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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家人很快就收到消息,不多時候,上至老太爺,下至張家的小公子們都聚集在了一處。妙妙被放在了正廳之中的桌子上,張家老太爺親自稟退了奴仆,將正廳的大門牢牢的關上。
張家老太爺顫顫巍巍的沖著那桌上有些局促無措的小毛團伸出了手,妙妙乖乖的往前湊了兩步,站在了老太爺的掌心里。旁邊的老太太伸手摸了摸這小毛團,忽然忍不住哭了出來:“妙妙啊,這是我們的妙妙??!”
沒有人說這小東西是什么,可是老太太養了妙妙十五年,看著她從小小一團的嬰孩長成了如今的聘婷少女,這些天妙妙被算天塔里的那位帶走,老太太就總覺得心頭慌亂,這會兒忽然看見大孫女手中的小毛團,老太太只覺得自己所有的不祥預感都應驗了。
妙妙從沒有見過自己的奶奶哭。
在她的印象中,奶奶是年少時候上過戰場的女中豪杰,是不輸男兒的奇女子,也是寬和溫厚的長輩。她總是笑著,仿佛這天底下對于她來說沒有什么糟心事是解決不了的。可是這一次,妙妙卻看見她的奶奶哭了出來。
一旁站著的張家大夫人身形一個不穩,險些就要暈過去,幸虧張家大老爺及時將她扶住,這才沒有讓大夫人倒在地上。其他的張家兄長們也反應了過來,都不敢置信的抬頭看著在他們爺爺手中的一小團。
“小姑姑?”張家的年僅七歲的小公子瞪大了眼睛,不安的拽了拽成年了的兄長的衣擺,讓他抱起自己,這才突破了那些生得高壯的叔叔伯伯們,看到了被團團圍住的小白團子。
“好可愛啊,不愧是小姑姑啊。”因為年幼,那張家的小公子并沒有那么多復雜的情感,他只是盯著妙妙變成的那只小毛團看了許久,雙眸亮晶晶的,不舍得移開片刻的目光。他有些躍躍欲試,于是提高了聲量,對神色變幻的眾人道:“我可以摸摸小姑姑么?真的好可愛好漂亮啊?!?
一直知道自家小姑姑生得好看,是錦城之中頂頂漂亮的女郎,可是這小公子卻沒想到張家小姑姑就連變成了毛團都是這樣的軟萌可愛,就連崔尚書家的那只番邦來的長毛兔都比不上他家小姑姑的一根手指頭。想到這里,張家的小郎君不由的驕傲的挺起了小胸脯,一臉的榮與具焉。
這樣的童言童語,卻讓眾人有一種“恍然大悟”的感覺——是了,無論變成什么樣子,這終歸是他們的妙妙啊。如今他們用這樣異樣的眼光看著小姑娘,妙妙該有多傷心?
猝然變成這幅模樣,他們家小姑娘應當也是很害怕了,一想到這里,張家大夫人就覺得自己的心都要疼的哆嗦了。從父親手中抱過妙妙,張家大夫人像是珍寶一樣的抱著那小小一團,卻是忍住了即將掉下來的眼淚。
女為母則強。她告誡自己不能哭,至少不能在子女面前哭。
正了正神色,張家大夫人的臉上閃現出一抹嚴肅和認真,她的語調還是和緩,并沒有帶上什么質問的意味,卻讓顧尋川不由的繃直了脊背。
張家大夫人望著顧尋川,沖他問道:“小川,這是怎么一回事?”
如今妙妙變成了這般模樣,她如何變的,可是受到了什么苦楚,可是發生了什么事情,以后可能不能變回來,許許多多的疑問在張家眾人心中盤旋,而他們知道,如今唯一能夠解答這些疑問的,就只剩下了顧尋川。
見眾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自己身上,顧尋川默了默,捋順了思路,緩緩道:“妙妙如此,并非受了什么難,而是為了保護她長姐腹中的胎兒而靈力耗盡,不得不顯出原形而已。”
在眾人驚訝的目光之中,顧尋川倏忽一變,身形幾閃,化作一只猛虎一般大小的異獸。這異獸通體雪白,身上有幾許幽藍雷紋,和趴在他頭頂的小毛團十分相像,只是背后多出一雙六尺來長的雪白翅膀。
這異獸口吐人言,道:“妙妙本就是我白澤血脈,此番入世歷劫,投生張家,也是機緣?!?
第101章 奔走凡塵君何事。
“小川?”
看著那個將小毛團頂在了腦袋上的口吐人言的猛獸,張家大老爺不確定的喚出了自己學生的名字。子不語怪力亂神, 張家大老爺從小讀圣賢書長大, 對于鬼怪傳說之事是向來不相信的。可是他的學生在他的面前活生生的變作這樣的獸類,而他家小閨女如今也變成了獸形, 此番種種,讓張家大老爺想不相信都有些苦難。
顧尋川看著老師蒼白但是還算是淡定的面色, 他想要點一點頭,卻倏忽想起妙妙還被他頂在腦袋上面,于是顧尋川只是眨了眨眼睛, 淡金色的眸子之中光華流轉,帶著上古的威壓。他在周遭已經布下結界,倒是不擔心如今會有人闖進來。
而妙妙望著自己的爹爹, 細細弱弱的嗷嗚了一聲, 和顧尋川和人聲相比只是低沉了幾分嗓音不同, 妙妙的叫聲全然就是小奶獸的樣子, 細弱的、怯生生的, 分明還是張家大老爺并不懂的獸語, 可是張家大老爺卻是無端的覺得, 他家的小姑娘下一刻就要哭出聲來了。
她在害怕。
這是自己血脈相連的孩子, 無論妙妙是嬌嬌俏俏的小姑娘,還是柔軟的一團小毛球,張家大老爺始終是這樣認為的。他沒有因為她的形態變化而對這孩子的身世產生什么懷疑, 從妙妙被產婆抱出來放到他的臂彎之中的那一刻, 張家大老爺就無比篤定, 這將是他要好好愛護才能長大的孩子。
和她的兄長與姐姐相比,妙妙這孩子生的太瘦太小了,四斤七兩的重量,讓張家大老爺在最初的幾個月之中時刻懷疑自己和夫人是否真的能夠養大這樣一個小小的孩童。他還記得妙妙滿月的時候忽然高熱,那一夜他不敢讓還剛剛出月子的夫人知曉,就只能一刻不離的抱著這孩子,一點一點的給她喂下大夫開的苦藥。
張家大老爺始終記得,那孩子蜷縮在他的懷里,皺著小眉頭吞藥,就連哭的力氣似乎都沒有了。
小小的嬰孩沒有哭,可是她年近不惑的父親卻抱著她流了一夜的淚。那個時候整個錦城都在風傳他們張家的十七小姐是個有大氣運的,可是張家大老爺寧愿他家妙妙沒有這什么大氣運,而是能夠如同普通的孩子一樣平平安安的長大。
除此之外,他們為人父母,已然別無所求。
張家大老爺和大夫人無疑是從這近乎荒誕的場景之中最先清醒過來的人,他們最先走向了靜靜的望著他們的顧尋川,而后,張家大夫人近乎本能一樣的最先將趴在顧尋川頭頂上的妙妙抱了過來。
她沒有看錯,在她將小毛團抱在手中的時候,張家大夫人從這種長相奇異的猛獸眼中看到了一抹毫不掩飾的“可惜”。
顧尋川的確是感到可惜的,他不想對妙妙承認的是,如果方才張家人沒有一個人說些什么,或者這些人中有一個人產生了恐懼或是厭惡這類的情緒,那么他會毫不猶豫的帶著妙妙走。
怕小姑娘會被這些家人傷害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顧尋川始終在找一個理由。她本就是他的肉中骨血,那么為什么不能是他一個人的?為了讓妙妙開心,顧尋川可以壓抑一切想要獨占她的情緒,可是一旦那些人給了他半分可乘之機,顧尋川卻也會毫不猶豫的將他們在他的小姑娘的心中剝離出去。
之前為他渡劫的幾世之中,妙妙的親緣淡薄,因此顧尋川可以不必在意,只有這因為他的一時疏忽而橫生出來的又一世,他的小白澤心中多了許許多多的親人,而且每一位的分量都不輕。
這是顧尋川自己的疏忽,所以他勢必要忍耐心中時刻灼燒的憤怒,用他的小白澤對他的親近安撫心中時常涌現的暴虐——所以,這些人,最好不要給他這個機會。雖然,顧尋川會為了獨占他的小白澤而時刻監視著他們,等待著這可能出現的契機。
在娘親的手心里,妙妙抽了抽小鼻子,有點想哭,又十分無措的看著她的娘親,像是一個犯了錯誤等待著被處罰的孩子。
分明只是一張毛毛臉,可是張家大夫人卻能分明的認清小姑娘的情緒。她安撫一樣的摸了摸小姑娘的毛毛,卻是悍然的將她牢牢的抱在懷里。
張家大夫人只是覺得心里疼極了。這分明不是她的小閨女的錯,為什么這孩子卻是這樣一幅犯了錯誤的小模樣呢?有著那樣的血脈不是她的錯,投生在他們家也不是她的錯,甚至就連變成了如今這小小一團的樣子,也是為了保全她長姐腹中的胎兒,更分明不是她的錯。
張家大夫人警惕的看著每一個人。她要防備著顧尋川將她的孩子帶走,也要防備著家中有誰會用異樣的目光看著她的孩子,傷了妙妙的心。這是一個母親的本能,此刻的張家大夫人誰也不相信,所以只能誰都防備著了。
幸運的是,并沒有人把妙妙當做怪物,他們只是全都皺起了眉頭,張家七郎一貫是大大咧咧的性子,此刻卻是切中了要點,他望向了顧尋川,沖他問道:“什么白澤神獸、前世今生的暫且不論,顧二,我便是問你,妙妙如今這樣子,還能變回來么?”
霎時間,所有人的目光又都集中在了顧尋川身上了。
是了,其實妙妙是小白澤轉世這件事情,他們只是有些覺得奇異,卻也并非不能接受。畢竟如果這個世界上真的有鬼神之論,那么他們家的小姑娘有個前世今生的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最多她的前世,或者說來歷對今生的影響大了一些,可是從本質上來說,妙妙依舊是他們的親人,這一點毋庸置疑。
可是妙妙如果一直是小毛團……成帝看著那在岳母掌心之中幼小可憐又無助的一小團,心里已經開始思忖著給這小東西封一個“護國神獸”之類的可能了。
畢竟只有這小毛團越是尊貴,遇見危險的可能性才越小一些。妙妙對他妻兒的恩澤,雖然小姑娘從來沒有打算攜恩求報,可是成帝卻始終不能忘記這孩子到底是因為什么而變成如今這幅模樣的。
張家人也是同樣的想法,他們抱著最大的期望,卻是做了最壞的打算。一時之間,所有人都開始盤算,若是妙妙一直這般情況,他們該如何才能保護住妙妙,讓她一世喜樂安康。
如果所有的父母親緣都是有今生沒來世,那么至少在這一世,他們這些當親人長輩的,總是要想盡辦法對小姑娘好。
洞悉世間善惡,這是白澤的天賦技能。顧尋川察覺到在場的每一個人的心意,松了一口氣的同時也有些淡淡的可惜。不過他也沒有沮喪太久,畢竟無論如何,對于妙妙而言,這些人也不過是不足百年的光陰而已,此后要陪著她走很遠很遠的,唯有他一人而已。
確定了這一點,顧尋川心里舒坦了些許。見眾人都注視著他,顧尋川緩緩道:“其實想要妙妙變回人形,也是不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