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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玉笙出生在邊城。
邊城管理混亂, 胡漢來往頻繁,又民風開放,胡漢隨意通婚是常有的事——當然,只“通”不婚也不罕見。
樓玉笙的母親是一位胡姬,在一家酒肆里做彈唱生意。
胡姬高目深鼻,一雙碧綠的眼輕輕一轉, 便能勾去許多酒客的魂, 再加上一副好嗓子, 很快就成了邊城有名的角兒。
胡姬看上了一名常來喝酒的中原客人, 其他客人總是不斷向她示好,看著她的眼睛都在發亮,只有這位有趣的客人, 總是屢屢半瞇著眼,搖頭晃腦, 用筷子敲著桌子, 和著她唱歌的節拍, 從不多說一句話, 也不用迷戀的目光看他。
終于有一天,胡姬按捺不住好奇心,在一次表演結束后, 叫了這位客人入室。
客人長得并不出眾,但卻很耐看,是越看越有味道的那種類型。客人自稱姓樓,是一位吟游詩人。
胡姬掩著唇吃吃地笑:“這里很亂呀, 我聽說詩人都是文弱書生,你怎么敢一個人就來了呢?”
樓姓詩人道:“你只看到了這里的亂,可我卻看到了很多有意思的東西。比如這里的酒,比如這里的建筑、比如這里的人。并不是只有盛世美景才能讓人詩興大發,萬物皆有靈,萬物皆可入詩。能看到這么多平素看不到的景象,自然也能作出許多平素作不出的詩篇,就算這里很亂,一不留神就會丟了性命,那又如何呢?我不悔。”
“誒,你這個人,真有意思。”胡姬眨著她那碧玉般的眼睛,問,“那你覺得,我可以入詩嗎?”
樓先生笑了:“自然可以。”
當晚,他歇在了胡姬屋中。
胡姬很喜歡他。他是個詩人,說話自帶一股韻味,講故事也總能講得精彩。詩人會給她描繪京城里的牡丹盛會是如何熱鬧而繁忙,會給她描繪戈壁灘上的落日孤雁是如何壯麗而凄清,會給她描繪高樓雅座中呈奉的玉液瓊漿是如何回味悠長,會給她描繪鄉下小路邊摘下的一顆野果是如何酸苦難忍。
胡姬高興的時候也會單獨給他彈琴唱歌,唱一些他聽不懂的語言。
“我是在夸你呢。”她狡黠地眨著眼。
詩人無奈地笑笑。他雖然半個音都聽不懂,但這不妨礙他讀懂她的表情。他去捏她的鼻子以作懲戒,胡姬便嘻嘻笑著勾住他的脖子親了上去。
他們度過了一段很愉快的時光。
有一天,胡姬趴在他身上,用手指在他胸膛上畫圈圈:“你打算在這里留多久呢?”
詩人停下了撫摸她的動作,看了她一眼。
胡姬咯咯地笑起來:“我問錯了嗎?你們做詩人的不就是要到處走的嗎?這邊城的素材你也差不多取完了吧,難道不走嗎?”
詩人罕見地露出了局促神色。
胡姬戳了戳他的臉:“這有什么不好意思說的,難道是什么秘密嗎。”她想了想,恍然大悟,“哦——我知道了,你們中原的女子說話彎彎繞繞太多,這么問,言下之意就是不想讓你走吧?”
詩人嘆了口氣,點頭。
胡姬翻身坐起來,捋了捋自己的長發:“所以說你們中原的女子就是麻煩,我們才不這樣的。我就真的只是問問而已。”
詩人問:“你難道不希望我留下來嗎?”
胡姬托腮想了想:“可是我一開始就知道你肯定不會留下來啊,我也從沒抱著這樣的希望。人生苦短,能遇到感興趣的人是多么不容易的一件事啊。也許我以后還會遇到比你更有趣的人,你也會遇到比我更有趣的姑娘,到時候該怎么辦呢?”她雙手一攤,聳了聳肩,“緣分一場,已經很好了。”
“你們西域女子,果然非凡。”詩人道。
胡姬噘嘴:“你這是在諷刺我們嗎?”
“沒有。”
“你是一個詩人嘛,詩人不多出去走走,哪里寫得出詩來呢?我喜歡這里,不想跟你離開,那我們好聚好散,不是最好的結局嗎?”胡姬眨了眨眼,又認真思索了一會兒,“哦……你也是個假模假樣的人。還問我希不希望我留下來,分明就是你自己要走了,卻不敢告訴我。”
詩人沒有再說話,只是親了親她綠色的眼眸。
胡姬哼了一聲。
詩人還是走了,他不屬于這塊地方。
臨走前,他送給胡姬一幅畫,畫上是她的工筆肖像,旁邊還用小楷題了字。
胡姬抱著自己的畫像很歡喜。她雖然會說中原話,但認得的中原字卻不多,便指著題字問:“這寫的是什么?夸我美貌嗎?”
詩人搖頭。
“這寫的是,我一輩子不會忘記你。”
胡姬笑罵道:“死男人!走都走了,還在這里裝腔作勢假惺惺的!幸虧你遇到的是我,不然換個中原女子,早就哀怨地把你撕成碎片了!快給我好好念一念!”
詩人念道:“細雨夢回雞塞遠,小樓吹徹玉笙寒。”頓了頓,“你真的不跟我走嗎?”
“不走不走。”胡姬搖頭,“我就在這兒待著。”
詩人走出去幾步,又被胡姬叫住,指著畫卷題字問:“這個樓,是你那個樓嗎?”
“是。”
胡姬便笑了:“你們中原男人很壞,人都走了,還非要留個念想。”
詩人抿了抿唇,走過來擁抱了她一下,隨即轉身離開。
這一場男歡女愛,露水情緣,到此為止。
兩個月后,胡姬發現自己懷孕了。
她摸著肚皮哼哼:“我的寶兒啊,你那阿爹我也不知道去了哪里,你生下來可只有阿娘一個人陪著哦。”她展開桌上的畫卷,貼到肚子前面,“你看,阿娘我長這樣,是不是很好看?”想了想,又說,“你阿爹是中原的詩人。他們中原男人總有個臭毛病,就是骨子里看不上女人,又偏偏偽裝成一副深情模樣。你阿爹他和阿娘頭天晚上睡一塊的時候,可沒說將來的事啊,如果不是我之后無心多問了一句,他恐怕還在盤算著怎么跟我開口呢。不過呢,他總以為自己占了便宜,其實我倒覺得是我們占了便宜。那陣子,我過得真是開心呀。”
胡姬瞇了瞇眼:“噫,算起來你占的便宜更多,你娘長得好看,你爹也不差,還有個聰明的腦子,最后養你長大的還是貼心的阿娘。你啊,真是太賺了。”她點了點畫卷,“來,跟娘念,細雨夢回雞塞遠——小樓吹徹玉笙寒——”
八個月后,胡姬生下了一個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