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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子回過頭,他沐浴在朝陽中,整個人籠著淡淡的光輝:“到底是送給我的,還是送給神的禮物?我只是普通人,如何能與神明共享禮物?”
白起一愣,私情與信仰的天秤在他心中搖擺,視線范圍內是凌肖那張漂亮的面容,眼波動人,睫毛如同鴉羽一般黑,輕輕撲閃一下。他的心也仿佛被輕輕撓了一下。白起低下頭,從懷里的花團中抽出一枝灰紫色的花:“這枝多洛塔是最好看的,我想把它送給你?!?
花苞微綻,飽滿充實,較凌肖的發色更亮更艷一些,欲開的花瓣上還沾著露水。凌肖迎著白起期盼的目光,終于肯露出一點好臉色,他拿起花枝放在胸前,再轉身時實習修女們能看到的仍是圣子溫和的面容。走近了些,她們終于聽到圣子大人的聲音:“帶著你的花進來吧。”
布道的過程漫長,白起徹夜未眠,加之心中惦記著難言的憂慮,精神算不上太好。他認真參與了圣歌的頌唱與經文的朗讀,挨到圣餐儀式時便忍不住開始走神,盯著女神像發呆。
白色的頭巾垂至小臂,裙裝交錯,她眉眼慈悲,如此神圣的打扮卻漸漸與白起的記憶重疊。巨大的恐懼在一瞬間攥住白起的心臟,他猛地站起身,動作太過突然,難免驚擾了站在一旁的修女,她抬頭看到這位騎士蒼白的臉色,急忙關切地扶住對方:“騎士長大人,您還好嗎?”
這小小的動靜傳到祭壇前,凌肖將分餅的銀質刀具遞給一旁的祭祀,自己則捏著一小碟甜餅走了過來:“怎么了?”
他動作自然地伸手,要代替修女挽住白起,不明所以的年輕女孩僅是看到圣子的靠近就已經足夠羞赧,連忙松了手,低下頭紅著臉撫平長裙的褶皺。凌肖撫上白起的手臂,感受到對方不自覺的僵直,手指向前伸,不經意地碰過白起的腰間——白起后退一步,聲音干澀:“我沒事,不、不用扶我?!?
圣子的手頓在空中,然后慢慢收回,表情依舊平靜。他將那一小碟甜餅遞給站在一旁的修女,溫聲道:“我帶騎士長回去休息。辛苦了,愿主保佑你,女孩。”
“愿主保佑您,圣子大人!”
修女接過圣子親手遞來的圣餐,滿臉驚喜,隨后她又與白起告別,離開時步伐里帶著難以掩藏的雀躍。凌肖領著白起從后門離開,踏出肅穆的教堂后臉上便不再帶著令人如沐春風般的淺笑,聲音也冷了下來:“為什么推開我?”
嚴格來說,白起并沒有推開他,只是后退了一步,但是已經足夠令凌肖感到不爽。白起抿唇不說話,強烈的羞愧與負罪感在他的心頭交織,這樣沉默的回應促長了凌肖的氣焰,圣子更加咄咄逼人:“你這些天一直不愿意與我接觸,你在躲著我?!?
他突然停下步伐,轉過身直視差點撞上他的白起,兩人離得極近,白起又想后退,卻被凌肖緊緊抓住手臂,舊賬重提:“昨晚還徹夜不歸,你是不是去外城區瀟灑玩樂了?”
“我……”
惱火的神色襯得這張面容更加生動,凌肖適時流露出一絲悲傷,撇過臉去:“我就知道,你說的那些都是假話。你對我根本不是真心的好,我不要這樣的哥哥?!?
“我是真心的!”白起回握住凌肖的手,拉著放到自己胸口,仿佛在起誓:“但是,有一些事情,我有不得不隱瞞你的理由。”
凌肖不肯接受他的真誠,很鬧脾氣地掙了幾下:“明明知道我最討厭被欺騙,你還要騙我!”
兩人拉扯間,有什么東西恰時從凌肖寬大的袖口掉了出來
,白起低頭一看,是一把小巧的匕首。
十幾年前,教會廣收魔法天賦出眾的孩童,作為未來圣子的候選人,在撒旦日漸蘇醒之際,以虔誠的心呼喚女神的到來,迎接神力的恩賜。白起的弟弟在那時被身為伯爵的父親送走,他追著馬車跑了很久,最后摔倒在水溝里,只來得及把自己的匕首送給車上的弟弟。
凌肖一直留著這份分別的禮物。
白起單膝下跪拾起匕首,如同壓死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他的心理防線為這過往的回憶而崩塌。他握住凌肖垂下的手,作為最虔誠的信徒,將額頭貼向圣子的手背,跪在圣子面前。
騎士長的聲音沙啞,道:“神,我要懺悔,我有罪。”
在他的頭頂,凌肖揚起一個嘲弄的冷笑。
懺悔室不在彌撒日開放,聆聽女神的聲音需要圣子指引,白起只好與凌肖約定在其他時間。他有心脫身,卻被凌肖看得很緊,休息了半天又被喊起來整理后院,直到夜幕降臨也沒尋得半點離開的借口。晚霞的余暉一點點暗淡,白起的心也一點點沉下去,他幾乎沒吃什么東西,緊張得連胃都在痙攣,面上卻不敢表現出一絲異樣,像往常那般陪著凌肖念了會兒圣經,然后把人送回房間歇下。
凌肖的睡相乖巧,安穩,防身的匕首放在枕頭旁,閉上眼時還不忘叮囑他:“今晚不許亂跑,萬一我又遇到夢魘,你要來保護我。”
“嗯,我會保護你的?!卑灼疠p輕地說:“別害怕,我就在隔壁房間,哪兒也不去?!?
他回到隔壁,洗漱多花了些時間,完畢后在濃墨般的夜色中點亮床頭的蠟燭,靜靜地坐在床沿,像在等待著什么。午夜的鐘聲響起,從中央教堂飛向皇宮,飛向內城的豪宅,飛向外城的夜市,悠遠低沉,催促人進入夢鄉。白起條件反射般起了一身冷汗,下意識抬頭看向門口,手指攥緊了床單。在他的注視下,那扇門被敲響。
“哥哥。”
是凌肖的聲音。
他的心臟狂跳,胃也在抽搐,皮膚泛起涼意,但還是走過去——像許多個夜晚那樣,走過去,打開那扇門。
凌肖站在他的門前,又親昵地重復了一遍:“哥哥。”
明明是不久前剛剛見過的人,此刻卻完全換了一身打扮,黑色的紗巾遮住小半張臉,身上的裙裝也不倫不類,禁欲的修女服卻在側邊敞開叉口,走動時能看到光潔白皙的大腿。圣子的長相本就陰柔,與硬朗帥氣的白起完全是兩個風格,如今這副模樣更顯得女相,漂亮的臉頰被月光照耀,一雙空洞無神的眼睛盯著白起。
只是被這樣看著,白起緊握門把手的掌心就已經覆上了一層薄汗。他艱難地讓步,側身將凌肖迎進房間,很勉強地笑了一下:“今晚可以快點結束嗎?”
凌肖歪了歪腦袋,沒有說話,白起繃緊了身體,從對方那不帶絲毫感情的注視中知道今晚自己會被玩弄得更慘。
一個月前,中央教堂受到撒旦的襲擊,伯爵重傷,正在主持祭祀儀式的圣子被擄走,騎士長白起孤身追至城外,與魔物苦戰一番后救下昏迷不醒的圣子。然而事件并未結束,休養中的圣子聲稱夜晚總是被夢魘所困,要求騎士團指派保護,白起與他的兄弟關系在王城上層并非秘密,自然得到了優先安排。
有劍術高超的騎士長作為威懾,夢魘不再出現,而白起的噩夢卻由此展開。
他解開單薄的睡衣,順從地叉開腿坐在床沿,等待凌肖像往常一樣與他做愛——如果那樣無意識的性虐行為也能算是做愛的話。明明知道不會得到回應,他還是試圖與這個狀態下的弟弟進行交流:“這次可不可以不要砍胳膊?我不會掙扎的?!?
凌肖慢吞吞地摘下黑紗,半長的發絲被綽綽燭火鍍上一層暖色,他邁的步子并不大,裙裝卻遮不住皮膚,如玉的大腿在走動間隱約可見,白起只看了一眼便很不好意思地移開視線,盯著自己的手指發呆。衣著暴露的圣子在他面前站定,聲音飄渺空洞:“跪下。”
白起愣了一下,還是聽話地下了床,跪在凌肖面前。他微微仰頭,正奇怪這是什么新的指定,便見凌肖撈起裙子的一角,接著眼前一黑,他被籠在裙底,灼熱的觸感貼上臉頰。
“舔。”
凌肖命令道。
意識到打在臉上的柱狀體是什么后,白起下意識想要往后躲。頭頂傳來不耐煩的“嘖”聲,一只手伸進來掰開了他的嘴,用力之大幾乎要捏碎他下巴——沒有捏碎,只是暴力卸下了他的下顎,然后把性器塞了進去。他的頭被抬得很高,從口腔到喉管繃成一條直線,順利地被捅到深處。
痛。強烈的不適哽在喉口,如同嗆入大量煙灰,最先涌現的是一種灼燒的痛感,白起慌亂地伸手,扶著凌肖的大腿要推搡,然而接觸到對方光滑細嫩的皮膚后他又感到一種不合時宜的羞澀,只是這一瞬的遲疑,便又被凌肖扣住了后腦。
他被迫做著活塞運動,濕熱的口腔也變成性的載體,如容器般容納圣子的欲望,肩胛骨都在如此惡劣的攻勢下繃緊,有什么東西在嗚咽著顫動,是他的聲帶嗎?異
物埋伏在他的皮膚之下,頂出明顯的凸起,咽不下的口水弄濕了整個下巴,白起發不出任何有意義的聲音,思維都被撞成模糊的一片。不知被操弄了多久,在這樣窒息的痛苦中,他的喉嚨卻意外地濕潤了起來,性器進出更加順暢,在他艱難的服務下漲大。嘴巴里的液體越來越多,從嘴巴流不出去的部分嗆進鼻腔,他扶著凌肖大腿的手漸漸失了力氣,一寸寸下滑,意識幾近迷離的時刻,凌肖終于扯著他的頭發把性器抽了出來,大發慈悲地合上他的下巴。
白起癱倒在地,胳膊曲起,小臂撐著地板,他努力睜大眼,想要咳嗽幾聲,沖破喉口堵塞的感覺,但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凌亂的視線中出現一抹濃重的色彩,白起定了定神,才看清地板上有血跡。哪來的血?凌肖受傷了嗎?他昏沉地想著,又咳了一聲——沒有聲音,他只是做了個類似于咳嗽的動作,胸口劇烈起伏,又一口鮮血吐了出來。
舌頭緩慢恢復味覺,鐵銹味在嘴里蔓延,大量的血沫彌漫在他的口腔,甚至很滑稽地順著他奄奄的鼻息打了個血泡,白起這才意識到原來倒灌進鼻腔的液體也是鮮血。他抬起頭,對上凌肖冷漠的俯視,輕輕咧了一下唇角。
這是騎士長習慣的動作,在與弟弟說話之前,他總會下意識把神態語氣放緩。
抱歉,都是血,把你身上弄臟了。他想這樣說,但實際動作只是嘴唇微動,發出了幾聲氣音。痛,哪里都痛,下巴痛,喉嚨也傳來撕裂般的灼痛,聲帶處的肌肉無法被他的意志調動,白起頭暈腦脹地想,哦,我說不了話了。
銹味終于不再上涌,白起又嗆出一口津液與鮮血混雜的液體,血跡凝固在光裸的皮膚上,上身呈現出一種兇殺般的慘態。凌肖抬手,動用魔力將白起拎到床上,如墨水一般陰冷的黑霧化作實體,將他的四肢禁錮,白起的喘息急促又微弱,迷茫地看著屋頂,思維停轉,生與死的意志在他腦內交錯,直到視野里出現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
凌肖低頭,垂下一縷發絲掃到白起胸口,他沒有脫衣服,只掀開了裙邊,衣冠楚楚,面色也動人,唯有勃起的性器顯得錯位,指尖撐開柔軟的后穴,沒有前戲,直接作勢要捅進去。
縱使提前做了擴張,這具身體還是本能地抗拒雌伏于弟弟身下,濕熱的甬道推阻尺寸可觀的性器,卻沒能起到實質性的作用。白起鼻息更重了些,含混不清的音符在他的喉嚨里作亂,甚至連不成清晰的字詞,幾乎要凝成實質的痛苦夾雜著不容忽視的快感,凌肖掐著他的腰往下狠狠一撞,碾過前列腺肏進深處,仿佛內臟都要為這位不速之客挪位讓步,白起不受控地想要屈膝,他蹬著床單,腳背緊繃,前端的性器摩擦著凌肖的裙子射了出來。
甚至沒有被溫柔撫慰,只靠后穴的肏干就達到了高潮,對于這些天的白起而言已經算一種常態。凌肖嘴角微揚,漠然的面孔終于露出了一點活人的表情,如春花破冰般讓人心生憐惜,他享受著甬道不受控的夾緊,像在調節一個好用的性玩具,就這掐腰的動作繼續抽插,絲毫不體諒白起的感受,聲音依然空空的:“好蠢?!?
這副高潮的模樣確實很蠢,沒有騎士長平日里的威嚴穩重,甚至連作為人的尊嚴都不知所蹤,眼神渙散,微張的嘴巴里舌頭都不記得要收回去,發不出人類的聲音,血液和精液混在小腹處,任誰都能看出來,比起信仰的主神,此刻他更加接近死亡的懷抱。凌肖低下頭,像小貓喝水一樣輕輕舔了一下白起的舌尖,又舔了一下,然后更深地吻上去。
已經泛起灰意的瞳孔輕輕轉動,白起側過頭,無聲地叫停這個吻。鮮血沾上凌肖的唇瓣,如畫龍點睛的一筆,看得白起又有點癡態,他對凌肖展現出的進攻性總是很沒轍。血很臟。想提醒凌肖,但受傷的聲帶說不出話,白起只好用行動來表明心意,他很費勁地伸出一只手,大拇指小心抹掉凌肖唇上的血痕,猶豫了一下,又用其他四指很輕地摸了摸凌肖的臉頰。
多瘦呀,臉上都沒點兒肉。
凌肖冷冷地盯著他,同樣伸手,抓住白起的手指。
“這只手,”他說:“今天推開我的,就是這只手?!?
黑霧又一次撲了上來纏住白起,他被按進被褥中,凌肖以后入的姿勢肏開他的身體,感受更加鮮明,白起克制不住地抽搐起來,從小腿到腰腹,他抖得厲害。咕啾咕啾的水聲在結合處響起,凌肖俯身壓在騎士長身上,性器很輕易進得更深,他重重鑿到盡頭,然后抽出些許,一只手掐著白起的后頸,另一只手覆上白起抓著床單的手指。
“哥哥,”他在白起耳邊輕聲說:“為什么總是要讓我不開心?我討厭這只手?!?
他攥住白起的一根手指,緩緩地、用力地,向后掰。
筋被拉到最大極限,如同折斷花的長枝那般,關節處“咔嚓”一聲,毫不拖泥帶水,清脆地掰斷了一根手指。
尖銳的痛意刺進白起的大腦,他張開嘴,沒有悲鳴或痛呼發出,大概是因為痛覺太過激烈,又有一點血液涌出了口腔。凌肖還在肏他,被精液濺濕的裙子堆在他的身側,一下,一下,每次都頂到腸結,肏得白起的
下腹哆嗦個不停,然后凌肖摸到白起的第二根手指,攥緊,又一次往后掰斷。
凌肖掰斷了白起四根手指,那只左手脹起青紫的浮腫,手指歪歪扭扭,已經不似活物,像是出自某具尸體,他把這些軟趴趴的手指撫平,終于感到心滿意足。
血液浸濕了被褥,也浸濕了白起側躺的半張臉,他還在斷斷續續地流著血,從嘴里流出來,也從鼻腔里流出來,唇瓣艷紅,看不出血液之下死灰般的唇色。他的意識飄忽,睫毛垂下,睜不開眼,幾近某種極限,快要就此暈過去——也許是就此死去。
凌肖抬起白起的下巴,又一次吻上去,鐵銹味蔓延在兩人的唇齒間,他吻得很細很密,舔過白起口腔的每一處,濃密的睫毛顫動,表情虔誠,性器埋在甬道深處,一股一股的精液灌進兄長的身體。
這一次沒有人阻止他,沒有人推開他。
純白的光芒籠罩二人,柔和的魔力從凌肖的心口涌入白起的身體,溫暖,圣潔,讓人想起在母親懷中安眠的時光。傷口愈合,血的顏色變淡,斷掉的關節被接上,最強大的治愈魔法也難以完美施展到這種地步,簡直是神力所為。
白起從混沌中睜開眼,身穿睡袍的圣子睡顏安穩,蜷縮在他的懷中,像只小貓。
他還未從瀕死的冷寂中擺脫,盯著安睡的弟弟看了一會兒,小心翼翼地湊近,解開凌肖的睡衣領口,見他心口的黑色標記更淡了一些,幾近消失,這才如釋重擔般輕輕呼出一口氣。
從他住進凌肖隔壁的第一晚起,午夜鐘聲敲響之際,身穿修女服的圣子便會來扣響他的房門。以白起多年對抗魔物的經驗不難看出這是種詛咒,凌肖受到操控,只保留著最基礎的思維。強大的魔力將白起鎮壓,他被侵犯,被虐待,這些暴力行徑各不相同,似乎隨著凌肖的心意而改變,在白起瀕死的時刻又將他治愈,一切恢復如初。
如果不是從身體里流出的那些白色濁液彰顯著存在感,白起會以為自己在做夢。但那不是夢,他確實一次次被逼向死亡,又一次次被拯救。白起對魔力的使用并不精通,他不知道這樣的解咒方式到底算什么,為了維護圣子的顏面,更不可能向他人透露。
這樣為人所不齒的不倫關系困擾著騎士長的心,他無法對凌肖坦誠,又下意識恐懼白日里的肢體接觸,圣子溫和的撫摸讓他想起這只手是如何輕而易舉掐緊他的喉嚨,折斷他的手臂……刻進靈魂的陣痛從四肢傳來,他抑制不住地后退一步。
這樣小小的一步,又讓他在夜晚付出了其他代價。
神啊,我向您祈禱。
“神啊,請您聽我說?!?
白起坐在懺悔室里,掐著手心,艱難地開口:“我有悖于騎士精神,與人發生了不倫關系。我有罪,請您降罪于我。”
幕布隔開的另一側傳來圣子的聲音,空靈悠遠,“神聽到了你的呼喚,降臨于此?,F在,闡述你的罪過?!?
“……是?!?
白起深吸一口氣,道:“一個月前,我的……弟弟,被詛咒纏身。他在夜間失去意識,被撒旦的力量操縱——但是他沒做過任何壞事,他的本心依舊向善。是我……我出于私心,與他發生了關系,用這種方式為他解咒……”他的聲音一點點低了下去,不知是因為幕布后的當事人,還是因為在懺悔室中對神明撒謊,“我趁人之危,犯下錯誤,不奢求得到神的原諒。但是我的弟弟無罪,他是被撒旦攻擊的受害者,您無需懷疑他的純潔。他的詛咒消除,我已完成任務,會主動離開——我將辭去騎士長一職,遠離王城,再也不會回來。請您……請您為您犯錯的孩子做出最后的指引?!?
一股莫名的威壓籠罩白起,淡淡的魔力縈繞在白起身側,那非人存在的聲音從幕布后傳來,“你在說謊。你的弟弟同樣有罪?!?
“不!這些都是事實?!卑灼鹉樕珣K白,卻并不松口,“他毫無意識,被撒旦利用,是我犯下的錯誤,怎么能怪罪于他?”
幕布被掀開,身披白袍的圣子走了出來。他雙目微垂,圣潔的光芒浮在周圍,神力流轉,身后隱約展現出女神慈愛的神像虛影。白起一時之間有些看呆了,一個月前,在那場被打斷的祭祀上,所有人都曾有幸一覽女神降世的尊榮。凌肖對他伸手,身后的神像做出同樣的動作,他癡癡地走過去,投身于那個懷抱,感動得幾乎要落淚,胸膛忽然傳來一陣痛意。
白起低下頭,一把小巧的匕首插在他的心口。
時間仿佛靜止了一瞬,光粒旋轉,墨色涌動,垂眸的神像虛影面容變得扭曲,白起對上凌肖的視線,那雙眼睛帶著笑意,“真蠢啊,白起。”
巨大的黑色翼膜在他身后張開,從肩胛骨處一寸寸長出,骨頭咔嚓作響,雙翅幾乎要填滿整個懺悔室,將白起籠罩在內。凌肖依然在冷笑:“難道你就從來沒有想過,是我主動投身了撒旦嗎?”
白起愣愣地看著他:“是你。”
“一直都是我。每天晚上去折磨你的是我,主動打斷祭祀儀式的也是我?!?
凌肖將那柄匕首捅得更深,生出尖銳指
甲的手指掐住白起的脖頸,語氣很隨意:“我想殺了白焜之后,就此逃離,沒想到卻被你攔下,還追了上來?!彼麚P高了聲音,怨懟地質問:“為什么你總是給我添亂?露出那樣的蠢笑,自以為是地親近我,是不是只有你死了我才能自由?”
呼吸不順,白起的臉上漲起血色,他無意識地急喘幾聲,很勉強地對著凌肖笑了一下,手指順著凌肖的手臂摸到他的后背——屬于惡魔的翅膀生長的連接處,他很輕地問:“痛嗎?”
凌肖一呆,他想過很多次與白起對峙的場面,唯獨沒有想過他會問這樣毫無意義的問題。但白起似乎也沒想過會得到回答,他另一只手覆上凌肖握柄的手指,用力向外抽,那把匕首幾乎將他的心口捅了個對穿,原本堵住的血液隨著他自己把匕首拔出的動作徹底噴濺出來,弄臟了干凈無暇的圣袍。
神啊,我向您祈禱。請您原諒我的弟弟,我愿意為他承擔所有。
他并非沒有察覺到異樣,也絕不是一無所知的普通人,屬于騎士長的理性要求他將消息匯報出去,然而屬于白起的私心卻一次次隱瞞了詛咒的存在。殺他的人就睡在他的懷里,手段實在稱不上溫和,打斷過他的腿,挑斷過他的手筋,像毀壞破舊的玩偶那般隨意對待他,挖掉他的一只眼球放在手中親吻的樣子卻又像個小孩??刹痪褪切『⒆訂幔苛栊ぴ诤苄〉臅r候便被身為伯爵的父親送去教堂,離家時那樣小,帶著他送別的匕首,哭著喊哥哥,所以在白起心里他永遠那樣小,會流眼淚,要被保護,鬧脾氣也很可愛。這樣的凌肖,要他如何與夜間的那個身影重疊?又如何讓他在隱約猜到最壞的結果時忍不住心軟?
他不是一個虔誠的信徒,他的世界永遠留著只為凌肖打開的一扇門。
徹底的大出血,白起肉眼可見地失去了力氣,掛在凌肖的臂彎往下滑。他嘴里泛起血泡,一字一句說得都很困難:“別把匕首留下……你的…東西…會被發現……離開這……遠遠的…越遠越好……現在就……以后…要幸?!杂伞?
他垂下腦袋,沒了聲音。
另一道灰蒙蒙的影子浮現在凌肖身后,如同惡魔的笑聲:“呀,他又要死了。”
凌肖沒有說話,他低下頭,捋開白起的碎發,輕輕吻向兄長的額頭。又一次,純白色的潔凈光芒從他的胸口傳向白起的身體,治愈捅穿心臟的傷口。那影子離得遠了些,依舊碎碎念個不停:“最后一次了,你的神力全都給了他,不可惜嗎?那可是你在教會這么多年的折磨下好不容易獲得的,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身體里有這樣強大的力量。親愛的圣子,這下你可是徹底沒有回頭路,只能跟我走了?!?
“作為撒旦,你未免太聒噪了吧?!?
放下陷入昏迷的白起,凌肖凝視著這張臉,像是要把他的面容牢牢刻印在腦海中。這世界上最笨的蠢貨,也是最無暇的好人。凌肖收起匕首,將袖中的多洛塔放在白起耳側,知道他們將要又一次分別,但這次他不再流淚。他同樣送出了分別的禮物。
撒旦已經蘇醒,女神的神啟降臨只是遲早的事,他們注定要走上不同的道路。哥哥,他在心中輕聲呼喚,哥哥,如果這就是我們命定的結局。
這樣也不錯,他的目光永遠為他駐足,為他停留。
【end】
凌肖即將騎車進入地下隧道的時候,看見第一盞路燈忽閃幾下,滅了。隨后像是多米諾骨牌倒塌那樣,燈泡集體罷工,整齊地熄滅光芒,一直延伸到隧道盡頭。
他的思維發散了那么一瞬:我最近是不是有點倒霉過頭了?
攥緊把手,凌肖在隧道前剎車停下,老式自行車顯然不太能經得起折騰,車軸間發出嘶啞的摩擦聲,裝在紙袋里的弦油盒磕到車筐,又是一聲悶響。
欄桿對面的主行道上車水馬龍,汽車經過發出響亮的鳴笛聲。下班高峰期,吵鬧擁擠,然而凌肖注視著眼前一團濃稠的黑色,心中升騰起隱約的危機感,好像自己即將被吞吃入腹。背后風聲作響,吹起他的衣服,這想法轉瞬即逝,他定下神來,踩上踏板繼續往前騎行。
隧道寬敞筆直,隱約看到出口處透進來的光,突然間一股模糊的力量涌來,有什么東西似乎在他耳側炸開,帶起一陣風。不等凌肖回頭,他又聽到輕輕的咳嗽聲,一個身影站在不遠處,幾乎融入黑暗。
隨著尖銳的剎車聲急促響起,車筐里的紙袋受慣性作用直接飛了出去,凌肖來不及肉痛自己為貝斯新買的護理工具即將報廢,只見那人微微伸手,裝著弦油的紙袋以一種匪夷所思的拋物線穩穩停在空中。
對方語氣篤定地喊道:“凌肖。”
袋子落在手中,他往凌肖的方向走去,然后在自行車前站定,物歸原主放回車筐,輕聲低喃,微不可聞,“趕上了?!?
凌肖沒有聽清來者的自語,他鎮定地道謝,同樣打量對方,光線黯淡,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面容,不像是熟人的樣子。
他略顯遲疑地問道:“剛才那算什么?”
“剛才?”
“袋子停在空中了?!?
面前的人保持著詭異的沉默。
“魔術?還是魔法?超能力?”
“不,不是,”那人干巴巴地解釋:“你看錯了,只不過正好掉到我懷里……”
“騙小孩呢。”凌肖打起十二分的警惕,胸口的蜻蜓眼隱隱發出光亮,他抬手捏住圓圓的珠子,納罕道:“老頭子送的護身符還在發光,我這是見鬼了?”
在一觸即發的緘默中,對方開口了。
“白起。”
“嗯?”
“我的名字,白起。我認識你,但你大概不記得我了。”
隧道出口風很大,像是在催促他們前進,嗚嗚風聲中凌肖聽到白起字正腔圓地說:“我是來救你的?!?
他伸出手,掌心連同蜻蜓眼一起攏住凌肖的指尖,溫熱的觸感確實并非鬼魂。茫茫白光從蜻蜓眼里綻開,凌肖詫異地抬頭,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只漂亮的手,節骨分明,寬大有力。他眨了眨眼,既而看清白起的面容,淺棕色的碎發被風吹開,露出光滑的額頭,白起同樣看向凌肖。
有些東西藏在心底,像蝴蝶出繭那般用力掙扎,可他并不明白那是什么。
在雙方沉默的注視中,凌肖遲緩地,福至心靈般,察覺到了不對勁的地方。他們面對面站在十字路口,自行車不知所蹤?;仡^望去,遠處是陌生的高樓大廈,街道上空無一人,居民區像是按下了清除鍵,只剩下他們兩個。
這等場面已經不是可以用見鬼來形容的了。面對凌肖皺起的眉頭,白起平靜地重復道:“我是來救你出去的。”
準大學生凌肖,最近正處于絕贊水逆期。起初只是小小的霉運,電腦頻發故障,作業丟失,出門必下雨,莫名其妙被人推搡,隨后這點不幸愈演愈烈,食堂里被飯菜潑臟衣服,走過商業街時裝修工人抱著新招牌直接撞上來,乃至高考結束回校參加畢業禮,站在教學樓下都差點被別人養在教室的多肉砸個頭破血流??胺Q驚險地躲過生命危機,貝斯弦斷這種事對于凌肖而言已經不算什么,直到他在買來護理工具的回家路上被名為白起的陌生人拉進另一個時空。
“不是我,”白起一板一眼地糾正:“是蜻蜓眼把你拉進來的?!?
這里很安靜,靜止的城市顯露出一種末日般的死寂,沒有日出,也沒有日落。據白起所言,這里是萬千平行時空與現實的交點,無數可能性的交匯處,受蜻蜓眼的影響,凌肖誤入其中,而白起的任務便是幫助迷失的人回到現實,帶他穿越四個區域,到達這個世界的盡頭。
他們身處的老城區便是第一道關卡,兩人保持著一前一后的微妙距離穿梭在居民樓間,白起似乎對這里很熟悉,還會回頭提醒凌肖避開坑洼。諸多穿越異世界相關的字眼從準大學生的腦海內閃過,他整理思緒,謹慎地開口問道:“蜻蜓眼是什么東西?我以為只不過是個護身符?!?
“能夠去往平行時空的媒介,也確實是護身符。”白起的聲音從前方傳來,“因為它的存在,我才能定位到你的位置,趕在你被錨定之前救你出去?!?
“那錨定又是什么意思?我最近總是倒霉跟這有關嗎?”
白起沒有說話。短暫的接觸已經足夠令凌肖察覺到這個人的內斂寡言,對于不愿意回答的問題總是報以沉默應對。他撇了撇嘴,“說得好像你是我的守護者似的。喂,你是怎么認識我的?”
面前挺拔的背影突然頓住,猶豫了幾秒,才邁出第二步,“在某一個平行時空里,我是你的哥哥。”
“哥哥?”
凌肖來了興趣,他快步向前,走到與白起并肩同行的位置,側頭打量道:“看起來可真不像,性格也不像。那個世界的我和現在一樣嗎?”
白起也側過頭,認真看了看凌肖的臉,凌肖這才注意到他們有著同樣顏色的瞳孔。他聽到白起的聲音:“我們……我們在很小的時候就分開了,我沒有親眼見過你高中時的模樣。但是,和照片上一樣?!闭f著,白起抬起手比劃凌肖的身高,“高高瘦瘦的,你該多吃點。”
那只手落在凌肖的肩膀上,輕輕拍了拍,又很快收回。
凌肖的目光隨之轉向自己的肩頭,神色莫名。他還想說些什么,但白起慢下腳步,帶他靠近一棟居民樓,話題也隨之轉移,“目的地在這里,一樓有扇門可以通向第二個區域?!?
“這么簡單?”凌肖開了個玩笑:“起碼應該出現一些反派跳出來阻止,然后大戰一場吧?!?
出乎意料,白起的回答仍是一本正經:“原本是有的。一些具備攻擊意識的虛影會在這個區域里四處游蕩,但是都已經被我清理干凈了?!?
凌肖一時語塞,他想對白起表示謝意,又發覺對方的態度過于理所當然;他還想問白起在這個世界待了多久,似乎他并非第一個誤入其中的受害者,那么白起到底救過多少人?這樣枯燥的等待與救援不覺得乏味嗎,雖說是任務——又是誰安排他的任務?為什么必須要老老實實地執行?
樓道里光線昏暗,聲控燈保持著微小的亮度,似乎被定格在某個時
刻。顯然,白起對凌肖的沉默有所誤解,以為自作主張的決定引起了對方的不滿,他猶豫了一下,輕聲解釋道:“它們很危險。大多數時候你都是沒有evol的普通人,我不能讓你承擔這種風險。”
“大多數時候?”凌肖敏銳地抓住關鍵詞,追問道:“你還見過其他時空的我?”
“……我們到了。”
頗為生硬地轉移著話題,白起下壓把手,拉開位于樓梯口的防盜門,然后是又一扇厚重的木門。看起來只是一戶尋常的住房,家具擺飾整齊,算不上富貴,但布置得很溫馨,和外面如同末日的景象不同,這里奇跡般保留了一絲流動的生機,陽臺的一角架起枝條,灑滿了橙黃色的花朵,像一面暖色的瀑布。
白起看著凌肖四處打量的模樣,“這里是安全屋,累了的話可以休息一會兒。后面幾個區域的情況比較特殊,我需要提前告訴你?!?
“可以,你說吧。我也有問題要問你?!?
大大咧咧地在餐椅上坐下,凌肖側頭看到貼在墻上的小狗貼紙,心念微動,總覺得自己對這里并不陌生。他的視線隨之往下,看到墻壁上保留著蠟筆畫的痕跡,明顯出自孩童的手筆,三個火柴人手牽手站在一起,中間的人高出一截,頭上頂著橙色蠟筆畫出的簡陋花冠。凌肖的目光又轉向陽臺上的花朵,他突然問道:“這是什么花?”
白起從另一側的廚房里走出來,將一罐無糖可樂放到凌肖面前。這里真的很危險嗎,為什么感覺我在春游?他怎么知道我喜歡喝可樂?一臉懷疑人生地接過汽水,凌肖聽到白起的聲音:“是紫葳,也叫凌霄花。”
四目相對,白起輕輕露出一個微笑。這笑容融化了他外表的冷峻,展露出一種奇異的柔軟,如同清風拂面過。但那雙眼睛中夾雜了太多情感,更像是在通過凌肖望向另一個人。
他單膝跪地,保持與凌肖平視的角度,像在哄孩子:“二、三區域內的場景是隨機變化的,任何平行時空的碎片都有可能出現,所以,無論遇到了什么樣的場景都不要害怕,也不要……聽信那些虛影的話。相信我會保護你的,好嗎?”
平心而論,這是極為真誠的話語,凌肖本應該為此感動,但卻感到一絲莫名的惱火。這惱怒來得不合時宜,也沒道理,更顯得他在鬧脾氣,凌肖深吸一口氣忍了又忍,終究還是忍不住瞪了白起一眼,道:“我不會害怕,你太小瞧我了?!?
看到白起啞然失笑的模樣,他心里的惱怒更帶上了一點憤懣,你憑什么……什么“憑什么”?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生氣什么,又在為什么感到不公。凌肖撇過臉去,捏緊了手里的錫罐,他盯著那簇凌霄花恨恨地說:“真是自大。你只是在某一個世界里當過我哥罷了,現在可不是?!?
聽覺敏銳地捕捉到白起的呼吸一窒,然后是微不可聞地呼出一口氣。過了一會兒,也許只是幾個呼吸間,白起的聲音又一次響起:“你說得對。我向你道歉,我應該尊重你的選擇?!?
這又是哪兒跟哪兒?凌肖懷疑白起誤會了自己的意思,但話說出口便不能夠收回,他含糊其辭揭過此事,岔開話題試圖緩和氣氛,道:“這里是你家嗎?你和……呃,那個我,我們曾經的家?”
“嗯。”
白起起身,隔開一段距離,他在茶幾旁坐下。什么意思?干嘛坐得那么遠?故意的?只回答一個“嗯”是不是冷暴力?不愿意當你弟弟你就不管我了?一個又一個念頭在凌肖腦海里翻涌,他有點賭氣地想,好啊,反正我本來也不想當你弟弟。又想,我真可憐,怎么會有這么小氣的哥哥!
又過了一會兒,白起才慢慢開口:“我弟弟叫白夜。和我不同,他的名字是媽媽起的,因為他出生在夏至日,6月21日,一年中白天最長的一天。他很可愛?!?
意思是我不可愛?!凌肖面無表情地說:“讓你看到你弟弟長大后一點也不可愛的一面真抱歉?!?
“不,沒關系?!卑灼鹩中α似饋?,“你們都是一樣的。他……其實他也不愿意當我弟弟,只是不得不遵從命運的安排。”
騙人。完全不同的軌跡,怎么會一樣?
凌肖移開視線,平靜地說:“我沒有親人,是在一個秋天被師父撿回家的,他把帶我回家的那天定作我的生日——說起來,今天好像就是夏至日。哦,我是說我被拉進這個世界之前的今天?!?
他看向白起,道:“原來今天就是我的成人日了,你要給我送禮物嗎?”
白起一愣,“你想要什么?”
凌肖沒有回答。他站起身,放下可樂,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塵,道:“走吧,該去第二個區域了?!?
推開原本應該通往臥室的門,穿過黑色的屏障,嶄新的畫面出現在凌肖眼前。身后的門框在空中隱去痕跡,他環顧四周,看到不遠處的教學樓,“這里好像是個學校?!?
“是我以前的高中。”白起凝神遠望,道:“我也許知道出口在哪里。”
他們朝著教學樓的方向走去,這片區域被定格在初秋,草木蕭條,因為靜止無風,更顯得死
寂。路過的石標上刻著學校的名稱“戀語高中”,凌肖多看了幾眼,沒在記憶中找到相關的地點,又隨口問道:“所以你覺得這片區域的出口在哪兒?”
“教學樓天臺?!?
白起的話語稍作停頓,似乎在思索,“我曾經在那里經歷過一些事,不同的結果導向了不同的平行時空,所以——”
他猛地停下步伐,伸手攔在凌肖面前,“小心。”
順著白起的視線望去,凌肖看到不遠處的銀杏樹下站著一個窈窕的人影。說是人影也許并不恰當,更像是一種帶有科技感的立體投射,“她”身上的服飾不斷變化,如同接收不到信號的老式電腦花屏,數量繁多的意識匯聚到同一個個體之中,呈現出來的模樣自然千變萬化。察覺到外來者的靠近,“她”抬起頭。
白皙的面容上沒有五官,這畫面實在有些詭異,雖然談不上恐懼,但凌肖還是忍不住皺起眉。“她”面朝白起,沒有發出聲音,取代了交流功能的是映在凌肖眼前的一串文字:“學長,停下吧,你被騙了?!?
學長?
凌肖看了眼白起,從后側方只能隱隱看出對方面色凝重。面前的文字還在繼續輸入:“他才不是你的弟弟,只是個小偷,你忘了嗎?你真正的弟弟作為npc還沒有落地,是狗疊利用你對于家庭的重視,想要把他塞進你的人設里。我們的維權已經結束,是我們贏了,你不要一次次執迷不悟,快回來吧!”
跳動的字符輸入完畢,白起輕輕嘆了口氣。他的語氣很溫和,好像面對的是一個不懂事的孩子:“已經有那么多平行時空的我在陪伴你了,還不夠嗎?他們都是你喜歡的樣子,也遵循著作為白起應當完成的使命。如果不夠滿意,可以隨你的心意進行更改,他們不會有任何怨言。而我只是一個不影響代碼運行的錯誤?!?
“你不是錯誤!”
文字加粗放大,似乎情緒隨之激動起來:“你是我最愛的、最初的白起,你是我永遠的白月光!你怎么會是個錯誤?是不是凌肖這么說的,惡毒的小偷一輩子都只能是特邂……”
“喂,”凌肖不滿地出聲:“聽不懂你們在說什么,怎么還攻擊起無關人員了?”
他上前一步攬住白起的肩膀,身體重心也轉為倚在白起身上,“到底誰是小偷啊,連我哥都要搶,經過我同意了嗎?”
閃爍的投影變化的頻率更加劇烈,許多文字涌出,幾乎重疊在一起,分不清到底在說什么。白起又嘆了口氣,他擰著眉毛看了凌肖一眼,眼神中沒有責怪的意思,更多的是一抹無奈,卻讓凌肖感到一陣莫名的雀躍,心跳得厲害,像是有什么東西塞滿了胸口。
看什么啊,別看了,耳朵好燙,嘖,煩。
“我只是想氣她而已,”凌肖故作鎮定地說:“你可別多想啊。”
“嗯,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了?我都不知道你就知道了??
白起轉過頭,他抬起手,這靜止的世界中平地起風,他隔著空氣做了一個輕撫的動作,微風吹起“她”的劉海。不穩定的投影因為這個安撫的動作慢慢冷靜下來,白起繼續說道:“當你們拆下第一塊船板時,就已經做出了選擇,選擇淘汰最初的白起?;厝グ?,在你們各自的世界里,永遠存在著一個只愛你的白起?!?
“已經多少次了,九十九次,九百九十九次,九千九百九十九次,也許有時你能救下他,但什么都改變不了,這到底有什么意義?你就要一直留在——”
文字沒有輸入完整,白起也沒有回答。一道風刃撕開不斷變換著的投影,如同塵埃般破碎,無形地灑落空中,一切戛然而止。
“走吧。”他對凌肖說。
印在視網膜中文字尚未完全散去痕跡,凌肖有些恍惚。氣氛又一次變得沉默起來,他們一前一后走進教學樓,順著樓梯一層層向上,良久的思索之后,凌肖開口問道:“白夜還活著嗎?”
“……”
“哦,那就是已經死了??雌饋硐霘⑽业娜丝烧娌簧?,還需要你來拯救。這是第幾次了,九千九百九十九?你在這里到底待了多久?還能出去嗎?”
“能。”
“只挑自己愿意說的問題去回答,一點誠意也沒有?!?
“抱歉。”
“……算了。哎呀,真笨?!?
凌肖咬了咬牙。快要走上頂層,抬頭就能看到通向天臺的門,他止住腳步,喊道:“喂,白起?!?
手指握住門把,白起停下動作,回頭看向他。琥珀色的瞳孔凝視彼此,凌肖的面容顯露出一絲倔強,問道:“你到底為什么要救我?”
沒想到會是這樣的問題,白起有些驚訝,緊接著唇角微抿,表情柔和:“因為你是我的……”
“我不是。”打斷他未完的話語,凌肖倔強地說:“如果你把我當作白夜,或者白夜的替身,恐怕要讓你失望了。我不是你弟弟,我是凌肖?!?
“如果你是因為一個已經不存在的人才對我這么好,我寧愿從一開始你就不要對我好?!?
空氣中停滯著許多細小的白點,凌肖跨過門檻,仔細打量片刻,才發現那些是被定格在半空中的雨滴。他和白起行走在灰蒙蒙的烏云之下,這里應是市區的一角,寬敞的馬路上空空蕩蕩,兩側的街道同樣寂靜無聲。
“這里離悠然的家很近,”白起抬起頭,語氣有些不確定,“出口可能跟她有關?!?
“悠然是誰?”
“一個很好的女孩,是我的學妹?!?
“學妹?”凌肖搓了搓胳膊,“不會是說剛才那個無臉怪吧,你有沒有和正常女性相處過啊?”
白起有些好笑:“無臉怪……別這么說,其實她們是有自己的模樣的,只是融合到一起無法做到統一,所以干脆抹去了五官。更多時候,她們會以悠然的樣子出現在其他時空,共享悠然的人生?!?
“太奇怪了,人生竟然也能夠共享?!?
“一開始是可以的。這也是悠然,是我,很多其他人,我們誕生的意義?!币暰€飄向前方,白起停下腳步,有些難言的惆悵:“后來,一切都變了?!?
雨幕重重,一輛巴士安靜地停在路邊,播報欄上寫著330路。視線落在站臺旁,剛剛闊別不久的身影又一次閃爍著出現,靜靜地看向他們。凌肖揉了揉太陽穴:“又來?”
“是來找你的。”
白起沉默了幾秒,道:“在‘她們’之中,雖然有人恨你,但也有人愛你。”
像是驗證白起的說法那般,白色的文字重新跳躍在凌肖眼前:“凌肖,你沒事真是太好了,不用怕,有我在那些女人傷害不了你!”
“……你是?”
“我是你未來的愛人?!?
對著這行字無語凝噎了一會兒,凌肖看向白起,低聲問道:“這是鐘情妄想癥嗎?”
白起搖了搖頭,沒有說話。這種沉默的態度卻莫名在凌肖心里點燃了熊熊火焰,他又怒氣沖沖地瞪了白起一眼,轉過頭語氣很不好地問道:“你知道這個區域的出口在哪里嗎?”
“當然知道,這輛巴士的前門就是出口,后來你會和我在330路上相遇……”
“謝了啊?!?
懶得繼續看下去,凌肖握住白起的手腕,拉著對方往巴士的方向走去。眼前的文字一下子慌亂起來:“等一下!你應該跟我走,我是來保護你的!”
凌肖腳下動作不停,一串串字符急切地蹦出來:“我會帶你回到屬于我們的世界,你要相信我,我是世界上最愛你的人,只有我能夠保護你,我不可能傷害你!”
“凌肖,”白起輕聲說:“她沒有騙你。”
他們在靜止的雨中停下腳步,凌肖凝視白起的臉,對方垂下眼睫,不愿與他對視:“這樣也是為你好?!?
“為我好?”凌肖重復了一遍,他轉過身,看向站臺上的“她”,問道:“你覺得呢?!?
那張沒有五官的臉微微轉移方向,像是看了白起一眼:“呵呵。”接著又朝向凌肖:“當然,已經有人為我們清除了障礙,跟我走吧,我們安全了。”
凌肖靜靜地盯著“她”,突然以篤定的語氣說道:“你打不過她們?!彼^續說道:“因為她們不舍得傷害白起,就像你不舍得傷害我一樣,所以白起成了你對付她們的工具?!?
“可他是自愿的!”
文字變得愈發潦草:“白起和你說了什么?不要相信他!凌肖,我真的愛你,我想要為你爭取你應有的權利。兄弟什么的我無所謂,但是如果能夠讓你轉正,我也愿意捏著鼻子承認白起這種土狗在設定上當你哥哥,哥哥為弟弟付出是理所當然的吧,他根本沒有你時髦……”
沒耐心繼續看下去大段大段的自白,凌肖捏緊白起的手腕,“真笨,”他說:“果然是笨蛋,你看,又被不懷好意的人利用了吧?!?
白起面色平靜,沒有為了這些明目張膽的輕蔑感到惱火,也沒有被傷害的悲傷。他腰背挺直,輕描淡寫地揭過撲向自己的種種惡意:“我知道。她們雖然討厭我,但起碼對你是真心的?!?
你是圣人嗎?還是蠢到無可救藥的白癡?
如此坦蕩釋懷,倒顯得他自作多情。無法抑制的憤怒在凌肖的身體中擠壓,他幾乎想在這一刻掐死白起,為他事到如此還把自己往外推的無私之舉。為什么?憑什么?他感到自尊被踐踏,但是無法追溯傷害的源頭,種種情緒翻涌咆哮,凌肖冷靜地思忖要和白起打架的話應該從哪里下手。
他張開嘴:“你……”
第一個音節說出口,沙啞的聲音連凌肖自己都被嚇了一跳。他果斷閉上嘴,將那一點悲憤到極致的淚意咽回去,又道:“你為什么不肯爭取我?!?
好丟人啊。想死,但是感覺白起更該死。
每個字都說得很慢很用力,“為什么不把我留下,因為我不是白夜,所以我不值得你去爭取?”
白起反手握住凌肖的手,“不,我只是想尊重你的選擇……”
“我選了?。∥乙阕甙?!”
好想殺了白起,去死,去死,討厭你。
不能哭,絕對不能哭。
“既然你已經替我做好了決定,為什么還要再讓我去選擇?!?
他掙脫白起,伸手指向那道來自“未來的愛人”的投影,冷冷地說:“證明給我看。在乎我,就把她也清除掉,不許有任何人阻擋你帶我走。”
“她”停下字字真情的講述,無數個身影交錯疊加,發出不可置信的控訴:“為什么?”
這是最差解,他做出了一個不講道理的選擇。
幾乎是在瞬間,風帶起停滯的雨水,冰涼的液體落在凌肖的臉上,本就不穩固的投影又一次化作無數看不見的塵埃。
凌肖哼笑一聲,揚起唇角,為自己終于在主動權的爭鋒中獲得了勝利而感到心滿意足。
他知道他想要什么了。
跨過第三道門,與之前不同,他們直接進入了室內。夕陽的余暉透過破碎的窗戶玻璃灑進這座辦公樓,空無一人的會議室里,黑板上還殘留著早已無人理會的計劃和圖表,凌肖輕聲念出右下角的公司標識:“paper?!?
“一家游戲公司?!彼坪鹾芰私膺@里,白起站在一旁解釋道,“和安全屋類似,這里是這個世界不變的終點。”
墻上貼著的紙張已經泛黃,邊角卷起,搖搖欲墜。凌肖挨個看過去,突然停下步伐。淺棕發色蒙上灰黑的印記,依稀能從俊朗的五官中看出白起的模樣,凌肖環顧周圍,“這里有很多你的海報?!彼业揭粡埳星夷軌虮嬲J出文字的畫像,低聲念道:“愛和夢想,都要棋逢對手……這是什么?”
“一個游戲的宣傳標語?!?
凌肖挑眉,“你是游戲的代言人?”
“這里是無數平行時空與現實的交點?!卑灼鹬貜土艘槐檎f過的話,對上凌肖的目光,他微微側頭錯開,將視線落在凌肖的肩膀上,“在最初的時空里,我是一個游戲里的角色?!?
沉默片刻后,凌肖用肯定句說出疑問:“我也是?!?
“嗯,你也是。”
穿過走廊,寬敞的展示廳出現在他們面前,立牌排成一列,凌肖看到自己的臉,和白起遠遠隔開。茶水間,工作區,整齊的工位,寂寞無人的游戲工廠,密密麻麻的紙張鋪灑在地上,項目計劃書,人設草圖,修改方案第一版,第二版……一個宇宙在這里誕生,連接起無數時空,隨后一顆恒星發生爆炸,照亮整個宇宙。有人活了下來,有人沒有。
銀河不曾因為一顆星的離去而變得黯淡,宇宙已經建立起足夠穩定的法則,有bug的程序依然可以正常運行,一行行代碼支撐起這個世界的堅固。
許多人的執念在此形成交點,恨他的,愛他的,寧愿他最初沒有誕生在這個宇宙里,愛恨嗔癡,都煙消云散。在時間線重啟之前,在一切故事發生之前,在相遇之前,她們錨定他,抹除他,或者轉移他。
一個外來者闖進這里,他要送他去往未來。
未來有無限可能,也許他還會愛上那個女孩,也許沒有;也許他們再度重逢,也許沒有;也許他普普通通長大,也許他夭折于半路;也許他們相互對峙,也許他們緊緊擁抱在一起。
他們在走廊盡頭的辦公室前停下。
“之前的那個問題,我想在這里給你答復。”
凝視著面前已經看過成千上萬次的墻壁,白起說道:“你問我,到底為什么要救你。真正的的理由非常傲慢、自大,我不愿意告訴你,但是現在可以說了?!?
他深吸一口氣,面頰泛紅,但還是盡可能嚴肅地開口:“因為,你是屬于我的?!?
凌肖微微愣神,噗嗤一聲笑出來:“這是表白嗎?分別前的表白?”
“這不是表白。”白起強忍著羞恥感,繼續說道:“我很清楚我誕生的意義,作為塑造的典范,服務特定的受眾群體,我是為了她們而誕生的。但是你和我,和我們都不同,你是為了我才誕生的。”
他頓了頓,看向凌肖慢慢淡下去的笑意,又道:“白夜,凌肖,怎么稱呼都改變不了我們之間的聯系,這比血緣更加特殊,是更高維度的,我們無法觸及的東西。因為有我這樣的角色存在,所以必須有你這樣的角色對立對比。兄弟與否只是萬千關系中‘祂們’選擇的一條道路,哪怕不能成為你的哥哥,我們仍然會以另外的方式相遇。我是你所有幸運與不幸的源頭,于是我對你就有了必要的責任,因為你屬于我。”
認真說完想說的話,迎著凌肖的注視,白起慢慢沉靜的內心又猛地沸騰起來。他不自然地撇開視線,輕聲道:“這只是我的想法,并不代表你真的屬于我,理性的認知和情感無關……”
還在絞盡腦汁思考著說辭,他聽到凌肖的聲音:“原來是因為我屬于你啊?!?
那聲音帶笑:“我還以為是因為你愛我呢。”
振聾發聵,面前的世界天旋地轉,大理石地面變換出層層疊疊的影子,白起努力保持著平衡,希望自己看起來足夠鎮定。他張了張嘴,發不出否定的聲音,唇瓣又抿在一起。凌肖走過來,牽起他的手腕,“但這樣也太不公平了,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