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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淑沒了年輕時那股盛放似的美,也沒有初見時那種令人面紅耳赤的驚艷,她老了,她病了,她嫁入王家陪了自己這么些年,而今年老色衰,王導想起這件事胸口忽然有些疼,他第一次用不容置喙的語氣同曹淑說話,“要治的,藥也要買,要按時服。”
曹淑沒望他,隨口道:“知道了。”
王導還想問什么,可他瞧著曹淑抱著小孩輕輕哼著童謠的樣子,他微微張了下口,卻什么聲音都沒發(fā)出來。
曹淑日益病重下去,她自己覺得別的都還好,就是頭發(fā)掉的有些多,日日梳頭都是一大把往下掉,床上全是碎頭發(fā),她一邊感慨歲月不饒人,一邊心里頭又想可別死的時候是個光頭尼姑,回回思及此她都不由得想笑,一把歲數(shù)了還是要面子,臨死了也要美。
她若是死了,她是要面子死的。
王導這兩日脾氣發(fā)得有些多,許多年沒見他在家里頭發(fā)脾氣,一幫小輩戰(zhàn)戰(zhàn)兢兢,曹淑倒是不覺得又什么,日日抱著小孩在院子里頭喝茶曬太陽,數(shù)自己今日又掉了多少頭發(fā)。
自從掉頭發(fā)起,她很少見外頭的那群夫人了。
一日曬著太陽,她昏了過去。
醒來的時候,她望著身旁的人,一時頓住了,“是你?”
謝景瞧她醒了,給她切脈的手收了回來,煎煮好的藥冒著熱氣,侍女正謹慎地端著。他吩咐侍女上來給曹淑喂點藥。
曹淑打量著許久沒見的謝家大公子,不知道他是怎么進來的,謝景瞧上去同一年前并無多大差別,只是一雙眼里頭更照不見亮了,那樣子瞧著像是黃泉道上的神官偶爾打道回了人間,談不上什么悲歡,也不感人間疾苦。
曹淑瞧了他一會兒,胸口實在悶得難受,她接過了那侍女遞過來的藥,喝了一口。剛嘗到那味道她微微頓了下,里頭放了冰糖。
謝景望著她,緩緩道:“不是什么重病,入秋那兩日受寒傷了肺,喝點藥調理一兩個月,不會有大礙。”
曹淑看了他兩眼,給她治病的大夫也這樣說,結果瞧她這一日日咳血下去,都不敢說話了,她還道自己要死了呢,原不是什么重病?大約是重病虛弱,神志也不大清楚,她難得沒對謝景覺得惡心,也沒讓人將他攆出去,反倒問了一句,“謝家大公子懂醫(yī)術?”
“王悅小時候身體不好,我翻了一陣子醫(yī)書。”
那說話語調與平常并無區(qū)別,自從王悅死后,再沒人在曹淑面前提過這名字,而今忽聽謝景提起王悅,她端著藥碗的手頓住了。她望了眼謝景,謝景神色未變。
不知過了多久,曹淑開口道:“你怎么不陪他去死呢?”
“世上沒有地府黃泉,死了便忘記了。”
曹淑看著謝景的冷淡眼神,仿佛聽見這男人低聲淡漠問道“我為何要忘了他?”,她回過神來,謝景并沒有說什么,謝景接過了她手里頭的空碗,神色淡漠如初。
這人從前便冷,而今就像得道成仙了似的。曹淑不知為何想到了這句,望著謝景難得沒多說什么。
作者有話要說: 沒死,曹淑是個大騙砸
第123章 思念
謝景每隔三四天按時過來給曹淑看病, 不多話, 偶爾改方子,看完病便走,神色也冷淡。他瞧著就不像是多話的人, 不說話別人也不覺得奇怪, 每次他過來, 王家的侍女便忍不住偷偷瞧他。
這就是世子生前常往來的那位謝家公子, 像個神仙似的。
謝景坐在堂前,給曹淑切了脈,將改過了方子交給了侍女, 問道:“近兩日吐過血嗎?”
侍女搖頭, “好些日子沒吐了。”
曹淑望著謝景, 神色有些漫不經心, 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謝景點了頭,對著那侍女又吩咐了幾句, 他起身收拾案上的藥箱。手剛放進去,沒留神,手指給什么尖銳東西刺了下,疼痛感傳來, 血滲了出來,他背對著曹淑突然渾身都僵住了。
很久之前的一天夜里頭,王悅來找他,瞧見他手指上滲出來的血,慌慌張張跑過來, 低頭就含住了他的手指,一口一個“謝大夫”,“我能笑你嗎?”,少年湊近了,熱氣噴在了他脖頸中,那雙眼睛浮現(xiàn)在謝景的眼前,手指上的血正在往下滴,謝景忽然覺得疼,站在原地沒了動作。
沒人知道謝景在干什么,他突然就站在原地不動了,就連曹淑也看向他,謝景渾身上下籠了層瞧不分明的氣息,他孤身立在那藥箱前背對著所有人,手上的血一滴滴砸在藥箱里頭。
沒人敢上去打斷他,他一個人站著。
謝景緩慢地卷回了手指,收拾好東西,走出了大門。
曹淑望著他離開的背影,侍女將熬好的藥呈上來,她輕輕抬手擋了下,侍女端著藥退了下去,她望著遠去的謝景沒說話。
謝景沒瞧見過王悅的尸骨,那場火燒得太大,什么都沒剩下,王家人草草處理了王悅的后事,拿紅紙包了殘骸,葬在了建康城外的郊陵。謝景去過那陵墓幾趟,也拆開那紅紙包,幾枚燒黑了的骨頭滾落在草地上,沒了動靜。
長街昏暗,謝景想著這些事,夜風吹在他臉上,他兜了一袖子冷風,冷意一點點鉆進來。
他無比地思念著故人。
次日一大清早,王家有人上門送信,說是夫人又吐血了,教謝家大公子上門瞧瞧。
謝景一夜沒睡,倒也沒說什么,收拾了下東西趕了過去,一進去卻瞧見曹淑坐在堂中神色無恙,他頓時明白過來,曹淑是想見自己一面,她沒吐什么血,她的病已經好得七七八八了。
即便如此,他還是上前按例給曹淑切了脈,詢問了近況。
曹淑望著他許久,忽然道:“當年你救了王悅,我還記得這事,為這事你落下了殘疾,后來腿怎么又好了?”
“治了。”
“這樣。”曹淑點了下頭。半晌她又道:“他喜歡騎馬,當年他在建康鬧市騎馬,為了快活不要命,我罵了他許多次,他性子太野我管不住,后來王導同他說,若是出了事,你死了便死了,平白害了他人性命,他覺得很有道理,就去城外騎。”
曹淑說著話望了眼謝景,“他出了事,連人帶馬摔下了山坡,有人瞧見你拽住了他的馬,你把他推下了山坡,他拽住了你,你們兩人一齊摔了下去,王家找著人的時候,他沒受什么傷,倒是你傷得重,我信了那人的話,沒有救你。”
謝景沒說話。
曹淑繼續(xù)道:“后來我才知道,你沒推他,你救了他,摔下去的時候你把他護住了,你落了殘疾,我心中有愧,又不想你們再有什么瓜葛,派人上門給了你一大盒金銀,王導說你不會收,你收下了。王悅撞著了頭,醒過來忘記了誰救了他,我同他道沒瞧見別人,他也信了。”
曹淑望著一直沒說話的謝景,“頭一回你找上王悅,王導同我說,你怕是記恨王家,你這些年雙腿殘廢,日子確實不容易。他派幕僚上門想勸你大事化了,你沒答應。”
謝景依舊沒說話。
曹淑道:“你害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