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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
下一個目的地就在北方了,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黎越總覺得口里發干,喝了好幾瓶水。
謝今朝這一覺睡了很久,醒來的時候他們在過河大橋上,他坐到車窗旁邊,盯著橋下裹挾著黃土的濁流發呆。
好幾年前他也曾經坐在小舅開的車里,為了逃離和黎越有關的一切北上,經過這座大橋。如今一切人和事都轉了個圈,他和黎越一起重返這里。
小舅沒來得及告訴謝今朝的秘密,謝今朝現在也知道了。那時小舅說,等到時候再讓謝今朝決定該怎么看他。
但謝今朝想了很多年,還是不知道面對好人不夠好而壞人不夠壞的真實世界,面對同時是保護他成長的至親和十幾樁謀財害命案件的兇手之一的小舅,愛和恨無助地空絞。
“吃點東西嗎?“黎越問。
謝今朝搖搖頭:“先去那里。”
趁車堵在高架橋上時,謝今朝又給小狗換了一次藥。小狗的自愈能力很強,傷口已經基本長好了,換藥以后還撒嬌一樣賴在謝今朝手中不愿意走,謝今朝難得沒有趕他下去。
黎越看著那張廟里拿到的、寫滿作案地址的紙片,謝賀留下的記錄文檔告訴他們,在這座城市里黎征華一行人闖進郊區別墅里,殺害了屋主一家人以后帶走現金和金飾離開。
“我走出門時,回頭看了一眼別墅大門,上面還貼著嶄新的紅雙喜,屋主大概是新婚的夫妻,那些金飾多半是長輩的賀禮。”謝賀寫道。
只是黎越開到目的地時,發現這里已經沒有什么郊區別墅,而是成為了新開發區,高層寫字樓的玻璃幕墻閃閃發亮,他們這輛風塵仆仆的車開在其間格格不入。
黎越把車停在路邊下車,謝今朝也跟了出去。他們走到附近一個保安亭門口,敲了敲窗戶。
“找誰?“一個年齡看上去跟他們差不多的年輕保安起身回應他們。
黎越給他遞煙,問道:“你以前是在這一帶住的嗎?”
“問這個干什么?”保安接煙的手頓了頓,狐疑地問。
“我有個遠房親戚住這里,我過來找他,結果這里全拆了,我認不得地方了。“黎越誠懇解釋道。
“噢……你過來求親戚辦事吧?不是我說,這么多年沒聯系了,我看難。”年輕保安轉頭叫了聲:“老陳,過來幫個忙。“
黎越摸了摸自己的臉,看來坐牢幾年,加上最近舟車勞頓,顯得人滄桑不少,能被認成是鄉下來的窮親戚,心里一陣唏噓。
被叫做老陳的人看起來年紀挺大,一臉皺紋,湊到窗口,問道:“怎么了?“
“老陳是這里的拆遷戶,從小在這一帶長大的,你有什么就問他。“年輕保安沖黎越他們介紹道。
“陳叔。“黎越又敬了根煙給他,報出以前那個別墅區的地址,問老陳知不知道大概在什么位置。
“你說老別墅那里啊?我知道,你從這里往前走,下個路口左拐,能看見一座商場,差不多就在那兒。“老陳抽著煙,突然壓低了聲音說:“據說那地方挺邪,總出事,從拆遷到建商場,工人意外死了好幾個,以前發生過殺人案的。不過啊,越邪門的地方,生意越旺,那兒保安工資一個月都舍得開一萬呢,專挑好看的年輕小伙子,欸,我看你要是找不到親戚,拾掇拾掇也能去試試。“
“謝謝叔,我去試試。對了,什么殺人案,您能不能給我講講?”黎越追問道。
“我也記不清了,八幾年的事,那會兒我住別墅旁邊的平房里,有一天中午,大日頭的,好幾輛警車嗚啦嗚啦地開過來,我親眼看著擔架抬了兩具尸體出來,那警察身上都沾血。”
“別墅區里住的人跟我們不是一個檔次的,我也不認識,就知道這家是對年輕夫妻,做生意賺了大錢,剛結婚不久,就遭了這種事,尸體隔了兩天才被發現,好像是人家爸媽打不通電話,就上門看看,誰能想到……”
“師傅,我告訴你一件事。”一直在旁邊默默聽著的謝今朝冷不丁開口。
“什么事?哎呦小伙子,你也太瘦了點,是不是生病了?“
“那對夫婦,是被我爸媽殺的。”謝今朝咧嘴一笑,口氣平淡。
黎越趕緊拉住他,沖老陳解釋道:“這我弟弟,以前受過刺激,腦子不太正常,老是說胡話。“
老陳在謝今朝臉上打量了一番,說:“這眉眼看著挺俊的,怎么偏偏出了問題。你當哥哥的不容易。”
謝今朝像配合黎越的話一樣,對著老陳連連傻笑。
“是,這趟出來就是來看醫生的,看看還有希望沒有,一路上受了不少罪。想住親戚家省點錢,沒想到這里已經拆了。“黎越看謝今朝挺入戲,就索性陪他演起來。
“你們這親戚真有本事,以前能住別墅區的,那不是一般人。“
“我哥也很有本事,他想做的事都能做成。“謝今朝拉了拉黎越的手,仰頭看著高樓說:“哥,我改主意了,你別管我了,接下來的路我自己走吧。“
“小弟
有這份心是好的,不過也得等你病好了再說,你先好好配合你哥,把病看好。”老陳以為和他們聊得投緣,感慨道。
“為什么?”黎越皺著眉問他。
謝今朝看著午高峰的人流如織,看著面前象征城市文明的一切,連鎖咖啡店門口排隊的白領,在狹縫中穿梭的外賣員,散落在地的關于家庭與生活的抱怨。
是從什么時候開始,他徹底與這樣的生活隔絕呢?一路流放,從異鄉到異鄉,想象中的未來一次又一次的斷裂,而問題比答案多得多。
但黎越還回得去,這就是他和黎越的不同。
“接下來的路,我想自己走了。”謝今朝一邊走一邊說,加入咖啡店排隊的隊伍。
“不是說好,我陪你嗎?”黎越緊隨其后。
“你還有媽媽,黎越,現在還來得及。”謝今朝看著菜單說。
“你不會開車,小謝,你自己過不去的。”
“想走的話,怎么樣都能到的。”謝今朝點了兩杯冰咖啡,遞給黎越一杯。
“我們拍個照吧。”他走到光線好的地方,握著咖啡等黎越入鏡。燦爛的日光似乎有強大的修飾力量,把他們兩個流放者在照片里粉飾得陽光、健康。
拍完照后他一邊在手機上點來點去,一邊問黎越:“我還有錢,你要不要?”
“你哪來的錢?”
謝今朝給黎越看他手機上的一個情色網站,一點進去就是滿屏的各色赤裸肉體。
“我在上面賺了十幾萬呢,我把賬號給你,視頻我也不刪了,你要是想我了,就看一看。”
黎越關掉手機,沒有說話,只是定定地看著謝今朝。
謝今朝笑了笑,叼著煙往前走,沒完沒了地走。
“謝今朝!你給我站住!”他們一前一后走著,直到傍晚時,黎越終于壓抑不住,沖謝今朝的背影大喊。
謝今朝沒有回頭。
“謝今朝!我問你,你到底要什么?”黎越聲嘶力竭地喊,不顧路人的側目。他突然意識到謝今朝缺什么了,是占有欲,謝今朝不停不停地丟掉自我,什么也不給自己留下。
謝今朝終于停下腳步,稍微側頭。夕陽勾出他側臉干練的線條,束起的及肩發被風吹亂。
謝今朝也在問自己,到底想要什么。他過去想過做一名獸醫,他學得也很好,但被一場輕佻的師生戀斷送了學業。
他想沿著當年父母和小舅南下的路,重新走回西北的故鄉,可才走到一半,他突然發現他困住他的過去,只困住了他自己。
時間向前奔騰,歌廳里的冤鬼也會寬恕罪人之子,和他承擔相似命運的黎越有往前走的勇氣,但更多的是遺忘,曾經的犯罪現場豎起萬丈高樓,cbd里文明堅硬,過去的殺人案只留在老保安的記憶里。
從頭到尾,就只有他自己被卡在過去里。
最后黎越自己一個人回到了車上,小狗沖著他充滿戒心地大喊。
李白旬突然打來電話,說自己也到了這個城市,問黎越的位置。
“你來干什么?”黎越疑惑地問。
“謝今朝讓我來接狗。“他回答道。
小狗對李白旬的態度要好一些,至少不抗拒他的撫摸。
“謝今朝呢?出去開工了?”李白旬撫摸著小狗頭頂細軟的毛發,問黎越。
“他自己走了。”
“走?走去哪里?他自己一個人能去哪兒?”李白旬急了,追問道。
“回老家。“黎越說。他轉身看了一眼謝今朝留下他的小狗,棕黃毛,豎耳朵。
“要是我們都沒有回來,狗就拜托你照顧了。“
“你也要去?“李白旬問。
“我先去那里等他,他肯定能走到。“
李白旬沉默了一會兒,說:“至少你先把傷養好。“
黎越低頭看著自己的腹部,之前的刀傷不知道什么時候又綻裂開,血隔著身上的t恤滲出。一路奔波,他的傷口一直沒能長好。
謝今朝會很忙,他也有很多事情要干,要躲避戴述的人的追蹤,要治傷,要想辦法建立能和戴述抗衡的力量,為接下來幾十年的人生做鋪墊,謝今朝不放在眼里的幾十年。
他們會各自忙碌,直到不久在旅途的終點,甘肅中部,趙家嶺的那座小山村相見。那里是黎征華、謝晶與謝賀的故鄉,是一切的,也會是一切的終點。
時間飛快,謝今朝和謝賀來到這座新城市已經有一年了。
正如來時的一路綠燈,他們的新生活也順利得不可思議,那一段難堪的過去被打包留在回憶里,時間與生活如常,平靜到沒有任何值得敘述的故事。
新的寵物,新的同學,小舅出版了新的故事,小有人氣。
只是如果事情的真相,也可以與表面一致就好了。
寫完所有的習題后,已經是晚上十一點了。謝今朝匆匆洗了個澡,縮進被子里。
今天下雪了,寒假要到了,又是一年新春。
他在被子里褪掉睡褲,熟練的床頭柜里拿出道具,一根堅韌的尼龍登山繩,一只造型夸張的電動假陽具。謝今朝把登山繩一頭拴在床柱上,打了一個大小合適的繩圈,把頭伸了進去。
鉆入身體的假陽具機械地運轉,其實很難給他帶來什么快感,謝今朝用它,只是為了還原過去和黎越有關的場景。
他一手拿著美工刀,一手拿著大團的棉球。適度的窒息模糊了他的神智,美工刀在腿根處割出深深淺淺的傷口,棉球及時的吸干血液,整個流程安靜又有效率。
割到二十幾刀時,他心底那個噴涌著粘稠苦水的泉眼會被暫時封堵住。
小舅不是沒給他找過心理醫生,但沒有一個醫生能夠讓他傾訴出那段過去,以至于他最接近于正常人的時候就是在心理醫生的診室,連醫生都看不出他有什么問題。
在小舅拒絕報警以后,謝今朝和小舅的關系也有了微妙的隔閡,而他們都把這種隔閡高高掛起,期待有一天時間能夠修復一切。
他們都還以為還有很多很多時間,謝今朝結束今晚,收起所有的道具的時候,簡單計算了最近自殘的頻率。
比一開始要低一些了,他是在好起來了吧?謝今朝厭惡地丟掉沾血的棉花,像丟掉一點與黎越有關的回憶。
揮之不去的,到底是黎越還是那些具體的行為與極端體驗?謝今朝不想深究,他只想用這種詭異的方式快速地醫好自己。
直到除夕夜,他都沒有拿出過那些道具,并且可以裝作他從未在上一個除夕前夜遭受過凌辱一樣,在新認識的朋友家里聚會,打了大半天的聯機游戲,直到下午五點多才回家。
朋友家不遠,謝今朝決定散步回家。路上的商店大半關了門,路人多半提著年禮走得匆忙,偶爾有幾句新年快樂飄進耳中,是嶄新的口音。
謝今朝穿著麂皮馬丁靴,在雪上留下一串腳印,只是這雪不夠大,新雪蓋不住已經骯臟發黑的舊雪。
落雪讓世界變得安靜了,也讓人變得盲目,所以謝今朝看不到家門口的血腳印,那腳印的顏色和昨天剛剛貼上的春聯與福字相映成趣。
家門沒有關緊,門縫有一個手指寬,春節特有的電視節目聲順著門縫傳出,敲鑼打鼓,熱熱鬧鬧。
謝賀偶爾粗心,之前不是沒有過忘關門。
但踩進玄關時,謝今朝突然覺得腳下有些打滑,像打翻了水在地磚上,沒來得及擦干,同時屋子里彌漫著一股怪異又熟悉的味道。
他繼續往家里走,看到眼前的一切時,逐漸丟失掉了視力、聽覺和其他的感知力。世界在他面前突然變成在童年的周二下午停播的電視臺,由五顏六色的停播畫面、滋滋啦啦的電流聲和百無聊賴組成。
所以謝今朝直到后來,也不知道那個除夕夜具體的樣子,哪怕他竭盡所能的回憶。他在警察局里看到的現場照片顯示,他照顧了好幾個月的小動物被肢解,滿地都是尸塊和血水。
小舅今晚依舊決定打火鍋,食材圍著火鍋擺了兩圈,內陸地區海鮮不好買,葷菜是肉,來自不同動物身上不同部位的肉,被濺滿了血滴。
火鍋湯在鍋里沸了太久,只剩下一層干巴巴的焦黑底料,和這些不速之客為謝今朝準備的新年禮物,謝賀的人頭。
二十一
龍門驛站是古城里年代最久遠的民宿,幾乎從古城同時開業,老板姓鐵,年輕時一直在走南闖北,年紀大了才回家鄉開了這間民宿。因為老板健談又上道,且住宿費便宜的緣故,在旅行者的圈子里名聲很好。
古城雖然有個古的名頭,其實一磚一瓦都是現代產物,前身是個小村子,村里人丁不盛,據說村里許多青壯年很久以前死在附近工廠的爆炸事故里,加上村里位置靠近新修的公路,干脆就拆遷改建了古城,給當地發展絲路文化之旅的添一件噱頭。
許多老客最近發現,鐵老板收了個新員工,叫小黎。民宿里的員工來來去去很正常,不過這個新人的氣質有些特別,說到底就是和這個圈子的人不一樣。
最大的不同就是這人的相貌,五官線條標志,像一筆一畫精心勾出來的,挑不出一絲錯處,規整到幾乎無趣的地步。另一點就是極少開口說話,常被人誤認為是啞巴。
鐵老板有次酒后得意洋洋地說,小黎本事大著呢,才來十幾天,把他民宿里十幾年的糊涂賬全理得清清爽爽,一個月幾千塊錢倒雇來個頂級賬房。
有人神神秘秘地提醒鐵老板,有這種能力的人何必窩在這間甘西邊遠的小民宿里,說不定是惹了大禍躲災呢。
鐵老板解釋道,他一開始也覺得離奇,不過小黎告訴他,他來這里是為了等一個人,一個不知道什么時候會到的人。
只是過去很久了,這個傳說中的人還沒出現。小黎一日復一日的守在柜臺后,將來往過客的言行舉止都收入眼中。
“然后呢?”圍在院子里一邊燒烤一邊喝酒的游客好奇地追問。
“我也不知道了,不過大概是等到了吧,不然小黎也不會走。“講故
事的人喝得微醉,面色酡紅說。
“說不定等得不耐煩了唄,哪有什么人值得浪費幾年去等的,而且什么年代了,找個人至于坐著傻等嗎?”
聊天的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議論了幾句,小黎的故事即將被當作旅行路上無數似真似假的無頭故事之一結束時,一個一直背對著人群坐在院子角落的人突然起身,坐到燒烤爐邊,不客氣地拿了一瓶啤酒喝,在眾人的注視下說:“等是等到了,不過也只見到了一面。“
“你怎么知道?“講故事的人覺得這人莫名其妙,問話的口氣帶點挑釁。
“因為我就是你們說的小黎。“黎越摘下沖鋒衣的帽子,理了理亂掉的頭發,展露出那張長得標準的臉。
落在肩頭的雪,就算撣掉,衣服上還是會留下一點濕冷的水氣,黎越不耐煩地拿紙巾一直擦羽絨服上似有若無洇濕的地方。
雖然經常到下雪的地方旅游,黎越還是不習慣在雪地里走路,落腳總不安穩。
這里不禁鞭,灰紅的鞭炮紙皮散落在雪里,時不時能聽見遙遠又沉悶的鞭炮聲。外地務工的人離開以后,街道也冷清下來,路上最多的就是計程車和公交車,沒耐心地不斷疾馳而過。
一天前戴述給了黎越這個北方城市的地址,她知道黎越一直在找謝今朝的去向。黎越拿到地址后連夜訂了機票,下飛機后就往謝今朝暫住的酒店里去。
走到酒店房間門口,黎越抬手剛要敲門,動作忽然頓住,往后退了一步,對身邊的李白旬說:“你來吧。”
哪怕是李白旬這么粗心的人,想到一門之隔的謝今朝時還是胃里緊張的絞痛。除夕夜那場兇殺案上了新聞,他見過謝賀幾面,溫和斯文的樣子,沒想到他會以這么駭人的方式死去,整個人被砍了頭后,身體又碎成幾十塊,裝在麻袋里堆在墻角,頭就放在火鍋里一直煮一直煮,煮到鍋都干掉。
敲門聲有種心虛的短促,馬上有人來開門,是來保護謝今朝的當地警察。
戴述給了黎越地址,自然也打點好一切關卡,那警察核對了黎越的臉和照片后,就放了他們進去。
一年不見,謝今朝的樣子有些說不清楚的變化,沒有之前那么消瘦了,此刻正筆直坐在床沿上,對著拉得嚴絲合縫、不透一點光的窗簾一動不動。
“你們要注意一點,不要刺激到他。”看守的警察囑咐道,一般這種兇案當事人是不能接受無關人士的會見的,但這個姓黎的來頭很大,據說是中央的人直接聯系的警局,要求他們給黎越放行。
“小謝,是我。“遲疑了一會兒以后,李白旬鼓起勇氣,坐到謝今朝旁邊,開口道。
謝今朝渙散的眼神在李白旬身上輕掃一下,像是回憶了很久,才說:“哦,是你,那他肯定也在吧。“
說罷他回頭,看了黎越一眼,然后重新對著窗簾,一言不發。”
李白旬絞盡腦汁也不知道這時候該說什么好,憋了半天才擠出一句干巴巴的“你餓不餓”來。
謝今朝點點頭,說:“是餓了,你幫我去買吃的回來好不好?”
“好,你要吃什么?”
“吃火鍋。“謝今朝的回答讓李白旬起了一身冷汗。
“火鍋……火鍋不方便,你有沒有其他想吃的?”旁邊的警察勸道。
“我就想吃火鍋。“謝今朝硬邦邦地說。
李白旬求救般地看了黎越一眼,黎越問警察:“他多久沒吃東西了?“
警察無奈地搖搖頭:“從報案以來,什么都不肯吃,只好打營養劑。“他說著,指了指墻角的輸液架。
“那先試試看吧,總比不吃好。“黎越說。
“行,我去弄。“李白旬自告奮勇道。房間里壓抑的氣氛讓他無比向往人氣十足的超市。
李白旬走后,房間里恢復成原來的死寂,黎越靠著墻站著,死死盯著謝今朝的背影看,眼神割過謝今朝身上每一寸地方。
謝今朝突然回頭,注視著黎越,問他:“吃完飯,你就帶我回去吧。“
他眼神里的期待讓黎越有些不知所措,黎越揉揉鼻子,點了點頭。
李白旬買回來一只電磁爐,勉強擺起一桌簡陋的火鍋,甚至還是個鴛鴦鍋,他把煮菌湯那一頭轉向謝今朝,順便招呼警察一起坐下來吃。
那警察推辭了一下,還是坐了下來,看著桌上的菜驚嘆道:“你還挺會買菜的。”
“在家里經常都是我做飯給弟弟妹妹吃,我媽工作忙。”李白旬撓撓頭,傻笑一聲。
“挺不容易啊,你也是學生吧?”
李白旬和警察莫名其妙開始拉起家常,而謝今朝一直低頭盯著沸騰的火鍋湯發呆,黎越則坐在他對面看著他。
一開始大家只以為是謝今朝餓了幾天食欲好,下了菜以后就吃個不停,慢慢才察覺出不對勁,他吃得又快又急,到后面幾乎嚼都不嚼就往下咽。
“小謝,該吃飽了吧?”李白旬問他,謝今朝卻置若罔聞,還在不停地往嘴里塞從沸騰的鍋里夾出來的食物。
“可以了,一下子吃太多對身體不好。”警察皺起眉頭,伸手想去拿謝今朝手機里的筷子,謝今朝卻把筷子緊緊攥在手里不放,用力到手指發紅。
“他不對勁,你先把火鍋收起來。”黎越命令李白旬道,又起身按住謝今朝的肩,看他沒有什么過激反應后,抱起他把他放在床上,對警察說:“去叫醫生來。”
警察點點頭,也出了門,李白旬出門丟垃圾,房間里只剩下他們兩個,謝今朝在床上張著嘴喘息,黎越看到他的嘴里滿是被燙出的水泡,水泡破開后滲出的血水沿著唇角流出。
他拿紙巾給謝今朝擦嘴時,謝今朝突然條件反射一般迅速地脫衣服,動作快到黎越都來不及制止。
“這邊是怎么回事?”黎越注意到他腿根重重疊疊的傷痕,伸手輕撫了一下,問道。
被摸到傷疤的謝今朝一顫,眼神投向黎越看著的地方。
“這里有什么嗎?”他迷茫地反問,突然一張口,把剛剛吃下去的東西混著血統統吐了出來。
二十二
“所以你最后等到人了嗎?”有人問道。
黎越小口小口地啜飲易拉罐裝的啤酒,唇邊沾滿泡沫。苦澀冰冷的液體帶不來什么愉悅感,他也不期待接下來可能有的意識模糊,只是想揣測謝今朝把自己喝到爛醉的心情。
“等到了。“他言簡意賅地說。
篝火邊的旅友們叫了聲好,黎越搖搖頭,接著說:“但是他又走了。”
他一邊說著,一邊看向地平線遠處的戈壁灘。那里是徹底的死地,沒有水,也沒有生命,連最頑強的梭梭草都難以生存。
五年前,他親眼目睹謝今朝走入其中,從此以后下落不明,生死不知。
人群又發出一陣失望的感嘆,黎越有生以來落入戴述的手中。
但對謝今朝來說,這一切都不重要了,時間變得空洞綿長,被一點點的甜頭引誘著向前走以后,就會落入更深的深淵。
戈壁灘的月光下,他終于想清楚了。
走之前,謝今朝在黎越身邊躺了一會兒。今天是滿月,周圍伴著漫天的繁星,那是一種帶著強烈侵略性與欺騙性的平靜,能粉飾世上所有的痛苦與不甘,而謝今朝決意不再受它的引誘。
麻醉槍的藥效快過了,謝今朝看到黎越動了幾下。
他該走了,謝今朝坐起身,想了想,又彎腰吻住黎越的嘴。向戈壁更深處進發的路上,他反復的想這個舉動的原因,是在幾乎零下的寒夜里,貪戀一點來自活物的溫度,還是其他他無法接受的原因?
“黎越,我們誰也不欠誰了。”離開前,謝今朝在黎越的耳邊說。
他一直向前走,筋疲力竭也沒有停下,向前,向前,再向前,然后忘記一切。
再醒來時,謝今朝忘記了自己的名字,和與這個名字相關聯的記憶,只剩下一具空殼,借給對人世間尚有留戀的游魂使用。
直到今天,黎越到來,他才找回自己丟失的那一支魂魄,見過了各種人形形色色的記憶,見過了數不清的情感和執念后,再一次與自己重逢。
現在他是戴述作為母親送給黎越的第一份,也是唯一一份禮物,可能是祝福,也可能是虧欠。除此之外,關于他自己的一切都重新洗牌,清澈如皎白滿月,也滿溢如滿月。
黎越摸著口袋里的靈簽,是出獄后在謝晶藏作案記錄的廟里求的一支簽,問的是他和謝今朝的緣分,上面的簽文他已經無比熟稔。
不須作福不需求,用盡心機總是休。陽世不知陰世事,官法如爐不自由。
直到現在他也參不透簽文的吉兇,好在過去的一切終于過去,而未來只取決于眼下的所作所為。
黎征華最開始的名字不叫黎征華,他甚至也不姓黎,只是和謝晶在電影院里看香港電影時覺得那個叫黎明的演員很帥氣,改名時干脆用了“黎”作姓。
在他出生的小馬谷里,村民都姓謝,只有幾家外姓人,是以前下鄉的知青。改名黎征華之前,他叫劉栓財,小名栓子,是家里唯一的男孩。
如今他跪在神堂里,雙手合掌,抬頭與身居高位的金身佛像對視。佛祖眉眼低垂,像是在逃避栓子渴求的眼神。
栓子已經在神堂里跪了足足三天了,銅廠發生事故以后,救護車隔了大半天才來,栓子的父母被送到縣里的醫院后馬上被轉運,連栓子都不知道他們被送到了哪里。
銅廠的人只讓他等消息,出事的車間僅僅清理了一天就繼續開工,一切如常。栓子別無去處,只能在神堂祈求父母平安歸來。
神堂的佛像據說由來已久,是十里八鄉最靈驗的一尊佛,破四舊時有人砸下佛祖一只手,第二天就發起瘋來拿斧頭砍斷了自己的手,從此村民即便不敢公開祭拜,也不敢再動它。
在一次又一次的運動中都能自保,從閻王爺手里拉回來自己的父母,肯定也不是難事。栓子把家里找到的所有現金投入功德箱,又湊齊五谷雜糧來拜,至于牲口他現在拿不出來,日后還愿一定補上。
只要父母平安回家就好,哪怕落下病根也沒事,栓子不小了,很快就能去銅廠或者礦里做工,能養家了。
神堂厚重的木門被推開,凌晨的日光從門縫里擠進來,在栓子挺直的背上投上一道光帶,背上的布料“勞動最光榮,1980年勞動節獎品”的字樣洗的褪色。但戈壁上的衣服總洗不干凈,在皂角水里浸了又浸,晾干了還是帶了一層浮灰。
“栓子哥……”是謝晶的聲音,怯生生的口氣。
“怎么樣,是我爹娘回來了嗎?”栓子興奮地轉身,急切地問道。他爹娘是廠里的生產標兵,年年拿全勤獎,廠里一定會找最好的醫生治療他們。
“廠里失去你父母這樣的員工,我們也很痛心,你看,連骨灰盒我們都選了最高檔的,柳州木的!你去問問你們村里人,這樣的材料有幾家舍得用?”
廠辦公室里,栓子規規矩矩地坐在椅子上,面前墊著玻璃的辦公桌上擺著一對木盒,旁邊水杯里的白開水裊裊冒著熱氣。
栓子學著父母平時的樣子,討好地笑著問道:“主任,這不是我爹娘吧,你們是不是弄錯了?”
主任和身邊的文員對視一眼,任務是副廠長派下來的,可偏偏要讓他來做這個惡人,實在是官大一級壓死人。
這次事故是爐子爆炸,滾燙的銅漿濺在車間所有人的身上,幾個傷得重的在拉去市醫院路上就沒氣了,包括栓子的父母。今年礦場那邊說換了新機器,賣給他們的原料漲價,廠里私下挪了事故處理的預算過去,賬還沒平上,就出了這種事,付不出賠償金。
領導的意思是,栓子的父母是以前下鄉的知青,在這里沒親沒故,栓子一個十幾歲的孩子好糊弄,讓他進廠里填他父母的缺,看看他這邊能不能就這樣糊弄過去了。
可沒想到這個栓子反而成了最麻煩的刺頭,不管跟他說什么,他也不哭不鬧,他都只回答一句話,說這不是他父母吧,廠里是不是弄錯了?
天快黑了,主任摸了摸肚子,叫文員去食堂里打了飯回來。
他把栓子父母的骨灰盒往旁邊推了推,抽了一張報紙墊在桌上,打開飯盒蓋推到栓子面前。
“栓子啊,叔也是小馬谷人,小時候年節常見你,都是自己人,叔不坑你,跟你透個底。你要想拿錢,廠里是拿不出來的,鬧你也鬧不過別人,你爹娘出了這種事,你也該給自己算計算計,以后的路怎么走。”
飯盒里釀皮潑的紅油足,油潤潤地閃著光。
“你初中念了一半就不念了,要是直接進鋼廠,也只能在車間忙活一輩子。叔知道你可憐,叔會出力,讓你進廠辦,每天打打水喝喝茶,多少高中生想干這個活都沒機會!”
主任一邊說,一邊嗦了一口釀皮,紅油飛濺出來,在報紙上甩了星星點點的油點。
栓子沒有吃飯,冷不丁開口問道:“叔,廠里有我爹娘的照片嗎?”
來廠里的路上,謝晶叮囑他要兩張照片回來,放大了裱起來做遺像。謝晶的媽媽生謝賀時難產死了,她爸去年也因為塵肺病走了,該怎么辦后事,她熟得很。
主任愣了愣,叫文員拿相冊過來,翻找了一會兒,找出栓子父母車間前幾年的大合照,在上面卻找不到栓子的父母,大概是留在車間值班了,機器是永遠不停轉的,總得有人在車間盯著。
“沒有照片嗎?”栓子問。
主任為難地點點頭,說:“你回家再找找,你爹娘結婚時總該有張相片的,到時候拿過來,叔給你拿到鎮上洗。”
栓子起身,把兩個骨灰盒疊放在一起,抱在懷里,悶頭往外走。走到門口時,主任追出來,把飯盒堆到骨灰盒上,說:“拿回去吃,別餓著!”
栓子騰不出手把飯盒還給主任,低頭瞥了飯盒一眼,接著往外走。
“你等等,我騎自行車送你回去!”主任在他身后喊著,栓子背對著他搖搖頭,主任也沒有再堅持。
謝晶帶著謝賀在門口等了他很久,姐弟兩個人蹲在地上揪梭梭草玩,看到栓子來了,謝賀懂事地幫他拿著飯盒,謝晶也拿過一只骨灰盒,捧著往家走。
日頭落了一半,天上的殘陽泛紫,他們三個人的身影在荒涼的戈壁里看上去微不足道。
“謝晶,等我爹媽后事辦完,我就要走了。”走到一半時,栓子忽然開口。
“去哪里?”謝晶問他。
“不知道。”栓子搖搖頭,遠方的村寨近了,晚炊的煙火升起,混著塵土將村莊掩蓋得朦朧不清。
“去沒有風沙的地方。”栓子補充道。他想起爹娘跟自己說過,在他們出生的南方,家門邊就是河,院子里還有井,有用不完的水,永遠不會有沙暴。
“能帶我和我弟一起去嗎?”謝晶接著問。
“那你們得幫我做事。”栓子說:“先燒了神堂,再燒了銅廠。”
“燒神堂做什么?要是遭報應怎么辦?”謝晶挺好奇。
栓子冷笑一聲,說:“它要是有本事報應我,怎么沒本事保佑我爹娘?”
“我就是他們的報應。”
“栓子哥,你回頭看。”謝賀在栓子身后叫道。
栓子聽他的話回頭,神堂的火光照亮黑魆魆、無星無月的上空,一朵云懸在神堂正上方,形狀正似神堂里供奉的佛像。
他有一瞬間覺得胸口梗塞,像沙塵淤積其中,慌忙牽起了謝晶的手,轉身不再看那朵云,深一腳淺一腳的繼續向前走,再也不回頭。
“栓子哥,你手里好多汗啊。”謝晶說。
“熱,真熱。”他加快了步伐,捏緊手里的火柴,火柴是送葬那天點紙錢香燭用剩下的。
銅廠的門衛沒什么防備心,謝晶說他們要進來找爹娘,門衛就放了他們進去,還叮囑他們先去食堂吃點東西歇歇。
食堂的阿姨挺熱情,給他們的拉面上切了厚厚一疊鹵牛肉,還問他們的父母在哪個車間。
謝賀在家里很少吃到肉,走了這么久的路也餓極了,埋頭吃個不停,吃完又討謝晶碗里的。
“栓子哥,真的要這樣嗎?”謝晶看著遠處忙碌的阿姨,猶猶豫豫地問道:“這里的叔叔阿姨,都挺好的。”
“你爹在礦里染的塵肺病,查出來以后,礦里是怎么對你們的?”栓子平淡地說。
錯的本來就不是哪一個人,只是這里所有的人都像神堂上的大佛,慈眉善目,卻對苦難視而不見,只曉得默默地領受,只要禍事不臨自身就好。
“要是沒有銅廠,沒有礦場就好了。”謝晶說。
栓子笑了一聲,看著后廚說:“廚房里有煤氣罐,把氣管拉出來,一點就炸,我們就從這里開始。”
謝晶揀起栓子扔在桌上的火柴盒,對著武松打虎的圖畫翻來覆去地看。
“你要不想干了,趁現在趕緊回去,以后就不能后悔了。”栓子從她手里搶過火柴盒,謝晶看著栓子的眼神,再也看不出以前陪她堆房子,陪她看月亮的鄰居哥哥的樣子。
她握住栓子的手,在栓子的眼里看見了未來由血肉鋪就的道路,看見自己狼狽的結局,但這一刻她別無去處,并且發自內心地想要一個小馬谷不曾存在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