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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婚之后被夫君拋下獨守空房的樊卿心里長舒一口氣,碰死在柱子上的念頭也淡了下來。
只是她心里還惦念著謝長瑄。
長瑄本就不是一個隱忍的人,千萬不要做傻事啊……
…………
大殷皇宮往西不遠處,有條穿城而過的渭河,河邊建了一片煙柳之地,此處夜夜笙歌紙醉金迷。
謝長瑄從吳地奔赴千里而來,卻沒能趕上樊卿結婚前再見她一面,只得來這里,于河邊的高樓上遙遙觀望那片黑壓壓的巍峨宮闕,喝著熱酒澆心中的涼愁。
姚曦也來了此處,他不聲不響地離宮,就是為了在這片煙波浩渺的江水上,賞一彎新月。
袁信為他撐一扁舟,晃晃悠悠在水上行駛,本來無意駛進煙柳之地,是姚曦見此處燈火迷離,心生好奇。
等小船靠近連片青樓前的那一彎仿佛被脂粉染成粉色的河道,姚曦也進入那朦朧水光、月影、燈火、歌聲等交織的絢爛綺麗恍惚迷離的世界。
他站在船頭,抬頭看,恰好看見謝長瑄在樓上欄桿處飲酒。
這里的人都在醉生夢死,都在縱情聲色。
唯有這個面容英挺的郎君孑然一身,孤獨飲酒。
謝長瑄也注意到目光久久注視在自己身上的姚曦。
他不是隨意的人,而今喝了點酒便有些失心瘋,腦子一熱邀請姚曦一起喝酒。
姚曦欣然接受,留袁信在船上等候便上了閣樓。
謝長瑄自來熟地遞給他一杯酒,恰巧姚曦此夜也想喝酒便接過酒杯。
長夜漫漫,兩人對江月而飲,此間沒有一句對話,至東方乍白,姚曦酒杯拋入江河,興盡下樓。
謝長瑄見袁信將姚曦扶走,神差鬼使的開口詢問姚曦的名字。
姚曦喝得有些遲鈍的腦子想了想,拋出了賀隱之的名字。
然后謝長瑄說了自己的名字。
沒想到出來坐個船都能遇見男主,姚曦愣了一下,他沒有再說什么,只留給謝長瑄一個背影。
船上置一張矮榻,不算太窄,夠姚曦在上面打兩個滾,姚曦醉得神志不清躺在上面突然好奇袁信的過往。
“信,你當初為什么入宮啊?”
槳水聲悠揚,站在船尾的袁信被晨靄沾濕了衣袖。“我幼時家境尚好,乃一地豪強,祖先官位最高到了兩千石的廷尉,同宗也出過不少法吏。”
“袁姓的廷尉?我聽過他,那是一百多年前的事了,賀太傅說他是個有名的酷吏,重用刑法,可止小兒夜啼。沒想到你是法家的人。”姚曦笑了。
在儒家大行其道的大殷,法家勢微并不好混,袁信的家族漸漸從政治權利中心淡出,在京城銷聲匿跡。
“我十三歲時,家鄉大旱三年,糧食絕收,地方官員貪了朝廷的救濟糧,使家鄉餓殍遍野,造反的賊人們洗劫了袁家,殺了袁家上下三百人口。”
姚曦聽到這里已然沉默。
其實賊人之前也是遵紀守法的良民,他們餓紅了眼,也失去了人性,嫉妒袁家富貴還有余糧,于是搶了錢,殺了人,一把火燒了被洗劫一空的袁家。
袁信機敏,被人捅了一刀后佯死,最后在一片大火中從家人的尸體堆里爬出來了。
“家鄉其他的豪強見袁家遭劫,便瓜分兼并了袁家的土地,無依無靠的我流落到京城,因為是流民沒人愿意用,被迫賣身成奴隸。宮中缺人就把我挑選了進去。”
袁信聲音越來越輕了:“陛下不是奇怪我為什么入了宮卻沒有去勢嗎?”
姚曦清醒了一些,想讓袁信如果不想說可以不說。
袁信緊接著道:“當時劉常侍見我姿容尚佳,改變主意,想把我進獻給先帝當男寵。”
先帝寵信放縱宦官,甚至默許宦官毒殺后妃,大太監劉常侍偷偷摸摸留下
袁信的命根子,就是怕袁信上了先帝的龍床,傷口會讓先帝興趣全無。
袁信笑了:“劉常侍讓我以色侍人,大丈夫豈能受此辱?于是我背地里毒殺了他。”
當時險象環生,袁信斗智斗勇一一化解,他一步一步往上爬,多年后坐到了掌印太監的位置。
姚曦沉默了一下,慢吞吞道:“作為你忠心耿耿的回報,朕允許你娶妻生子……”
袁信嗓子一緊:“陛下,信不是這個意思,信心甘情愿侍奉你……”
姚曦原諒了袁信的魯莽,但沒有接受袁信的愛意。
他合上眼,昏昏沉沉睡去。
此夜過后,姚曦和謝長瑄建了一種奇妙的聯系。
兩人偶爾相聚,有時下棋飲茶,有時賞月飲酒,有時縱馬游獵……
關系看上去像很普通的朋友。
如此過了幾個月,姚曦覺得謝長瑄對自己有某種誤解。
他似乎覺得賀隱之是喜歡姚曦的。
當然,姚曦現在在他眼中是賀隱之。
有一次,謝長瑄飲了很烈的酒,無意間談起為什么初次見面就邀請姚曦喝酒。
謝長瑄說,那夜姚曦獨立船頭,月的清輝照著他的臉,蒼白又冷清,眼里蕩漾著一種與生俱來的類似冰雪般深刻的孤獨。
姚曦沒什么反應,反倒是袁信悄悄握緊腰間的佩劍,覺得謝長瑄的眼神沒由得的惡心。
謝長瑄自言自語:“你一定很愛那個昏君吧……”
瞧瞧這說的是什么話。
姚曦微微詫異了一下,為什么謝長瑄會覺得賀隱之喜歡他。
不過姚曦在謝長瑄的面前一直用著的是賀隱之的身份。
他想了想還是告訴了謝長瑄真相。
“你想錯了,我并不喜歡姚曦。”
姚曦把自己放在賀隱之的角度上來回答。
“我恨他殺了我的父兄,恨他將賀家族滅,恨他將一個儒家的君子放在后宮蹉跎。”
說到這里,姚曦心里都咯噔了一下,賀隱之真的是一個善于將悲憤和痛苦都藏在心中的人,沉默隱忍得像一座厚重的山。
“我現在為什么活著,可能就是被姚曦要挾,如果我自殺了他就要殺了滿朝文武為我殉葬。”
姚曦越說語氣越平淡,看著謝長瑄震驚憐惜的眼神,在袁信瞪大錯愕的眼睛中。
他彎起嘴唇,笑著道:“你去殺了姚曦吧,就當給隱之報仇好了。”
然后謝長瑄就真的離開京城,回到吳地開始了他轟轟烈烈的造反大計。
樊卿看見幾個嬌羞懷春的女子對著姚曦指指點點竊竊私語。
你看那個郎君多俊美呀,眼睛像春水,長眉像遠黛,肌膚比女郎還雪白細膩。
姚曦對庶民們的冒犯置之不理,從一個賣粔籹的小攤販手里接過一袋粔籹遞給樊卿。
樊卿很愛吃這種姚曦口中稱為油炸小麻花的甜面點。
姚曦總是帶她偷偷出宮,來吃這種街邊販賣的平民吃食。
當然有時候是別的樊卿喜歡的吃食,甚至是漂亮的衣衫,別致精美的首飾……
很奇怪,樊卿出神地看著姚曦柔和的側臉。
這樣的人為什么會是一個人人唾棄詛咒的暴君呢?
姚曦說愛她,強行把她納進宮中。
起初樊卿很害怕姚曦,怕自己慘死在這個殘暴的君主手中滿腹委屈地給謝長瑄寫了一份信,想讓謝長瑄來救自己。
出乎樊卿意料,姚曦沒有折磨她,反而好好對待她,脾氣溫和也很守禮,從來不觸碰她的身體。
于是她就又把沒有寄出的信撕了,怕起無端的是非,也怕謝長瑄沖動之下因此而死。
即便姚曦如此,樊卿心里還是無法釋懷,惦念著曾經的未婚夫,她也認為姚曦的君子風度是裝出來的。
婚后的
唯有姚曦泰然自若,甚至還有閑情逸致親手給樊卿做了一個風箏。
樊卿捏著風箏的一角,不知道該說什么是好。
其實她給謝長瑄寫過信了,希望一切歸于平靜,她已嫁人,讓謝長瑄重新選擇一個妻子。
樊卿不知道謝長瑄有沒有收到信。
她只聽到謝長瑄的軍隊已經打到京城的城門了。
姚曦安慰她,讓她開心一點,別跟死了老公似的。
然后姚曦又安慰袁信,讓他把表情收一收,別跟死了老婆似的。
樊卿不明白老公老婆什么意思,也不明白為什么姚曦還能這般鎮靜。
倒是袁信聽了大哭,求姚曦和他一起離開這里。
姚曦當時的表情很微妙,奇怪道:“謝長瑄打的旗號是清君,又不是清君側,你別跟著我了,逃命去吧,何故留此死地?”
樊卿心里也驚訝謝長瑄的狠辣,竟然把名正言順繼承皇位的姚曦編排成弒君篡位的逆子。
到最后袁信也沒有拋下姚曦逃命,反而提著兵器走上了與謝長瑄針
鋒相對的戰場。
在這個時候樊卿從這個帝王眼中見到晶瑩的淚光,然后眼淚越來越多,大滴大滴地滾落下來。
樊卿心跳如鼓擂,呆呆道:“陛下眼中進了風沙……”
姚曦擦了擦眼淚,笑道:“沒有,是我哭了。”
姚曦流完眼淚就脫了帝王的冠冕和服飾換了一身白衣,說是為袁信戴孝。
君為臣戴孝,這不合禮儀,樊卿心里想。
宮人都紛紛出逃了,昏暗的宮殿里只有她陪著姚曦。
在等來謝長瑄前,賀隱之來了。
姚曦見他還是一身白衣險些笑斷氣:“你是為我戴孝嗎?”
賀隱之目光清澈,似乎放下一切,坦然道:“我與你一同赴死。”
這話驚得樊卿目瞪口呆,打得姚曦措手不及。
隨即渾身浴血披甲戴盔的謝長瑄闖了進來。
他目光在三人身上匆匆一掃,然后拉開弓弦,利箭直指挨著極近的姚曦和賀隱之兩人。
樊卿尖叫:“謝長瑄!不準殺陛下!”
這下,已經確定的謝長瑄更加不猶豫了。
箭矢劃破空氣,直沖賀隱之射去。
一切都來得太快了,姚曦來不及說一句話解釋,只得擋在賀隱之身前,被箭矢貫穿心臟。
“陛下——”
樊卿慘叫著撲上去,去捂住姚曦不斷涌出血液的胸口。
謝長瑄踉踉蹌蹌奔過來,看著被濺得半身是血的賀隱之抱著軟倒的姚曦。
他丟了魂似的,喃喃道:“你們叫他什么?”
姚曦還是頭一次看見賀隱之的眼淚,他嘴里喉嚨里都在冒血,說不出一句話。
賀隱之捂著姚曦的眼睛,含著淚低頭親他。
血液飛快流失,姚曦難受得身體都在抽搐,他什么也看不到,只能感受到熱淚滴在臉頰上,在一個冰冷的吻里漸漸死去。
耳邊響起的是冰冷的系統聲音。
“支線任務成功”
一切都結束了嗎?
姚曦茫然地想。
賀隱之好像在他耳邊說了一句話。
聲音太小了,姚曦聽不太清。
他在說什么?
系統的聲音再一次響了起來。
“主線任務成功——”
番外
【平行世界,姚曦不帶系統穿越,賀繁之賀隱之袁信重生。】
夢里的箭矢紛飛,直刺那人的心臟,大片大片血色占據自己所有的視線,殘忍的畫面幾乎將眼球擠爆。
“嗬——”賀隱之忽地翻身從床榻坐起來。
動靜吵醒了睡在身邊的姚曦,姚曦揉著眼睛也坐起來,隨后被賀隱之緊緊抱在懷里。
睡眼朦朧的姚曦聲音含糊撒嬌道:“隱之你又做噩夢了?”
賀隱之聲音低沉,輕輕“嗯”了一聲,然后有些歉意道:“吵到你了……”
姚曦清醒一些,微皺眉然后松開,擔憂道:“你好久都沒做噩夢了,怎么又開始做了?要不要讓太醫看看?”
姚曦覺得賀隱之好像有心理陰影似的,剛和自己在一起的時候,隱之總是疑神疑鬼自己睡覺會猝死,經常探自己的鼻息。
做噩夢更是家常便飯,總是在夢里夢見自己被一箭穿心而死。
過了幾年才慢慢好點了。
不知道古代有沒有心理醫生。
賀隱之搖了搖頭:“不需要,會慢慢好的。”
他心里明白,無非是前世的記憶作祟。
只要姚曦活著,真真切切的活著,就是他的解藥。
賀隱之抱著姚曦又躺下,一手輕拍姚曦的后背哄他睡覺。
姚曦被他哄得困意又涌了上來,往賀隱之溫暖的懷里縮了縮,突然又惦記起了賀繁之:“繁之最近在做什么,又有好幾天沒來看我了。”
他是先遇見的賀繁之,然后才是賀隱之。
繁之也很喜歡自己,可是卻在太傅的安排下不得不選擇輔佐太子。
姚曦也不敢囂張到讓太傅的兩個嫡子都做自己的侍讀。
太子只在小事上寬厚,最厭惡擋了他路的人。
姚曦穿越的時候還是小孩子,在冷宮里待著,如果不是賀家背地里的救濟他可能早凍餓而死了。
后來皇帝終于記起他,他都十七歲了。
姚曦見皇帝想補償他,就開口討要了賀隱之做自己的侍讀。
就這點事就引起了太子的忌憚。
這還是賀繁之告訴姚曦的,當時他的眼神還有些困惑不解,似乎無法理解規規矩矩安分守己謹慎不爭的姚曦怎么讓太子懷恨在心。
這件事讓賀繁之對太子起了嫌隙。
他并不想太子對付自己的心上人。
賀隱之說兄長雖然是個君子,但無法識別真正的小人,而且是個倔牛。
賀隱之還說如果兄長死了,一定是因為所謂的道義。
這人怎么這樣編排自己的哥哥?
姚曦心里嘀咕著,嘴上還忍不住問:“太子是小人,那你看我是什么?”
他故意為難賀隱之,他脾氣算不上好,因為前世體弱多病還有些矯情多疑。
賀隱之親了親姚曦的嘴唇,語氣溫柔纏綿:“是愛人……”
姚曦蹭地臉羞得通紅,賀隱之把他抱進帷帳里,開始了白日宣淫。
返回的賀繁之撞見這一幕,本來欲走,神志不清的姚曦在賀隱之輕言細語幾句話驅使下拽住了賀繁之的手。
于是賀繁之也留了下來。
…………
姚曦頭一次見賀隱之失態暴怒還是因為袁信的到來。
兩個人幾乎是見面就要到了拔刃相對的地步。
這可把姚曦嚇到了,臉都白了,兩人見姚曦害怕才收了劍。
賀隱之憤怒道:“你是怎么混進來的?!”
袁信露出一種得意又欠揍的表情:“陛下征辟我為五皇子舍人!”
他改變家族的命運,又花了許多財帛賄賂皇帝身邊的宦官,在宦官的唆使下皇帝安排自己做姚曦的舍人。
他是重生一世,對宮中的情況再熟悉不過了,混到姚曦身邊不算太難,有錢就行。
就是來得有些晚了,又讓賀家兄弟捷足先登。
這兩個人聊著姚曦聽不懂的話,到最后賀隱之沒有將袁信趕走。
姚曦有些不解:“你為何如此討厭袁信?”如果賀隱之實在不喜歡這個人,他也不會留下袁信。
賀隱之皺著眉無奈又不甘:“我質疑他的品性,但不質疑他的忠誠,他可以為你而死。”
“但是,我需要你給我管束他的權利。”
姚曦答應了。
然而這并沒有用,當賀隱之知道袁信鬼混到姚曦的床上后,悔不當初,提著劍追殺了袁信兩條街……
…………
袁信到姚曦身邊沒多久,皇帝就駕崩了,太子順利登基。
姚曦按禮制封為王,前往封地,賀隱之袁信隨行。
太子如賀隱之所說,的確是個小人,一上位就暴露本性,昏庸程度遠甚先帝。
賀太傅悲痛欲絕差點氣死,幾番痛斥惹怒太子,賀家又被狠狠修理了一番,連賀繁之都被太子疏遠。
登基后的太子開始沉溺美色,對姚曦有了念頭。
姚曦被他召回京城,說是讓他回來小住幾日,敘敘兄弟情。
沒等二丈摸不著頭腦的姚曦回到京城,太子已經在一場情事中暴斃。
而姚曦到了京城,迎接他的除了賀繁之還有皇位。
姚曦登基后,在賀隱之賀繁之袁信的盡心輔佐下,治理國家以儒皮法骨為綱領,十年后大殷河清海晏,已有中興之治。
多年后,談起太子暴斃的事,姚曦還是不明白太子怎么才登基半年就死了。
賀隱之與袁信面面相窺,不約而同看向賀繁之。
賀繁之垂下眼睫:“他想把你囚在深宮當禁臠,我就毒死了他。”
陽光暖暖地照他的身上,沉靜而溫和。
姚曦心一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