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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提及亡故的雙親和王氏,黛玉少不得委婉回道:“父母早逝,論理婚事合該外祖母做主,只是當時境況非常,玉兒也束手無策,望老太太容諒。”
賈母見她如此說,氣的渾身亂戰,指著地下一圈婆子媳婦罵道:“我的好玉兒,都是那些沒心肝兒的東西惹的禍!老婆子拿著他們當做個好人,病了才不過幾日的功夫,將我的玉兒算計了打發出去,都是平時看著孝順的黑心黑肚腸,暗地里盤算著好擺弄這一家子了!”
眾人一聲都不敢辨,趕忙的言語安慰,方略止住。黛玉也從旁多勸,致些欣喜之辭,忍悲強笑:“事已至此,外祖母又何苦哭傷了身子?且瞧我如今是百樣稱心,萬件如意,父母親若活著也能放心。”
賈母一回眼,見黛玉面色白里透紅,比往日不知強上多少倍,且喜且悲道:“我知道玉兒受了委屈,你放心,絕不叫白受這氣,我已然拿了你那兩個混賬舅舅,統統打發去祠堂跪祖宗,這兩個數典忘祖的阿物兒!”
頓了頓,又寒著臉冷笑道:“你那舅母也有大過錯,昨兒個讓我趕到小佛堂里去思過了,十天半個月的好煞煞性子。說來也是吃齋念佛的人物,怎么背地里這樣壞!”
黛玉連粉飾都免了,倒象是默認了一般,一味的不做聲聽完,方并不在意的笑了:“見老太太身體康健如昔,玉兒這心已經放下了,其他的事自然拋諸腦后了。”
賈母瞧她形容懶懶的,轉念想起曾一力促成的兩個玉兒,不免感傷的嘆息:“小時候你與寶玉玩耍的模樣還跟在昨日似的,一轉眼都有婆婆家的大姑娘了。那廉王雖是皇親國戚,到底不算知根知底的人,比不得自小一塊的情分。”
細思這話中的意味,黛玉自覺膩歪得緊,更一言不發。如今想來,自父親去世后她在府中每況愈下,任人誹謗,無所依靠下才會把寶玉當作所托,但現在她已嫁給水瀾為妻,再說這些未免無禮無狀。
賈母只當她觸景生情,順勢拿著她的手摩挲好一番,亦嘆亦憐說:“我的玉兒,樣貌才情樣樣拔尖兒,唯獨家私一宗吃些虧,外祖母本有為你籌謀之心,誰知……”
黛玉聽說的越發不象,好容易忍下皺眉的意愿,勉強撐起一個笑:“玉兒叫老太太耽心了。不過王爺對我多有照拂,人又斯文和氣,實在是玉兒的福分。”
“廉王好是好,就是似乎聽說素來有些胡鬧。”賈母遲疑了一下,滿面若有難言之隱的神情,“小孩子還是年輕,都是個饞嘴貓兒,只要不失體統,都打這么過來。”
此言頗為藏藏掖掖,黛玉便心中大不悅,眼光涼了下來:“外祖母說得是呢。不過,王爺畢竟是外頭行走的爺們兒,我一個女子也管不著,更不該管。他敬著我,我敬著他,能和和美美過一輩子就心滿意足,別的不敢做他想。”
說著,忽而話鋒一轉,揚眉意有所指道:“倒是二哥哥的婚事,老太太該操心起來。二哥哥的性子溫柔小意,但不好念書仕途,正要尋個知根知底的人當嫂子方好。”
賈母當然聽出弦外之音,因她話里似嫌了寶玉,便把心有些許冷淡了,又東拉西扯一車子的閑話,方打發人送還回去。
黛玉也都不理論,將攜帶的禮物一分分打點妥當,俱是和水瀾從姑蘇帶回的筆墨紙硯等玩器,再差人挨門送與眾姐妹兄弟,厚薄均是一般,并不遺漏一處。
正要告辭之時,卻見趙姨娘興興頭頭的拿東西走過來,屈膝一揮帕子,眉花眼笑的嚷:“還沒賀過王妃娘娘大喜呢。娘娘真是大戶人家出身的,不比那小門商戶的沒見識,連我和環哥還有周姨娘的都想到了,這氣派怎么不叫人敬奉。”
黛玉原不大理會她,只瞅了一眼,身旁的紫鵑忙伶俐的接嘴:“左右是王妃的一片心意,姨娘歡喜就收下罷,咱們正要去向老太太告辭,就不便耽擱了。”
趙姨娘碰了個軟釘子,心中難免不忿,只得陪笑說道:“紫鵑姑娘說的是,王妃娘娘是貴人,忙碌了一天該歇歇。”
黛玉笑了笑,于是帶著兩名丫鬟出去。剛穿過游廊,頂頭看到香菱往這兒來,笑嘻嘻的向她問安:“王妃娘娘可安好?”
不妨遇到她,黛玉倒十分高興,遂拉到身邊笑問:“你這個傻丫頭,這會子大熱天的打那里過來?”
香菱與黛玉素有個半師名分,如今見她與往日并無差別,越發親熱道:“我從我們姑娘那里過來。聽說王妃來了,我想著許久不見到,上一回你歸寧我也不好過去,總算逮著個機遇了。”
黛玉因她還念自己,心里跟著一暖,攜著她的手欲向瀟湘館走,卻見香菱擺擺手,欲言又止的擰眉:“王妃別過那里去,咱們到園子別的地方那里坐坐。”
香菱本不擅掩飾,黛玉又極敏感,陡然勾起疑心。一行走,看兩邊無人,一行問:“你別在我這弄鬼兒,老實說瀟湘館挪作了何用?你要不說,我自己去看!”故意轉身就走。
那香菱急了,趕忙向前攔住道:“好姐姐,千萬別去。要有心瞞你,把我想做了什么人?不過是不愿你看了徒增煩惱。”
黛玉聽聞,還有如何不懂,卻輕描淡寫的一哂:“不過一外物,隨它去,咱們在一處清凈地說會子話。”
兩人尋到一處池邊的樹蔭下坐了,談講些這一個看了什么詩,那一個得了什么冊子,又問下家務人情事。黛玉一句也沒提寶釵與寶玉,香菱略有一絲詫異,耐不住問她:“你從前不是這樣為人,現在一點都不在意,好似換了內囊。”
說的黛玉噗嗤一聲笑出來,拿絹面扇拍她在膀子上,輕嗔道:“更胡說了。”停了一瞬,又道,“其實你也沒錯。我知道自己是怎樣的人,做不來那些事情。從前許多事掙不脫,才會苦苦掙扎,現在跳離了圈子,真真明白了你說的‘江南山水,邊塞風光’,天地既那么廣袤,合乎人心這么狹窄?”
香菱垂著頭思索了半日,方點頭長舒一口氣:“我懂了。”突然仰起臉,一雙荔枝眼晶亮發光,癡癡的感慨:“所以說,我好生羨慕你,要是我也能脫出去,到外頭走一走,便不枉費父母給的一條命。”
黛玉聽了,心底似有感觸,漸漸笑了起來:“好丫頭,人要有美夢方可成真。你既打著主意,將來有我能添助力的,定義不相辭就是!”
兩個姣好少女挨肩相視一笑,忽有一陣冷風微拂而過,激起波光瀲滟,將兩句碎語也偶然吹到了耳朵里。
作者有話要說: 寶寶們的留言我都會認真的看,雖然怎么寫都描繪不出曹公筆下靈性之萬一, 不過比起穿越和重生,作者君更偏愛原裝的黛玉。但寫原裝的黛玉又一直怕崩也怕寫不好,擔心玷污了神仙似的妹妹_(:3ゝ∠)_
第24章 第二十三回
原來,她們所在的樹蔭臨近池邊,那水上蓋著一座滴翠亭,四面碉鏤格子,便聽惱人的女子嗓音從紙糊的窗里漏出來:“嘁,那林丫頭當了個勞什子王妃,更正眼不把咱們瞧了。”
另一個輕聲細氣的撫恤:“噓,姨娘別叫旁人聽見。到底是個王爺,咱們得罪不起的人物,老爺再三再四的叮囑過,沒必要去觸這個霉頭。”
說畢,又引來一陣狂浪的嘲諷,語氣說不盡的惡意:“唉喲!我聽周大娘講,這廉王街知巷聞的好男風,荒唐糊涂的風流種子,還什么人物,保不齊林丫頭在背地里哭呢,嘿嘿!”
香菱在外面聽見這話,心中著實驚訝,忙轉頭看向黛玉。見她氣色果然不好,便拉著她說:“小人貧舌謗主,咱們還是避一避,免得狗急跳墻,倒生了事端。”
誰知,黛玉面孔卻沉下來,反向春曉使了個眼色。后者本是個不饒人的爆炭性格,一聽有人敗壞王爺,早一頭的邪火沒出使,猛地一腳踹進去,里面原是趙姨娘和彩霞。
亭內的兩人均唬怔了,正訕訕的不知怎么好,春曉揚手一巴掌扇在趙姨娘臉上,打的她向后一栽,面皮頓時紫脹,指著趙姨娘喝斥:“狗仗人勢的蹄子,也敢拿咱們王爺磨牙,今兒姑奶奶還不教會你做人!”
說著,又照臉扇了兩個嘴巴,拔了簪子往身上亂戳。趙姨娘原還在掙扎,但春曉實是個練家子,手上勁道非普通女人可比,那趙姨娘一行躲一行叫嚷,但總沒個回應,一時間衣發散亂,撒潑打滾,直弄得個狼狽不堪。
香菱和紫鵑也懵了,彩霞只管在黛玉跟前碰頭,哭著求饒:“林姑娘行行好,饒了咱們這一遭吧,以后再不敢逞強,求林姑娘大發慈悲!”
黛玉一聽,頓時撂下臉來,冷笑道:“林姑娘也是你叫的?我饒了你們這遭,后兒還有更惡毒的。干脆今天犯在我手里,只拿你們主仆算賬,拖到老太太那里,倒要看看誰先哭!”
嚇的彩霞越發哭天抹淚,討饒央告,香菱在一邊干著急,紫鵑也在從旁多勸,卻聽那趙姨娘還在強嘴:“你算是哪外三門的親戚,在這里白吃白喝那么些年,潑出去的水還敢管起你姨娘來,我呸!”
黛玉不屑的瞟了她一眼,朝春曉把嘴唇一撇:“什么下流東西在發聲,還不叫她閉上嘴。”
春曉飛快的答應著,一手劈在脖頸上,人立即沒聲兒了,彩霞一看,還以為死了,嚇的魂飛魄散,也暈了過去。
香菱看得后怕不已,黛玉依然容色冷淡淡,吩咐道:“紫鵑你去,叫賈府的下人把人捆起來,送到外祖母那里,將事情原委明明白白的說清。倘或有人要和稀泥,你再多問一句,妄議尊上是何等罪名?”
轉頭對香菱歉疚的說:“好姐姐,今個鬧得不歡,咱們只得下回再敘。我接你去府上,省了烏七八糟的事兒。”
香菱將頭搖得撥浪鼓似的,吞吐道:“我,我不敢。被知道了還不定鬧個怎樣。”看四下無人,才伸了個指頭往梨香院的屋子那兒一戳。<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