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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氏自從能下床后,不僅她要做出清心寡欲,一心向佛的模樣,也不允杜月薇驕縱任性,每日低調行事,待人謙和,對杜月芷更是要忍讓三分。今日她知道杜璋要來,所以如此這般教了女兒一番,果然就見效了。
杜月薇還未說完,看到常氏憂心忡忡地攥著那本杜璋方才看過的佛經:“不對!”
杜月薇收了臉上得意洋洋的神色,疑惑道:“母親,什么不對?”
“你父親沒有罰杜月芷,這就不對。”
“沒罰……就沒罰唄,杜月芷如今不是剛進府那時了,而且還是九皇子的未婚妻,父親怕是罰她棘手吧……”
“薇兒,你父親永遠是杜月芷的父親,他要罰自己的女兒,誰也管不著。關鍵在于他想不想。方才他分明沒有想過,這才是我們要警惕的地方。我有不好的預感,你父親對杜月芷怕是已產生了感情。”
杜月薇聲音立刻變了,急怕道:“不可能!父親那么討厭杜月芷,上一次杜月芷過生日,他還被杜月芷氣得扳斷了椅子把手呢!”
常氏蹙眉:“有這事?你將當日的情形細細告訴我!”
杜月薇一一說來,連杜月芷穿得什么也說了,常氏忽而臉色一冷:“這個賤人竟使出這般卑鄙的手段,居然戴翠綠耳墜!好啊,親娘死了,可是親娘的血倒是遺傳下來了!難怪大爺會護著,大爺想起了她,怎會不護著……”
說罷,又吃吃笑起來:“那又怎樣,死了就是死了,大爺選擇的是我,她一個死人再作妖,也無濟于事。符鶯,你活著沒能斗過我,你死了,就更不可能!”
杜月薇有些害怕得看著母親發瘋般的模樣,小心翼翼問道:“母親,符鶯是誰啊……”
常氏收斂幾分瘋狂,望著杜月薇,殷切道:“薇兒,你不必知道她是誰,你只要知道,你父親確實愛你勝過愛任何人。我要你從今往后不得再糊涂過日子了,你舅舅沒了,貴妃姨母又尚在冷宮,我也終將會離開你,你再不學些本事,以后便要被那起虎狼吃了!如今我倒還有些積蓄,尚能為你一搏,以后你一天三次來我這里,我親自教你。”
“是。”
此后,杜月薇被母親耳提面命,親自教導,那些心計,手腕,漸漸便有了雛形。杜月薇才知道從前自己活得是那么無憂無慮,天真且傻,在她不知道的地方,都是由她的母親常氏在背負黑暗。接觸了黑暗之后,杜月薇心境也發生了不小的變化,她收斂了周身盛氣凌人,任性霸道的氣勢,轉而變得內斂許多,楚楚可憐招人疼。
她日日去老太君跟前請安,一言不發,坐在角落,若是無人理會,她也不鬧,安安分分的。對老太君房里的丫鬟格外客氣,過生日的甚至會親自送手帕:“閑來無事繡的,胡亂拿著用吧。”
打開手帕,里面赫然包著幾大封銀子。
為她說好話的人便多了起來。
終于,她又重新回到老太君的眼中。老太君以往嫌她,就是嫌她不懂事,她既已懂事,說好話的人又那么多,日夜聽著,老太君自然就上心了。
同時,杜府的師爺因貪污受賄,私吞府銀,被杖責四十大板,趕出府去。常氏潛心向佛暫且不理論,杜月薇房里增補了幾名丫鬟婆子,又源源不斷送入精美的首飾衣服,每日杜璋都會去看望她,或是說話,或是陪伴,一副大寵特寵的樣子。
且杜月薇的婚事也提上日程,杜璋與常氏認真挑選了十幾個青年才俊,一一看過,再仔細商議。那些青年才俊無一不是容貌,才識,謀略,家世方面有過人之處,雖說常家倒了,但杜家仍是眾人仰望的所在,杜大將軍又是這般看重的模樣,娶了杜月薇,就等于娶了嫡女,娶了權勢,誰不樂意?
但凡見到杜月薇,也就眾星拱月般,將杜月薇圍得團團轉。
杜月薇生來就是人之上,矯揉造作登峰至極,越是來巴結的,就越是看不上,因而總也挑不到好的。
一日她遇到逛園子的杜月芷,兩方各踞一處,狹路相逢。
“妹妹請。”杜月薇笑容動人,首先側身,命人讓出路來,讓杜月芷先過。
杜月芷走到杜月薇面前,眼眸若水,饒有趣味得看著杜月薇:“大姐姐,你如今可比初見時有意思多了,想來常夫人沒少費心。只是大姐姐能對我放下身段,倒讓我有些受寵若驚,心中惴惴不安呢。”
“妹妹說什么,我竟不懂。不過我是有娘生有娘養的人,自然比那些有娘生沒娘養的人強些。我母親說,父親當初選擇的是我,把另一個人送走了,也不知是什么意思,大概是爹不疼娘不要吧……”杜月薇看到杜月芷臉色微微一動,又忽而用手帕掩住口唇,吃驚道:“啊,不好意思啊三妹妹,姐姐不小心又說錯話了,無心之言請你不要介意。”
杜月芷抬起清幽的大眼睛,深深地看了杜月薇一眼,什么也沒說,就往前走了。
回去后,抱琴迎上來,幫杜月芷脫了大衣裳,卻聽青蘿臉上慍怒,琳瑯也憤憤不平,唯獨杜月芷臉色平靜,不由得把琳瑯青蘿拉到一邊,奇怪問道:“這是怎么了?”
琳瑯悄悄道:“今天遇到薇姑娘,諷刺姑娘沒娘疼。平日咱們最忌諱這個話題,就怕姑娘聽了難受……哎,你看姑娘,心里越是波動起伏,臉上就越是平靜,看這樣子,今晚怕是又要失眠一宿了。”
“這薇姑娘,倒知道打蛇打七寸,以往小看了她。只是,這會兒要怎么辦呢?姑娘還在跟九殿下慪氣,也沒個說知心話的人,要不然,我去把鏡姑娘叫過來?”
“鏡姑娘被二夫人日夜看管著做女紅呢,只怕沒空,就算來了也要大倒苦水,我看不妥。”
“那少夫人?”
“少夫人才診出有孕,少爺吩咐哪兒都不讓去呢,在家安心養胎,不好打擾。”
“那我們姑娘就得氣著么?”
“若不然呢。”
丫鬟們左右想不出辦法來,杜月芷并不知,很平靜地看書,寫字,摸摸還未繡完的帕子,又逗了會兒貓,到了掌燈時分,便說要出去走走,被抱琴青蘿琳瑯拉住,甚至將前些年二爺送的九連環都拿出來了,讓杜月芷解著玩。
杜月芷一看那九連環,就更安靜了。
“姑娘,怎么了?”丫鬟們小心翼翼問道。
“這是我母親的遺物。”杜月芷伸出手指,輕輕撫著那玉質微涼的九連環,半晌:“擱著吧。”
杜月芷被丫鬟們攔著不出去,左右無事,只好上床安歇。她側躺著,外面的燭光透進床幔,影影綽綽,顯出幾分清寂,不知過了多久,有人悄悄進來,吹滅了燭火。夜明珠幽淡的光芒慢慢落下來,輕柔觸碰杜月芷蜷縮的身體。
杜月芷閉著眼,聽著周圍沙沙的風吹樹葉聲,淡淡的難受直到此時才散發出來。
她克制著,抑制著,閉著眼睛,拼命將眼淚逼回去。
沒道理這么脆弱,大姐姐根本傷不了她。
她只是有些孤獨。
她用過情的那個人,不在身邊,她委屈無處發泄,所以孤獨。越是不去想他,就越是要想他,一顆心怦怦亂跳不受自己控制。
“紅豆生南國,春來發幾枝。愿君多采擷……”
她微微嘆了口氣。
“芷兒念的很好聽,怎么不念下去了?”一個好聽的,溫和的,熟悉的男子聲音,輕輕在耳邊響起。
杜月芷猛地睜大眼睛。