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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疼,好冷……哪里都好痛。
傾奇昏昏沉沉地跪在拍賣臺上,天氣已經深寒,他卻只穿著一層似隱似現的紫色紗衣,脖頸上墜著純銀的項圈,沉甸甸的壓迫著后頸處還未愈合的烙印,冷得徹骨,痛得鉆心。
為了防止奴隸逃跑或發難,拍賣會開始前他就被灌了軟骨的藥,此時他很想一頭倒下去,最好再也不醒來——卻不敢,他知道自己死不成,只會招致更加嚴厲的懲罰。
背后的訓練師捏起他的下巴,讓這落魄的年幼貴族抬起頭來。他被訓練了太久,也罰得太狠,幾乎是完全下意識地扯著嘴角笑起來,用那種柔軟馴服的,水一樣的目光,緩慢地環視座上的每一位客人,腦子里走馬燈一樣閃回過訓練師的話。
要輕,要慢,要挑逗,要勾引。
臺下的許多張臉傾奇都不陌生,偷偷塞給過他壓歲錢的叔叔,曾為他帶過零食的伯伯,一起陪他玩的哥哥姐姐們——此時都坐在拍賣臺下,對他露出那種陌生的、貪婪又痛恨的眼神。
……為什么要這樣對我?
他曾是雷電家最小也最受寵的少爺,無憂無慮地長到十七歲。結果一朝家破人亡,他還沒來得及咽下苦澀的回味,自己就被打入奴籍,承受這些……他從不知曉的惡意。
“對他,各位想必都不陌生?!彼挠柧殠熆羁畹匦ζ饋?,“雷電家族的小少爺,雖說身上血債累累,但倒也是個非??尚牡男⊥嬉鈨骸E豆盘锵壬?,別著急出價——我們都知道您和雷電家的舊怨,但這還沒到出價的時候?!?
中年人放下手中的競價牌,恨恨地哼了一聲。周圍那些人狂熱的目光幾乎將男孩淹沒了,他瑟瑟地顫抖著,猶如無助的羔羊。
花花綠綠的噱頭做足了,真到正式出價的時候場面一度控制不住,競價牌此起彼伏。傾奇不敢低頭,卻也不知道目光該落在何處,只得無神地注視著金碧輝煌的屋頂,出神地想到,如果他能在這兒吊死的話,大概也算是一種很好的解脫。
就在這樣的迷茫和恍惚中,他忽然聽見了全場嘩然一片,剛想費心分辨些什么,就被迅速地拎著項圈拖了起來。
“恭喜您……最完美的寵物!……送貨上門……”
藥勁,失溫,加上連日疲憊和驟然缺氧,他耳中嗡的一下,什么都聽不清了。
我其實是快死了吧,死了也好,這些恨我的人可以好好高興一下。
……雖然我并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么。
再有知覺的時候他動彈不得,似乎是被關進了一個極其狹窄的箱子里,箱外有窸窸窣窣的響動。這聲音的主人聽起來更像個孩子,非常輕巧,并不利落,笨拙地爬上爬下,好幾次都翻了下去。磨蹭了許久才掀開這只禁錮著他的箱子。
光一下照進傾奇眼睛里,他被激得流了淚,哆哆嗦嗦地爬出來,卻一刻也不敢耽誤,立刻溫順地伏在地上,被緊縛的雙手細細發著抖。
“為什么買這么個小玩意兒回來?”他聽見面前一道興致盎然的聲音,“你不是喜歡那種豐滿有致的女人嗎,改性了?還是準備動手改造咱們這小少爺?”
傾奇一顆心立刻高高地提了起來。
“不。只是空的生日到了,我準備為他買些禮物,這就是其中之一了。奴隸,抬起頭——看著我們。”
“……是,主人。”
溫順地仰起頭,看著面前金發的貴族和旁邊的稚童,迎接他們不知是憐憫還是不屑的眼神時,傾奇說不清是心里什么滋味,其實他覺得嘴里有點發苦。
那貴族說:“那么,孩子,父親把他送給你,去吧?!?
于是那個同樣一頭金發的男孩從側兜里掏出一把銀刀,帶著天真的笑容,慢慢地走向了他。
傾奇渾身繃緊了,害怕到舌根都有些發麻,只能盡可能地把身體伏得更低,側臉被硬質的地毯扎得發痛。
“請您……主人……”
他想說請不要傷害我,請別用那把刀刺向我,但他什么也說不出來,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小貴族亮晶晶的皮鞋一步一步地離他更近,他舉起了那把刀。
然后叫做空的男孩抓起了他的手,他的刀利落地落下來——割開了束縛著他的麻繩。
“很痛吧。”他用小小的手包住了傾奇的,在那片腫痛的皮肉上輕柔地來回撫摸,“父親,他是我的了嗎?”
“玩具也好,下人也罷,隨便你?!彼母赣H擺擺手,那是個很放松的姿態,“不喜歡的話,我給你換一個禮物也行——這孩子很漂亮,其實我也還看得上。”
朋友調侃道:“讓他頂著這么一張臉,挺著肚子在你身邊爬嗎?”
貓又小小地打了個哆嗦。
貴族輕緩地向下壓了下手心,示意空還在旁邊,不要說這種話。“空,看你的選擇了?!?
男孩輕輕嘆口氣,小聲地問他:“那么,你可不可以……”
傾奇緊張地看著他,被男孩包裹著的雙手都覺出一種深入骨髓的寒冷,等待著他說出下文。
“……
做我的媽媽?”
傾奇愣了愣,隨即混亂地點頭答應下來。
“可以,我可以,我愿意……”
他也才十七歲,不諳世事的年紀,如果放在以前,有個人說你來做我媽媽吧,他大概會以為對方有精神問題,然后被下人蒙著眼睛,輕輕地拉走。但如今他無人庇護,貴族們虎視眈眈——這個男孩和他可笑的愿望居然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好?!笨湛鞓返剡@么說著,“媽媽!”
“……是?!?
他盡可能地露出一個溫柔的、親昵的笑容,男孩卻捏著他的臉,“你應該說‘媽媽在這里’。”他不滿地抿起嘴,“是媽媽,不是仆人。”
少年為難地抬起頭,與那貴族怯怯地對視了一眼,小獅子的父親饒有興致地揮揮手,似乎只是在看一場無關緊要的喜劇,“隨他去吧,不必在意我了。”
于是在他們的注視下,傾奇慢慢地從地上站起身來,他盡可能地把自己想象成一位演員,拿出渾身的本事來模仿他記憶中的母親——面對著這稚嫩的男孩。
“媽媽?!蹦呛⒆友鲋^看他,又倔強地叫了一聲,“媽媽,我想吃蛋糕?!?
“好,媽媽……去給你做?!?
他伸出手來,虛虛地在男孩頭上拂過,不敢真的摸到他??諈s踮起腳,把腦袋往他手心里一杵,“謝謝媽媽!”
傾奇扯了扯嘴角,干燥的嘴唇這下徹底裂開了,他嘗到一股冰涼的血腥味。
……做這孩子的“媽媽”,很難說是簡單還是折磨。他和下人們學習著給他搭配衣服,唱哄睡的歌謠,還有如何打理小少爺那頭昂貴的金發。傾奇曾經也是個要人伺候的嬌貴少爺,如今做起這些工作來既陌生又委屈,那雙細嫩的手很快起了繭子??胀f了拍賣那天的場景,據說是他父親叫了個非常壓倒性的價格才帶走了傾奇——為了慶祝他的生日。
他生澀地扮演著母親的角色,試圖完美地照顧好這根小小的救命稻草。只可惜供給他學習的時間并不多,空成天地黏他,連夜里也不肯放他走。幸而女仆們告訴他少爺馬上就要去上學了,他那時再學也不遲,傾奇于是也就忐忑地專心帶著空玩了。
空出乎意料地黏他,那只小小的手總是拉著他的,又溫順又乖巧。第一次為他梳頭發的時候傾奇弄疼了他,看空輕輕地皺了眉,無措到幾乎有些想哭??諈s笑瞇瞇地說沒關系,據傭人說生母是個笨拙又溫柔的璃月女人,這種事兒想必也做過挺多,媽媽是很像的。
空從第一天就讓他和自己同床共枕,抱著他,依偎在這位年輕的“母親”懷里,喃喃地給他講了自己到底為什么會提出這樣的要求。傾奇不敢拒絕他,打起十分的精神抱著這位貴重的小少爺,像抱著一包炸藥。
“父親很兇?!笨蘸芾铣伤频膰@了口氣,“更小一些的時候他總是打我……我從小就沒有媽媽,她生我沒幾個月以后就去世了,所以我就想,如果有媽媽保護我就好了。”
彼時傾奇正穿著那位死去的夫人留下的睡袍,生澀地嘗試著如何讓他在自己懷里躺得舒服些。他太瘦,空輾轉反側,被硌得難受,卻也不肯挪開,依戀地靠在他單薄的身體上。
“媽媽一定會在父親要打我的時候攔住他,然后抱著我說沒關系別害怕……也一定會在我哭的時候安慰我,還會像這樣抱著我睡覺?!?
“我會的?!眱A奇低聲說,“我……”
“怎么?”
傾奇最后還是沒作聲,只輕輕地把這孩子抱進懷里,一下一下拍著。
“睡吧,睡吧,我親愛的寶貝。媽媽的雙手輕輕搖著你。睡吧,快快安睡……”
空把臉埋在他懷里,咂咂嘴,很快就睡著了。
“傾奇?你居然還好好的站在這兒。”
傾奇正帶著空在花園里玩耍,男孩小跑著撲蝴蝶,而他站在花叢邊,等著他將摘下的花朵別在自己耳后。
他回過頭去,面前的男人很眼熟,似乎就是那天曾調侃過他的、空父親的那位朋友。貓仍舊記得他說自己會被改造成女人的話,因此格外恐懼些,一手就下意識地將空護在身后了。那孩子似乎非常滿意“母親”的偏愛,把小身子藏在他的影子里,乖得像只小狗兒。
貴族上上下下打量著他。
少年穿著一身簡單寬松的長裙,短發稍微長長了些,蓋住了后頸那處烙痕,怎么也看不出被虐待過的樣子。他美得雌雄莫辨,穿著這身長裙竟然也并不顯得違和,好友的長子跟在他身旁,拉著他雪白的手,金色的長辮整齊得一絲不茍,也穿著同色系的小西裝。
“先生好。”他微微低下頭去行禮,“老爺今日去了櫻桃園,并不在家?!?
“哦,撲了個空——也沒事,你傳個話給他。告訴他三天以后有一場宴會,我做東,慶祝我訂婚。這是邀請函。”
“是,先生?!?
接過那張請柬的時候男人忽然伸手擦過了他掩藏在衣裙下的胸脯,傾奇驚恐地連連后退,他卻只戲謔地笑道:“你這主子居然真的就放你去
給空當母親了——知道嗎,他特別喜歡成熟的女人。你真應該去他的地下室里看看……嘖?!?
紫發的少年幾乎覺得渾身冷透了。
他戰戰兢兢地送走了這位貴客,回頭看去,空似乎并沒被這些話影響,他手里握著一支嬌艷欲滴的玫瑰,正一點點地把傷人的刺折斷了,然后才把花枝遞給他,“送給媽媽,我挑的是最大的花?!?
“謝謝你。”他溫和地這么說著,將那支花插在胸前的口袋里,強裝著云淡風輕的樣子,拉起男孩的手,“你該回去上小提琴課了,一會兒老師就到?!?
“那么……晚上我想吃媽媽做的鮮花餅。”男孩摟住他的腰,柔軟地撒著嬌,“要很多很多的花瓣,少放糖?!?
傾奇從不會拒絕他的任何要求,因此這次他也是輕輕點了頭,邊在心里盤算著和哪位女仆請教小少爺的口味比較好,邊牽著男孩的手走進宅邸。
“做加松仁的?”
“核桃的好像也不錯……做一個嘛,媽媽?!?
“好,聽你的?!?
被叫得久了,傾奇心里偶爾也會微微恍惚一下,比如其實他不是奴隸,而是這個男孩的養母,那些舊日的時光已經如同夢一樣在他的記憶里變得模糊,他快要記不起坐在絲絨的大床邊上,任憑傭人握著腳踝為他穿上鞋子是什么感覺了。
明明那就是去年的事……回憶起來卻像上輩子一樣。
他垂下頭看著空,空也天真無邪地看著他。他比傾奇矮許多,勉勉強強夠他胸口高,像個金毛的小狗??账坪蹩炊怂劾镆粍x那的苦澀,輕輕捏了捏傾奇的手,加重了語氣,“媽媽?!?
“……我在。”
小狗一路和他喋喋不休,傾奇努力地耐心回應他,不敢惹這小少爺一點點不開心——他總是害怕如果傷著他了,自己就會繼續做奴隸——雖然空總是和他說他很喜歡媽媽,離不開媽媽,但傾奇想那指的應該是那位夫人,而不是他這個花了好些錢買下來的冒牌貨。
……冒牌的媽媽,聽起來還挺好笑的。
“夫人,少爺?!眰蛉嗽陂T口招呼他們,“老師已經到了,請進吧?!?
空朝他揮了揮手,去上他的小提琴課了,傾奇也溫柔地回應了他,準備去玫瑰園為他采一些可食用的玫瑰來……還得要一些黃油和松仁,晚餐要在剛剛好這孩子下課前做出來,讓他吃到剛出爐的才行,材料得趕快去取。
如此想著,他走到地下室門口,準備拿上剪刀和提簍,好去花園采摘。本來心情是很好的,直到他在門口撞見了本不該出現在這里的人——空的父親,和一個爬在地上的女奴。
女奴絕非那種傳統審美下的纖細身材,她相當有肉感,乳房幾乎和傾奇的頭一樣大,臀腿都很豐滿。老爺意味不明地咳了一聲,開口招呼他,“傾奇,怎么在這兒?!?
電光火石間他想到了這位貴族的愛好——改造出漂亮豐滿的女人——嚇得臉都白了,他有種撞見了主人秘密的驚慌感,連連后退,惶恐地道歉,“對不起,少爺在上課,想吃玫瑰鮮花餅,所以我才來這里拿剪刀和籃子……對不起,請不要……”
“這個嗎?!辟F族晃了晃手里的鏈子,女奴于是低低伏在了地上?!斑@和你沒有關系。既然我已經把你給了我的兒子,就不會在他不同意的情況下亂動你。盡管放心陪他過家家好了?!?
“過……”
傾奇咬住嘴唇,低眉順眼地等待著老爺從這里走出去。直到叮叮當當的鎖鏈聲遠去了,他才輕輕地呼出一口氣,拿慘白的手去抓剪刀,小跑著向花園奔去。
空不同意,老爺就不會動他……空不同意……空,空是最重要的。
只有空還喜歡他這個“媽媽”,他才能一直像這樣,平安的生活下去。
他必須照顧好空,他不能讓空有哪怕一點點難受。
他帶空并沒有很久——畢竟他們剛見面的時候空就已經八九歲了——空就到了該去上學的年紀,于是傾奇的任務又多了一項,接送空去學校。
空去上學了,這意味著傾奇的整個白天都要獨自度過,這讓他有些不安。那些明里暗里的視線依然沒有放過他,時刻盯著他的行動,他怕遇見空的父親,更怕遇上他的那些朋友,于是基本一整天都只在空的屋子里活動。幸而女仆們都在這里,他可以跟著她們學習些簡單的工作。
“小少爺還是好照顧的,他很懂事,不太會為難下人——就是對吃的挑剔些,您得學著換著花樣給他做些吃食?!迸烷L這么說,“還有少爺的頭發,他很喜歡您為他梳理保養,您也要多學學。趁著少爺上學,您有大把時間學習這些?!?
傾奇對此深以為然。既然已經下定決心要扮演母親的角色,那他就必須讓空方方面面都滿意才行。前些日子帶著空,他沒時間學習這些細致的活計,大部分還是讓女仆代勞,如今閑下來,他也得好好學著怎么照顧人才是。
……也算是在以后為自己爭取更大的贏面。
做這些事情時傾奇不可避免地回憶起以前,原來腿環不
能束到緊貼,會勒痛空;束發的時候要盡量把長發聚攏,不然碎發也會拽得他疼;洗衣服的時候最好要先浸泡些時候,這樣會更干凈……
他越學越覺得心有余悸,之前做成這樣空居然都沒有對他發過脾氣,這孩子也許真的完全把他代入“母親”的角色里了。好在空是個很容易滿足的小家伙,面對著一天天變得可口的菜肴和自己逐漸精致的發型,他總是對傾奇揚起笑臉,黏人黏得更緊了。
“媽媽,我今天穿了你給我洗的那件襯衫?!毙∧泻⒈е母觳?,快樂地講著,“它很軟,很香……我坐在教室里就能聞見媽媽的味道,和你今天戴的花一模一樣。還有今天新學的歌,回了家我就唱給你聽?!?
“好。”傾奇微微笑起來。
空很喜歡他短發的樣子,不想讓他留長,但短發的造型對于“母親”來說似乎有些過于凌厲了。為了減弱這種感覺,傾奇學會了戴花,這些嬌弱柔軟的小東西讓他看起來更溫柔,她們會用香氣和美麗一起妝點他??障矚g他今天戴的鳶尾,他也就垂下頭,隨便他摘下那花枝,愛不釋手地把玩。
馬車一路駛回莊園,空抱著自己的小本子回屋里去寫作業,傾奇則在廚房里為他準備著晚飯。這是再普通不過的場景,卻在男孩兒心里漾起一陣溫軟的水波——媽媽真的很好。
“開飯了。”傾奇并不知道他心里這場小小的驚濤駭浪,頭也不回地招呼他,“吃完再學,好嗎?”
“好的,媽媽?!笨赵陂T邊探出個腦袋,“女仆小姐剛才傳了話,父親說,下個月有一場宴會要參加,因為……呃,對不起,我忘了是因為什么,總之今天要給你做一套合適的衣服?!?
“我嗎?”傾奇驚訝地抬起頭,“做……什么衣服?”
他本來就是那種非常安靜溫順的性格,在這個新家的日子也過得謹小慎微。剛和空相處時空擦破一點皮他都如臨大敵,最近才漸漸地在這孩子一遍遍的承諾下安心下來——也不算特別安心,這樣的日子,誰來過都不會舒服。
……像受驚的貓。空想。
平心而論,他為自己找來的這位新母親很好。他嫻靜,溫順,美麗得驚人,對自己也好,足夠滿足他那顆小小腦子里所有的幻想。因此在父親偶爾幾次漫不經心地詢問的時候,空也努力地用他能想到的所有美好詞語來形容他。他把傾奇比作花朵,太陽,抑或是雨天時為蓮花遮傘的蓮葉,父親不置可否,只說你的國文課倒是上得不錯。
“……”
說回現在,他那幼小的母親盡管有些不安,但還是點了頭??杖缃褚呀浲耆靼姿目謶趾徒箲],像模像樣地安撫他,“只是去做一身禮服而已,量好了就回來。父親說過你在這之前是和我一樣的貴族,這些事情,媽媽應當知道才對?!?
貓輕輕嘆了口氣,“你還記得?隨口一提的話而已……我自己都已經快忘了。”
他前半生優渥的生活如今想來就像一場夢一樣,甚至偶爾向女仆們學習做飯和洗衣時傾奇都覺得那可能只是他絕望的幻想,這樣的他怎么可能曾經是和空一樣的少爺呢。
男孩微微皺了下眉。
那其實是一種居高臨下的憐憫和擔憂。但這副模樣落在傾奇眼里顯然就不是那么回事,猶如劇場上催促角色進入狀態的鈴聲一樣震耳欲聾。他立刻重新把自己套進了“母親”的角色里,露出了溫和的笑容,再為小小的貴族選出一套出門穿的衣服,耐心地為他更換。
空除了對母愛有著近乎執念的渴求以外,在其他方面倒是表現出了與年齡不符的聰慧和早熟。他在傾奇入住自己家的第一天就徹徹底底地調查了這位新母親的經歷,連同雷電家的過往一起查了個底朝天。比對著這些,他自然也就明白了母親憂愁和恐懼是從何而來,這時候他敏銳地察覺到了這些“脫戲”又不符合身份的情緒,把語氣放得更柔和了。
“別害怕,媽媽?!彼皖^看傾奇為自己穿襪子,又輕輕地承諾:“我說過我會保護你呢?!?
“……嗯?!?
傾奇量身的時候并不避他,一條細軟的皮尺勾勒出他足夠窄瘦的腰身。那老裁縫是楓丹人,用熱情又華麗的用詞歌頌了這位小夫人的美貌和纖細的身材??赵谒砗?,仰起頭看著他美麗的母親。
夕陽下他柔順的姬發顯出絲綢一般的質感,白皙的側臉映著金色的光??沼X得他像油畫上的天使,永遠唱著圣潔的圣歌在天堂飛舞著。
“媽媽?!彼舸舻亟?。
不要飛走,請留在這里做我的母親。
“嗯?”
天使回過頭,很快熟練地蹲下身,把男孩摟在懷里輕輕拍了拍,又在他的額頭上吻了一下。
“乖一些,坐在這兒等我?!?
“好。”
他身上始終帶著一股香氣,穿過時間與記憶,固執地經久不散。空幾乎已經將這種氣味刻進了腦海里——這是媽媽的味道,這就是他的媽媽。
“你會永遠喜歡我嗎?”他執拗地問。
“當然?!?
傾奇回過頭,對他露出了一個平靜的微笑。
幾天后的那場宴會剛開始的時候,空和傾奇被一群人團團圍在了中間,噓寒問暖,各懷居心。傾奇想讓小男孩站在自己身后,左右他已經被調教了一年多,羞辱和暗刺都是無所謂的東西,他早聽慣了。但空還記得自己的承諾——他會保護媽媽。
他把傾奇拉到自己身旁,兩個人并肩而立,貴族們只沉默了一瞬間,人聲和流言蜚語立刻又沸沸揚揚起來。聲浪沖擊著傾奇的耳朵,他抿著嘴唇,一時不知道該說什么好。
“聽聞小夫人曾經也是聲名顯赫的貴族,結果家破人亡不說,自己還當過奴隸,”貴族打趣道,“空為什么非要讓他來演母親的角色?”
小男孩兒并不喜歡這種場合,也討厭這些居心叵測的大人,不著痕跡地往后靠了靠,將傾奇戴著雪白手套的手拉緊了,簡潔地回答道:“我喜歡他做我的媽媽。”
公爵和夫人們面面相覷,似乎是有些尷尬,那男人卻來了勁兒,忽視了傾奇,俯下身和男孩對視,笑瞇瞇地問道:“空之前還來過我家吧,我記得你特別喜歡我地下室里那兩條美女蛇——我把她們送給你,你把他給我,咱們都換換口味,如何?”
傾奇睜大了眼睛,一瞬間渾身發冷。他不知道美女蛇是什么東西,但是他說空喜歡……
空可以用他來換自己喜歡的東西。
少年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死死抓住了空的袖子。面對著貴族玩味得如同打量牲畜那樣的眼神,他恐懼到手都在發抖,低頭看著空金色的發頂,卻一句話也說不出。
別這樣,不要……
空短促地笑了一聲,話卻是堅定的,“你怎么敢拿那些東西和我的母親來做比?”
“少爺,別太入戲。”貴族搖頭失笑,“他只是……”
“好了,別再說了?!笨兆テ饍A奇的手,“也別再讓我聽見這些話——否則我就告訴父親了,親愛的叔叔。”
這句威脅的確是有效的,這些人見他態度堅決,紛紛打著哈哈應付過去,不再堵著他們,也不再把話頭往這位年輕的奴隸身上引了。
“……謝謝?!眱A奇小聲說,“謝謝你?!?
“我說過會保護媽媽一輩子的。”空轉頭笑了笑,有點局促地解釋道:“你應該能看得出來,父親其實對我沒那么上心,不然也不會從開始就一直離我這么遠,只有我扯到他身上的時候別人才會顧忌……沒事的,媽媽,別害怕?!?
他把一塊點心塞進傾奇嘴里,像模像樣地安撫他,“我不會把媽媽送給那些人的——包括父親。媽媽,我知道,只有我才會對你好,才能保護你,別人都會讓你難過?!?
“謝謝?!眱A奇輕輕地說,“能遇到你,我也是很幸運的。”
“當然啦,媽媽。”
這場歡宴最終還是有驚無險地安全度過了,大家看明白了空的態度,也就再不去故意挑逗他,傾奇生平第一次有了被庇佑的感覺,當晚的晚飯都做得格外用心。
只要能一直這樣下去,只要他可以把空照顧好……他就可以一直這樣安安全全地過日子,等到再過幾十年,空的父親去世,空掌權的時候,也許就能憑著這份舊情換來安穩或自由。
他看著餐桌旁大口吃著蘋果派的小救命稻草,眼神都不自覺柔和了起來。當晚空依舊在他懷里睡,傾奇抱著他,哼著搖籃曲,一下下地拍著男孩瘦弱的脊背,竟然難得地感到了一些平靜——或者說溫暖,抑或是安詳,總之是一種能讓他安心閉上眼睛的情感,柔軟得讓他幾乎想落淚。
“別怕,媽媽。”小少年呢喃著說著夢話,“有我……在你身邊……”
傾奇看著他的睡顏,又不自覺地微微翹起唇角。
希望他今夜好夢。
“傾奇?!笨盏母赣H敲了敲門。
他身量太高,就算遠看也相當有壓迫感,雖說已經和這男人在一個屋檐下相處了好幾年,傾奇依然對他有相當的恐懼。
“出來吧,我得和你談談?!?
彼時貓正在打掃房間,將枯萎的插花從琉璃瓶里拔出來,再換上新的。聽了這話,他很明顯地渾身一顫,但依然溫順地答道:“是,先生——請稍等,我去把花扔掉?!?
為什么先生會突然找過來?最近幾天他連門都沒出,不會有什么招惹了他的地方。那難道是因為昨天……
他有些心虛地垂下了視線。
空昨天早上突然起了個大早,是連傾奇都還沒醒來做飯的時候。他很快就跟著醒了,于是迷迷糊糊把空抱在懷里順了順毛,想哄他再睡一會兒。
“媽媽。”空卻小聲叫他,“我睡不著……”
“怎么,哪里不舒服嗎?”他聞言打起來點精神,往空額頭上貼了貼,“不熱?!?
空有點兒萎靡地抿起嘴唇,半晌才小聲說:“我告訴媽媽……但是媽媽不許告訴父親?!?
“當然。”
兩人對視一眼,心照不宣地笑了起來。這幾年來他們兩個也算是一條心,傾奇替
空扛過打挨過罵,空也替他瞞下來過不少錯處,革命情誼深厚,早就稱得上是無話不談了。
空輕輕地拉起傾奇的手,往自己小腹摸去。貓手心碰到了個硬熱的東西,驚愕地睜大眼睛
“就是……這個,好吧,我是知道這是什么的,我可能是到了年紀了……”空紅著臉解釋,“這幾天越來越難受了,我忍不了,真的。這種事我也不好意思跟父親和女仆說,你知道的?!?
傾奇只想了一會兒就決定好了該怎么做——畢竟他也是從這個年紀過來的,知道那感覺并不好受,他又并非空真正的母親,替他做這種事當然談不上什么可恥。
空自己是躊躇了很久才和傾奇說這件事,沒想到他會應答得這么快,一時之間有些呆滯,眼睜睜看著那只白皙秀麗的手輕柔地撫了上去。
“這是很正常的,別擔心,別怕?!眱A奇很溫和地這么說,“我會幫你……嗯,這話聽起來很像是你經常對我說的?!?
那只手溫涼如玉,掌心有些粗糙,被握住的感覺簡直不知道如何形容??盏哪樢呀浖t透了,他聽見少年很輕的笑聲。
傾奇當年被賣去做奴隸的時候學過一點伺候人的把戲,因此做得格外熟練些。他一只手拿著絲巾在旁邊準備著,順帶和空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著天,試圖讓他放松一點。
“難受了很久的話,怎么不告訴我?”他用了很溫柔的語氣,“早說就好了?!?
“這也是很私密的事情誒?!笨招÷暣⒅?,在他手下難耐地挺了挺腰,試探著問道:“媽……不,做這種事的時候我可以叫你的名字嗎?”
“當然。還舒服嗎?”
“舒服的……啊,這是什么?傾奇,不行……”
白液沖出的瞬間傾奇就體貼地用絲巾將它們擦去了,男孩依然在喘,目光有些失神。他忍俊不禁,覺得這模樣可愛,又安撫了他很久,直到給空哄得高高興興去上學了才算消停。
思及此處,傾奇又偷偷瞟了先生一眼,他把手擦凈了才站過去,習慣性地微微佝僂下腰,頭也垂低些,堇色的切發蓋住了半只眼睛。貓盡可能地讓自己顯得更柔弱也更溫順,怯怯地問道:“怎么了,先生?”
“空今年十六歲,快成年的人了,還是總愛和你湊在一起——這對他來講不是好事。”他父親冷漠地這么說,“你該從他身邊離開了,你可以先從不和他一起睡開始,慢慢和他分開?!?
傾奇愣了愣,也完全沒想到會是這種事。他帶空帶了八年多,已經習慣成自然,空幾乎是他生命里的一部分。現在叫他和空分開,他手足無措,一時之間連未來該是什么樣都想不出。
“但是,先生?!彼鼻械亟忉專吧贍斶€是需要人貼身照顧,而我依然可以承擔這個職責……”
“我沒說不讓你做?!辟F族挑了挑眉,指著一旁掃地的女仆說:“這不也是在伺候他嗎?你本來就和她們都一樣?!?
……只是多了陪睡的功能,和“母親”的稱謂而已。
傾奇見他臉色并不好看,也就沒敢再說話。他站在門邊目送著貴族走遠,這才進了屋,心里亂成了一團。
為什么忽然要這么說,僅僅是因為空要成年了嗎?還是說他確實知道了什么……認為空和他廝混在一起?
一整個下午他都心不在焉,熨燙衣服的時候險些弄傷了手。他去接空回家時也依然在想這件事,猶豫著該如何和空開口,沒想到空看出不對勁,先問了他。
空問怎么了,傾奇沉默了一會兒,也只好如實相告:“你的父親……不太希望我繼續做你的媽媽了,他想讓我和你分開些?!?
“他要趕走你?”空死死抓住傾奇的手臂,失聲道:“我不會允許的!我會想辦法……媽媽,你不能走!我本來就沒有媽媽,憑什么他要把你也趕走?”
“不是的,你冷靜一些?!眱A奇見他炸毛,趕緊去抱他,手一摟住空的肩膀男孩就乖乖地老實了下來,只是神情依舊慌亂,一雙金色的眼睛睜得很大,傾奇明白他是在害怕。
“只是不再和你這么……親密了而已,我本來就是你的東西,走不掉?!眱A奇勉強笑了笑,“以后我就像家里的女仆小姐們一樣的,空?!?
空原本偎在他懷里,低著頭,嘴唇抿的很緊,唇線都有些泛白,聽了這話,他卻慢慢地抬起頭來,紅著眼眶低聲說:“為什么媽媽不會問我?為什么你不讓我來想辦法,我在你眼里就這么靠不住嗎?”
“……”
傾奇沒敢說為了一個奴隸鬧得父子吵架這種事聽起來更荒謬些,又勸不動空——他頭一次發現這小男孩兒真是長大了,自己都有點拗不過他了——只好不住地安撫他的情緒,試圖勸他起碼別和父親吵架,那并不是明智的事??上鹕项^的小獅子不準備聽他的,還反過來告訴他沒關系他會把責任攬在自己身上,小背包一摔就去找父親了。
這算是空長到這么大以來第一次鬧脾氣,傾奇頭疼地摁了摁太陽穴。他有些擔心空的父親會打他,因此思來想去還是準備過去看看,起碼勸勸架,別讓
父子倆鬧得太難看,也別讓自己吃到太多掛落。就算傾奇明白空一定是向著他的,這份喜歡和縱容做不得假,他心里也清楚真正掌權的人是他父親——他們發生沖突,傾奇能也只能聽他的。
這個認知讓傾奇很有些背叛的感覺,他有些心虛,提著裙擺急匆匆地一路小跑,到門口的時候聽見空已經在單方面地和他父親吵架了。
“你不能這么做!”這是空的聲音,“他照顧我那么多年,從來沒出過錯,為什么忽然就要……!”
“你看,空,這已經很能說明問題了。你平時對下人的去留并不會過分關注,你的女仆們以前一樣把你伺候得好好的。那為什么在這個奴隸身上就不一樣?”空大口大口地喘著氣。他到底還是年輕,在這方面尚且斗不過自己的父親,輕而易舉地露了餡,一時之間竟然無法反駁。
“我……他……”
他父親露出個淺淺的笑容,招招手,叫門邊的傾奇進來。
“空,這是很軟弱的情感?!?
男人擺擺手,示意傾奇轉過身,他不敢猶豫,很快單膝跪在他身旁,老老實實地轉了過去。那只溫熱的手撩開他腦后略長的頭發,露出了后頸上深紅色的奴印。
那是傾奇第一天被抓去時就打上的,沒有麻藥,也沒有緩解疼痛的方子,只有人用鉗子撐開他的嘴,不許他咬舌自盡——除此以外什么都沒有了,他就這樣硬生生地被滾燙的烙鐵烙上了后頸,留下了永世無法磨滅的痕跡。
空是很心疼這個烙印的,也不喜歡在自己摟著傾奇撒嬌的時候碰到它,在他的努力下傾奇嘗試過不少稀奇古怪的藥,總歸也沒什么效果,那印記只是淡了些顏色。平時傾奇自己會有意無意地用一縷長些的狼尾遮住它,如今一被撥出來見人,他久違地感到了羞恥和驚慌。
“再怎么親昵,再如何喜愛——他終歸也只是個奴隸,是你母親低劣的替代品?!辟F族心平氣和地說,“不要急著反駁我,你也知道我說的沒有錯?!?
“……為什么?”空低聲說,“你非要從我身邊,把我珍愛的所有人都奪走嗎?”
傾奇已經聽出了火藥味,卻也不敢插嘴,跪在地上,額頭上沁出一層薄薄的汗。
空會對自己失望嗎?認為他不和自己站在一邊?
“我以為你已經成熟些了,空?!辟F族失望地放下手,“原來心里還是喜歡這種自欺欺人的過家家游戲嗎?”
“是又怎么樣?”空一把把傾奇拽起來,“既然是你當時把他給我的,現在也不應該背棄承諾吧。您要用父親的身份來壓我嗎?”
他父親沒再和他說話,而是把話頭調向了傾奇,“那么,奴隸,我把這個選擇交給你。”
少年猝不及防地被點了名,趕緊斷了那些奇怪的念頭,利落地抬起頭看他,連聲音都放低了?!笆裁础x擇?”
“如果你聽我的話,愿意離我的兒子遠一些,讓他可以放棄這些軟弱又無能的情感,盡快成為我合格的接班人,那么我承諾會把奴契解開,脫離賤籍,給你恢復平民的身份?!?
“你!”
空沒想到他會開這個價碼,又驚又怒,抓著傾奇的手用力到泛白,傾奇能清楚地聽見他的骨節在發出細微的響聲。
“你怎么能用這個……!”
貴族沒理空,繼續慢條斯理地開列著他的條件,“而如果你想繼續陪著他,當一個可笑的男保姆,那我無話可說——當然,空提醒了我,我應當信守承諾,不會動你什么,但是人心易變的道理,我想你也是明白的?!?
——少癡心妄想,想憑著這點養育之恩來博取點什么,恢復自由身也是不用想的事情。這些言外之意傾奇聽得明白。
“我……”
這是很誘人的條件,他不該拒絕。
傾奇剛想開口說什么,身旁的空就搶先替他回了話。
“你起碼要讓媽媽考慮一天吧?!蹦泻娧b著平靜,語氣已經有了微微的哽咽,“難道這么大的事是可以立刻就做好決定的嗎?”
“當然好,我沒意見。”他父親笑了笑,做了送客的手勢,“沒別的事了,請回吧。”
空拉著傾奇,一路上幾乎是跑回去的,他把臥室的金鎖一道道拉上,幾乎有些神經質地抱著傾奇的胳膊,一句話還沒說出口,眼淚就毫無征兆地落下來了。
空是很少哭的,他的確是個相當堅強的孩子,相處這么多年來傾奇也只見過他哭過兩三次而已,因此每一次都顯得格外驚心動魄。
“空……”
“媽媽。”他輕輕地叫著這個稱呼,淚水簌簌滾落,不一會兒就浸透了胸前的衣領。
“生下我的媽媽早就離我而去了,父親從小就罵我是兇兆神,喪門星,說是我害死了她。是你一直帶著我長大……現在,媽媽,連你也要拋棄我嗎?!?
那雙金色的眼睛被淚水蒙住了,少年的眼圈很紅,嘴唇已經毫無血色。他第一次痛恨自己的無能為力——為什么自己不能再長大一些?為什么自己不能趕緊成長到能保護心愛的
人的年紀,好有充足的把握讓他留在自己身邊?
說到底,還是他無能為力。
空甚至不知道該用什么方式讓他留下來,他思來想去,自己原來還是一無所有,同以前沒什么分別。男孩的淚水流得更兇了,哭得無聲無息。
“別走,不要走,媽媽……我發誓我永遠都會對你好,絕對不會辜負你……”
傾奇沉默地看著他。
那個條件無疑是誘人的,但是他得考慮空——空遲早會有羽翼豐滿的一天,如果他因此而記上自己,九條命也不夠空追的。
……何況他現在已經不是當年那個少爺了。
這幾年兩個人一起把雷電家的事拼了個大半,當年之事說來也簡單,無非是他的母親想要博取些更大的權利,于是向四面八方集了資,試圖購置軍火與之博弈——顯而易見地,她失敗了。上位者震怒之下抄了雷電家,殺的殺賣的賣,至于那些集來的錢,早就影子也沒有地消失了。換而言之,如今唯一還活著的傾奇算是身負巨額債務,那是許多貴族們的大半身家。
他仍舊記得這些年來那些暗中的刺探和惡意,如果不是因為他如今身在空家里,每日外出也有保鏢嚴密護送,傾奇毫不懷疑自己會被抓走,承受那些他從來不知道的惡果。
何況,還有空。
這個他看著長大的孩子溫順懂事,從來也沒虧欠過他什么,也從不為難他,甚至一開始如果不是他的愿望,傾奇就會淪為他父親的性玩具……這么一個孩子,如今哭著求他留下來,叫他如何忍心離開呢。
后有追兵,前有虎狼,留在這里才是最好的選擇吧。
他拍了拍少年的頭,溫聲說:“我不走,放心好了,我還會留在這里照顧你——至于你父親說的,不喜歡我和你靠太近,這我沒辦法……今晚就先不要一起睡了,好嗎?別惹他生氣。”
“你不走?!”空淚眼朦朧地望著傾奇,兩把狠狠地把淚水擦掉了,不敢置信地去抱傾奇,“真的嗎,你真的不會扔掉我……?媽媽?”
“真的?!眱A奇笑了笑,眼神落在小少爺左胸那精致的家紋上,不太真心地回答道:“媽媽永遠都是你的媽媽。”
空有一位特別的“母親”。
這名義上的“母親”其實是男性,講得更清楚些,他是個身材纖細,柔弱溫和的少年。從七八歲起他來到了空身邊照顧他,直到如今,空已經快要長大成人了。
空也有一個秘密。
他暗戀他的“母親”。
這是從青春期就開始萌發的愛戀,母親從半大的少年成長為如今的模樣,永遠溫柔體貼,輕聲細語,精致美麗。他把他從學校接走時總會引起些小小的騷動,人群竊竊私語,而他會在這樣的艷羨中挽住母親纖細的胳膊,指尖撫摸著他小臂裹著的纖薄黑絲,不著痕跡地打斷那些窺探的目光,再和他一起坐上車,將車窗也拉下來,禁止任何人覬覦他。
……沒有我的允許,他哪兒也不許去。這個認知讓空愉悅地微笑起來,面對著母親探尋的目光,他笑著湊過去,讓他在自己的額頭落下個不明所以的吻。
但這是無法言說的秘密,他很清楚。母親把他從小帶大,會也只會把他當成孩子,就算他再年長,再高大,在母親心里他永遠只能是需要他舔舐的幼崽。
空微微地焦躁起來。
同床共枕時他偶爾會小心翼翼地背過身,在柔軟的被褥間用抱枕和自己的雙腿支起一個小小的隱秘空間,背對著——或者干脆就面對著——正在認真讀書或是織毛衣的母親,動手紓解無法言說的情欲。
他的目光往往會從母親的眉眼開始撫摸,母親的眉很細,彎得極漂亮,襯托著他圓稚的杏眼,顯出一種天真的美麗。雖然空很明白他的母親絕非天真稚嫩,他其實非常聰明且銳利,有些思量甚至讓他覺得膽戰心驚。他用隱晦的提醒拒絕了母親脫下偽裝的欲望,讓他接著做那個溫柔體貼的媽媽——但這并不妨礙他一直覺得母親很可愛。
他的睫毛也長,據說是小時候用了什么秘方護養,小扇子似的半垂著,呼吸間會輕輕地隨著律動發抖。
……如果我抱起他,把性器頂進他的身體,再托著他雪白的臀部起伏,讓他在我身上承歡——他的睫毛也會如此起伏嗎?
但那是只能在想象中發生的事情,他理性,克制,絕不會讓母親淪落到這個境地。他見過學校里同齡的少年和女仆偷嘗禁果——那女仆是個長得像小鹿一樣可愛的姑娘,眼睛和母親一樣是紫色,總是偷偷地給同學帶好多自己做的杏仁糖。
后來事情敗露,小鹿被少年氣急敗壞的父親用拐杖活生生地打死了。
想到那個鮮血淋漓的場景,空又輕輕地嘆了口氣。
人是不能在無力承擔后果的情況下賭博的,若是被發現了,母親的下場不會比小鹿更好。在他沒有成長為母親頭頂強有力的一把傘前,他決不能讓他陷入危險。
所以,媽媽……讓我多看一看你吧?媽媽……
他盡可能在隱蔽的條件下加快
手上的速度,瞬間攀至頂峰。等待著余韻的快感散去,他渙散的目光于是盯住了母親的唇,鮮紅的嫩肉,貼在額頭上時是柔軟的溫熱的,看起來……
看起來很好吃。像母親昨天手作的酒漬櫻桃,甜香的果味,晶瑩地反射著水光。
他有點不是滋味地挪開目光,輕輕爬下床,去盥洗室處理事后的狼藉了。
母親,母親……
我該如何告訴你我的愛意?
他最終還是如同真正的孩子一樣在母親面前低下頭,若無其事地換取了母親印在額頭上的一個吻,乖巧地躺下了。
“媽媽?!?
“我在,怎么了?”
“……小提琴老師今天和我聊天,說他的孩子每天都有晚安吻和早安吻?!笨针S口找了個理由,欲蓋彌彰地試圖給自己討點好處,“我也……”
“空也想要嗎?”他笑微微地抬起頭來,有點狡黠,“當然好。”
空這下才想起來母親今天是陪他上了課的,那話說沒說他明明一清二楚。不過既然媽媽好乖,沒有揭穿他,他也就順著話說下去,“我也可以每天被你親兩下了嗎?”
“空想要多少都可以。”母親拍拍他,“今天吻過了,乖孩子,快睡吧?!?
“晚安?!彼t著耳根轉移話題,“明天要吃三明治?!?
“好,空也晚安噢?!?
這幾年空接手了一些家族的事務,算是走上了人生正軌,這詭異的一家子磨合得也勉強算好,起碼傾奇是這么覺得的——看看,現在都一起上桌吃飯了。
以前這父子倆可不會這么相安無事,他父親似乎總是覺得空上學沒什么用,不如直接繼承些家業來得妥當,總是明里暗里拿話提點他,空無法,也就只能裝聾作啞,裝了個沒聽懂的樣子,天天和母親成雙入對。不過空到底還是聰慧又肯努力,就算是剛接手不久的生意也做得有模有樣,于是這男人最終還是緩和了態度,算是對傾奇的存在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也不再提要趕走他的事情了。
“傾奇?!?
他父親正專注地切著牛排,忽然叫了一聲他的名字。空最先警惕地抬起頭,而貓還是有點怕他,聞言也乖乖地仰起頭去聽。
“空這陣子用腦多,也累——多和廚子學些補腦補精神的方子給他,營養要跟上。”
“……我好得很?!笨沾亮舜帘P子里的棗仁核桃派,“媽媽再這么給我補下去,我怕不是要長出兩個腦子了。”
傾奇沒想到是這茬,松了口氣,語氣都輕快了不少,“是,先生請放心。每天我都換著花樣地給他做飯,營養都算著,少爺精神很好呢?!?
貴族略一點頭,似乎其實也并不太在意兒子的身體,只是為了臉上好看才關心幾句,此時任務完成了,他也就不再說什么,只叫傾奇給他沏些紅茶送到臥室去,吃完就下了桌。
回了屋里空還在拉著他小聲嘟噥,“你發沒發現我爸最近對你越來越……不挑三揀四了?我小時候你給他沏茶他都氣得給摔了,說不喝。”
“那是因為你現在長大了,也開始接手家族事務,有話語權了。我是你的奴隸,地位當然跟著你水漲船高?!彼麤]笑,只輕描淡寫的這么說。
我沒有變,是你變強了。
空聽懂了,朝著他微微一笑,“小時候我就說過啦,跟著我有好日子過的,媽媽?!?
“嗯……好了,去忙吧,我去給先生沏茶,然后就去揉面,中午做些蒜香面包,還有烤小牛肋——你和先生前幾天都說了想吃的?!?
“……我不要和他想吃一樣的東西,媽媽,我要吃南瓜吐司。”
“好?!?
但是中午的時候傾奇做不成面包,也烤不成牛肋了——他去花園摘今天的花,昨晚下過雨,他沒想到泥土有那么濕滑,結結實實地摔在了地上,腿又磕到了花園里的小木樁,擦破了一大片皮,痛得他站不起身。還是園丁先發現的,趕緊就妥帖地攙起他的胳膊,把小夫人扶回了屋里。
“少爺,小夫人在花園里摔倒了,流了不少血?!彼茏R趣地把傾奇扶到空門口去,“我已經叫醫生來了,請稍等……”
“抱歉,腳滑了?!眱A奇還笑得出來,有些無奈,“別急,媽媽沒事的?!?
空急急接過傾奇,也不管他身上還沾著點泥水,一把就給他抱了起來,“很痛嗎媽媽……走,先去沖一沖,把臟衣服換掉,好嗎?”
“好。等等,先去叫女仆給先生沏茶……”
“這種時候還管他干什么??!”
話是這么說,空還是趕緊叫了女仆長去給老爹泡茶,又謝過了老園丁,給傾奇拿來了一套干凈的睡衣來。上衣傾奇自己利落地換好了,疼得要命的腿卻不太敢動。趕來的醫生見他腳踝和小腿都腫脹得太高,正常脫大概得弄疼他,于是只好先用刀片裁掉了傾奇膝蓋以下的褲管,先為他看診。
“腳踝扭傷了……哎呀,腫得這么厲害。少爺,叫人送點冰來,這腳踝得冰敷一陣?!贬t生輕輕地捏捏那塊紅腫的肌膚,“這
樣疼嗎?嗯,這樣呢?好……沒事的,少爺,小夫人就是最普通的扭傷,沒有傷筋動骨,只是嚴重了些?!?
醫生給他的小腿上藥,空則按照醫生說的那樣用冰和毛巾做了個簡易的冰袋,纏在傾奇腳踝上冰敷,碎碎念個不停。
“媽媽忍一忍,要擦藥水了,這個有點痛?!彼奶鄣匕矒崴?,“皮全都蹭掉了,怎么會弄得這么嚴重?”
“磕到了欄桿?!彼悬c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別擔心,空,我沒事的,養兩天就好了……今天中午做不了面包了,抱歉,空?!?
“你都受傷了,還因為這個道什么歉?”空又好氣又好笑,把醫生寫好的便箋拿來認真看了起來,“藥我叫人去買,喂,再拿一副拐杖來——媽媽這幾天不可以碰水,注意別悶著傷口,然后腳踝別吃力氣就好。”
傾奇費勁地抬了抬腿,發現的確疼得有點動不了,也就無奈地坐在原地,和小金毛打商量,“那這幾天我先出去住?好找個人照顧我?!?
“這不是還有我嗎?”空笑了笑,“我照顧你,用什么外人?”
………男仆女仆的,還是都不要的好。媽媽那么漂亮,保不準就對他有了什么非分之想,那怎么辦?等等,這樣的話,他不是就有機會給傾奇換衣服,給他洗澡了?
還有這種好事。空一雙圓溜溜的金色眼睛愉悅地彎了起來。
傾奇為難地推托了好久,可惜沒法打退這鐵了心的金毛。為了展示自己確實有耐心照顧他,空當即抱著他去了盥洗室,要抱著他上廁所,傾奇在他懷里幽怨地盯了他半晌,這才讓他打消了這混賬心思,低眉順眼地把他又抱回了床上。
“你只管休息就好了,傷養好之前什么都不用做,媽媽?!笨論u著尾巴熱切地邀寵,“在這兒陪著我就好,有什么需要就叫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