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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
凌肖緊緊盯著白起的表情,希望能從中尋到心臟破碎的痕跡,但出乎意料的是,白起笑了起來,更用力地摟緊弟弟。
“笨蛋,”他說:“別把自己說得像是個壞人。”
這個吻輕輕落下,像是兄長的關愛,又像是母親的安撫。白起吻得很淺,手指一下下梳著凌肖的頭發,色欲填滿的性愛中夾雜著款款情意,他被凌肖索取,所以他給予,不管是以什么身份。
肉與肉相貼,比交合更加緊密的是擁抱,就好像他們從未分開。
白起的公寓仍保持著原來的模樣,凌肖燈轉了一圈,斷定白焜派來的人并沒有進門。他學著白起的樣子收拾房間,整理桌面,認真拖地,打掃到客廳的時候天色漸暗,手機接到悠然打來的電話。
女孩的聲音聽起來很是疲憊,凌肖在心底腹誹,特遣署那群人可真不是個東西,這么壓榨一個編外人員……不過這種行事風格倒也正常,只有白起那種工作狂才能在高壓環境下順應生存。
“我找到那條時間線了。所有的軌跡數據都已經被錄入,追溯行動將從今晚開始。”她猶豫了一下,問道:“凌肖,你要一起來嗎?”
凌肖輕咳一聲示意自己在聽,卻沒有分神回答這個問題。他正在擦拭沙發上的落灰,背部卡著墻面,抹布伸不進去,只略微思考了幾秒,凌肖決定把沙發搬開。
沒有得到凌肖的答復,悠然又一次開口了。她的聲音在發抖:“我希望你能陪著我,凌肖。”
沙發被移開,凌肖這才發現,卡住沙發的是一個門把手。
他來過白起的公寓這么多次,從不知道客廳的墻面上還有一道暗門。
“不要怕,悠然。一次小任務而已,你肯定能做好。”凌肖死死地盯著那個把手,嘴巴卻在和電話那頭的悠然說話,“之前和我吵架的時候,你不就是這么說的嗎,‘不管別人怎么想,我絕對不會放棄’。”
掛斷電話,凌肖緩緩握住門把,下按,拉門。
他感覺自己心跳如擂鼓,血液涌向大腦,眼前幾乎看不清畫面。
夕陽的余暉順著狹窄的頂窗照進那個逼仄的隔間,木桌,工作椅,老式電視,占地面積最大的是一塊白板。房間四處都貼著照片,大多是拍攝的建筑與某處風景,泛黃的老照片與清晰的新照片交替夾在一起。
偶爾,老照片的鏡頭里會出現一個男孩。
他牽著一個中年男人的手站在早點鋪門前,正仰頭說些什么;他背著書包走出學校,身邊的初中生打打鬧鬧,但男孩只顧著低頭踢石子;籃球場上,一群人抱成一團慶祝勝利,他被圍在中間……
照片排排擺開,凌肖順著看過去,如同在看自己人生的走馬燈。
他知道這是什么。離開軍隊后,白焜定期安排專員監視他的生活,為了保證他的evol不會失控,也為了保證能在失控的第一時間將他抹殺。
那些照片與記錄被封進檔案,嚴密地送往軍隊,呈現在白焜的面前;如今它們被保存在白起這里——特遣署指揮官白起,白焜之下的第二人。
凌肖坐下,翻開桌上那本厚厚的筆記。白起接任指揮官一職后向軍隊申請權力轉移,凌肖的觀察情報是他以強硬態度主動要來的第一份也是唯一一份資料。
“今天去了老街,照片中的那家早餐鋪已經不在了。問了周圍的住戶,因為那家的孩子考去了外地大學,隨后結婚成家,便把父母也接去同住。古董店就在附近,我不太敢多待,萬一撞見了弟弟,大概會生我的氣。不知道他現在還喜不喜歡吃豆沙包……”
“排班定在明天,所以今天抽空去了趟弟弟的小學。校長人很好,不過我不應該穿著警服過來,似乎驚擾了她。解釋是私人行程后,她帶我逛了學校,時隔太久,當時教導弟弟的班主任已經離職,但還有一些任課老師記得他。弟弟從小就很可愛,我想,應該很難有人會忘記這么可愛的小孩子。她們告訴我弟弟喜歡音樂課,不喜歡美術課,每年六一文藝匯演他都是班級領唱,只可惜已經找不到當時的影像資料了……”
“他初中時常去的那家書屋已經換了名字和招牌,新的老板繼承了父親的店鋪,所以重新修整一番,以便趕上潮流吸引顧客。好在老板那里留有很多舊時的照片,有張照片里的男孩很像弟弟,但他正側著臉同朋友說話,所以看不清臉。我覺得那應該就是他,我不會認錯他的,哪怕只是側臉。其他人的桌面上都放著功課,只有弟弟在看漫畫,他真的很聰明,學習起來一點也不費勁,比我厲害多了,現在又考上了研究生……”
最后一抹夕陽落下,昏沉的夜籠罩這片天地。
凌肖沒有開燈。他打開那臺老式電視機,畫面雖然有些模糊,但也連了接收線,此時正在播放節目廣告。就著瑩瑩藍光,他一頁一頁翻看那本筆記。
最后一份記錄停留在一個月前,任務前一天白起還去拜訪了凌肖剛開始學習貝斯時
常常光顧的那家樂器店。
凌肖閉上眼,放任自己后仰,倚在靠背上。
夜啊,無聲又寂寞的夜。
電視機的燈光映亮他的臉,屋內唯有這一點光源。屏幕里的主持人講述著晚間新聞,細碎的聲響卻襯得夜晚更加沉默。
那么多個夜晚,白起就是這樣度過的么?
用他人口述的印象和軍隊冰冷的資料拼湊出凌肖這些年的經歷,同樣坐在這里,同樣閉著眼,幻想彼時彼刻會是何般場景,試圖在朦朧的回憶中加上自己的身影,就好像他不曾缺席凌肖的成長,就好像他一直陪著他長大。
那是他有所虧欠的,最想彌補的裂痕。
那是從他的生命中被搶走的一部分。
凌肖蜷縮在椅子上,這世界太冷了,他渴求再一次回歸母體。那時他第一次與白起建立起聯系,在他孕育之初,無人察覺這沉重的意義,盤古尚未劈開他的天地,女媧也沒能捏出人形,所有的一切都混亂不堪,可是,他卻已經是白起的弟弟了。
他們來自同一個地方,這樣兩股小小的河流,也終將匯入同一片海。
凌肖小聲地喊:“哥哥。”
太陽又一次西斜,夢中的世界正值黃昏,風吹過耳畔,落日卻仿佛被釘在了天際,一動不動。凌肖站在河堤上看了很久,認出這是小時候家門口的那條路。
他踩著草地往下走,白起就坐在不遠處看夕陽。
“你來啦。”
那張面孔在和煦的風中顯得更加柔和,白起仰頭對著凌肖露出一個笑容,一如既往。他仿佛一面旗幟,永恒不變的旗幟。
凌肖也坐下。胳膊貼著胳膊,他們都沒有說話。
“你大概也不記得這里了吧。”白起歪頭倚在凌肖肩膀上,最后的最后,他允許自己放肆這一次,“小時候,溫苒常常帶著我們走這條路回家。早春的時候,這里會有很多毛絨絨的蒲公英,摘幾朵你就能玩上好久。”
凌肖輕輕“嗯”了一聲。
“我還有很多話想跟你說,不過,你可能不愿意聽。我知道你不討厭別人騙你,但我還是對你隱瞞了很多事……很多事情,我都盡力想要做好,但最后總是會讓一些人受傷,讓一些人失望。我實在不夠好。”
白起輕輕閉上眼,像是睡著了那樣。
“你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所以,我比任何人都更希望你能幸福。”
太陽永不落山。
白起坐直,側過身子看向凌肖。不變的落日掛在他身后的天空,背光之下,他的笑容依然清晰可見,嘴唇微抿,垂眸,然后抬眼,琥珀色的瞳孔仿佛閃著金光。
“我愛你。”
只是把這三個字說出口,就足夠令他發抖。白起艱難又羞澀地問:“你喜歡我嗎?”
那個殘忍瘋狂的念頭再度填滿了凌肖的心臟,幾乎喘不過氣。他想要做些什么,擁抱白起,親吻白起,或者只是牽手,我也愛你,我也愛你,我也愛你。
但他只是很輕地說:“別忘了我。”
白起一愣,繼而又一次笑了起來,笑得很無奈,帶著他慣用的對凌肖的縱容。
他早該知道,他早就知道,自己不會從凌肖這里得到想要的答案。所以并不失望。
“好。那我要走啦。”他說。
白起站起身,向著河流走去。清澈的河水沒過他的腳踝,然后慢慢往上淹過小腿,大腿,白起固執地走向深處,他突然回頭,對著岸上的凌肖喊道:
“謝謝你愿意成為我的弟弟。”
凌肖是被手機鈴聲吵醒的。
他幾乎是瞬間就清醒了過來,視線下意識地看向手機。悠然打來的電話,現在早上七點。
然后他看到了悠然,在那個老式電視機的屏幕上。
女主持人吐字清晰,哪怕是面對這樣突如其來的晨間新聞,依然有條不紊,“現場的林記者,可以告訴我們現在是什么情況嗎?”
占據了屏幕大半的直播畫面不斷晃動,顯得混亂不堪,一個匆忙的女聲從背景音中傳來:“是的,我在現場,特遣署將這里圍了大半,雖然現在警方還沒有通報,但已確認這具尸體屬于在任務中失蹤的那位警官。在前不久那起死亡十三人的連續殺人案中,他孤身追蹤主犯……”
鏡頭里照到悠然的身影,她跪坐在地上,耳側貼著手機,眼淚流個不停。許墨想要扶她起來,被女孩用力推開。
凌肖按下通話鍵。
嘈雜的聲響灌進凌肖的耳朵,最明顯的,還是悠然的哭聲。
“凌肖,對不起……對不起……我們來得太遲了,我找到他太晚了……”
電視里的記者仍在播報已知情況,“……在市郊逮捕奄奄一息的主犯時,此人閉口不提那位警官的下落,甚至囂張揚言自己將他困在了沒人能夠找到的地方……”
“我早該發現的,凌肖……那個人的evol是控冰……我早該想到的……那條河每到冬天就會結冰,所以住在附近的人也沒察覺異
樣……”
悠然哭得崩潰,人來人往的現場,她看不到攝像頭,也看不到閃光燈。那個畫面深深地刻在她的視網膜上,河流中心,被血染得泛紅的冰層之下,棕發青年沉沉睡著,指尖卻還在向上伸。
“學長在那里待了這么久……他會不會冷……他會不會很孤單……”
通話忽然掛掉,電視上的直播鏡頭又晃了幾下,接著也被切斷。凌肖后退幾步,小腿磕上工作椅,但他卻仿佛毫無察覺。
手機滑落在地,一起掉下的還有眼淚。
腦袋嗡嗡地響著,凌肖彎下腰,扶著桌子用力喘氣。白起只是去做長期任務了。他一遍遍告訴自己,白起只是去做長期任務了。
白起只是去做長期任務了,一直以來,不都是這樣嗎?那個人突然消失,又突然出現,被保密條例約束,從不告訴自己他在干什么。一直以來,白起不在他身邊的日子,他不也好好度過了嗎?
他有自己的生活,他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他不可能事事都圍著那個人轉,白起不在的時候,他不可以全部時間都用來想念白起。他要上學,他要寫論文,他要打工,他要搞樂隊,靠這些事情填補心中的空虛,所以白起不在身邊也沒關系,他才不是那個只會在家里哭哭啼啼等著哥哥放學回來陪他玩的小孩。
沒關系的。
有關系的。
白起只是去做長期任務了。
要是和他一起死在夢里就好了。
眼淚打濕筆記的扉頁,那里夾著一張偷拍的照片,是凌肖睡著的樣子。
“白起。”
凌肖用力地喊:“白起。”
別忘記我。沒能完成的夙愿,永生永世,惦記著我,別忘記我。
古色古香的中式店鋪內,收音機里放著許多年前的老歌。凌肖和一位老者面對面坐下,聽聞來意之后,老者摸著胡子笑道:“你這小子,怎么惹上了陰桃花?”
“陰桃花?”
“和人邂逅是桃花運,被死人纏上可不就是陰桃花了?”老者轉身在柜臺中翻找起來,嘴里問道:“但我看你氣色挺好,卻不像是被吸了精氣的樣子。夢中那人有沒有說過要你去陪他之類的話?”
凌肖垂下眼,道:“沒有。”
遲疑了一會兒,他又說:“他想讓我說一句喜歡他。”
“喲,這還是個癡情鬼。”
老者又坐回來,手里拿著塊桃木牌,道:“這事兒也易解,要么,你睡前把這木牌放到枕頭下,他便不能再入你的夢了。要么……”
這老頑皮笑瞇瞇地說:“你做一回好人,老老實實如了他的愿。他入你夢不過是執念未消,若能心愿圓滿,自然會去轉世投胎了。”
凌肖接過木牌。摩挲片刻,他忽然問道:“如果我不如他的愿呢?”
“嘿,你什么怪脾氣。”老者瞪他一眼,擺了擺手,作勢要趕人走,“那他就會惦記著你,不管輪回轉世多少次,都會再次纏上你。嚇不嚇人?”
凌肖輕輕笑起來。
他攥著那枚木牌走出店鋪,悠悠沉香中,收音機里的歌曲唱到了尾聲。
“今世若無權惦念,遲一點,天上見。”
【end】
周五的講座如約展開,白起和同事打了聲招呼便提前下班,依然是那身工作制服,獨自驅車前往戀語大學。嚴格來說不算下班,這是上面安排下來的一項外勤工作,一共五場系列講座,涉及安全防護的方方面面,讓他這個因為有傷在身暫且閑置的公安特警去給在校大學生敲響警鐘。
順便,又到了一年應征季,能多呼吁些大學生報名入伍也是好事。
講座還沒開始,禮堂內一片喧囂,這樣無趣的內容也能引來滿員聽講,不外乎是因為白起的氣質外表極大滿足了這群在校大學生對于退役軍人與公安特警的幻想。他站在講臺上整理要用的資料,作為活動倡導者的副校長這時湊了過來搭話:“白警官,跟您商量個事兒?”
白起停下手中的動作,接過副校長遞過來的四張簽到表:“這是……?”
他一眼注意到了那個叫“凌肖”的名字,原因無他,算上這次的四次講座里,這個名字總是排在每張簽到表的第一位。
白起抬頭看向第一排。他有些印象,好像是那個藍紫色短發的男孩,此刻正百無聊賴地坐在講臺正對著的位置玩手機,桌上放著一張紙和一罐可樂。
副校長也順著白起的視線看過去:“想跟您講的正是凌肖這孩子,他最近好像對入伍產生了很大興趣,總是翹了導師的課來聽您講座。按理說這想法倒也沒什么不好,但他是我們學校考古系的獨苗苗,早早就保研了,要是再扔進軍隊鍛煉幾年,估計會耽誤不少事情。他導師想托我請您跟他談談,以過來人的身份分析分析利弊得失,最好能打消他這個念頭。”
白起盯著那個名字,字跡瀟灑,筆鋒銳氣。他下意識覺得副校長的擔憂屬于杞人憂天,畢竟凌肖的父親絕不可能同意這樣的事發生……然而這想法毫無緣由與
根據,實際上他對凌肖一無所知。
“他家里人應該不會同意吧?”白起猶豫著開口:“我覺得他父親似乎對他管教很嚴格?”
副校長笑了起來:“這您可就猜錯了,白警官。凌肖他是家里的獨子,父母雙方都很寵他,要不然也不會縱容他報考僅有他一人入學的考古系了。”
好像有什么東西產生了偏差,這個世界呈現出一種錯位感。失重的感覺轉瞬即逝,白起疑心是自己尚未痊愈的傷病在作祟,他抬頭又一次看向凌肖,恰巧凌肖也將視線投向他——他們四目相對。
凌肖似乎笑了一下。
白起這才注意到,這孩子擁有一雙琥珀色的眼睛。他收回視線,對著一旁的副校長點了點頭:“好的,講座結束后我會找他談一談。”
興許是那一眼對視起到了作用,講座結束,直到白起為圍上來的同學挨個解答了問題,人員陸續散場,凌肖都仍坐在原地自顧自擺弄著些什么。偌大的禮堂只剩下兩人,白起走過去,才看清凌肖手里拿著的是個紙飛機。
“你怎么還不走?”
白起輕輕地開口,以此作為他們之間的第一次交談的開端。
凌肖抬起頭,他挑眉,伸手很自然地要將紙飛機遞給白起,語氣也很是隨意:“你看起來有話要跟我說的樣子,白……白警官。”
這個稱呼好像令他有些苦惱,凌肖皺了下眉。
白起接過紙飛機,心中突然想到:他和我折飛機的方法相同。但這想法又很快被他自己抹去:紙飛機不都是這樣折的嗎?
不,這不一樣,他曾經手把手教過誰要如何折飛機,他曾經許諾要給誰做一架可以飛的飛機模型。但當白起試圖去細想時,這些零碎的片段便如退潮的海水般從他的記憶里消散了。
所以白起只是友好地笑了笑,道:“你可以直接喊我白起,畢竟真正算起來,我也沒有比你們這些學生年長太多。”
“四歲。”
“嗯?”
“我說,你只比我大四歲。”凌肖站起身,桌上的空罐被他精準投擲進一旁的垃圾桶里,那雙琥珀色的眼睛看向白起,這樣離得近了,更像是在哪里曾見過:“我們邊走邊說吧,白起。”
他輕而易舉地掌握了談話的主導權,但這樣隨意到有些冒犯的語氣并未讓白起覺得不適,就好像他們足夠熟悉彼此似的。如此荒誕的想法令白起忍不住笑了一下,他走在凌肖身側,適時拋出自己搭話的主要目的:“我在簽到表上總能看到你的名字,凌肖。你很向往軍隊嗎?”
“不。”凌肖答得干脆:“恰恰相反,我討厭那里。”
白起大為不解,這孩子的行動與想法截然不同,他準備好的勸退說辭一下子被卡在了喉嚨里。然后他聽到凌肖說:“我去聽講座,只是因為想見你。”
一記直球打得白起猝不及防。原本想問的話在腦內又打了個轉兒,白起確信自己此前從未見過凌肖,但兩人交談間輕松自如的氛圍讓他困惑,所以他還是遲疑了:“……我們以前認識嗎?”
凌肖這才側過頭看向白起,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反而笑了。那笑容有些嘲弄的意味,竟然令白起不由得緊張了起來。
“誰知道呢,”他說:“也許認識吧,但既然我們都不記得了,那就是不認識。不過現在我們認識了,不是嗎?”
這形容曖昧不清,凌肖的眼神又太過熾熱,白起更加不安。他相信自己身為特警的直覺,多年的磨礪訓練他如何趨利避害,然而與凌肖相遇后,構建起這個世界的安定感正在緩慢崩塌,莫名的,他恐懼面前這個人即將帶給自己的改變。
沉默了一會兒,白起還是硬著頭皮開口了:“那個,其實我有女朋友。”大概也覺得自己的想法太過荒唐,不等凌肖回應,他又飛快地補充道:“如果你不是這個意思的話我先向你道歉。”
凌肖似笑非笑:“那你覺得我是什么意思?”
白起無話可說,他被這簡單的一句反問臊得面紅耳赤,捏緊了紙飛機的機翼。好在凌肖沒有逼繼續逼問,而是伸手把一張門票塞進了他的制服口袋。
“我在一個樂隊里當貝斯手,下周六晚有演出,地址和時間都在門票上。”
凌肖湊近了一步,緊緊盯著白起的眼睛,道:“你會來嗎?”
白起下意識去摸自己的口袋,恰巧和凌肖的動作相錯,他碰到對方的指尖,只一瞬間,心臟卻劇烈疼痛了一下,如遭電擊。凌肖察覺到他的異樣,又笑了起來,聲音輕輕地重復道:“你會來嗎?”
拒絕他。一個聲音咆哮著吶喊,震耳欲聾,伴隨尖銳的耳鳴在白起的腦內回蕩。你必須止步于此。
短暫的沉默后,白起給出了他的答復:“……周五有課的話,下周就別來聽講座了。”
凌肖直起身子離得遠了一些,面上仍帶著笑:“這算是交易么?你來看演出,交換我乖乖去上課。”
“不是交易。”白起覺得自己嗓子干啞得要命,但他還是坦誠地說:“不管你去不去上課,我都
會去看你的演出。但是我希望你能好好讀書,不要逃課。”
凌肖一點點斂起笑容。
他說:“好。”
凌肖遵守了諾言,下周白起再去戀語大學時果然沒再看見那個熟悉的身影。系列講座就此結束,副校長很是熱切地向白起表示了感謝,一路將他送到停車場。談話間,白起的視線掃過防護網,突然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他的動作瞬時停在原地。
遠處香樟樹下,身穿白大褂的男人和嬌小可愛的短發女孩一同坐在長椅上,親密地相互依偎著。
副校長注意到他的視線,問道:“白警官認識許教授?”
“許教授?”
“許墨,許教授,很年輕的一位腦科學家,也是我們大學的特聘教授。”副校長這才意識到白起是在看許墨身旁的女孩,一時有些卡殼:“他身邊那位……大概是許教授的女朋友吧?”
白點頭,沒再多說什么,平靜地告別了副校長。東道主走后,他才拿出手機,撥下那個掛在緊急聯系人里的號碼。
棕色短發,齊劉海,甚至是他所熟悉的私服打扮,沒理由認錯那個女孩。
電話很快被接通,手機那邊傳來一個甜美歡快的聲音:“喂,學長?工作結束了嗎?”
視線范圍內,那個名為許墨的教授和女孩仍在說話,女孩側頭倚在許墨肩上。
“嗯,結束了。”白起不自覺曲起手指,食指指節抵住大拇指,溫和地問道:“你現在在家?”
“是呀,我今天嘗試了一下檸檬派,下次也做給你吃~”
畢業多年,哪怕目前正在交往,女孩還是習慣性稱呼他為學長。眼前的畫面和耳邊的聲音仿佛割裂成了兩個世界,這一切都超出了白起的認知,同樣的一個人,有可能并存于兩條不同的時間線里嗎?到底要如何做到約會的同時接聽來自另一人的通話?
不可多想,不能質疑,不要發問。
足以顛倒整個世界的失重席卷白起的身體,他閉上眼,又一次體會到那種不合時宜的、詭異的錯位感。他試圖回憶和女友的相遇、相知、相戀,一切都像戲劇般動人,哪怕沒有evol的存在——
他睜開眼。
evol是什么?他為什么會想到這個單詞?
白起撫上自己的肋骨,那里如火燒般又熱又痛,正是他在前段時間的任務中受傷的部位,至今未能痊愈。
他想起銀杏葉,機緣巧合沒能送出去的信封,他想起木星合月,但他唯獨想不起來那個女孩的名字。以至于現在他才恍然意識到,女孩寫在合同書上的署名“啵啵奶綠七分糖”,根本不能算作是一個……一個真人的姓名,更像是一個網名,一個代號。可是這個世界波瀾不驚地接受了她所給予的現實。
不應該是這樣,他隱約記得女孩曾經有過一個平常的名字,形容安閑的模樣,不盡的韻味。可他為什么現在才發覺這件事?
習以為常的生活被撕開了一個角,日常里非日常的畫面,詭異,空虛,令人毛骨悚然。肋骨處的痛楚似乎有擴大的趨勢,眩暈感擊中頭部,白起扶著防護網慢慢彎下腰。
凌肖。他默念著這兩個字,海嘯席卷他的世界,狂風驟雨中,凌肖是他唯一的錨。
周六晚間的搖滾演出,現場擁擠,白起拿著票沒有去搶前排,反而逆著人群坐到了最后面的吧臺區,要了一杯啤酒。昏暗的場地內,只有舞臺上閃過各式燈光,凌肖站在左側的位置專心撥弄四根弦,并不熱衷參與觀眾間的互動,但他那張臉足夠好看,冷漠的氣質無疑更加吸引搖滾樂的受眾,于是ada慫恿他:“肖仔,你也跟大家說些什么吧!”
聚光燈適時打在他身上,凌肖看向臺下黑壓壓的人群,從喉嚨里壓出一聲笑音。
“不要忘記今天,不要忘記我。”
現場的氣氛因為他這句話更為熱烈,伴隨著下一首新歌恰到好處響起的前奏。遠遠的,白起看著凌肖望向自己的視線,打了個哆嗦。
很久很久以前,很久很久以后,他的記憶完整、圓滿,不曾有一絲一毫的缺漏,他從沒忘記過任何人——然而這顆心仍舊為沒有發生過的事情感到痛苦。從他生命中剮走的某個存在,這世界為他編織起愛的謊言填滿空缺,心碎成許多片也能拼湊起來復原如初,看不出絲毫變化,像一對聾啞夫妻般互不干涉。
白起后知后覺地流下一滴淚。
夜風吹拂,今晚的戀語市難得滿天星光,演出結束后白起堅持要送凌肖回學校宿舍,后者懶散地應了。兩人并行在行人稀少的街道上,白起多看了凌肖身后的貝斯幾眼,這樣細小的動作被敏銳察覺,凌肖隨口問道:“要試試嗎?你很久沒彈貝斯了吧。”
白起皺眉:“你怎么知道我會彈貝斯?”
凌肖嗤笑出聲,似乎懶得回答這個問題:“我當然知道,白起,你的事情我可知道的太多了。”他暼了白起一眼,道:“怕了嗎?”
白起好笑地搖搖頭:“怎么會?”他笑得很真誠,有種面對小孩子胡鬧的無奈:“我
可是警察,非要說起來,應該是你會害怕和我打交道吧。”
“……白癡。”
凌肖莫名生起氣來,咬牙切齒地嘀咕了一聲,加快了腳步向前走。白起不明所以,急忙跟在他身后,伸手想去拉凌肖的衣服,但是手指碰到布料的瞬間還是退縮了:“抱歉,我說了什么不合適的話嗎?”
白起自認為并不算好相處的人,起碼普世意義上的好人無法走到他今天這一步,但神奇的是,他無法針對凌肖產生任何負面的情緒,哪怕被這樣甩了臉色,都只是困惑與迷茫占了上風,主動解釋道:“我家有兩把貝斯,其中一個和你的貝斯款式相同,所以我才……”
他突然說不下去了。
咦?好奇怪,為什么會有兩把貝斯?
凌肖停下腳步。他們站在空蕩蕩的天橋上,燈光閃爍的城市,無言的城市,偶有汽車從橋下駛過,告訴他們這世界上并非只剩下了二人。白起聽到凌肖的聲音:“你知道黑天鵝和灰犀牛嗎?”
不等白起回應,他自顧自說下去:“bckswan和grayrho,簡稱bs和gr。”
風。
呼嘯的風聲。
霎那間席卷而來的狂風吹起兩人的衣角,仿若錯覺一般在下一秒平息。白起踉蹌了一步捂住肋骨,劇痛從指尖撫過的地方蔓延開,他極力穩住自己的身形:“那是什么意思?”
凌肖側過身扶住白起,聲音輕輕的。
“原本是兩個用在經濟學上的術語,形容一對互補事件。歐洲人在到達澳洲之前,數千年以來都不曾見過黑色的天鵝,所以bckswan用以指代不可預測的小概率高風險事件;而灰犀牛是一種溫順平和的動物,大多情況下它不會主動攻擊旅客,但是當你意識到它所帶來的危險時往往為時已晚,于是grayrho用以形容可預測的大概率潛在危機。”
白起勉強扯起嘴角笑了一下:“原來考古系涉獵范圍這么廣啊。”
他故作輕松的笑容實在狼狽,面色蒼白,還要佯裝無事發生,于是凌肖也笑,卻是冷笑:“這可不是我的專業內容。只不過好巧不巧,有兩個亂七八糟的組織曾以此命名,他們擁有足以毀滅世界的超能力,而我這個普通市民被迫牽扯其中——這么說你信不信?”
他們四目相對。那雙凌厲的琥珀色眼睛同樣映入白起眼中,一顆早已死去的種子在他心中掙扎,試圖破土而出,白起并不知道那會是什么。
他說:“我信。”
白起后退一步,艱難地直起身子,掀開短袖的一角拉到胸口,另一只手去解系在身上的繃帶。
心臟下方,肋骨應在的位置,呈現出一種透明的白玉色,仿佛某種凝膠結成的固體,幾乎侵蝕了他大半個腰腹,正試圖爬上他的心臟。
“大概一個月前,應該是——我第一次去戀語大學的時候,在任務中受傷的地方,發生了很奇怪的變化。”
白起看起來既不痛苦,也不為此焦慮,只顯示出一種不合常理的無奈:“我大概要消失了,雖然……我也不知道為什么會這樣。”
“你知道的。”凌肖伸手撫上那塊透明的肋骨,白起這才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抖:“你已經知道了,是因為我的出現。每次我碰到你的時候,是不是都很痛?”
確實很痛,灼燒般的痛,仿佛以燃燒他的生命為代價,維持著這個世界的平穩運行。但白起卻在笑,胸口隨著他的笑聲起伏:“不痛啊,瞎想什么呢。我的痛感其實很遲鈍。”
凌肖紅著眼,像頭炸毛的野獸幼崽那般憤怒,他惡狠狠地往下按白起的肋骨,語氣聽上去像是要把面前的人吞吃入腹:“白起,我真的恨你。”
美麗但詭異的白玉色似乎因著他的動作而更加透明,強烈的痛苦攥住白起的心臟。而白起只伸手輕輕握住凌肖的手腕,甚至沒有一絲要阻止他的意思,很是縱容:“別鬧,凌肖。”
寬大的衣擺遮住那塊不正常的部位,凌肖松開手深深吸了口氣,側過頭不去看白起,道:“下個星期端午節,回老城區看看吧,你和……你和溫苒以前的住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