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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利斯蘭嘴角抽搐,惱火叫道:“心理陰暗的那個人究竟是誰啊!”
衛霖攤了攤手:“顯然不是我。”
白騎士輕笑一聲,拍拍他的肩膀。
衛霖伸出食指,發現指尖上那半枚契約符文已經消失了。
法利斯蘭此時很是后悔,剛才沒有在千鈞一發的戰場上逼他簽訂第二個交易——有契約束縛的情況下,衛霖都敢偷偷動手腳,口頭約定誰知道他會不會翻臉不認賬。
“不會啦。”衛霖仿佛看穿他心底所想,笑道,“你要相信我是個老實人。”
呸!法利斯蘭翻了個白眼,說:“那么你們打算怎么幫我解除詛咒?”
衛霖胸有成竹道:“錮靈之書里記載了施加靈魂詛咒與解除的方法。”
法利斯蘭點頭:“很有可能。這本書是阿德萊德的,兩百年前我就看到她使用過,據說是從北境大裂谷的一處古老遺跡中取得。她一直照上面的內容修習法術。”
“但里面記載的解除方法很復雜,我希望能用更簡單粗暴的,畢竟我們誰都不想在這座鬼修道院待太久。”衛霖說。
“還有其他簡單方法嗎?”
“書里對另一種方法語焉不詳,只提到要借助圣靈使徒的力量,我估摸著寫這本書的人,對細節也并不清楚。”
法利斯蘭咬牙切齒:“那你還一副勝券在握的模樣!”
衛霖又笑起來:“淡定,領主閣下。”
被困近兩百年,時時刻刻飽受嚴寒折磨之苦,法利斯蘭為了解除詛咒可以無所不用其極,怎么可能淡定。衛霖看對方幾乎要撲過來掐死他,趕緊朝白騎士伸手道:“拜托把圣靈遺骨借我一用。”
白騎士毫不猶豫地取出乳白色圓珠,放在他手上。
衛霖握住圓珠,舉步向中庭方向走去,一邊說:“關于這截遺骨,我有個猜測。”
“什么猜測?”法利斯蘭沒好聲氣地問。
衛霖不回答,走向大教堂,從側翼的小門進入,可以繞開前廳那個塌陷的大坑。里面已經七零八落,他貼著墻根走,來到角落的那臺大型管風琴面前。
三米多高的管風琴如同馴服的獅鷲蜷伏在墻邊,一千多根音管層層疊疊,像是展開后凝固的翅膀。雙層鍵盤上落滿了灰塵,被法陣能量、戰斗余波洗劫后,奇跡般地沒有絲毫損壞。
“它一直都在響,從我們進入這座教堂開始。”衛霖輕撫一顆顆凸起的音栓,若有所思地說,“我覺得它想告訴我們什么。”
他將那枚圓珠,端端正正地放在鍵盤上方,一排音栓的中間,請白騎士為它注入圣光。
圣靈遺骨泛起了微光,光芒逐漸增強,光圈籠罩了方圓十幾米。光芒散去后,管風琴粲然如新,象牙色的音管與金色底座熠熠生輝。
“你會彈奏管風琴嗎?”衛霖突然問法利斯蘭。
法利斯蘭猶豫了一下,說:“小時候學過一點。我的叔叔是地區主教,跟我父親的關系很糟,但對我挺好。他教我彈奏。”
衛霖示意他坐到琴凳上來:“試試看,就彈那首《恩典》吧。”
法利斯蘭有些尷尬:“……我不記得指法了,也忘了曲譜。”
衛霖微笑:“沒關系,你能按下一個音鍵就行。”
他再三催促,法利斯蘭只好飄到琴凳上,將透明的手指意思性地放在琴鍵上,按下了一個白鍵。
遺骨再次散發出光芒,一股柔和的力量牽引著他的手指,彈奏出斷斷續續的音符,慢慢變成了流暢的旋律,匯聚出圣潔肅穆而又氣勢恢弘的樂章。
法利斯蘭似乎已經投入了一個忘我的境界,窺見到云層中的光芒。他的手指在鍵盤上飛舞,彈動琴鍵、撥動音栓,腳下踩著踏板,像個全情沉醉的樂師,心中再無雜念。他那常年凝結著霜雪的面容,冰晶開始融化,從鐵青與灰敗中逐漸透出了人色。棕色卷發上滾下濕漉漉的水珠,如同被圣水洗禮過一樣。
絲絲縷縷的詛咒之力,灰霧般從他體內氤氳而出,隨著樂章飄散無蹤。
他的身軀開始挺直,臉色越發安詳與平靜,如同冰天雪地中長久跋涉的旅人,終于卸去雙肩上的重負,踏進了火光燃燒的溫暖小屋。
樂章已接近尾聲,反復的圣詠空靈而超脫,法利斯蘭情不自禁地跟隨旋律吟唱出聲。最后一縷樂音飄散在空中后,一道明亮的天光從教堂穹頂的玫瑰窗中照射下來。
衛霖推開墻上的窗戶望出去,看見濃厚的陰云逐漸散去,冬日溫暖的初陽灑滿修道院的屋頂和遠處的曠野,隱隱約約有歌聲與笑聲夾雜在風中傳來。
這片自古以來埋葬了無數戰亡尸骸的古戰場,那些受血肉與靈魂怨氣滋養的詭異的向日葵,包括這一座陰森幽暗、被邪術與野心常年盤踞的修道院,都仿佛在這一曲《恩典》中得到了凈化。
白騎士拿起管風琴上的圓珠,似乎明白了衛霖先前的猜測:“這是……頌音者·梅理的遺骨?”
衛霖笑著點頭:“在七名圣靈使徒中,梅理是最溫柔、博愛、包容萬物的那一個。她用音樂點亮人們心中的希望,撫慰他們的傷痛。法利斯蘭該慶幸這枚遺骨不是雷霆·奧斯汀的,否則他就要吃大苦頭了。”
褪盡冰霜的法利斯蘭將遮面的卷發向后捋去,露出光潔飽滿的前額,他的神情明朗了許多,靈體卻在敞亮的教堂中顯得更加虛幻透明,似乎隨時都會消散。
他朝陽光明媚的窗外深深吸了口氣,說:“我留戀這個塵世,盡管糟糕的日子遠比快樂的多。”
衛霖有點好奇地問:“我覺得你快消失了……在這個世界,靈魂最后會去哪里?”
“傳說中,所有生物死后,靈魂都將回歸‘生命本源’,那是一條長河,貫穿天空與大地、白晝與黑夜,里面飄蕩著不可計數的靈魂之光,像群星閃耀。”法利斯蘭說。
衛霖想象了一下那番情景,聳肩:“那一定擠得像節假日的溫泉池子,而且男女混浴、人畜不分。”
法利斯蘭笑起來:“聽你這么一說,感覺不太好,我更不想去了。”
衛霖真心誠意地勸道:“我覺得你還是去吧。按照我們家鄉的說法,死后要么成仙要么投胎,不能老當孤魂野鬼,最后會魂飛魄散的。”
法利斯蘭朝他招了招手:“過來一下。”
“干嘛?”衛霖有些警惕地看他,“別指望我或者白騎士會把軀殼讓給你!”話說得難聽,但腳步還是挪過去了點。
法利斯蘭凝視面前俊美的青年,伸手撥了撥他的劉海:“只是想好好和你道個別。再見,我年輕漂亮的朋友。”
衛霖從善如流地答:“永別了,英俊而倒霉的領主閣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