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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王悅覺得非常坐立難安的時候,手腕被人輕輕捏住了,王悅詫異地抬頭看去。
謝景伸手從床頭柜上拿起筆,打開筆蓋就在王悅的手上開始寫字。
“謝景?唉?”王悅下意識睜大了眼想要抽回手,卻掙不開,筆尖劃過皮膚傳來一陣戰栗,他覺得癢,“謝景!謝景?”
謝景松開了他,就在王悅低頭去看手腕上的字的時候,他伸手把王悅一把攬住了,壓著他躺在了床上,一下子扣住了他的手腕。
“謝景?”王悅詫異地抬頭看去,卻忽然望入了一雙極為深邃的眼,他一下子怔住了。
謝景低頭看著他,看了很久,他伸出手輕輕摸著他的頭發,像是在摸著一樣易碎的東西。
王悅仰著頭望著他,終于忍不住笑了下,低聲有些沙啞地問道:“你寫了什么?”借著微弱的光,王悅側過頭看了眼,手腕上端端正正兩個楷字:
“謝景。”
王悅心頭砰得一聲。
第22章 歷史
住院觀察了一段時日,也沒查出什么大事兒,醫生同謝景在病房外說了幾句話,沒過幾天,王悅就從醫院里出來了。
王悅除了臉色還有些蒼白外,能吃能喝,還真沒什么事兒。王樂在超市買了一沓衛生紙,每天一放學回家就兢兢業業盯著王悅,生怕王悅鼻血忽然就噴出來,盯了幾天,王悅一點事兒也沒有。王樂有些納悶,納悶之余,心卻是漸漸定下來了。
沒事兒就好,沒事兒就好了啊,省得她每天提心吊膽地抱著沓餐巾紙時不時就往王悅房間跑,這也省的謝景天天往她家跑。王老板聽聞消息,干脆就給王悅放了長假,王老板是個注重名聲的人,生怕王悅猝死在他店里傳出去外人說他剝削勞工,王樂來給王悅請假時,他塞了王樂點東西,王樂出門拆開一看,發現是八千塊錢。
這日,王樂正在學校上課,低頭正刷著手機,忽然聽見講臺上老師說了句什么,她皺了下眉,伸手拍了下前桌的人,“喂,她剛在講了什么?”
那穿著藍色校服的平頭少年側過頭,壓低了聲音,“她剛說,隔壁圖書館辦了個傳揚國學的歷史講座,讓我們有空可以去聽聽。”
“我剛聽她說魏晉?”
“這一期好像是講魏晉歷史的。”那平頭少年忽然不知道為什么突然漲紅了臉,低聲咬牙道:“快把手機收起來,老師走過來了啊!”
王樂刷一下將手機塞到書本下,一臉凝重的正氣,她抬頭迎著語文老師的視線,裝作若有所思的樣子輕點了下頭。腦子里想的卻是,魏晉?王悅不是喜歡魏晉來著?唉,是魏晉吧?
放學后,王樂繞了個遠,專門跑到圖書館買了兩張門票。
周六,王悅坐在席位上,看了眼左右稀稀拉拉坐著的兩三個中年人,而后她回頭看向捧著盆爆米花低頭玩手機的王樂,伸手輕輕拍了下她的耳機。
王樂倏然抬頭,摘了耳機,“啥?王悅你說啥?”
“這什么地方?”
王樂環視了一圈人數寥寥的聽眾席,心里直嘆我操!這地方簡直比她想象的還要凄涼冷清啊。果然這年頭國學情懷不好賣。她看向王悅,“是個講座,講魏晉歷史的,你不是喜歡這種東西?”
“魏晉歷史?”王悅的臉色一下子就怪異了起來,忍不住問道:“和我講?”
“廢話,這是個講座,不和你講和誰講?來都來了,聽一會兒,聽不下去就走人,沒事啊。”王樂安慰性地拍了下王悅的肩,“這講師水平很高的,老教授,歷史學者,專家!”說著話,王樂伸手把王悅轉了回去。
然后她掃了眼臺上的講桌,默默抬手帶上了耳機聽歌。
不知道過了幾個小時,耳邊的歌聲戛然而止,王樂看著沒電了的手機,終于抬起手慢慢揉了一下脖頸,她看了眼周圍,本來就不多的人如今更少了。輕輕嘖了一身,她抬頭看了眼前面一動未動的王悅,先是一頓,隨即佩服之情油然而生。
這該是有三個多小時了吧,這姿勢都沒換一個過啊?
她忍不住也好奇地豎起耳朵聽了兩句,正好聽見那中年男人喝了口水清了嗓子說嘆六朝舊事,“東晉這一朝,主弱臣強,它的根基就是壞的,東晉自詡是華夏正統,可真論起來,它甚至還不如劉淵創立的前漢靠譜。晉朝皇族司馬氏怎么取的天下?只有北方的羯人石勒說了句大實話,司馬父子,欺他孤兒寡婦,狐媚以取天下,司馬家也配論道義和正統?
再說說晉朝那一群子家臣,西晉開國那幾位中流砥柱,說穿了就是叢墻頭草,嘴里念著忠義,自詡是清流名士,可轉頭啊就用沾著舊主曹魏鮮血的雙手來侍奉司馬家了,被司馬懿滅了三族的何晏,被質問高貴鄉公何在的賈充,其實都是同一類人,就這群人,你能指望他們有多高的政治覺悟?
八王之亂,司馬王氏引狼入室,北方大亂,這幫人把數百萬孱弱無依的百姓丟在五胡的馬蹄下,自己逃到了江東,他們哪里還記得管這舊國數百萬黎民的死活?這說的就是以瑯玡王家為首的東晉那些個豪門士族。東晉代代都有君臣喊著要收復中原,打著北伐的大旗,樣子做得是十足,可實際上北伐就是個好看的幌子,爭奪兵權才是真的,祖逖死后,東晉的士族打仗就是為了爭奪兵權。
東晉門閥凌駕于皇帝之上,尤其是東晉初期,君權由臣子賦予,君主看不順眼可以廢了再立,家族利益千秋萬代。在東晉那幫門閥大戶的眼中,北方漢人的死活可不關他們的事,鞏固家族地位才是首要。以瑯玡王氏為首的門閥全是這樣,政治黑暗時,王導身居高位手掌重權,本當肅清朝堂給東晉換點新鮮的血,可他卻宥于門戶私計,天天為了自家的事兒打算,晚年更是尸位素餐,專業和稀泥,而他不僅不覺得羞愧,還洋洋得意說后人當思他憒憒。后來的桓溫有句話,說的是王家的王衍,可我覺得這句話和瑯玡王家其他人也挺配的,遂使神州陸沉,百年丘虛,王夷甫諸人不得不任其責。后來的王導之所以沒落個王衍一樣的凄慘下場,無非是他的運氣比他從兄稍好些罷了,若是同樣落在石勒手上清算一筆,無非又是個王衍之流。東晉諸位臣子,大抵如此。”那位學者說完了,抬手從一旁拿起杯子喝了口水。
王悅一直走在那兒看著那人,他靜靜聽著,一字一句,他聽得都很清晰。
一千八百年前的舊事,兩百年風云,輕描淡寫不到四個小時便說盡了。
王悅忽然記起那年并州冷卻的烽煙,記起那個從并州遠道而來吊兒郎當的少年將軍,他記起那年涼州疆場,戰死東晉將士的尸首被饑民蠶食到只剩一副副蒼白骸骨,他記起那年幽州漫山遍野浸著血色的鵝毛大雪。
他還記起那一年王家祠堂草木深,他跪在王氏列祖面前,王導第一次對他動家法,他跪在地上渾身是血,卻仍是筆直著腰背一字一句淡漠地背著王氏家訓。
“君子不讓,修身以齊家,泯軀以濟國……”
書生輕議冢中人,冢中人笑爾書生氣。望著臺上的人,王悅想的是,你又算什么東西?
王樂聽著那專家說了一陣子,看著幻燈片一頁頁從眼前打過,雖然不是太懂,但是覺得這人還挺有道理,她回頭看著王悅,“這說的挺好的啊!”
王悅看了一會兒,淡漠道:“說的大部分是錯的。”
王樂一聽就知道王悅吹牛,王悅是她哥,她還不知道王悅打小有幾斤幾兩,她下意識就說了一句,“王悅你別裝了,這是歷史教授,他能有錯?”
說的是我爹,我能有錯?王悅淡淡地看了眼王樂。
“王悅!”
王樂忽然開口喊了聲,伸手去拽王悅的袖子,拽了個空,她朝著忽然起身離開的王悅喊道:“哎!王悅你干什么去?哎呀怎么回事啊?”她忙收了手機,起身跟了上去。
第23章 黎明
瓷杯壓住了淡青色的宣紙,毛筆蘸了墨,王悅負手立在桌前,面色淡漠,執筆的手腕微動。
王樂在房門口靠著門框皺著眉看著他,也不知道他怎么了。自打聽了講座回來,就一個人站在屋子里寫毛筆字,從傍晚一直到現在,一刻都沒停過。不知不覺間天色都已經很晚了,屋子里一片沉沉的黑暗,他卻還是立在那兒,腰背筆直,就像把刀一樣。
王樂不知道說什么好,她只隱約察覺到王悅現在心情不好,卻不知道是為了什么,明明出門前還好好的呀。不解地看了半天,王樂的眉頭越來越緊,卻到底沒出聲打擾王悅,難不成是生自己埋汰他的氣了?她伸手將房間里的燈摁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