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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這么說著,但她的手卻不著痕跡地將小孩擋在了身后,怎么看怎么像是一副維護的模樣。
就像是她口中的風大人是什么洪水猛獸一樣,稍不注意就會將小孩吞吃入腹。
風大人沒說話,只是冷淡地點了點頭,便繞過他們,繼續向前走去。
等到他的身影完全消失在了他們的視線中之后,阿姆才松了一口氣,放開了按壓著小孩肩膀的手,揉了揉他的頭發說:“下次注意一點啊,若是風大人責怪下來,你可就要過幾天苦日子咯!”
小孩這才抽了抽鼻子,哇的一聲哭了出來,顯然是被嚇得不輕,現在才放開膽子哭出聲。
阿姆撫摸著他哭得通紅的小臉蛋,眼里滿含著說不出的復雜情緒,輕嘆了一聲:“風大人他,以前不是這樣的啊……怎么就變了呢……”
她的疑惑沒有人能解答,或許只有那名被叫做風大人的人知道答案,但她卻沒有可能從他的口中得到自己想知道的一切。
而此時,風大人正不斷加快著自己的腳步,恨不得自己可以邁開腿奔跑起來,卻礙于身體的虛弱,做不出這樣消耗體力的行為。
身后那些阿爹阿姆們的目光雖然隱晦,數量卻不少,再加上他本身的感官便極好,那些目光黏在他的背后,讓他整個人都覺得很不舒服。
等到他好不容易看見那頂屬于自己的獸皮帳篷時,已經過了快半個時辰了。
風大人謹慎地觀察了一下周圍,確定四周沒有其他人了之后,稍稍放慢了腳步,疲憊地走進了帳篷,從里面系上了門簾。
下一秒,他便毫無形象地癱倒在了低矮的草床上。
臉上蒙面的細軟獸皮被他粗魯地扯掉了,露出他白得近乎透明的膚色,平常人一眼就能看出來,這個人的身體虛軟極了,正處于一種極差的狀態。
他急促地喘息著,想要平復胸腔里的沉悶感,有些干裂的嘴唇毫無血色,正隨著呼吸一開一合,白色的霧氣彌漫在他的臉前,讓他看不真切眼前的景象。
他也無需看清,現在的他腦袋里一片混亂,不屬于他的記憶充斥在他的腦海里,讓他頭疼極了,他只想理清楚現在到底是個什么狀況。
這具身體是一個長相極為精致的少年,看起來十八、九歲的模樣,身上披著厚重的獸皮斗篷,行走時看不出他的身材,此時躺倒在床上,卻讓人一眼就能發現,他實在是太瘦了,瘦得有些嚇人。
少年正垂著眼簾,濃密纖長的睫毛在他的下眼瞼落下一片顫抖著的陰影,和他眼底的烏青混雜在一起,任誰都能看出他此時的不適。
好半晌,他才撐起身子,靠坐在了床當頭的木板上,睜開了雙眼,有些迷茫地注視著前方。
不同于他過于白皙的肌膚,少年有著一雙圓潤的純黑清澈的眸子,似乎是因為臉上的肉太少,這讓他的眸子顯得大極了,嵌在那張小臉上,看起來濕漉漉的很是可愛。
少年頭頂上包裹著一塊同樣細軟的獸皮,此時因為他方才劇烈的動作,而有些松散開來,隱約露出他想遮掩住的頭發。
明明是一個不到二十歲的少年人,他卻有著一頭枯燥的白發,從發尾到發根,沒有一處是正常人應該有的黑色,亦或是瓦格納部族少見的其他發色。
少年每次出門,都會像剛剛那樣,蒙著面頰裹著頭發,外面披著一層厚重的獸皮斗篷,就是為了不讓部族的人看出來,他們的祭祀風大人,其實已經快要走到生命的盡頭了。
少年在前幾個月就發現,自己的身體莫名其妙地開始虛弱了起來,一頭烏黑柔順的長發也在一夜之間變成了枯白,最讓他恐慌的是,他身體上的神力也開始逐漸潰散。
他是瓦格納部族的祭司啊,是承擔著整個族群希望的人,在下一任祭司還沒有出現的時候,他怎么能就這么逝去呢?
要知道,若是在下一任祭司出現前,現任祭司就失去生命,這就代表,這個部族幾乎再也沒有希望出現一個身具神力的祭司了。
瓦格納部族的人數并不多,規模也不大,只是這一片區域里一個渺小的小型部族而已,若不是部族世世代代都會出現一個身具神力的祭司,瓦格納部族想必早已被周邊的其他部族瓜分吞并了。
所以,無論如何,少年都不能讓部族的人知道,他們的祭司快要不行了。
即使這樣做的代價,是讓部族的人對他產生誤解,誤以為他在前任祭司逝去后,在自己登上大祭司的寶座之后,膨脹了,不愿意再偽裝成一副和善親民的模樣,露出了他自私虛偽的真面目。
面對前來求助的一條腿折斷的族人,他也只是做做樣子賜予一點神力,然后站在一邊冷眼看著他為了活下去,硬生生地讓醫師砍斷那條廢腿,從今往后成為一個廢人,卻什么話也不說,冷漠地轉身離去。
沒有人知道,少年的內心到底有多么煎熬,多么得痛心。
若是有能力的話,誰會想看到前一天還友善地和自己打招呼的族人,在自己的眼前不甘心地變成一個廢人呢!
可是他沒有,他的神力已經稀薄到了幾乎察覺不到的地步,一道平常的小傷口都可能讓他把這一絲神力耗盡,更不用說救治一個腿骨折斷嚴重感染的人了。
族人們對他的誤解從那一刻開始,一直持續到現在。
曾經有族人為少年辯解,說老祭司走得太早,風大人還沒有學會如何救治。可那之后,風大人從未在外人面前展露過神力,就連每一次青壯年族人的大型狩獵,風大人都沒有為他們進行過祈福。
祈福是所有祭司首先得學會的技能,這是所有族人都知道的事情。
也因此,再也沒有人為少年說過話,少年自私冷漠的形象就此深深刻在了他們心里。
少年也無意去辯解,他甚至覺得,這樣很好,讓族人們認為他無情無義,等到時候他離開部族找一個隱蔽的地方等待死亡,他們就不會覺得意外了。
族人們會以為他們的祭司只是太過任性,所以拋下他們去外界闖蕩,而不是找一個地方孤零零地等待死亡的到來。
事情一如他想象的方向在前行著,在少年覺得自己的生命即將結束時,他悄悄地遠離了部族,藏在了一處隱蔽的山洞里,安靜地離開了人世。
然而幾個小時后,原本安靜地躺倒在石洞里,已經沒有了氣息的少年卻突然又睜開了眼睛,掙扎著從地上爬了起來,整理好身上的衣物,仿佛什么事都沒有發生一樣,回到了部族。
沒有人知道,僅僅是幾個小時的時間,少年的殼子里就換了一個靈魂。
從瓦格納部族的大祭司風大人,變成了剛剛才獲得奧斯卡小金人的季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