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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仰起頭,聞到他身上有淡淡的的血腥味:“你又為什么出來?”
“臨時處理一點事。”
樓玉笙目光一轉,卻被他覆著雙眼轉過身去:“當心著涼,快回去吧。”
樓玉笙抱住他:“我做了噩夢,我害怕。”
公子絕便將她打橫抱起,一路回到臥室,把她放回床上,借著月色親了親她的額頭:“噩夢罷了,我在你旁邊,沒什么可怕的。”
樓玉笙拽著他的衣角不肯放:“我夢見……那次瘟疫了。”
公子絕動作一滯,隨即道:“都過去了。”
樓玉笙喃喃:“死了很多人、很多人……我看著我娘被活活燒死在病室,和其他很多病人一起,他們說這樣就不會再傳染了……我想進去,可怎么都進不去,我就哭著喊我娘,可是沒有人理我……”
公子絕嘆息著摸了摸她的頭。
“對不起,那時候,我不在。”
樓玉笙苦笑道:“你在又能怎樣呢?難道能阻止瘟疫嗎?算算你那時候,也不過才十二歲。十二歲,什么也做不了。”
公子絕眼底微微一冷:“十二歲,能做很多事了。”
比如他十一歲回到南方,隱忍一年,然后親手殺死了母親。
他是溫家最小的兒子,溫家世代入江湖,到他父親那一輩,已有小踞一方的勢頭。他父親溫起瀾武功高強,為人十分飛揚跋扈,最擅長的就是強搶民女。
他不知道母親大名叫什么,只知道父親總喚她胭娘。胭娘便是那被強搶的民女中的一個,卻是最受寵愛的一個。
胭娘為人冷淡,溫起瀾卻很吃這一套,覺得冷漠的美人最有風情。
胭娘入溫家五年,才終于懷了孕,被迫將溫絕生了下來。她并不喜歡這個從自己肚子里出來的孩子,甚至可以說是十分厭惡他。她拒絕為他哺乳,好在溫家能請乳娘,不至于讓幼兒餓死。
溫絕長大,喜歡往母親身邊湊,每次都被胭娘斥責到哭著離開。溫起瀾看在眼里,只叫下人好好拿好吃的好玩的好好哄一哄小兒子,自己則去哄胭娘。
過了些日子,溫起瀾做壽,胭娘便提了一句叫個算命先生來給家里人卜一卜,看看是否有什么忌諱的東西。胭娘極少提出要求,溫起瀾當即答應了。
算命先生一到,先給溫起瀾卜了一卦,又給胭娘卜了一卦,皆是正常的卦象。等輪到溫絕,算命先生卜著卜著,大驚失色:“奇也!”
遣走旁人,算命先生對溫起瀾道:“此子命格奇異,于他而言,是大有作為的吉兆!可于至親而言,卻是大兇之兆啊!他若再待于此,將來必有一天會弒父弒母!”
那年溫絕兩歲,還是懵懂的年紀,便被遠送他鄉。
其實當時溫起瀾是動了殺意的。反正他兒子多,他對胭娘的喜愛也并未延續到溫絕身上。
胭娘冷眼旁觀,倒是溫家兩個老仆勸了下來,說這畢竟是溫家的血脈,若真是命盤相克,遠離便是,何必枉殺稚童。
溫絕便在兩個老仆的陪伴下遠走他鄉,自此不見爹娘。
兩位老仆心疼他,亦對溫家頗有怨言,等溫絕知人事了些,便將此事慢慢告訴了他。
從那以后,溫絕便由內向變得孤僻。
溫絕八歲那年,是胭娘三十歲壽辰。
兩個老仆合計了下,覺得母子分別多年,再如何也該見一面,溫絕不過才八歲,能做出什么殺父殺母的事來呢。
他們便瞞著溫絕給溫家送了封信。
兩個老人等啊等,等來的卻是一封溫家的管家寫的回信。
用詞得體,卻字字誅心。
信上說,收到信當晚,胭娘做了噩夢,夢見兒子親手拿著匕首捅進了她的心口。她被驚醒,胸口疼了一整個晚上,第二天的壽宴也臨時取消了。溫起瀾大怒,讓老仆們快快帶著溫絕去邊城待著,若被他查到還未動身,他便要派人拿命了。
兩個老仆相對而泣,被溫絕發現。
溫絕很聰明,也已經識字,他奪過信看完,沉默片刻,冷笑道:“走便走,你們有何可哭。”
他轉身離去,將信紙撕成碎片,一揚手,便被風吹去,紛紛揚揚,如同一場浮雪。
他八歲去邊城,然后遇到了樓玉笙。
十一歲的時候,忽然有一行人來到邊城,迎他回溫家。
是的,迎他回去。
溫起瀾曾有五個兒子,一個兒子出生不久便夭折,三個兒子卻都是在這三年中陸陸續續、因為各種意外或非意外而死。
溫絕便成了溫家唯一的兒子。溫起瀾無可奈何,只能讓人把他接回來。
溫絕只猶豫了一瞬,便答應了下來,坐上了回程的馬車。
他永遠無法忘記走的那天。
樓玉笙追著馬車跑,邊跑邊揮手:“阿——絕——再——見——”
他果斷放下了車簾,閉上了眼。
手放在腿上緩緩握緊。
胭娘仍是待他冷淡。
溫絕本本分分老老實實地在溫家學功課、習武藝,從不親昵父母,但也從不慢待父母。
溫起瀾對他這樣的表現很滿意。
溫絕在溫家長到十二歲,陪他長大的那位老爺爺終于去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