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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和的皇都之行尾聲將近,臨行前還有一事,便是籌備已久的皇室家宴。
他打算與程禎一同入席,掐著時辰進宮,先去了嘉德殿。不巧程禎正忙,只得由薛鴻材領至偏殿稍候,意外發現大學士伏項安也在。
“伏大人,”他訝異,“怎的不往朝露臺,卻在嘉德殿候著?”
“文王殿下,別來無恙。”伏項安不愧為文士,連禮都行得有幾分儒雅氣韻。“殿下來尋陛下同去?”
程和點頭:“大人也是?”身為皇后之兄,伏項安這國舅自然也受邀參加今日的家宴。
“先前正巧與陛下議事,原本瞧著時刻近了正準備收拾動身,不想岑太宰怒氣沖沖地闖進來要與陛下議論,還不管不顧地將在下攆了出來。”言語間略帶無奈。他與岑伯群一向政見不合,只要在朝堂上旁觀過哪怕一次,就可知二人水火不容。
“皇兄可是同岑大人起了沖突?”程和往書房緊閉的大門瞥去,眉中擔憂盡顯。
“今日早朝,陛下問起皇城中何故連月頻出衙役緝拿無辜百姓之事,岑大人臉色不大好看。但在下也只是揣測,不知現下所談是否與其有關。”
大約是程禎懷疑貨郎所說岑伯群脫不了干系,程和心中有數。正推敲個中具體緣由,書房內傳出瓷器摔碎的刺耳脆響,程禎拔高音調仍敵不過岑伯群盛怒之下渾厚的訓斥。兩扇木門如何擋得住這等雞飛狗跳,程和哪見過這陣仗,起身想去察看程禎,又知此舉不當,躊躇不定。
程和雖知太宰前朝得勢,卻不知他竟膽大包天,敢對天子出言不遜。心疼之余更是怫郁:“太宰向來如此嗎?!”
伏項安一副見怪不怪的樣子,只是嘆氣搖頭。“想必陛下一時半會兒也脫不開身了。在下同殿下先行,去朝露臺等陛下吧。”
程和知道大學士看出他心里不好受,不想讓他再聽。他只恨自己對哥哥身陷囹圄不僅無能為力,甚至一無所知,一時愧疚至哽咽難言,只點點頭、抬步向外了。
待程禎姍姍來遲,不僅程和與大學士,太后、皇后,加上千里迢迢趕來的永昌王程高,都已入座。伏珆抬手示意宴始,尚膳、執巾等侍菜的宮人、歌舞的男女伎子等一干人便如同演練過一般,井然有序地各司其職。
“若不是哀家老糊涂了,這山火還是春末開始的。”空泛寒暄來回后,太后思及程高此番來意連連感慨,“如今入秋數月,竟還沒有散去的勢頭,昌王,你辛苦了。”
程高搖搖頭道:“是兒臣治理不力。印象中兒臣幼時在通州,年年慣有山火,來勢卻從未如此洶猛。”
永昌王明面上的母親是已故的前朝德貴妃,實則不然。
氣候干燥以致山火難消是近十年雨水漸少才有的問題,地處西南的通州原先山清水秀、氣候涼爽,是頤國修建避暑山莊的寶地。當年先帝在通州避暑時,出宮遇到一名氣質不凡的風月女子,心蕩神搖,春風一度后為其贖身,礙于身份不能迎回宮,又購置了宅院。通州遙遠、書信不便,先帝時隔數年再去山莊時才意外得知兩人竟有一子,正是程高。
陰差陽錯,程高以八皇子的身份被迎回皇都宮中時已有十歲。先帝恐他因出身被兄弟看輕,就將他交由德高望重、早年喪子后再未育的德貴妃撫養。不過先帝的擔憂是多余的,程高從小長于市井,深諳為人處世之道,沒有半點皇子的倨傲又見多識廣,除了老五起初偶爾言辭尖酸刻薄些外,宮中幾乎人人都喜歡他。
“通州有些男女百姓自發結成的地方兵,勇猛非常。兒臣借他們之力在火勢剛起時上山伐樹,試圖將起火的一帶同林中其余部分隔開以斷綿延之勢,奈何人少勢單,原先還能指望天公作美,只是雨水越來越少,如今是難之又難了。”
“可有試過反火或鑿渠引水?”程和問。
他點點頭:“所有的法子幾乎都用盡了。反火過于依賴風向,通州水域又多在地勢低處,難以逆流引至山上。”
在一旁靜靜聽著的大學士發話道:“永昌王殿下可知,前些日子順郡新涌入大批流民,在下同陛下商議該如何安置時提及將其分散至境內各地以防聚集生禍。殿下若是樂意,在下可將其中身強力壯的男女撥往通州,正好為治山火的地方兵添些人手。陛下覺得呢?”
“……嗯?”程禎正在走神,聽見有人叫他才略帶迷茫地抬頭,見是伏項安便敷衍道,“既然愛卿覺得可行,那便這么辦吧。”
程高一聽,登時喜上眉梢:“如此甚好,定能為民兵增力不少。”
“那在下明日就差人下令去辦。”
“多謝。”程高又道,“本王同伏大人先前僅有幾面之緣,大人鄉音又淺,今日一聽有些耳熟,可是與通州有些淵源?”
伏項安微微一笑:“殿下好耳力。在下年少及。
即使掖好了被子,他仍然直直地盯著被遮住的傷痕累累之處,方才動情的余溫盡褪,渾身冰涼地坐到天光大亮。卯時過半,程和悠悠睜眼就對上哥哥滿面愁容,甩甩頭醒神,翻身起來握住他的手:“哥哥可是一夜
未眠?出了什么事,怎么不叫我?”
“子雅,你老實跟我說。”程禎難得用如此冷硬的語氣同他講話,程和本就心虛,暗道不好,目光躲閃。“膝蓋,怎么回事?你故意瞞著我。”
這不是問句——年長六歲的威壓難得如此顯著。程和自知百口莫辯,低下頭去輕聲道:“我錯了,本是不想讓哥哥費心才沒有說的。”那樣子同小時候瞞著遭人欺侮的事被程禎發現后道歉如出一轍,連額發后扇動的羽睫都沒有變過分毫。
程禎長嘆一聲:“我不是要你道歉……你告訴我,是又受委屈了嗎?是什么人干的?”
程和咬著下唇,迅速瞄了一眼哥哥的臉色又垂下眸去,只搖搖頭。“沒有。”
“都成人了,怎還同兒時般任性呢?”程禎急了,“難不成還是你自己弄的嗎?”
握著他的手聽到這句只細微地抽動了一瞬,卻被敏銳地捕捉到了。程禎瞪大了眼睛。“你不會……”
程和知道這回是糊弄不過去了,只得硬著頭皮對上他的視線,溫言軟語地哄:“我知錯了,再也不會了,哥哥莫要氣壞了身子。”
程禎自知心中猜想中了大半,喉間生澀。“是因為我做了混蛋的事才這樣的,是不是?”
程和怕他愧疚,終于不敢再敷衍,忙道:“沒有,不是的!是我與自己較勁罷了,況且已是許久之前了,只是這痕跡一時半會兒還沒消下去……”
這話只有一半是真的。自年后程禎回宮,程和幾乎沒有一日不在祠堂自罰。起初符佑試圖勸說卻被重重甩開,告誡如若阻攔他便不得已用更狠的法子來贖罪。符佑心中沒有文人太多的彎彎繞繞,只知如果王爺要跪,應當少讓雙腿受些罪。偷偷將祠堂墊子的麻心換成棉,每日提前撣松了,又去找妹妹制了敷藥、學了些簡單的疏通筋骨的手法,在程和久跪至雙腿失去知覺時替他揉按活血。即便如此,一連數十日、每日幾個時辰下來仍免不了皮肉淤腫、筋骨受損,行走不得不拄杖。但即便是痛到無法行動,程和仍舊一日都不曾懈怠。
他跟了程和近五年,從未見過王爺如此失心般自虐的樣子,就連從宮里跟出來的侍女侍郎都被溫文爾雅的文王殿下近乎水米不進、雙眼發直的陌生樣子嚇得不輕。如此每日無言地跪了一月有余,程和不再讓人在他罰跪時陪在身側。符佑遠遠看著,他似乎總是對著故去的母妃的排位喃喃念叨著什么,時而有許多話說、時而只有短短幾句,大多數時候仍是沉默的,低著頭,身周全無往常那般天然的卓立之氣,只像個尋常人家做了錯事挨罰的孩童。
兩個月過去,程和的心結仍未有松動跡象,符佑開始擔憂這不知緣何而起的自罰究竟何時才到頭、又是否有終結的一日。他自知無法勸解程和,只得求助于他人,左思右想終是在國祀時連哄帶騙地把人帶去了青霄寺。住持是個明眼人,不必二人解釋什么,只待其他香客離開后單獨陪著程和前往廟堂,后者卻在門前遮障處停下腳步,遲遲不敢邁過門檻。
程和正躊躇無措不知如何開口,住持故作無心,淡淡道:“地藏菩薩大智,觀得世間眾生舉止動念,無不是業,無不是罪。”
程和兩月余來裝滿痛色的眼瞳似是閃動了,緩緩轉過頭,看向年邁的住持。
“而這罪業并非全由殿下與眾生獨自背負。地藏菩薩言,罪業如同重石,使人漸困漸重,足步深邃,難以前行。而得遇通曉知識之智者,便可替與減負,或全與負。所謂佛陀與菩薩正是這樣的智者,為了幫助眾生擔負其罪業之重、從泥沼中引入平地而生。”言罷,住持輕輕伸手躬身,請程和先行。這一次,他沒有再退卻。
臨行前,程和又問,現生中可有替自身與他人贖罪之法。住持答曰得空時誦讀抄寫經文供奉可消除業障,若是多了可予信眾結緣,積攢功德。
那之后,程和便將大半原先罰跪的時辰用于抄經。《金剛經》、《地藏菩薩本愿經》、《佛說無量壽經》,處理公務之余每本都抄了十數份,以至于治療腿傷的同時,符佑不得不多配了藥草來敷他的手腕與肩頸。跪得久了、抄得遍數多了,程和也明了了;程禎和他的罪業可以都由他一個人贖,如果能讓程禎這一世獲得幸福的方法只有一個,那就是讓他不能往生極樂、來世入畜生道也好,地獄道也罷,他都不在乎,他都可以做。
入皇都前,程和鄭重地在祠堂九叩拜別。此次回宮,他自知求不得娘親在天之靈的原諒,卻也下定決心不能放任程禎獨自煎熬。如果這是他們的命數,他無可辯駁。
程和雖然嘴上認錯,對這一切仍只字未提。程禎不用他解釋,心疼得眼淚都要掉下來了,“都怪我,都怪我……那女人說得一點都沒錯,這輩子碰上我這樣的哥哥真是遭罪……”卻硬被程和捂住嘴,強行噤聲。
“我先前并無自覺,眼下已想通自己的心意,更知無法逆轉,也不愿哥哥轉而將這情意分與他人。我答應不會再做這樣的事讓哥哥勞神,”程和拉著他哥的手輕輕地晃,就差捧著他的臉了,“哥哥也不許再說這種話了,我會傷心。”
“你發誓。
”“我發誓。”
程禎終歸還是沒忍住心疼地噼里啪啦掉了一串淚,還得是程和羞紅了臉去吻他濕漉漉的面頰才勉強得以晨起。只草草問了幾句追捕刺客的進展,程禎便搜羅了一大群太醫給程和治腿,折騰了半個早上,虧得程和好聲好氣地配合,這頁總算是勉強揭過去了。
另一邊,前夜符佑雖用輕功毫不費力地甩掉了亂成一團的侍衛,卻在為自己洗嫌上犯了難。本打算在宮門守衛得到消息前以回王府取物為由出宮,又憂心這幌子過于突兀、令人生疑。巧的是,他們主仆二人離去后程高并未回府,只在原地同那小太侍閑聊著,等得久了都掏出煙桿來,見符佑的身影喜形于色,拍散眼前繚繞的煙霧:“叔從兄,你可算來了!我還以為七哥之前說宴后去我府上再淺酌幾杯不作數了——他人呢?”
符佑雖不解程高為何等他、程和又何時答應過去八王府,卻順著這得來全不費功夫的臺階下了:“文王殿下同陛下有要事商議,怕是要留宿宮內,愧于毀約,便差屬下送昌王殿下回府。”
“無妨,教七哥切莫掛在心上。”程高隨和地擺手。“不過既然他都這樣吩咐了,你直接回去怕也不好交代,便與本王的車駕同行出宮吧。”
一路上,程高都沒有向符佑提問只言片語。直到臨告別時才召他來,冷靜地耳語道:“你出城前,記得回王府露個臉。剩下的本王來應對。”
程高似對程和折返后所發生的事知無不曉,符佑僅有片刻愣神的閑暇便匆忙應下。簡單收拾行裝、所幸一路無阻,順利連夜出城。
隔日,一名越獄的死囚在都城內被捕,拷打后招供,認下他便是尾隨皇帝夜闖凝霞宮的刺客,當日遭行刑處決。為免遇刺一事動搖民心,對眾臣只稱太后身體不適,暗中以冰棺封存,十日后宣告病逝送葬。
在欒州,但凡不是外地來短居的,人人都識得符叔從這號人物。即便不知道他姓名,走在街上見著一個面若冰霜,通身素色武袍、腰間掛著一柄銀亮佩劍的男子,也知道給他讓個道。倒不是敬佩他武功超群,也不是感在他效力于永文王,而是因為數年前出名的大族張家掀起的一場鬧劇。
生于國境西北邊緣的苦寒之地,符氏兄妹命途多舛。汀洲土地貧瘠不易耕作,饑餓肆虐之時父母總是緊著孩子先吃,不想長此以往身子每況愈下,在兄妹幼年便性命垂危。臨終前,母親掏出家中所有積蓄,沉痛地囑咐已經懂事的符佑汀洲人人自危,不會有人情愿多喂飽兩張嘴,用這些錢財帶妹妹去欒州找遠方的姨娘。
親手在院里挖了坑將父母埋葬后,符佑帶著妹妹啟程向欒州去了。兩地所隔迢迢,才行至半路兩人便耗盡了盤纏。符佑自己倒不怕艱苦,但為了安置妹妹,不得不四處尋找散工,艱難地攢夠前行的盤纏再向前幾十里,如此往復,一年半載總算來到了欒州。
兩人還未對在山水秀麗的富庶之地將要展開的新生活產生想象,就被姨娘家緊閉的大門迎頭潑了一盆冷水。家仆聽兩個臟兮兮的小孩兒說要來投奔家主夫婦,心里明白主子們定不會迎他們進門、與手心里捧著長大的親生子女平起平坐。請示一番果然如此,自然沒給兩個孩子好眼色看,叫花子一樣打發了。
年幼的符祈被不善的語氣嚇著了,大門關上悶響一聲,直接屁股一坐嚎啕大哭起來。妹妹的哭聲也激發了符佑心中積攢已久的委屈,在她邊上蹲下也默默掉下幾滴淚來,落在黃塵飛揚的路上砸開朵朵小花。
所幸他們的運氣不算太差,失了親戚的庇護,卻遇上了云游至欒州的月隱真人。真人素來感情淡漠、不管他人閑事,但見到兩個孩童無依無靠,終究還是不忍心,帶他們去洗浴、購置新衣,還吃了頓飽飯。符祈想法更簡單,如此下來心情恢復不少,反觀符佑,為自己與妹妹將來該何去何從愁容不展。月隱真人從符祈處問出他們出身、坐在街頭大哭的來龍去脈,心生憐憫,又隱隱見二人身上有靈氣環繞,便說要見個故友,路上若是跟著她定不會教他們風餐露宿。
符佑對就此跟著一個來路不明的人有些恐懼,但妹妹勸他月隱真人不僅看著面善還替他們做了許多,平日又在鎮上為居民坐診,應當不是什么壞人,他這才答應了隨月隱真人前往境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