江瀾殿的妖童美婢這么多，不知何時何日才能想起另一座宮殿。

“以后不來了……也行。”

江佩止聽見這話，轉(zhuǎn)身就走，沒有一步地停留。

“以后不來了，現(xiàn)在就不要走了吧，”江哀玉看著哥哥依然離去的背影，“一輩子都不要走了吧。”

江佩止驀然停下了他的腳步。

半晌。

“你還不快去書房？父親都該等著急了。”

江哀玉也走到了門口，道：“你還叫他父親，是不是該改口了？”

江黎在前領(lǐng)路，隨著殿下走走停停，本就謹(jǐn)小慎微，此刻更是心驚膽戰(zhàn)。他忽而冒出一個想法：不叫父親，難道還

叫岳父嗎？

“你一天到晚都在想些什么？”

“我……”

“快走！”

江哀玉被她哥推出了江瀾殿，不留一點(diǎn)情面，沒帶一絲猶豫。

“哦，那我走了。記得等我回來。”

江哀玉沒聽見他回答什么，也沒看見他什么表情。就只看見哥哥的背影，像是一堵墻，又像是一陣風(fēng)。

……

“過來了，”江家家主依舊是那么的儒雅風(fēng)流，只是相比之前，蒼老了不知多少。他平穩(wěn)地聲音里，還帶了幾聲咳嗽，“今天叫你過來，是有些勢力要交給你。”

江哀玉微愣，父親從未鄭重其事地托付過什么，從來都是看她和哥哥猶如隔岸觀火，放任自流。

江氏能傳承上千年屹立不倒，自然是有些底蘊(yùn)的。

江齊光意味深長地看著自己的女兒，道：“你去內(nèi)室見一個人。”

他握筆沉穩(wěn)，似乎在寫些什么。

雖然不明白父親想要做什么，但江哀玉還是只身走進(jìn)了內(nèi)室。

室內(nèi)燃起的橘香讓人格外的清醒。

江哀玉見內(nèi)室沒有人，有些奇怪，便坐在椅子上等了等。

不久，便有人奉上一碗紅茶。

江哀玉順著抬頭看去，卻看見了一張讓她錯愕的臉。

她的大腦一片空白。

奉茶的人一舉一動都恪守著規(guī)矩，當(dāng)即跪在地上，引得他身后放著的規(guī)矩隱隱作痛。

“下奴…見過殿下。”

隨即，他便深深地叩首，身軀忍不住地顫抖，不知是哭泣，還是懼怕。

江哀玉將茶水打翻在地。茶杯碎成一片一片，似乎就像是此刻的心。她看著眼前人的一舉一動，那么熟悉，卻那么陌生，陌生到她不敢承認(rèn)眼前的這個人就是文錦。那個單純、善良、陽光明媚的文錦。

她回避著他的存在，只盯著那燃著的香爐：“所以，你認(rèn)識我對嗎？”

文錦的聲音中帶著些許哭腔：“是，是的。”

他平復(fù)著自己的心情，解釋到：“奴是潛伏的一員，是被精心挑選和調(diào)教后，送到您床上的…玩物…”

江哀玉的目光移到了他身上，她聽得出他的脆弱，是那么地想讓人去呵護(hù)。

但從她知道他的那一天起，就注定是錯誤。從一開始，這就是一個圈套、一場騙局。從一開始，就是在劫難逃。

“從前呢，從前的一切一切都是假的嗎？”

江哀玉想要抓住文錦的衣領(lǐng)，去瘋狂地質(zhì)問。但她沒有行動，只是目光越來越深邃。

文錦想要解釋，將一切都解釋得明明白白，但所有的言語都顯得蒼白無力。

他陷進(jìn)去了，在這一次任務(wù)中完完整整，徹徹底底地陷進(jìn)去了。

她的溫柔，她的體貼和他聽說過的每一個她都不一樣。那一份獨(dú)屬于他的情感，被他親手毀去。就算是強(qiáng)忍著，淚水還是一行一行地往下落，泣不成聲。

“假亦真時真亦假，無為有處有還無。”

“你想說什么，你說清楚，好嗎？”

最后的兩個字，溫柔得不像話，與此同時，一滴斗大的淚珠劃過她的臉頰。

此刻的文錦倔強(qiáng)地抬起頭：“都是假的，我一直在騙你……”

“我總有一天會明白的。”

江哀玉篤定。她明白他的單純，不是作戲的那種單純，而是真真正正的干凈。說到底，他和明墨生不一樣。

剎那間，江哀玉似乎明白了什么。

文錦……勢力……

她道：“你是父親的人。”

江哀玉幾乎是脫口而出，她深吸了一口氣，回到了外間，看見父親。

他依然在寫一幅字，正好收筆。

江齊光頭也沒有抬，道：“有什么想說的？”

江哀玉收斂了情緒：“讓他走。”

“你讓他去哪兒？”

“遠(yuǎn)離是非的地方……江瀾殿不適合他！”

見父親依舊云淡風(fēng)輕，江哀玉極力想掩飾自己的慌亂。

“玉兒，”江齊光放下了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父親！若是為了江氏萬年基業(yè)，我可以放手。但他不過是一個、一個……”

江哀玉一時間不知道如何去形容文錦。

“你的心已經(jīng)亂了。你是我江氏的繼承者，是下一代凰帝。他能牽動你的心，就不再是一個小人物了。而這樣的人，“潛伏”能造出千萬，你可明白？”

江哀玉不甘心地盯著父親，只聽他又道：“好好想想吧。“潛伏”的調(diào)動方式，我已經(jīng)加密發(fā)送給你了。想通了，“潛伏”將會是你最好用的工具，想通了，你便知道，要對他如何做了。”

等父親離開書房后，江哀玉才注意到書桌上的字：情深不壽

……

“你去問問，父親把…文錦，安排在何處。”

江哀玉有些頭疼，父親說得沒錯

，她的心亂了。

凌簫剛為主人換上鞋子，便又叩首稱是。

又是這位文公子……但他為何又與家主扯上了關(guān)系？主人不是一向都將人藏在宮外嗎？

隨即，他又聽見主人道：“算了，我自己去問罷。”

江哀玉就向父親發(fā)了一條消息過去。

此時，沈竹風(fēng)闖了進(jìn)來，引得江哀玉有些不滿：“誰許你進(jìn)來的？”

江瀾殿的書房向來不許人進(jìn)，就連她的正室也不例外。

沈竹風(fēng)似乎被這陣勢嚇到了，當(dāng)即柔弱地跪在原地：“奴家想著您今晚沒有傳膳，便讓小廚房做了些您愛吃的雪霽羹和玫瑰豆蓉酥……”

“今晚當(dāng)值，沒有攔住側(cè)君的，一律送回海棠閣。”

見君上是真的發(fā)了火，沈竹風(fēng)一下子就腿軟了，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卻又不敢狡辯。他明白這個時候犟嘴，只會引來君上的厭棄。

他的眼睛紅紅的，連眼淚也不敢掉。

江哀玉見他這樣，心便軟了幾分。她將人拖到了臥房，丟到了床上。

“君…君上，奴…家怕…”

“你也有怕的時候。”

江哀玉的語氣淡淡的，山雨欲來風(fēng)滿樓。

沈竹風(fēng)撲上前去，抱住了君上的腰，開始撒潑打滾起來：“奴想您了！您這么久都不來看奴家，奴家才不要像別人一樣傻傻地在宮里等您。您是奴家一個人的，別人不能搶走！”

江哀玉真是拿他沒有辦法。從他們第一次見面開始，沈竹風(fēng)就很喜歡纏著她，還傻乎乎地耍無賴。

她嘆了口氣，道：“別的也就罷了，下次你要是再擅闖書房，我就打斷你的腿。”

沈竹風(fēng)沒有說話，只是嘟著嘴。

心里嘀咕著憑什么慕商殿下就能在書房暢通無阻，而他連進(jìn)來都不可以。

慕商殿下以前還是君上的政敵呢，哼。

江哀玉輕撫著沈竹風(fēng)的頭發(fā)，吩咐凌簫道：“傳膳吧。”

楚家再不復(fù)榮光，驚變的那個晚上，電閃雷鳴的，讓人好不心慌。

雨夜。

只有率先知曉消息的楚長安在逃，漫無目的地逃跑，他現(xiàn)在唯一能做的就是阻止已經(jīng)登上返程飛機(jī)的女兒回到老宅。

這一路坎坷，結(jié)果確出奇地好，他甚至還知道了兒媳背后站著的是凌家。

當(dāng)他在機(jī)場拽著一臉不情愿的楚鳶鳶的時候，覺得有一雙眼睛一直在注意著他。

機(jī)場的一個餐廳。

榮采兒正喝著服務(wù)員端上來的第四碗米線的湯水。

沒辦法，小時候在孤兒院挨了餓，總是飽一頓，餓一頓的，想吃東西的時候就會吃得特別多。

她在這里，除了親自督辦放楚長安離開的任務(wù)外，還在等一個人。

一個和她長得一樣的人。

“把視頻給我！”

來人雖和她長相相同，可那樣飛揚(yáng)跋扈的氣質(zhì)可不是她有的。

榮雙兒一屁股就坐在她對面，看也不看她一眼，就拿出鏡子開始補(bǔ)妝。

本就是雙胞胎，除了榮雙兒，也不會有第二個人發(fā)現(xiàn)，此刻在黑色沖鋒衣里不見容顏的采兒已經(jīng)和雙兒一模一樣了。

榮采兒一言不發(fā)，緩緩地靠近她，一記手刀，就將她擊暈。

當(dāng)榮雙兒醒來的時候，已經(jīng)在楚家老宅了。沒水沒糧，甚至也不見榮采兒，她在柴房里干嚎了幾日，也沒有人理會她。

被關(guān)在隔壁的的楚和丞早已沒了氣力，他只隱約感覺有人被關(guān)進(jìn)了他的隔壁，那樣的聲音很像她，卻又不像她。

像的是聲線，不像的是氣質(zhì)。

那夜雷雨交加，所有人都被關(guān)在自己的園子里，唯獨(dú)他，被提出來扔進(jìn)柴房。

不知過了多久，他感覺有人將他架了出去，又喂了吃食。他才一點(diǎn)一點(diǎn)地清醒過來。

他清楚地看見他原本應(yīng)該在他隔壁柴房的妻子，坐在奶奶的位置上。

“采兒…采兒？你在干什么？”

榮采兒一言不發(fā)。

他什么都不知道？！她最恨的人像一張白紙一樣無辜！她最恨的就是這點(diǎn)！

“采兒，你干什么！！！”

她將一杯白水倒在老太太的頭上，被擒起的下顎，流進(jìn)了許多水。

當(dāng)了這么多年的楚家主母，也不是白當(dāng)?shù)模皇侵S刺地笑。

“當(dāng)年，你就是這樣讓人將大紅花灌進(jìn)我嘴里的。”

“你說什么？你們在干什么？？”

“他什么都不知道嗎？”榮采兒惡狠狠地問。

“他什么都不知道。”老太太平靜地答，顯得榮采兒十分的惡毒。

“呵呵，采兒？你覺得我是采兒嗎？你分得清誰是采兒嗎？”

“采兒，你在說什么？？”

楚和丞心中有不好的預(yù)感。

“對，我是采兒，呵呵，我確實(shí)是真的采兒，可是你的采兒要被拖出去喂狗了！”

“

采兒，你到底在說什么啊啊啊？！”

楚和丞有些崩潰地大喊。

“還記得三年前的那個雨夜嗎？我和你在深山里走失了，我走到一戶農(nóng)家，他們好意地收留了我。呵，我就奇怪，那里怎么會有人家。原來是我的好姐姐和你的好奶奶設(shè)下的圈套！”

楚和丞瞪大了眼睛，那夜他們確實(shí)走失了不錯。可是沒有什么農(nóng)家收留，不過半個時辰，他就在一處石洞中發(fā)現(xiàn)了昏迷的采兒，將她抱帝都醫(yī)治。

“你知道嗎？你知道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

“采兒，我……”

“你受不了了？這些年和你同床共枕的人不是我？對你來說也沒什么關(guān)系，反正都長得一樣，你也區(qū)分不出來！”

楚和丞不自覺地發(fā)顫，他的確是感覺到采兒和以前不一樣了，讓人不喜，甚至是厭惡。

可是，可是他總是心存僥幸，還惦念著以前的采兒。況且，婚前婚后發(fā)現(xiàn)對方并不是夢中情人的模樣，也算是正常，他不想傷了采兒的心。

榮采兒看見他這樣很高興，他憑什么什么都不知道，就算她什么都說了也不會傷他半分，她也要全說出來。

“那夜，在農(nóng)家的牛棚里，我被強(qiáng)奸了，哦，不，不是人，是一群兇狠的野狗。”榮采兒森然地盯著他，卷起袖子，露出陳年的咬痕和抓痕，還有一些被鞭笞后浸泡在鹽水里的痕跡。

兩年多夜以繼日的折磨，她始終不明白，她到底犯了什么錯！！

“你看，你好好看看！”

這也是為什么她偽裝榮雙兒需要全副武裝，因為榮雙兒的皮膚光潔無瑕，吹彈可破。

“看見了嗎？？我被人帶回了帝都，親眼看著你們結(jié)婚，上床！你們新婚之夜，我被人堵著嘴，強(qiáng)迫看你們性交！！”

“你別說了！”

“你知道嗎？你不知道，我那個時候已經(jīng)懷上了你的孩子！！！眼看就要流產(chǎn)，你奶奶又派人給我送來了大紅花！一灘血水，流得干干凈凈！！”

“我求你別說了！！”

“這么多年，我一直在這里，你看到我了嗎？采兒，采兒？你知道誰是采兒嗎？”

“啊啊啊啊啊啊啊！！！”

半年前，她曾經(jīng)逃出來過一次。

就是那次，她終于遇見了生的希望。她被“玫瑰”看中了，向主上效力。從那時起，她就借榮采兒的身份行事。

只有在“玫瑰”里，她才活得像個人。

她才能忘了那個忘恩負(fù)義的姐姐。

在孤兒院的時候，她大冬天的只著一件單衣，讓生病的姐姐裹在被窩里；她每一頓都省了又省，將好吃的都留給生病的姐姐。

后來的后來，她才知道，姐姐的病在十歲那年就已經(jīng)好得差不多了。

她想忘了，她外祖母在病榻前對她們說：“你們姐妹要守望相助，不要，不要再受奸人挑撥，生了嫌隙。”

外祖母最后只看著她，虛弱地到：“保護(hù)好姐姐，她身子弱，再也受不得寒了。”

她當(dāng)時不懂，為什么外祖母會這樣對她說。

現(xiàn)在她明白了。

當(dāng)年的外祖母也有一個雙胞胎的姐姐。

她們姐妹原本感情極好，卻喜歡上了同一個男人。可那男人喜歡的是外祖母的姐姐，外祖母原本打算就此放棄了。

有人誆騙外祖母說，將一個桐木人放在她姐夫的家中的涼亭下，就可以讓男人回心轉(zhuǎn)意。

她信了。

卻沒想到那個誆騙她的人在眾人面前揭露她，說是她受了她姐姐的指使，想要害那個男人的母親。她姐姐被她連累，在雪地里跪了一夜，孩子也沒有了。

外祖母一定是覺得，是她還對男人心存幻想，才落入別人的圈套，害苦了姐姐。

最后一個人走了，嫁人，生子，過上了平淡的日子，再沒了聯(lián)系。

最后的最后，在外祖母去世之后的第二年，她雙親出了車禍，她和姐姐被送到了孤兒院。

她犯了什么錯？

榮采兒現(xiàn)在明白了，當(dāng)初那個男人是楚家的前代家主，那個構(gòu)陷之人就是現(xiàn)在的楚家老太太。

楚家的老太太是妻，她祖姨是妾。

再簡單不過的妻妾相爭，再簡單不過的嫉妒。當(dāng)初楚家的老太爺迫于家族壓力娶了老太太，又真心愛上了她祖姨。

若干年后，老太太的親孫子又被一個出身低微的女人蠱惑。

對于老太太來說，這個女人，長得如此像她的心頭恨，而她的孫子又和她的丈夫長得如此相似。

每日見他們纏綿，就是揮之不去的陰影，而這一次，她再也仿佛再也沒有理由阻止，再也不能以妻子的身份，將丈夫奪回來！

于是，老太太搭好了戲臺，讓雙生花的悲劇再一次上演，似乎，更悲了。

她這一生在這四方的天里也沒什么想頭了，不知最后是什么樣的力氣……

她瞧見一個托盤旁，放著一把匕首。掙脫開挾持

她的人，瘋狂地捅向榮采兒，仿佛要和這個女人同歸于盡。

她出現(xiàn)了幻覺。

這個女人，奪走了她的青梅竹馬，奪走了她原本的幸福。

榮采兒被捅了幾個血窟窿，她最后的意識里，是將匕首捅進(jìn)老太太的身體里。

“不！！！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凄涼的楚家老宅發(fā)出劇烈的慘叫，悲哀到了極致，就連包圍整個老宅的暗夜軍團(tuán)也有些背脊發(fā)涼的感覺。

……

大洋洲的北行宮中。

夏日絢爛，花紅柳綠，清風(fēng)徐來，水波不興。

花園中，扎著一個紫藤花的秋千。

元后娘娘打著扇子坐在秋千上，嘴里嘀咕著：“小沒良心的。”

乳母江琴在一旁笑道：“娘娘，小殿下還小…”

“還小，這么小就這么鬧騰，長大了還得了？”元后娘娘十分嫌棄她才生的這個女兒。

在世家大族里，過得最苦的就是女孩子。

要么就像男孩子一樣，四處奔波勞碌；要么就像現(xiàn)在的她一樣，受困于籠中，不得自由。

其實(shí)說來也奇怪，她要去什么地方江齊光都會同意，可她就是覺得不舒服，渾身不爽利。

自從生了這個女兒，真是片刻都不得安寧。一離開這小崽子就哭，除了她也沒人哄得好。

“娘娘，該回去了。”江琴看天色也不早了。

“才出來多久？”

“娘娘，您在月子里，吹不得風(fēng)。”

“我吹不得風(fēng)？是這小沒良心的吹不得風(fēng)吧，我才不回……咳咳咳……”元后娘娘掩著嘴咳嗽了幾聲。

“娘娘，還是回去吧。”

“知道了，知道了。”元后娘娘搖著她那把扇子，儀態(tài)萬千地回了房間。

她在家的時候就喜歡做一做陶藝，搞一搞畫展、珠寶展什么的。

被江家迎娶進(jìn)家門后，江家的門楣不允許她做陶藝拿出去售賣，她自然漸漸地失去了興趣。

而她辦的這些藝術(shù)展受到各方的追捧，全是為了砸錢而砸錢來的，一點(diǎn)兒意思也沒有。她可沒工夫和這些人虛與委蛇。

于是，每天逛一逛后花園就是她最大的樂趣，至少她可以真心地侍弄花草。可就這么小小的愛好，都被這個新出生的孩子剝奪了。

“娘娘別不開心了，”江琴奉上茶水，“慕商殿下今日受封了少主的位置，晚飯后要來拜見您呢！”

“切，無趣。”

這個兒子一年到頭也見不到兩次，好像比他老子還忙一樣。

“娘娘快別不高興了，算算日子，今晚君上應(yīng)該也會過來的。”

“誰稀罕他來？”

不見人影，一天到晚地都不見人影，好像她就沒這個丈夫，沒這個兒子一樣，還不如未出閣時當(dāng)姑娘痛快。

快煩死她了。

“你說說他江齊光一天到晚的在干什么？忙著找小三？”

“……”

江琴只是笑笑，這話她可不敢接。

不說是江家，就算是四大家族，甚至一線家族，無論男女，也沒有那個家主只有一人相伴的。就他們家君上例外，由始至終就只有元后娘娘一人。

“這日子啊，一天一天的，淡得很，無聊得很。小沒良心的，你說是不是？”

尚在襁褓中的江玉落咿咿呀呀地笑，好像很高興似的。

“真是個沒良心的小家伙。”元后娘娘都弄這襁褓中的嬰兒好像又得了點(diǎn)寬慰似的，又問江琴，“小殿下的封號定下來沒有？”

“還沒呢，家主大人不是說讓娘娘親自選嗎？”

“親自選，那還不是別人定的，避諱這個，避諱那個的，都不好聽。”

“怎么不好聽了？”

一道溫潤的男聲從簾后傳來，應(yīng)答著。

江琴見此狀連連俯首退下，一眾的小奴也都跪地迎接最尊貴的主人。

“我說，你讓人給小玉落擬的封號都不好聽。避諱我，避諱你的，什么安樂，福康，長平，聽著都好老土。”

“這也是對孩子的一片心意，希望她快快樂樂，健健康康的。”

“切，要我說，就應(yīng)該從你名字里取一個字，我名字里取一個字，那才像是我們手心里的小公主，以后嫁了人才不會被夫家欺負(fù)。”

江家主深以為然，失笑道：“那依娘子看要定個什么封號好呢？”

“嗯……”這可難不倒她，“就江瀾好了，江齊光，樂瀾珊，聽著就很配。”

“好。”于是江家主力排眾議，江玉落這個聽著就有些大逆不道的“江瀾殿下”的封號就這么定了下來。

晚飯后，慕商殿下來北行宮來拜見元后，中規(guī)中矩，生人勿進(jìn)的樣子。

元后娘娘自然也不想和這么個孩子親近，就想要早早地把他打發(fā)走。

沒多大的江佩止已經(jīng)有了幾分少主的風(fēng)范，道：“妹妹呢？”

恨

不得自己一個人做陶藝的元后娘娘正好想把這倆孩子一起打發(fā)走，急急忙忙道，“吃了奶正睡著呢，那邊，那邊，你去找江琴！”

小小的慕商殿下一本正經(jīng)地起身，離去。

正幫她和泥的家主大人啞然失笑，引得元后娘娘側(cè)目。

“我說，我過生日的時候你打算送我什么啊？”

“你猜？”

“我要你送我一些驚險刺激的東西！最好是我從來沒見過的！”

“好。”

……

于是在元后娘娘生日這天，元帝送了她一件她從來沒有見過實(shí)物的東西。

一枚虎符。

上有“暗夜精英”四個字的一半。

“這是什么，虎符？音、夕、青、青什么……”

“是‘暗夜精英’。”

“哐當(dāng)——”

這寶貝東西就這么摔在了地上。

“暗，暗夜軍？”元后娘娘趕緊把地上那塊不起眼的銅塊撿起來，呼了好幾口。

暗夜軍團(tuán)，她早有耳聞，直屬于家主的勢力，宛如暗夜血刺，是江家的立家的命脈之一啊。

“要不起，這我可要不起，我媽知道了非打死我不可。”

“你不說，岳母大人怎么會知道。就算知道了又怎樣？我給你的。”

“江齊光，你長點(diǎn)心，這可是暗夜軍！你們江家立命的暗夜軍，別人覬覦不是死路一條啊，連累整個家族，我不成了家里的千古罪人，我媽非把我打死不可！”

“不會，”江家主握著愛妻的手，將虎符放在陽光下，迎著光，可以看見虎符上刻著的幾個字：“愛妻樂瀾珊”。

元后娘娘雙頰緋紅，嗔怪道：“沒羞沒臊的，誰是你愛妻？”

“當(dāng)然是這個叫樂瀾珊的女人了。”

“誰理你！”

“娘子，這回我可是把身家性命都交給你了。”

“誰是你娘子，不要臉。”

“娘子是你，不要臉是我。”

真是沒法交流了！

誰知道在外面人人懼怕，事事儒雅的江家主說起情話來是這個樣子！

元后娘娘實(shí)在是臉皮薄，沒好氣地看了他一眼，跑開了。江家主見狀連忙去追，“別走！”

“你還有什么事啊，禮物也送了，快回去工作吧！”

“今天你過生日，還談什么工作？”

元后娘娘眨眨眼睛，這次特意取消她的生日慶典，不是因為他要去北歐辦公事嗎？她上次去他書房送綠豆湯的時候都聽到了，說是為了什么什么計劃的，好像特別重要的樣子。

“換衣服。”

“？？？”

元后娘娘滿頭的問號。

誰來告訴她究竟發(fā)生了什么？

……

難得元后娘娘生辰，江家沒有任何動靜。這一天，元帝帶著元后便服來到了北歐度假。

無絲竹之亂耳，無案牘之勞形。

“這里給人的感覺好寧靜啊！”

元后娘娘躺在小艇里，看著遠(yuǎn)方的橋上車來車往。

元帝劃著同款的小艇，有些笨拙地撞上了元后的小艇。

“你怎么這么笨，劃個艇都不會！”

“娘子，我還是第一次……”

“我也第一次，怎么沒見像你這么笨！”不得不承認(rèn)，在藝術(shù)游玩方面，元后娘娘是很有天賦的。比如做陶藝，她第一次就能做出一件精美的杯子。

好巧不巧，元帝大人又撞上了元后娘娘。

“我說你是不是故意的？”元后娘娘拿著槳就要去打他。

元帝倒是躲得挺快的。

“江齊光，你別跑！”

兩個人打打鬧鬧的，老夫老妻，卻又不像是已經(jīng)孕育了兩個孩子的父母。

元后娘娘天真浪漫，一點(diǎn)也不知道這寧靜的背后是無數(shù)的暗衛(wèi)在蘆葦叢里暗中保護(hù)，在水下潛伏盯梢。

她一點(diǎn)也不知道自己的片刻快樂與幸福，需要別人的多少代價。所謂欲戴其冠，必承其重，不明此理，才是悲劇之始。

……

在北歐待了半個月，元后娘娘終于悶悶不樂了。她很好奇，江齊光一天到晚都在干些什么。

于是，她悄悄地蹲在他書房的門外，等到他出去的時候，又悄悄地跟上。

跟到一半才發(fā)現(xiàn)不對勁。

平常他出行應(yīng)當(dāng)是前呼后擁的才對，就算是便裝，應(yīng)該也會有不少人跟著，早就會發(fā)現(xiàn)她在跟蹤了。可今日好奇怪，他身邊竟然沒有一個隨侍的。

這更加引起了元后娘娘的好奇心，要前去一探究竟。

見他鬼鬼祟祟地進(jìn)了一條小巷子，元后娘娘付了出租車司機(jī)錢，也跟著下車了。

這個小巷子挺隱蔽的，就是讓人感覺挺不舒服的。

元后娘娘抱著自己的胳膊，探頭探腦的，驚訝的發(fā)現(xiàn)這是一條賣淫的小巷。她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拼命地告

訴自己：“不會的，不會的。”

哈哈，江齊光怎么會來這種地方嘛，就算要找女人也不會這么掉價吧。

不過很快，她就走不動路了。

在一群摟摟抱抱的男男女女中，她看到了一個異常熟悉的身影。

她僵硬地?fù)u著頭，想要上前卻邁不動腳，想要后退也是無力。

她聽見那個熟悉的聲音說著什么“嵐兒”。

于是，眼淚就大朵大朵地流了出來，克制不住地，收都收不回去。眼看著他們走進(jìn)了房間，眼看著他們關(guān)上了房門，眼看著他們消失在自己的視野里，她的視線真的就模糊了。

她拼命地跑，拼命地跑，卻控制不住地浮想聯(lián)翩。

她想起，在做愛的時候，他總是情不自禁地叫她“瀾兒”，她問他為什么，他說他喜歡。

呵呵，是喜歡那個“嵐兒”嗎？

元后娘娘渾身一陣惡寒。

她想起，她問他為什么不娶側(cè)室，他半開玩笑地說，她娘家勢力太大，他不敢。

呵呵，原來這才是殘忍的真相嗎？

她想起，她在他書房里聽到的，他準(zhǔn)備來北歐辦公事。可又為什么變成了帶她來游玩？

呵呵，說不定就是頂不住她娘家的壓力，才拿她當(dāng)幌子來這里和舊情人約會的吧！

她想起，……

“想到什么了就說。”

江家主坐在房間通向的密室里，看著這個他精挑細(xì)選送到羅素家當(dāng)臥底的女人。

云嵐剛恢復(fù)記憶不久，打探到的消息有限，都一五一十地匯報了。

江家主若有所思，道：“他也是個謹(jǐn)慎的人，你先懷個他的孩子，然后繼續(xù)在這里當(dāng)做臺。過不了多久，等孩子的瞳孔里的三葉花顯現(xiàn)出來了，他自然會接你回羅素家。”

云嵐稱是。

她猶豫了許久，不知要不要說。

方才接頭的時候，主子爺問她“現(xiàn)在他叫你什么？”，她回答說是“嵐兒”的時候，主子爺神情有一絲的恍惚，跟著深情地道了一句“瀾兒”。

那個時候，有個女人在不遠(yuǎn)的地方哭泣。

云嵐看見了，覺得很是奇怪。但主子爺日理萬機(jī)，好像也沒有必要告訴主子爺這件事情。

好不容易和爺見一次面，她只能將所有的情感都掩藏在心里。

就算是爺輕描淡寫地讓她和別的男人生兒育女，她也只會答應(yīng)，然后一個人在角落里默默地流淚，舔舐傷口。

如此，她也管不了別人了。

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罷了。

……

元后娘娘的眼淚凝在臉頰上，艱難地看著刀鋒劃過她的脖間，只一毫的距離，就會血流如注。

恰好此時，她身上的半塊虎符掉落出來。

黑衣勁裝的男子眼疾手快，瞬間就認(rèn)出來虎符，在其還未落地之時，以劍風(fēng)抄起，旋即收了劍刃。

元后娘娘還沒回過氣來，就見那個黑衣勁裝，在黑暗中看不見身形的人匍匐在地，雙手呈上半塊虎符。

她有些怕怕地伸手，一把奪回了虎符。

“你…你誰啊？”

“屬下是暗夜軍所屬，冒犯娘娘，萬死難辭究。”

元后娘娘好奇地圍著他走了幾圈。

這個男人聲音沙啞，又看起來呆頭呆腦的，武功還不錯，剛才真是嚇?biāo)浪耍幌伦影阉械那榫w都嚇出了天外。

“你在這兒干什么的？”

“保護(hù)家主。”

保護(hù)江齊光那個混蛋和刺殺她有什么關(guān)系？

異國他鄉(xiāng)，元后娘娘很是無助地繼續(xù)流她的眼淚，就坐在一方花臺上。

這個呆頭呆腦的大頭兵也就這么陪著她。

正午的日頭很大，就算是緯度那么高的地方也有些刺眼。

時間好像過了很久很久，元后娘娘從花臺上跳了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道：“你，把衣服換了！”

她想通了，想得不能再通了，為什么就一定要圍著他們江家過日子？為什么就不能過自己的日子。

江家這么有錢，好啊，她就盡情地?fù)]霍；江家這么有勢，好啊，她就盡情地享受。誰還管他江齊光今天和哪個女人，明天和哪個女人在一起？

她手里拿著虎符，看了一眼，把這東西扔得老遠(yuǎn)。

以為她不知道嗎？除家主外，任何人私動暗夜軍都是抄家滅族的大罪！想讓她給別人騰地方，門都沒有！

那個暗夜軍見狀，立即匍匐拾回，小心地揣在自己的懷里。

北歐的大型商場里，走進(jìn)一個奇怪的女人，她戴著一副大大的墨鏡，身后跟著一個高大的男人。

女人左手拿著一根棒棒糖，右手拿著一杯超大號的飲料，而她身后的男人面無表情，身材魁梧，身上掛滿了各種各樣奢侈品的袋子，有衣服、包包、鞋子，甚至還有一些嬰兒產(chǎn)品。

這一幕被商場的監(jiān)控攝像頭全程記錄了下來，都

落在了江家主的眼里。

“元后娘娘在干嘛？”

江家主眼中流露著不解，這個時間，他的娘子不應(yīng)該還在睡覺嗎？什么時候有早起的習(xí)慣了。

“回稟主上，是元后娘娘動用了暗夜子虎符，讓人陪她逛街。”

這個瀾珊，虎符是這么用的嗎？

“隨她去吧。”江家主調(diào)換了頻道，開始了新一輪的視頻會議。

……

“哇，這個是什么，傳說中的娃娃機(jī)！”

她從來沒有玩過這種東西。

上下細(xì)細(xì)打量了一番，搬了搬操作桿，好像沒有什么動靜。

元后娘娘看見旁邊的人放了一個什么東西進(jìn)一個孔里，便好奇地上前詢問，誰知那個人沒有理會她。

出嫁前是樂家大小姐，出嫁后是元后娘娘的她哪里受到過這種冷遇。

加上心情不好，于是對身后那個早已被購物袋掩埋的人道：“你去給我查查這里誰負(fù)責(zé)！”

哼，他們江家不是權(quán)勢逼人嗎？她就仗這個勢欺人怎么了？從來都在人前人后扮演賢良淑德，現(xiàn)在她不干了，罷工！

那個被購物袋掩埋的，也就是暗夜精英代號為0的大統(tǒng)領(lǐng)，怎么會涉及到情報工作，于是在一堆購物袋中當(dāng)場下跪。

本來就引人注目的他們更加引人注目了。

“你干什么？起來，這里又不是江家，我又不是元后！”

“屬下該死！”

元后扒開一堆袋子，抽了他一下，竟然巋然不動，她還被他身上的力量反彈倒退了幾步。

“你什么做的啊，這么硬？”

“屬下是…是肉做的。”

俗話說人不過就是一灘血肉，對于他們這種沒有靈魂，只有信仰的人來說，更是如此罷了。

元后娘娘覺得自己和江家的人都無法交流！

“扔了，扔了，這些東西都扔了！”

元后娘娘頭也不回地走了，走著走著卻冷靜下來了，對著像個小尾巴一樣跟在她身后的男人道：“那個虎符你收著了？”

“是。”

“把這東西還給江齊光，老娘再也不要和他見面了！”

“……”

晚飯的時候，元帝和元后娘娘坐在同一張桌子上吃飯。

元后娘娘看也不看他，直接把他當(dāng)作空氣處理。

“娘子，怎么不高興了？”

呸呸呸，還娘子，惡心吧啦的。

“是誰惹到你了？”

除了你還能有誰？惡心！

元后娘娘把筷子放下，說了一句“吃飽了”，轉(zhuǎn)身就走。

這可讓元帝摸不著頭腦，于是讓人調(diào)了元后下午逛街的視頻。可巧這個時候，0統(tǒng)領(lǐng)現(xiàn)身向家主稟報暗夜軍子虎符一事。

……

夜深的時候，江家主悄悄鉆進(jìn)了他娘子的被窩里。

元后娘娘忽然好大的反應(yīng)，反倒把他給嚇著了。

“我吵到你了？”

元后娘娘意識到自己有點(diǎn)激進(jìn)，換了個方式背對著他躺下了。

江家主摟著自己娘子睡得很香，可元后娘娘卻再也睡不著了。

黎明前，元后才迷迷糊糊地睡過去。

一覺醒來，她身邊的侍女殷勤伺候，到她一個人吃午飯的時候，瞧見她終于清醒了些許，才回稟：“娘娘，家主說昨日讓您不高興的人都在門口跪著，等候您發(fā)落。”

元后娘娘瞪大了眼睛，道：“你說什么？”

那侍女又把話重復(fù)了一遍。

元后娘娘向來心是軟的，什么叫惹她不高興的人，他江齊光的錯又牽連到誰了？

今日中午的陽光和昨日一樣的狠。

就算是這么高的緯度，也沒有絲毫的憐憫之心。

元后娘娘急匆匆地跑到北歐行宮的門外，看到了一些她昨天看見過的，沒看見過的人影。

最前面的就是暗夜軍的0統(tǒng)領(lǐng)，他跪在泥濘的泥土里，雙膝深深地凹陷了下去，看樣子是跪了很久，眼睛都是血紅色的。

他雙手奉著那塊虎符，一動也不動。

還有昨天那個沒有理會她的人，她聽見侍女說：“右邊是那個商場的負(fù)責(zé)人，他旁邊是羅素家的三表少爺……”

元后娘娘覺得江齊光簡直不可理喻，難得帶有怒氣地道：“誰說是他們得罪我的，放了，把人統(tǒng)統(tǒng)都放了！”

那侍女有些錯愕，匆匆讓人叫一眾人起身，她見元后如此大動肝火，什么話也不敢說。

元后娘娘負(fù)氣地跑上樓去要找人理論，但忽而想起什么似的，心被深深地刺痛。那一聲情深至極又克制不已的“嵐兒”二字一直盤旋在她的心頭。

情深不壽，壽則多辱。

她，何必去自討沒趣？

在攀爬螺旋樓梯時，氣血上頭，難以行動，兩眼一黑，潔白的裙擺從樓梯上層層滑落。

……

從那日以后，元后

娘娘就鮮少與元帝說話了。本來就少見的兩人，因為元后的刻意疏遠(yuǎn)而漸行漸遠(yuǎn)。

江家主真的很忙，宵衣旰食，日理萬機(jī)。

元后娘娘真的很閑，閑到多走一步路也算是一件大事情。

那日之后，她還是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過著她的日子。因為她知道，自己不僅只是一個妻子，還是一個元后，是樂家的女兒。

只是衣帶漸寬，難掩憔悴而已。

這日午后，陽光依然刺眼。

她覺得好像是冥冥中早就注定好似的，鬼使神差地走到她平時不怎么去的北行宮西花房。

她問到空氣中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兒，這是她的身邊只有乳母江琴和小玉落。

元后娘娘和江琴對視一眼，眼里都是疑惑，還有些許的害怕。

她很討厭有人跟著盯著她，早就讓江齊光撤掉了所有的隨侍和暗衛(wèi)。此刻才略略有些后悔。

那邊的草叢忽然動了一下，元后娘娘也不敢說話，讓江琴帶著小玉落快快走。

女子本弱，為母則剛。

她稍稍掩護(hù)了一會兒，見并無其他異樣，也準(zhǔn)備離開這個危險的地界。

然而，草叢中忽然倒出來一個人影，她晃眼一看，竟十分的眼熟，這個人，不是那日陪她逛街的大頭兵嗎？

他現(xiàn)在渾身是血，氣息奄奄。

元后娘娘本是不愿意再留的，但想到這人也算是和她有點(diǎn)交集，那日之事也算是無辜受累，白白地在泥地里跪了一晚上。

于是，頗為心善又有點(diǎn)害怕地上前，問：“你怎么樣？”

那大頭兵早已是昏迷不醒，哪里還能回話。

元后娘娘心想讓他一個人死在這里又不是辦法，還是叫人來，私闖北行宮可是大罪，他也會難逃責(zé)罰。

她已經(jīng)不想再有什么事情去麻煩江齊光了，她怕。

于是，終于鼓起勇氣，將這大塊頭搬到了花房里面去。那里有一張床，是供平時侍弄花草時午憩用的。

她好久沒來了，這里都有些荒蕪。

可她又不是醫(yī)生，完全不知道應(yīng)該怎么辦才好。于是她就想到了一個閨中蜜友，現(xiàn)在江瀾殿任職的太醫(yī)，沈夢溪。

于是她不顧身上還殘留的血腥味，急急忙忙地跑去派人去江瀾殿請人，說是江瀾殿下身體不舒服。

后面的故事就即簡單并且老套了，心地善良的元后娘娘成了這具行尸走肉的白月光，而這個呆頭呆腦的大頭兵給深宮中的元后娘娘帶來了少有的一絲慰藉。

兩個之間的氣氛變得越來越奇怪，以至于最后滾到了一張床單上。

離別的日子總是要來的，0統(tǒng)領(lǐng)回到了他的暗夜軍里，再也不是那具行尸走肉了，元后娘娘回到了自己的寢宮，也再也不是那個日漸憔悴的深宮婦人了。

可是暗夜軍的虎符她已經(jīng)還了回去，兩個人沒有理由再見面。

直到元后娘娘聽說0統(tǒng)領(lǐng)從精英小隊退了下來，調(diào)到了暗夜皇城護(hù)衛(wèi)軍，她就同意從北行宮搬回了皇城。

皇城，守衛(wèi)森嚴(yán)，一個真真正正的囚籠。

“小00，你們暗夜軍的人一天可以睡多久啊？”

“四個時辰。”

“八個小時？那怎么夠睡的，難怪你們長得都這么硬梆梆的，都沒有睡過美容覺！”元后娘娘手動去戳0統(tǒng)領(lǐng)粗糙的臉，黑黝黝的。

“哇哇哇——”小江瀾殿下在這個時候哇哇大哭起來，元后娘娘沒辦法，只有起身對著一個奶娃娃兇，誰知道小玉落哭得更加傷心了。

0統(tǒng)領(lǐng)拿起一個小撥浪鼓，生硬地?fù)u了兩下，小玉落立即就不哭了，但也把臉別了過去，一點(diǎn)兒也不想理會。

0統(tǒng)領(lǐng)有些尷尬，卻被元后娘娘摟回了床上，道：“理她做什么？”

一夜旖旎，春光無限。

……

元后娘娘又懷孕了。

一件大喜事，萬家來賀，連帶著樂家都長臉不少，隱隱占了四大家族之首的位置。

元后娘娘的第一個孩子，慕商殿下，年紀(jì)輕輕就功勛卓著，獲封少主。

元后娘娘的第二個孩子，江瀾殿下，集萬千寵愛于一身，是有史以來，第五位開正殿的女殿下。雖說有了競爭儲位的資格，但誰也不會認(rèn)為這個孩子會對慕商殿下的少主之位有什么威脅。

現(xiàn)在，元后娘娘又懷孕了，無論這一胎是男孩還是女孩，無疑都會進(jìn)一步鞏固她的地位。

一時之間，無論是元后娘娘還是樂家的地位都水漲船高，風(fēng)頭無兩。

可元后娘娘卻整日里郁郁寡歡，心力交瘁。

她知道，這個孩子，并不是江齊光的。

當(dāng)樂家的人來元后寢宮覲見請安時，看見的元后娘娘是日漸憔悴的。可她們也確實(shí)不知為何，元后娘娘也不敢將這大罪告訴長輩，于是雙方開始了長達(dá)兩個時辰的雞同鴨講。

夜深人靜之時，元后娘娘時常會靠在窗邊，一望就是幾個時辰，也不知道她在望什么，在想什

么。

有時候，她也會撫上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神色復(fù)雜。

……

事情掩蓋得再好也有東窗事發(fā)的一天。

夜里，元帝陛下正在查問兒子的功課，見他對答如流，又不驕不躁，便滿意地點(diǎn)點(diǎn)頭。

“今天下午又去看你妹妹了？”

一聽到“妹妹”兩個字，慕商殿下眼里亮出點(diǎn)點(diǎn)星光。

元帝鳳眸微動，不知道在想什么。

星夜里，元帝屏退了左右，只身來到了元后娘娘的寢宮。

暗黑一片，竟無人掌燈。

可在一片漆黑之上中，似乎有什么樣的聲音在躁動。

他第一反應(yīng)就是瀾珊遇到了危險，可越是靠近，他的步伐就越是冰冷，似乎有千萬的將士在戰(zhàn)場上吶喊、咆哮、嘶啞。

映著床前微弱的燈光，元帝親眼看著他心愛的女人在歡笑、沉醉、癡迷。

元帝的目光漸漸變得冰冷、痛苦、迷惘，可是他什么都沒有做，只是將目光移到了在一旁安靜的搖籃上。

然后，元帝便悄無聲息地走了。

沒錯，走了，去查證一些東西。他可以在暴怒之下容忍自己的女人，可他不會讓賤奴的血脈亂了江家的皇朝。

此后的日子里，元帝與元后漸行漸遠(yuǎn)。

元后娘娘懷胎的日子，原本應(yīng)是他們最親密的日子，可如今，整個江家都人心惶惶，揣揣不安。

元帝親自帶兵血洗了好多地方。

漫天風(fēng)雨，預(yù)來。

充滿血腥味的產(chǎn)房里傳出一聲聲地哀嚎，四周看似戒備松懈，可暗地里卻全是風(fēng)吹過兵刃發(fā)出的聲音。

潛伏密報，有人將會在元后娘娘生產(chǎn)這一日，動兵。

產(chǎn)房的嬰兒發(fā)出他來到人世的第一聲哭喊，絲毫不知自己的誕生意味著什么。

就在此時，一隊血衛(wèi)沖進(jìn)了元后寢宮，寢宮中一人竟落荒而逃，眾人只看見一團(tuán)黑影破窗而出。

元后拖著近乎昏厥的身體掙扎，卻無甚作用。

忽然，偏殿傳出小兒啼哭之聲，接著便是兵刃交接的聲音，血濺滿殿。

元后娘娘聽得昏死過去，只手中緊緊握著一塊虎符。

是元帝陛下送給她的那一塊。

從此以后，元后娘娘堅信，是那一聲小兒的啼哭害死了人，是她的親生女兒引得眾兵圍堵0統(tǒng)領(lǐng)，讓他上了絕路。

沒有什么道理，沒有什么證據(jù)，或許，元后娘娘缺少的只是一個借口，一個讓她勇敢走出江家這座牢籠的借口。

她知道，她一直都不是一個好女兒，好妻子，好母親，但她是一個合格的樂瀾珊。她不盡樂家子女應(yīng)盡之忠，不盡江家媳婦應(yīng)盡之賢，不盡少主生母應(yīng)盡之慈，所有的情緒都在這一刻匯聚、爆發(fā)。

此后的元后娘娘像是變了一個人，做的那些無厘頭的事，不過是越陷越深，不可自拔。

……

“你在想他！！你在想他是不是！”

“怎么會呢，家主大人，元帝陛下，這東西是你送給我的，我在想你啊！”

樂瀾珊目光空洞，看著眼前人淺淺一笑。

她手上一塊暗夜軍的虎符，泥塑的虎符，假的虎符。

“你當(dāng)我不知道你什么意思？！樂家勢大，你想借我犯錯打壓樂家，你當(dāng)我不知道嗎？”她眼睜睜地看著虎符，“你當(dāng)我不知道嗎？江家暗夜軍非家主不能調(diào)動，這是什么！？你早想送我上黃泉和別的女人雙宿雙飛是嗎？！”

“瀾珊…”他的語氣聽不出喜怒，只是威嚴(yán)至極。

一旁的江琴連忙拉住元后娘娘。

當(dāng)年血濺產(chǎn)房一事后，元后娘娘身邊的老人也就只有她了。

元后娘娘仰起臉，萬分地不怕死，或者是她更希望就這么死了。

“事已至此，多說無益。”

他扭頭，不愿意再見。

……

“事已至此，”江家家主看著手邊一本《詩經(jīng)》，“毒酒白綾，來世不見。”

“來世不見？！哈哈哈哈，我告訴你！我下輩子就要變成一條毒蛇，盯著你，凝著你，在你最落魄的時候咬你一口！來世不見，你想得到美！”

江家主的眼睛從《詩經(jīng)》上移開，聽著女人在殿中的瘋狂笑聲，想起兒時，他們第一次見面的場景。

是江家書院。

那是他還是少主，她還是未出閣的姑娘。

書院里，傳來稚童誦讀的聲音。

“關(guān)關(guān)雎鳩，在河之洲。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

……

元后薨逝的第三年，元帝陛下亦撒手人寰。

江瀾殿下即位，是為史上第三位鳳帝。

……

終是，情深，而人不壽。

果然，家族聚會什么的，不是行禮，就是看著別人磕頭，真是沒什么意思。

方才七歲的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