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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叔來接杜月鏡回側(cè)府，看著煢煢孑立的杜月芷，道：“你父親晚上回家，若是有空，你也去看看他罷?！?

杜月芷聽了，說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覺。是喜悅，想念，憤怒，還是……恨？哪怕前世，她也沒怎么與杜璋接觸，杜璋從來不單獨(dú)見她，也從未噓寒問暖過，對這個(gè)女兒，他好似遺忘了。對，就是遺忘，故意的，無意的，當(dāng)她不存在。

前一世她敏感自卑，刻意嘩眾取寵，做下許多令人嫌惡的事，這一世她機(jī)警乖巧，也許看在她沒有那么蠢笨的份上，父親會有所改觀呢……

得知父親回府，她無意識在梳妝臺前坐了許久，調(diào)了脂粉，上了一層薄薄的妝，打開妝盒，又不知道選什么，呆坐了半天。還是抱琴幫她戴了金步搖，插了一只玉釵，然后頭上點(diǎn)綴著小巧玲瓏的玉葫蘆。鏡中人比剛來時(shí)長大了些，肌膚柔白，容貌清麗，唇瓣飽滿紅潤，長黛眉，睫毛掩住眸中的秀麗山河。

“姑娘怎么想起打扮自己了？是不是將軍回府，心情大悅？”

杜月芷有點(diǎn)害羞，像小孩子一樣拉住福媽媽:“福媽媽，幫我再看看，穿得對不對？”在福媽媽面前轉(zhuǎn)了一圈，福媽媽笑道:“好看，好看，都很好?！?

杜月芷還是不確定，不可避免去問了兄長：“父親會喜歡我嗎？”

“會?！倍艖沿房粗鴱难劾锷砩习l(fā)出光來的妹妹，心中不免一疼：“女兒是父親的心肝和明珠，你是父親的女兒，父親當(dāng)然會喜歡你?！?

嗯，哥哥不會騙她的。

杜月芷鎮(zhèn)定下來。

到了晚上，府門大開，兵甲侍衛(wèi)將整條大街都站滿了，燈火通明。又陸續(xù)有人交接，說話，施令，聲勢鼎沸。

杜月芷站在人群里，心臟緩緩跳動，眼睛一眨不眨看著外面，只聽馬蹄疾，群馬長嘶，幾個(gè)人下了馬，互相點(diǎn)頭，跨入府中。

為首一人身穿軍裝馬靴，腰中掛劍，劍眉銅目，面色沉凝，緩緩掃了一眼迎接的人。

古銅色的肌膚……

右頰上一道可見的傷疤……

即便周圍滿是火把燈籠，那些光芒匯聚在一處，也不如他的雙目有神。

那是沙場血戰(zhàn)，廝殺拼搏的眼神，戎馬倥傯，冰冷，殘酷。當(dāng)這樣可怖的眼神碰觸到府內(nèi)的女眷時(shí)，就像冰遇到了水，消失的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稍微帶著人間煙火氣的眼神。

溫暖，慈愛，如同所有的父親那樣……

等待在最前面的杜月薇大呼一聲：“父親！”她像一只雪白的，美麗的小鳥般朝杜璋飛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杜璋強(qiáng)壯的猿臂一伸，將她輕輕摟在懷里，小心翼翼護(hù)住她。

滿院子的光落(防)在杜月薇的(盜)臉上，臂上，雪白的衣衫上，(晉)盈盈發(fā)著朦朧的光。(江)她埋首在父親的軍甲上，清澈的淚水猶(文學(xué))如閃閃發(fā)光(城)的明珠，掉落(首)凡塵。(發(fā))

“薇兒?！备赣H聲音帶著軍人的沙啞，摸著女兒的秀發(fā)，復(fù)又看向人群：“茹兒，荇兒。”

第71章 城

明明不是孤兒，卻感覺到孤兒的凄涼之感。

明明身在如此華麗，壯闊的杜府，卻猶如一只闖入人間的野鹿，倉惶茫然。

那照亮黑夜的燈火中心，站著她威風(fēng)顯赫的父親，美麗嬌寵的嫡姐，柔弱幸福的庶妹，所有人都看著他們，笑著，開心著，眼睛里承載著世間所有的幸福，這幸福離她如此近，又卻遙不可及。

她不在乎嫡庶，回到杜府，見到死去的哥哥和舊人們，已經(jīng)很滿足了，后來又遇到那么好的九殿下和十三殿下，夠了，再后來，她得到了二房的支持，有了伙伴和忠心耿耿的仆從，仿佛有了幸福的權(quán)力。是她不滿足，是她貪心，妄圖要更多人的愛和喜歡，所以才會被求而不得的感情折磨。

太奢侈了……太自不量力了……

杜月芷一刻也不想多待，下巴上的淚水滴落的瞬間，她崩潰了，奮力推開人，轉(zhuǎn)身朝后面跑去。后面有人叫她，可是已經(jīng)不重要了，人群微微動了一下，繼而恢復(fù)如常。

夜風(fēng)好似涼鞭，抽痛了她的臉，卻也吹散了她的淚水。

她跑著，跑入更深的黑暗，沒有燈籠，沒有火把，沒有光。她要跑到離光明更遠(yuǎn)的地方，遠(yuǎn)遠(yuǎn)躲開，再不想看見那幸福溫暖的一家人。

然而，心還是痛啊。

那是明知道可以避免，卻無法忽視的痛。

她的心還不夠堅(jiān)硬冰冷，而血緣的力量，是誰也逃不過的。

母親，你為何要生下我，為何要讓女兒受這樣的苦……

既然不喜歡我，就殺了我啊……

奔跑中，曾經(jīng)的苦難好似畫，一幕幕從眼前滑過，那些尖刻的，冷漠的，殘酷的聲音，鉆入耳中，碾揉血肉模糊的心。

黑暗中的枝椏絆倒了她，她摔在泥土里，金步搖掉了下來，身上的衣服也沾染污跡，爬了好幾次都爬不起來，望著人聲鼎沸的河之洲，鼻端嗅著泥土的濕腥氣，淚水盈眶，捂著嘴巴，嚎啕大哭。

她伏在泥土里，哭得那么傷心，好像丟失了最重要的東西，這輩子也得不到了。

夜風(fēng)卷過她壓抑“晉”的哭聲“／江”，吹上樹端，消失在沙沙的林間。

離開吧，離開這里，到別的地方去，天地那么大，總有不會令她傷心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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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姑娘——”遠(yuǎn)處傳來呼喚聲，兩點(diǎn)火光搖曳在黑暗中，是福媽媽和青蘿。

找了好久，也喊了許多聲，卻聽不到回應(yīng)。青蘿提著燈籠，一邊走一邊揉眼睛，袖子濕了一片。劍螢無聲地遞過一塊手帕，青蘿接過，按在眼睛上，忍不住哭著道：“姑娘到底躲到哪里去了，少爺，我們還找得到她嗎？”

“找得到！”

少年堅(jiān)定的聲音，乘著風(fēng)，傳到遠(yuǎn)方。

“分開找！”

杜月芷聽著越來越遠(yuǎn)的呼喚，咬著牙，從泥土中慢慢爬了起來，此刻才發(fā)現(xiàn)自己渾身狼狽，滿身臟亂。扶著旁邊的一棵大樹，她要悄悄的離開，不能回應(yīng)。因?yàn)椤?

她不想讓自己可憐的模樣，落在在乎的人眼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