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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剛湊近了些,就聽卓志欣道:“罷了,我自己來吧,掏個耳朵何必還要勞煩你?”
原來只是掏耳朵,徐顯煬大感失望。
畫屏道:“是啊,掏個耳朵罷了,你又何必這么莫不開?聽蓁蓁姐說,徐大人還常給她掏呢。”
徐顯煬趕快扭頭走了,快得就像唯恐被人揪住尾巴似的。
回到自己住的跨院,一進屋門就興師問罪:“我給你掏耳朵的事兒你干什么要對畫屏去說?”
正在燈下剪鞋樣的楊蓁嚇了一跳:“你怎知道的?”
徐顯煬眉頭緊皺,一腦門的官司:“你拿秘事與閨中密友嚼嚼舌頭也沒什么,可她是個嘴沒把門的,轉臉就拿去跟志欣說了,以后叫我在志欣面前如何抬得起頭來?”
楊蓁也意識到事情的嚴重:“那……我知道了,我以后都不說就是了。”
想想也是,原先畫屏是只與她一個人親,聽了她說什么也不會傳給誰,可如今人家也有相親相愛的人了啊。
回想了一下,她撫著胸脯慶幸:“好在我還沒跟她說太多的,原先詢問她如何伺候男人那些話,想必她也不會好意思去跟卓大哥說。”
看著她挺認真的后怕樣,徐顯煬也是失笑,過去挨著她坐在羅漢床上:“今日我又見著李祥了。”
當即將與李祥會面的詳細經過都說了一遍,他知道楊蓁一向不待見李祥,聽他說重新相信了李祥,也不知她會不會不以為然。
說完了徐顯煬補充道:“依你所說的前世過往,李祥也不過是走投無路之時舍我而去,那其實也算不得多惡劣的行徑。他之前背叛我也是因為家人遭遇挾持,并非為了圖財,這個人雖然毛病不少,其實本性不壞。”
楊蓁明白他的意思,朝他略略一笑,眉間還是隱著愁容:“你放心,我并不是疑心他對你不忠誠,只是……眼下越來越多的事已經偏離了走向,與我記憶中的那些不同了。我已經無法預測咱們這些人將來會是個何樣結局。
你就說王爺吧,他如今是與奸黨劃清了界線,這當然是好事,可是,那些人既然連當今圣上都有膽謀害,難道就不敢謀害他一個親王么?說不定寧守陽現在就在謀劃,將今上、太子與誠王一并害死,再扶保一個皇親旁支來繼承大統,做他們的傀儡。我費盡心力把王爺拉到了咱們陣營,卻說不上會不會是害了他。李祥……還不也是一樣?”
不管怎么說,至少前世李祥還是順利脫身了的。
她長長一嘆,“這一次見到卓大哥受傷我便想過,我一心想要為你轉圜命數,可到頭來其他人的命數如何,是因我轉好還是因我變壞,我都無從預料,也沒去顧及。若是等到將來風平浪靜之時,只活了咱們兩個……”
“若是只活了咱們兩個,也絕不是你的責任。”徐顯煬緊接上她的話道,他發覺自己還是挺粗心的,她預知了后事,就難免比常人更加患得患失,見本來有望能救的人沒救成,她會難過,見本來平安的人因為她的參與而遭了厄運,她就更難過。
他剛剛竟還疑心她會信不過李祥,實際上,她是同他一樣,在擔憂李祥會因此喪命。
“李祥,是他自己選的,志欣,是他自己選的,誠王,也是他自己選的,我……”
他朝她咧嘴一笑,攬過她的肩膀,“就我是聽你擺布的,但你也知道,我若不聽你擺布,下場只會更糟。所以,你有何必要多愁善感?咱們大伙身處這個世道,眼看著奸佞橫行,誰都是為了將來能過得更好才努一把力罷了,你還真當自己是菩薩轉世,來普度眾生的?”
楊蓁也是朝他一笑,心情隨之放松了些許。
聽說李祥去而復返,她其實還是高興居多。
這一世因為走了一條與前世不同的岔路,才遇見了他們這些人,徐顯煬,李祥,卓志欣,誠王,畫屏,以及聶韶舞和張克錦他們,這些日子越來越多地見識到了這些人的正直與純善,楊蓁越來越為之觸動,覺得有這樣的人在,整個人世都變得陽光明媚,溫暖如春。
怎么能放任那些惡人糟蹋這個人世,傷害這些好人呢?
無論如何,都必須阻止他們才行!
*
寧守陽的府邸今日晚間來了幾位客人,他們上門的由頭,是其中一人得了一幅名畫,一起來請寧公賞鑒品評。
一行人陪著寧守陽在書房內聊了許久,告辭時都已過了亥時,京城的絕大部分人此時都已入夢。
書房內僅余下寧守陽一人,夜深人靜,他也沒有睡意,手中把玩著一串蜜蠟佛珠,坐在紅木躺椅上靜靜梳理著思路。
方才與那幾位涇陽黨同僚碰面,寧守陽聽得出來,他們對他行事不慎激怒誠王這一條十分不滿,都有怨怪他壞了事的意思流露出來。
對此寧守陽也是苦笑,當初這些人跑來跪求他出面主持大事、承諾以他馬首是瞻的時候,都是何其恭謹?就連前不久何智恒一系在金殿之上提出重審耿德昌一案時,來求他拿個主意、攛掇他不能繼續坐以待斃下去的人,還不也是他們么?
當時如果依照他的主張繼續蟄伏下去,不再打那丫頭的主意,現在也不會為對方獻上那么多的把柄,落得連儲君都得罪了的下場。
他主持,他做馬首,自然是他承擔最大的風險,那些人只是需要時煽風點火,出了事便來歸咎于他,等到將來,還不知會怎樣呢!
可惜,早在邁出那關鍵一步時他便已清楚,這條船一旦上去,就下不來了。
管家程凱主持送走了幾位客人,折回到書房中來,問道:“太公,留那個李祥住在府里,會不會不把穩?”
寧守陽垂眼道:“留他住在府里,叫他進出都要記檔,無需有人刻意跟蹤也能掌握他的行跡,這樣才最把穩。”
“可是,他畢竟是個錦衣衛……”
寧守陽冷笑站起,將手中珠串一拋:“你還真信廠衛神出鬼沒的那套傳言?他們的人真有那么高明,我還能好好站在這兒?李祥,哼,倘若他真是為了報答徐顯煬來我這里做探子的,那倒真是個難得的忠義之士,比這些涇陽黨可強多了。”
比起涇陽黨的態度和李祥的威脅,目前最令他掛心的還是誠王的態度。
昨晚李祥去與徐顯煬碰面,今日徐顯煬請了早朝的病假,說是突發急癥在家休養。看上去李祥說已下了藥倒是真的。
據李祥回來所交待,誠王之所以會與廠衛走在了一派,皆因那個董善殺害耿芝茵時留下疑點,被誠王順藤摸瓜查到了孫良這頭。
這番話聽來似乎并無疑點。這些天寧守陽一直算來算去,方才又將幾名涇陽黨首腦招來府中密謀參詳,都未發覺自己一方曾在那樁大事上露出絲毫馬腳,誠王確實沒有已經覺察的道理。
或許誠王的怨氣,只是因為心愛的女子被害而已?寧守陽并不敢放任自己去如此相信,比起誠王,廠衛反而更好對付。只需他制造個事端,到皇帝面前訴苦說自己被廠衛查探騷擾,皇帝就一定會去敲打何智恒。
有了上次面圣的經歷墊底,寧守陽對廠衛反而更加有恃無恐了。可是,誠王呢?
寧守陽在屋中來回踱著步,久久不再出聲。
距他最近的一扇窗外,李祥緊緊貼在磚墻上,隱身于窗臺下的陰影當中,又聽了好一陣,見沒什么可聽的了,擔憂久了會被發現,他就緩緩挪動身形,悄然遁去。
此時已是月歷十月月底,京師冬夜寒冷徹骨,背靠著磚墻一動不動地挨了一個多時辰,身體已然因寒冷和疲乏變得僵硬,手指腳趾更是幾乎沒了知覺。但李祥心里卻是很快活的。
剛才那些官員在時外面有人守衛,他不好靠前,沒能聽見什么重要訊息,但從今晚局勢來看,以后總會有所收獲。
分給李祥住的那間屋子與寧府下人的住處連成一體,夜漸深了,程凱的兄弟程奇和衣在床上睡了一覺,醒來看了看天色,起身套了外衣,出門朝李祥的屋子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