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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景睜開眼打量著窩在自己懷中熟睡的人,極低地嘆了口氣,這翻來覆去大半個晚上,看這樣子總算是打算好好睡一覺了。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謝景都快睡過去了,手上忽然傳來一陣劇烈的顫栗。
凌晨時分,秦淮河在夜雨中靜靜流淌。
王悅猛地睜開了眼,手狠狠攥緊了被子,他像是受了巨大的驚嚇一樣從睡夢中驚醒過來,睜開眼時整個人都還是呆的,他渾身都在壓抑不住地顫抖。鬢角流下的冷汗劃過眉梢眼角狠狠砸在了謝景的手背上,觸及皮膚一陣冰涼。
王悅撐著床直起身體,不可思議地慢慢回過頭看向窗外的秦淮河,細雨中,一切都是模糊的,河岸,水月,畫舫,所有一切都是模糊不清的,王悅卻是看怔了,心底有什么東西像是瘋狂地呼之欲出。
他回頭看了眼沒被驚動的謝景,掀開被子,小心翼翼地翻身下了床,他連鞋都沒穿,放輕了聲音,他直接赤腳踩著地毯走到了門邊,推門走了出去。
夜里的雨下得有些大了,王悅沒帶傘,直接淋雨往外走,舊時的都城和如今的城市有很大的差異,他找了很久卻一直都在街頭毫無頭緒地打轉,他慢慢頓住了腳步,天地間四顧茫茫都是雨,他一個人站在原地理思路,渾身冰涼的雨水,一陣又一陣徹骨的寒意。
忽然,他猛地回頭往一個方向走,凌晨兩三點的街道上行人較平時稀少,他一路循著記憶往回跑,路上撞了兩三個人,他連道歉都顧不上就繼續走,一直跑到了一處長街,他才猛地頓住了腳步,前方不遠處是棟臨江的酒樓,再過去就是秦淮河。
王悅渾身都開始顫抖起來,手輕輕凌空劃了一道,“揚、揚安渡口……”他忽然扭頭朝一個地方看去,下一刻他整個人拔腿朝這那個方向飛奔而去。胸膛中心臟跳躍如擂鼓。
緊閉著大門街巷,極為狹窄的小牌匾上提了烏衣巷三個字,在夜雨中更顯得黑漆漆的。
王悅站在那兒狼狽而呆愣地看著那三個字,愣住了。這兒真的不是什么豪華的地方,一米多寬的大門口,一扇窄窄的門緊緊閉著,看起來破敗而寒酸,這一切全然不能讓人信服這兒就是烏衣巷。
舊時的孫吳練兵的烏衣巷是練兵的場地,因為士兵穿烏衣,那地方又名烏衣巷,那原是極為廣闊的一方天地。
這不過是烏衣巷的一處舊址。
可王悅還是看呆了,視線中有什么東西散開,他立在原地渾身僵硬,仿佛眼前看見的不是這破敗狹窄的舊胡同,而是那百丈寬的康莊大道,而是一千八百年前那云集了大半中樞權貴豪門的東晉第一流地界,無數談笑晏晏的士子清流魚貫而入。
這里是他的家!
王悅臉色幾乎沒有一點血色,仰著頭看了半晌,他突然抽身往一個方向飛奔,穿街走巷不知跑了多久后猛地剎住了腳步,猛一下徹底定在了當場。
那是條通往民居的昏暗街道,新修的牌坊安安靜靜地立在不遠處,一片肅穆。
雨也不知道是什么時候開始大起來的,一陣陣砸在臉上有些生疼,王悅立在原地看著面前空蕩昏暗的街巷,耳邊只聞雨聲。
水泥磚瓦舊城區,誰能想到這兒曾是一千八百年前東晉第一豪族瑯玡王氏供奉著列祖的祠堂。
王悅忽然就清晰地記起了那個他一直做卻又一直記不分明的夢,白綾高懸,風中傳來幾聲招魂幡上的青銅鈴聲,撕心裂肺的哭聲在他耳邊響徹不息,他站在祠堂前想沖進去看看,卻怎么都跨不進去大門,伸長了脖子卻又怎么都看不清那里頭的景象,只能模糊地辨認出那是個靈堂。
那是……誰的靈堂?誰在哭?
王悅的臉色蒼白到幾乎透明,一下子沒站穩竟是摔跪在了地上,大雨傾盆,他撐著地的手一點點攥緊,在地上磨得刺疼,血水一瞬間就被雨水沖刷干凈了。
他跪在地上,良久,幾近無聲地低聲沙啞道:“母、母親。”
那被他刻意遺忘,他一直不愿意深思的一份痛苦,忽然徜徜徉徉鋪在他了面前,胸膛中疼痛一下子蔓延開來,王悅猛地攥緊了手。
你怎么敢忘?
王長豫,誰都能忘記,你怎么敢忘?
沒過多久,雨中就有腳步聲響起,一聲又一聲。
王悅撐著地回頭慢慢看了眼,雨夜的小巷,一個人淋著雨緩緩朝自己走來,碎發下一雙散著涼意的眸子。王悅輕輕扇了下睫毛,辨認了好一會兒,才恢復了聲音皺眉問道:“謝景?”
謝景渾身都濕透了,一身黑色高領毛衣更是從袖口衣擺都在成線地滴水,他走進了,低下身蹲在王悅面前,垂眸靜靜看著一身狼狽的王悅。
“你怎么了?”這一句話問得極為平靜,平靜到有些滲人。
王悅抬頭望向他,眼中有些錯愕,他沒想到謝景會出現在這兒,他沒說話。
謝景忽然伸手掰住了王悅的下巴,低沉著聲音開口:“我再問一遍,你到底怎么了?”
王悅下意識偏了頭,雨水遮住了他的視線,他閉了一瞬眼,再睜開時他的聲音已然淡漠了許多,他低聲道:“謝景,你讓我一個人靜靜。”他有些受不了了,精神被繃到了極致,有種近乎慘烈的感覺。
那一瞬間,隔著雨幕,王悅看不清謝景的臉色。
王悅低著頭,慢慢攥緊了手。
怎么會變成這樣?怎么會變成今日這樣?他有些想不通。
第19章 秦淮
王悅坐在地上良久,終于抬頭看向雨中一言不發的謝景。
“謝景。”他有些疲倦地開口,“我……我今晚有點累了,沒事,我就是出來走走,我……”他忽然說不下去了,見謝景仍是沉默,他索性也沒接下去,撐著地慢慢站了起來,拿袖子擦了把手上的血。
雨還在下,王悅隨意地抹了把臉,抬頭看著黑漆漆一片根本望不見盡頭的街巷,忽覺人生可笑,他是王長豫,瑯玡王氏大公子王長豫,該死的,他到底為什么會出現在這兒?這天大地大的,他覺得自己如今真像條喪家之犬,舉目茫然。
他慢慢回身往來的方向走,剛走了兩步,身后忽然傳來一道平靜的聲音。
一直沒開口的謝景出聲喊他的名字,“王悅。”
王悅聞聲腳步一頓,輕皺了下眉,良久才低聲疲倦道:“我先回去了。”
身后有腳步聲傳來,夾雜在一片嘈雜雨聲中。王悅忍不住揉了下眉心,不知道怎么同謝景解釋今天的事兒,說句實話,他的確也不太想解釋,這大概是他二十多年最狼狽的時候了,他聽見身后的腳步聲漸漸停了下來。
“王悅。”
王悅聞聲回頭看去,下一刻整個人被一把拽著胳膊扯了過去,他尚未反應過來,就已經狠狠撞上了謝景的胸膛。
大雨如注,謝景箍住了他,一手扣著他的下巴,一手按著他的后腦勺,忽然低頭。
謝景吻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