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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守陽更是疑惑不已,答道:“皇上放心,至少咱們于此處說話,絕不會被人聽去。”
他確實可以確定自家府上沒有廠衛的探子,自從決定參與涇陽黨人那項大計,他就對此上了心,家宅里里外外的下人都控制極嚴,幾乎每一個下人的祖宗八代都查了個清楚才敢用下去,尤其近身所用的,都是從老家帶來的心腹。
要說廠衛的探子僅有過一個,就是前天跑掉的李祥,寧守陽沒去操心過李祥的去向,料著不過是聽說徐顯煬遇險才跑去營救罷了,他確信李祥并沒從自己府上偵測到什么有用訊息。
只是在皇帝面前說話還需謹慎,要是出口便擔保自家絕無廠衛探子,不是徒惹嫌疑么?
皇帝稍稍松了口氣,轉頭望向汪正隆,汪正隆早就隨他站起身,這時道:“寧公,若非事態緊急,皇上也不會出此下策,親自微服上門與你商議。”
寧守陽急急插口道:“我知道,請汪大人直言吧,究竟出了何事?”
汪正隆也不惱他不敬,安然答道:“前日誠王就藩途中遇刺的事您也知道了,皇上本還十分掛心,也及時遣了三千營人馬前去赴援,可今日皇上卻驚覺東廠與錦衣衛似有異動,從而懷疑,是誠王勾結廠衛,有意謀反。”
寧守陽吃了一驚,這一次倒不是作假,是實打實地吃驚。反誣誠王謀反這一招他早就想好了,也確實分派了人手去傳謠造勢,但那都只為了混淆視聽,最多也只為了讓皇帝有所迷惑,暫緩手腳罷了。
他還從未抱過希望,皇帝真會疑心誠王謀反。
他猶疑道:“這……不能吧?縱使王爺真有此心,可廠公一直忠心可鑒,怎可能對皇上不敬?”
皇帝對親弟有著戒心很好想象,可對何智恒的信任怎可能這么快就垮塌?只要皇帝還信任何智恒,有何智恒與徐顯煬做紐帶,他就不該會真去確信誠王謀反。
皇帝蹙眉搖頭,顯得十分焦躁:“智恒有沒有參與其中,朕尚且無法確定。但朕昨日至今細細回想前事,覺得淇瑛謀反的可能極大。他那孩子本就性子執拗,又心機深沉,從前因認定朕偏信智恒,便曾對朕極度不滿,不惜多次當面無禮頂撞朕,前些時忽又與智恒他們和解,一口咬定稚愷公你居心叵測,朕還當他只是不懂事亂發脾氣,如今想來,他怕是故布迷陣,其實暗中拉攏近臣擴充勢力,不然的話……稚愷公你說,他若非有反心,前些時何故要插手遼東事宜?”
寧守陽隨著他所說急轉腦筋,面上迷茫道:“誠王此舉難道不是針對微臣一人?”
皇帝又是搖頭:“稚愷公你還不明白?他從前是以針對智恒為名,籠絡了反對智恒的朝臣之心,如今恐怕又是以針對稚愷公一人為名,去籠絡廠衛!如今他是何下落尚未可知,籠絡了哪些朝臣在手也未可知,徐顯煬是投靠了他、還是為他所殺亦未可知,朕身邊尚有哪些人可以信賴,更是未可知!朕只知道,當此關頭必須早做防范,不然的話,后果不堪設想!”
寧守陽親自安排了人手去散播誠王謀反的謠言,聽到皇帝所言處處都與他的布局相合,似乎合情合理,毫無破綻,他也便越來越傾向于相信,皇帝是真的信了謠言,對誠王起了疑心。
他謹慎問道:“那依皇上看,該當作何防范?”
皇帝握起他的手來:“稚愷公,朕要請你暗中調兵,屯駐于京城之外,以備不測。”
寧守陽一怔:“調兵?”
皇帝頷首:“正是,而且一定要僅僅動用您與汪大人有把握全面操控的京營軍隊,盡可能別去驚動何智恒一系的文臣武將。咱們先下手為強,先將京城全盤控制住再說!”
寧守陽望了一眼汪正隆,心底的疑慮大為減弱。
一方面,汪正隆雖說是他的對頭,卻不是閹黨。皇帝如果對何智恒的忠誠生了疑慮,請汪正隆與他二人來出面抵御是合道理的。
另一方面,皇帝若非真的對誠王生疑,也對廠衛生疑,而是聽信了那兩方的言辭,故意來誆騙他的,那也絕不會提出讓他主動調兵圍困京城的要求。
若說皇帝是有意欲擒故縱,趁此機會引他亮出底牌,也說得過去。可是那樣未免冒險過大,就像是兩個人就快對面打起架來的時候,自己空著兩手,卻讓對方先握好了兵刃,甚至是放任對方把刀架在了自己頸間,純純粹粹把自己落于下風,完全不合道理。
由此可見,皇帝這些話應該都是真的。
再反過來一想,自己本就已經讓有權動兵的涇陽黨手下做好了隨時動手的準備,如今得了圣命,想要動手更是水到渠成。大可以聽從皇命來調兵圍城,將來隨時發現不對勁,隨時再動手還不是一樣?怎么想也對自己一方有利而無害,反而是眼下托詞搪塞,才會顯得自己心虛,惹皇帝生疑。
想罷,寧守陽躬身施禮道:“承蒙皇上看重,微臣必定全力以赴,拱衛京師!”
皇帝神色略松,點頭道:“值此危難之際,有勞稚愷公了。”
待得辭別了寧守陽,與汪正隆一同乘上馬車,皇帝看準車輛遠離了寧府,才向汪正隆問:“依汪卿家看來,他信了幾成?”
“依臣看來,至少八成。”汪正隆捻著胡須微笑說完,又向皇帝拱了拱手,“非臣恭維,若非親眼所見,臣可想不到,皇上年紀輕輕,竟有此等謀略。”
堂堂一國之君被夸贊演技高明,皇帝心里也是百味雜陳,唯有苦笑。
正文 70|遙相配合
汪正隆明白皇帝心中所想, 遂正色勸道:“陛下明鑒, 正所謂兵者,詭道也,陛下萬金之體,卻肯為天下著想,屈尊行此詭道, 是黎民社稷之福。”
皇帝含笑道:“如此說來, 徐顯煬那計策, 你也是真心贊同的了?”
他也知道,汪正隆算不上正經“閹黨”, 平日里在朝堂上還對廠衛常有微詞, 這一回自己將翻盤的希望寄托于錦衣衛之上,還不知如汪正隆這樣的重臣會怎么看。
汪正隆微微蹙眉:“不瞞陛下, 臣只是有著疑慮, 放任寧守陽調兵圍城一舉冒險極大,為免消息泄露, 咱們還不好通知各處城門嚴加防范。萬一有個疏漏,被他們以勤王為名破門而入, 可就是將陛下您置于險境了啊。”
皇帝坦然笑著,搖了搖頭:“這倒不勞卿家費心, 只要爭取到足夠的時間叫顯煬去布局停當, 朕便有把握兵不血刃,直取敵首。”
汪正隆心知他為人審慎,絕非夸夸其談之人, 他既如此說便真是有著把握,頓時眉眼松泛下來,也付之一笑:“那便好了,非常時候當行非常之事,陛下放心,倘若徐大人可以立此奇功,微臣對他只有敬佩欽仰的份,絕不會因文臣與廠衛的宿怨對其有何微詞。可不是所有文臣均如涇陽黨人一般想的。”
皇帝默默喟嘆,是啊,不是所有文臣都像涇陽黨那樣。
那些人說出話來條條框框一大堆,皇帝想做什么,他們都能提得出理由反對,而且還出口即是圣人道理,讓人想反駁都不好反駁,實際卻是,他們自己的行事原則只取決于怎樣做才更便于他們謀取私利,為了那一目的,再如何與圣人之言悖逆的壞事,他們都做得出來。
還好,不是所有文臣都像他們!
抬手撩開車窗內垂下的棉簾,望著車外街景,皇帝只覺得心頭一陣輕松:這下暫且騙過了寧守陽,叫他不至于隨時狗急跳墻,至少也能為顯煬他們多爭取來一天的工夫吧……
皇上與廠衛離心,那么程奇他們回不來也不顯得有多嚴重,或許何智恒早有準備,派去了更多人手護衛,導致程奇他們反被伏擊。反正寧守陽是無心再去顧這些了,皇帝一走,他便去緊鑼密鼓地通知手下調兵遣將。
徐顯煬聽干爹說了皇帝這番籌劃,登時就大松了口氣:終于不必隨時提心吊膽擔憂寧守陽狗急跳墻了。
何智恒勸道:“你已然一天多不眠不休,該去歇一歇了。”
徐顯煬重又皺起眉來思索,根本沒聽見這句勸:“干爹您說,皇上這一招會不會太過行險了?咱們手里雖有涇陽黨的名單,可寧守陽插手兵事多年,在三大營中的親信故交一定不止那幾個奸黨頭目。放任他調兵圍城,到時那些人若是生起事端,也夠咱們喝一壺的。”
小兵們都不明白誰是誰非,被幾個居心叵測的將官一煽動,圍城就可能成了攻城,到時雖不至于再像與奸黨一派正面開戰那么艱險,至少混亂之中損失個萬把兵力也是輕而易舉,一旦被亂軍沖入京城,亂子就要惹得更大。
何智恒也是嘆息頷首:“確實如此,可是眼下僅此一途,無可選擇。畢竟事出倉促,毫無準備,眼下若是再去差人出城去調取別的兵馬,又恐打草驚蛇,以至前功盡棄。”
是啊,事出倉促,毫無準備,一想到這兒,徐顯煬就想指著誠王的鼻子大罵一通,他娘的要不是那小子突發奇想跑去送死,怎會把事情猝然推到了如此緊迫的地步?你想死給皇上看,就不能與我們商量好了,再聯手演出戲給皇上看么?
不過,他也不得不承認,今上不是個好騙的人,真要聯手演戲,被今上看出一點端倪,那他們的形勢只會比眼下更糟……如此一說,或許應該怪今上被寧守陽蒙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